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籽儿的结果梦,开始在谷雨的一场痛雨后。
说是痛雨,是因为春深了,雨们已不再像牛毛、像细丝,而成为无数粒晶亮的水珠儿。唰唰唰、唰唰唰,雨的个儿大了,步儿急了,声音也成熟老道了许多。
雨过天晴,微醺的阳光流淌到哪里,哪里就有莫名的萌动。蓝盈盈的天,暄腾腾的地,果蔬花草们满怀心事,各有打算。黄瓜籽儿本来舒适地躺在窗台上晒暖儿,忽儿就被孩童风筝的翅角带到了泥地里。闻着了泥土的味道,成长的欲望让它在一个燕子低空穿梭的黄昏,悄悄地钻在了泥土里。
夕阳里,盛开的油菜花正在坡坎上摇摆舞蹈。它们是春天里最美的新娘,浅绿的裙裾、灵动的黄眼睛,一招一式都婀娜飘香。它们本想给新伙伴打声招呼,还没吱出声,黄瓜籽儿就已隐形匿身,找不见影子了。
籽儿进了土,就都想着在春天里拔个头筹。豇豆籽、葫芦籽、丝瓜籽,它们和黄瓜籽毗邻而居,大家的年龄,谁也大不过谁几天。夜晚,你啜雨水,我饮清露。白天,日光一照,就都拼着命膨大着身子。
黄瓜籽儿身微个小,五七天挣裂了外壳,芽头就顶出了泥土。嘿,这下豁亮了。小瓜秧儿,过一日长一寸,浇一水高一尺。不到满月,绿绿的藤蔓上就有小黄花开了。
手掌般的叶片间,上一朵,下一朵,朴实淡雅,蜂蜂蝶蝶嘤嘤嗡嗡的围绕四周,更有蚂蚁顺着瓜络远道而来。它们如此虔诚地载歌载舞,完全不像人一样,只是虚伪的卖个情面,它们衷心地祝愿花儿孕育一个丰硕的未来。黄瓜花儿,不惊不乍,自信随和。风来,与风和鸣,蝶来,与蝶共舞,纵有奇花异卉侧目,也不显半点卑微。它是因果而生呢。
黄瓜藤修长翠绿、筋脉柔韧,是一味苦口良药。有年,五哥患了癫痫,每每发作呼天抢地、痛苦不堪。父亲听别人介绍了偏方后,就扯回了几截瓜藤,娘用沸水熬了。喝过三五次,五哥的病果然就减轻了许多。小的时候,我倒不在意黄瓜藤有无药性,瓜儿败了,只是爱拔几根藤蔓挂在门旁的木橛上阴干。要是去田里捉黄鼠,或准备伏在水草间捉青蛙,就抽出几根缠在腰间。黄鼠捉住了,青蛙捕来了,用瓜藤把它们串起一溜儿来。那成串的活物,东蹦西窜,呱呱、吱吱,让一个季节、整个童年,都生动鲜活了。
黄瓜是我见到的与水最为有缘的果蔬。一个小瓜儿冒出头,三天两头离不得水。水肥连得紧,指头长的小节节,两天就能长成个大棒槌。浇水迟缓了,不是瓜儿闪憋成了腰细腿短的大头娃,就是支愣着的叶儿打瞌睡。黄瓜喜水,爱美的女人喜瓜汁儿。夜间睡觉前,脸上贴几片、脖子上贴几片。清晨起来,水做的女人个个白皙妩媚,面若桃花。
在白话文里,能对黄瓜的天性做出最美丽最诗化描写的,惟有在萧红的《呼兰河传》中可以读到。“黄瓜愿意开一个黄花,就开一个黄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 萧红,这位饱受苦难的女子,也幻想做一朵呼兰河畔的黄瓜花,可惜在薄凉的世界里她始终是那么无助,那么凄美,没有得到一个给予她自由、任性、飞翔的怀抱,以至于最后黯然凋谢,思来让人磋叹不已。
黄瓜清脆爽口、心性纯洁。乡野村夫,锄禾当午,渴了,摘一枚黄瓜衣襟上擦擦,咯嘣咬一口,口舌生津,不饥不渴;达官显贵,吃完大餐,满嘴流油,咯嘣咬一口,清脆爽口,不由从心底道一声:还是这东西实在!身处红尘,混迹江湖,若不擅谦笑,不善媚俗,活的会很难。所以,看到黄瓜以自己平和的品性,守住了自己,上得了豪门盛宴,进得了百姓厨房,还获得了若干赞许,就不由心生敬佩。
我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的猜测着黄瓜的心思。其实,黄瓜活的很简单、很淡定,因为它们知道,说到天上去,自己就是一枚黄瓜。
作者简介
孙文胜:网名槐里布衣,陕西咸阳人。黄土地绵软浑厚,关中人倔强耿直。哭了,笑了,能生一出柔情百折的秦腔;爱了,恨了,就有一段九曲连环的故事。捡拾着这土生土长的乡谣,我常被生之艰辛所感染,为人之苦乐而慨叹。故而行走阡陌,记录心痕,便成了我执着地追求。 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