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人】总书记来视察
总书记来视察
文:苏人
2000年5月1日,我们村总支书记老范突然打电话给我,晚上务必回来到村会议室开会,说有重要事情传达。那时我参与承建的市毛巾织造厂职工住宅楼工程已近尾声,项目部一帮爷们整天东游西逛的没啥事,让我回去就回去一趟吧,只是村里的活动从未参加过,莫非让我捐钱造桥修路啥的?
天还没黑透,我就到了村会议室。还以为自己来早了呢,哪知道里面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村总支书记老范没坐主席台正中,他只是在旁边对主席台上的一些人陪着笑脸。后来老范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就开始介绍起来:这是市委宣传部的郑部长,这些是我们村的党员干部还有就是些知识分子······。
我不是党员干部,看来老范把我抬举到知识分子的行列中去了。低下头去,小脸不禁红了一小会儿。接着郑部长的一番话让我们吓了一大跳:这几天,有一位中央领导要来视察亨达集团,作为集团所在地的我们村有必要做好方方面面的接待工作。亨达集团的产生,是依靠我们村强大的人文背景和经济基础做后盾的。也只有在这块肥沃的土壤中,才能诞生这样的奇迹!
郑部长一番激情演说弄得我们云里雾里的,在这个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人都知道,当初亨达集团的前身是几个人不甘寂寞,凭着在上海服装厂学得的手艺,在牛棚中创业,以后不断做大做强,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办小服装厂变成了如今的亨达集团。集团最辉煌的时候,曾经拍得中央一套十秒钟的黄金广告时间。“亨达西服,伴君亨达!”某著名影星曼妙一刻,集团砸进去几千万。到了今天,传闻集团已走下坡路了,工人下岗失业的新闻不绝于耳。这个时候,不知哪位中央领导吃饱了饭没事干,出来闲转悠。
但不管怎样,中央领导要来莅临指导,就是各方面都有光的事,就是政治任务,我们必须振作精神做好接待工作。那晚郑部长给我们布置了许多要点。他说,这次来视察的是中央大领导,我们从上到下都一定要高度重视,乡里我都打过招呼了,凡村民家没电视机电冰箱什么的,由供销社出借给这些人家,等领导走后再归还供销社。为防止一些村民胡说八道,关键地方还需我们在座的不惜一切代价,站出来维护我们政府的正面形象,拜托大家了。郑部长临走的时候,还对作陪的乡长以及老范一干领导等千叮咛万嘱托。
后来,老范在给我们布置任务时,特别强调一点,每天必须衣着光鲜整洁,才能出门。另外村里安排专人每天沿路打扫,插七彩旗帜,村广播站循环播放《社会主义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等歌曲。请园林师在花圃里种出红底金边的大字:热烈欢迎中央首长莅临指导!我和几个老师就负责刷写一些标语,帮着登记安排哪些人家需要摆放电视机电冰箱什么的。供销社拉来了一车家用电器,让老范书记打欠条,保证这些电器损坏要赔偿。老范说,这条子我不能打,得请示乡里,要不你们就拉走。一旁的乡长急了,说“我来我来”就大笔一挥,把条打了。
每天晚上我们一干人等还要在乡长的安排下进行各种演练:哪些人走在前面,哪些人回答领导的问题等等。直到5月8日那天,还没有动静,我们都以为领导不来了,但那天偏偏就来了。一溜几辆豪华大巴浩浩荡荡开进村里,尽管有所准备,我们心里还是有点忐忑。领导下车了,我们都傻了:居然是总书记来了!
总书记神采奕奕地走在一行人的前面,笑容可掬。视察过亨达集团后,郑部长把老范书记拉到总书记身边:“这就是村总支范书记!”。总书记握住老范的手直摇:不简单啊,亨达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您们基层党组织的得力领导,我们都要向您学习!老范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一个劲地说谢谢。一行人边走边聊,走访过几户人家后,总书记连连点头:你们做得好啊,我们的人民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到村头的时候,老范说:不早了,太阳上来了,总书记回去休息吧。总书记说:不忙,去这家看看再回去不迟。
就来到了村民二愣子家。二愣子人也蛮好的一个人,就是喜欢胡说八道的常常跟老范他们村长书记的过不去。原本在亨达服装集团内打杂,后来集团不景气了就只好回家守着几亩田过日子,幸亏我们早作安排,给他家里摆放了电视机电冰箱后又让人说服他出去避一避。总书记进了二愣子家,看了看家里的摆设,很是满意。出来后又来到鱼塘边,这是我们村当年烧小土窑的产物。小土窑如果不关停,这鱼塘有朝一日会吞没我们整个村子。总书记看着鱼塘,兴奋地说:我们鱼米之乡就是好,物产丰饶。“这方鱼塘有多少亩啊?”总书记突然发问,问得我们一个个措手不及。这时二楞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总书记旁边,他赶忙答道:这个鱼塘长36丈,宽52丈,共45亩!总书记一听,大嘴咧到耳根:不错不错,记得这样清,真是难得!转头对陪同的市长书记等人说:“我们江淮大地人杰地灵,人才辈出,哈哈哈。”
那天晚上,我们守在电视机前。七点《新闻联播》一开始就报道了总书记的亨达之行,报道说,总书记今天视察了江苏亨达集团,高度赞扬了亨达集团的社会贡献。十几秒就播完了这条新闻,根本没有我们一干人等陪同总书记进农家、看鱼塘的场面。最失望的当算二楞子。国际新闻都播完了,也没见着他的身影。二愣子愣不啦几的病又犯了。第二天,乡供销社来车拉出借的家用电器时,二楞子拿了把叉草用的小叉子站在门前,“我看谁他娘的敢进我屋里!”老范书记慌了,一个电话叫来了乡长:我说不能借,您偏不信,您看看这闹的!乡长一见这场面也有点虚了,脑门上一溜汗珠。二愣子说:要电视机电冰箱可以,你们让总书记来拿。好歹总书记还夸过我哩!
乡长说,你可得了吧。你以为我没听出你信口胡扯呀?长36丈,宽52丈,长还没有宽长,总书记一下没听出来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啊?还45亩,算的什么帐!
那天我们一干人唾沫说干了,那些借用的家用电器一件也没拉走。供销社那辆卡车走的时候,空空的车厢哐哐直响。二愣子又对乡长说,我家还少个空调,问问总书记下次什么时候来!
2011-10-30苏人作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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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专栏|苏人
苏人,年过半百农民工一枚。日子,总是在施工中度过。江苏盐城人,他乡的日子,常念念难忘故乡,是为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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