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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的故乡 | 新作品

梅国云 文艺报1949 2019-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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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的

文 | 梅国云


韩少功必然要谈他的知青岁月和2000年后再次“下乡落户”的汨罗。无论是他的文学,还是他的日常,汨罗是他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和不可切割的活动空间。他本是长沙人,长沙才是他的故乡。而几年的知青生活,他却把自己的生命完全融入到了这片青山绿水。显然,这里已成了他长沙之外的第二故乡,也是最重要的故乡。


韩少功在汨罗的住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因为追求理想,很多人离故乡越来越远,越来越久,有的人甚至没能再回到故乡。中国城市化进程突飞猛进,除了老弱病残这样的“绝缘体”,大多数人就如细小的铁钉一样被城市这块巨无霸磁铁吸得干干净净,无数乡村的消失便是印证。韩少功的大量随笔对大踏步城市化进程始终是保持着高度警惕的。记得他早年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总有一天,在工业化和商品化的大潮激荡之处,人们终究会猛醒过来,终究会明白绿遍天涯的大地仍是我们的生命之源,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得多。”这几年,美丽乡村建设如火如荼,强力治理污染,山河休养生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深入人心。 对于韩少功而言,再欣慰不过。18年前,当人们如潮水般涌向城市的时候,一位智者却毅然放下诸多身外之事悄悄回到远离城市的汨罗八景洞,冷静观察这个古老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回不去故乡的人生体检于我而言是极为深刻的。离开家乡的最初几年,每年回去,自己就是被人热情款待的回乡探亲的游子。20年后,回去的次数渐渐少了,每次回去,家乡人就把你当成了“海南人”。而现在回去,你完全是个陌生人。更令人尴尬的是,我们在海南,海南人并不把你当成他们的岛民,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内陆人。故乡的陌生人,海南的外地人,是我们这些人难以释怀的痛。


显然,韩少功是没有这样的体验的。他虽然离开湖南20多年了,但他的精神和肉体与故乡的融合纠缠,他始终没有身份的惶恐与尴尬,尤其是2000年后的再次“下乡”,他就是每年用6个月旅居在海南的汨罗人。海南文坛一件有趣的事,便是少功每年4月从海南回湖南后,我们总要用半年时间向各地“寻找”韩少功,报告韩少功的“下落”。在文学界,韩少功是被打上“寻根文学代表作家”的标签的。我倒是觉得,这样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根的人,何来寻根?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他一不小心扎根汨罗,汨罗的乡土便使他枝繁叶茂,成为汨罗骄傲的儿子。


一般人背井离乡,无非是求功名利禄。所以“求”,是因为内心有“欲”。心灵一旦被名利塞满,便是披了一身人皮的物质的人,行尸走肉的人。很多人回不去故乡,是因为他已经完全不是最初出离故乡的人了。从政的变成某书记、某长,从商的变成张总、王总⋯⋯韩少功每次出走汨罗,只是旅行,每次从外地返还汨罗,只是回家。所以,家里人并没有把他当成外地人,长辈和同辈还像几十年前他下乡插队时一样,称他为少功。我的一个同事,有一年去汨罗看望少功,因为修路改道不知道该怎么走,就停下车问一个扛着锄头的年轻人:八景洞在什么地方。看到外地牌照,年轻人就有些好奇地问:“你们到八景洞做什么?”同事说:“我找韩少功主席!”年轻人一听就乐了,说:“原来你们找韩爹,我带你们去。”年轻人把锄头往路边一放就上了车。在八景洞、在汨罗,没有“韩主席”,只有少功,只有后生们的“韩爹”。


我所在的海南省作家协会,正是当年韩少功当主席的时候开创的风气,让我们受益无穷。当初他担任省作协主席时,“谋粮草、举人才、立规矩”,最先在文学评奖中推行评委实名制,同时推行项目的立项审批和结项监管,得到大家的拥戴。这么多年来,作协接待经费多的时候每年也只支出几千块,有好多年甚至为零支出,叫人难以置信。上级来巡视、审计,我们总开玩笑说,我们单位不是从十八大的时候才这样做的,我们从韩主席的时候就这样子严格了。当年单位招的打字员现在仍在这里工作。那时,她们并不是打字能手,却是家庭困难、身体不是很好的弱势群体。在主编《天涯》之前,韩少功曾带领一套班底编《海南纪实》。他们白手起家,奋发图强,居然将发行量做到百万以上。如果韩少功从政,并在从政的路上一直走下去,一定会成为具有士大夫精神和现代知识分子人文情怀的出色政治家。


韩少功


我多次听少功说过,他反对拜金主义,反对市场崇拜和资本崇拜。城市本来就是名利场,改革开放后,更成了市场和资本赤身裸体疯狂表演的舞台。在长沙和八景洞之间,在海口和八景洞之间,存在着一道高高的分水岭。分水岭这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分水岭那边,人不需要戴假面具⋯⋯跨过分水岭就是心灵乐土。在如今的社会,能干干净净地置身滚滚红尘之外仰望星空,悲悯众生,实在太难。韩少功做得那么纯粹,令人肃然起敬。


对于韩少功而言,现在的心是下乡插队汨罗时的初心,还是与名利较量、不断精进修炼后的莲心。他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不让这颗心被欲望牵引,迷失方向,丢失自我。这个警觉不知是从何而起,或许与生俱来,但我更觉得是在最初下乡汨罗时受到了一些物事的提醒或历史长河里某个智者或士大夫的开示。只有在汨罗,他才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有经常回到故乡,洗涤掉身心的尘埃,才能不断提升做好“自我”的定力。有了这个定力,才能以心明眼亮的“我”,准确地观察这个世界,用他的“文”来说世事,明是非,用他的“行”来完成“知”。


他的“行”不必赘述,自在亲朋好友、同事同道的口碑中。以“文”来论,20多年前,《天涯》自他主持改版后,不知道影响了多少人对社会底层的关注和关怀。譬如“作家立场”这个栏目,20年前先于国内思想界发起的市场化问题、全球化问题、环境与生态问题、民主与宪政问题、大众文化问题、道德与人文问题、后殖民问题、女权问题、教育问题、传媒问题、腐败问题、农村与贫困问题、民族主义问题、亚洲金融风暴问题的讨论,无不产生重大而深远的影响。


韩少功曾说过,他的再次“下乡”,既是退出也是出发,既是逃避也是开放。我理解,“退出”和“逃避”是为了在这样一个纯天然的八景洞内省,在内省中获得精神滋养。“出发”和“开放”是为了向外探索,造化社会。


八景洞


对八景洞的山川草木在时令节气中的生长及隐藏在其中的“魅”等等一切物事,韩少功的观察是入微的,思考是深刻的。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种种相生与相克,个体生命的悲欢离合,国家民族的兴衰盛败,都在八景洞的微小物事里,都在行万里路后回到八景洞进入天人合一状态的内省里。这个在经纬度上很难找到的小天地,是他需要用一生的时间“进”“出”的精神高地。他的观察思考过程,就是向内心求证的反复试验,然后变成证悟后的文字,这文字便是无限地向八景洞以外的世界探寻真相的方法论。


没有汨罗,没有八景洞,就没有韩少功文学。没有汨罗,没有八景洞,就没有洞若观火的作家。从《马桥词典》到《日夜书》,我们可以读到从“不惑”到“耳顺”的生命感悟,在不远的日子里我们也很快会读到“从心所欲不逾矩”渐至人生化境的沉甸甸的文字。在完成这篇短文时,欣闻韩少功新作《修改过程》马上出版发行,对于我们这些铁粉,是多么幸福开心的事啊!


本文发表于《文艺报》2018年12月24日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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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 丛子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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