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 舟：黑色幽灵 | 实验场

作者简介

顾舟，1988年生，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电影编剧，著有电影文学剧本《唐人街探案2》等，业余写作小说；现居北京。

实验场

黑色幽灵

顾舟

很难想象，确实很难想象。

他像往常一样，回到家。夜幕在他身后消失,屋子太黑了，湿气无法蒸发，风也吹不进来。他点亮灯，穿过院子的泥地。上个月才除了草，现在又长了出来，他嘟囔着。他发现自己现在已不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

他剃了短发，刮了胡子。很热的天也穿着长袖好遮住手臂上的刺青。事实上还是有很多人记住了他——上个月还是什么时候他忘记了，一个连续上了一天一夜班的工人站在机器前陷入困意，等他被对面人的喊叫声惊醒时他的手臂已被绞进机器里。他来不及去想那人之前给他留下的坏印象，跑过去抱起那人扔出了几米。后来他拒绝了那人的好意，他实在不想跟这里的任何人产生联系。

两年前他来到这个镇子，那天下着小雪，天空被浓厚的阴云压着。气温没那么低，不久后地上的泥泞就又露了出来。他走出车站，朝一个脸蛋通红明显喝了酒的男人打听。没得到任何消息。他能记住的就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和这个镇名。看着这个阴冷的镇子，他估计了一下这里的人口，接着想都没想就上了那个男人的车。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周围除了空旷的田野就是河对面的工厂，还有一个生意惨淡几乎废弃的加油站。房东是个话很少的男人，说他在城里还有房子，他知道工厂招来了不少外地人，一些工人找了女人后愿意花钱出来住。那时他是第一个租户，没多久镇上说要改造老城。他见过那批拆迁队，肩上扛着斧头，口袋里装着馒头。不久后镇上的居民都加盖了房子，大大小小的房间连在一起，屋檐像雀毛积压着。那段时间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在这里留下来，但时间一晃就几个月过去了。

他不时听见二楼的那家人传来的声音，有时像哭有时不停争吵。他从没上去过，那层二楼是房东加盖上去的，他一直觉得不安全。有时他夜里无法入睡，黑夜安静地倾泻月光，他走出大门，从那里可以看到对面工厂还亮着的灯。他没忘记继续打听那个女人的下落，她应该还在这里。她也无处可去，他想，但几个月来他还是一无所获。

镇子变了模样，现在看来仿佛把另一座城镇摞了上去。于是镇上多了一种职业——夜巡的人。有一次他碰巧遇到其中两个，他们正在夜里准备抓获那些盖房子的人。有一瞬间他冒出想要加入这个队伍的冲动。因为他们在夜里四处游荡，根本不用和谁说话，但又想到那样他和她相遇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第二年，镇上依旧在四处摞着房子，起风的那一阵，镇子风沙铺天盖地。一直到夏天，下了一场大雨，院子里积满了水。他躺在床上，盯着烛光在屋顶投下巨大的蚊帐阴影，他回忆那个女人，最后发现很多瞬间稍纵即逝。有一会儿他感到几年来的恐惧感从身上抽离出去，接着他决定什么都不去想，这时二楼的声音再次传下来。早晚有一天会杀了他们，他在回忆里穿插了这个念头。

他开始陷入失眠，睁开眼睛也觉得像在黑暗中。年底他加入了夜巡队。夜巡队每周末凌晨发钱，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坐在那里，视线始终盯着某处。白天他继续在工厂上班，他做得快，可以提前两小时回去。经过河上的桥时，他看到那条河已经被污染了，水草疯长到了岸边，好像要将岸边那片芝麻地吞噬。夜幕降临时，夜巡队在老邮局聚集，邮局因为搬走得匆忙，留下了成堆的旧报纸和无法认领的信件，他们在领完当晚的地区指令后，还有些时间可以拆些信来看。他更愿意翻翻那些报纸，但也没故意找上面的女人看。夏天白昼很晚才结束，他们等着喧闹声从镇上消失，夜一开始便出发了。他有个搭档，看样子不过20岁，是本地人。年轻人嘴里不停地说受够了、受够了、太无聊了。他问对方受够了什么，对方说自己也不知道。接着对方问他为什么要干这活。他想了想，说自己睡不着。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狰狞。真是个怪人，年轻人说了句便不再说话了。他们很少有长时间的对话。夜晚的风吹着梧桐树，他倒是很喜欢梧桐花的香。他们一路走着。他很快明白夜里亮起的灯并不意味着那家人正在施工，往往更黑的地方才有动静。可一连几周下来他们没有抓到（或者说是遇到）一家。他的搭档在领钱的那天午夜没有出现，他等了很久，中间想到对方说知道不知道夜里是抓鳝鱼最好的时间，说这里的人都有病，这么下去镇子就成了一个大坟墓。想到这里，他走到附近的高处朝周围看了看，到处影影绰绰的房屋占满了黑夜，他突然想不起上来是为了干嘛。

回去的路上，他才想起年轻人说的没错。

他已经熟悉了镇子的地形，甚至知道了些去往哪里更近的小路。他觉得渐渐在融入这个镇子，只要他不说话没人拿他当外地人。他还没放弃有一天会遇到女人的希望，但他们已足够久没见过了。夜巡的队伍渐渐少了，他不知道这里的人都是如何在黑暗里施工的。他只见到过一家（他没去抓住那家人），他听

到下面的人给上面的人扔砖时木架发出的吱呀声，水泥被摊平发出的磨砂声，他走过去想确定这一切正如实发生时，几个女人说起话来，她们尽量压低着声音，说她们施工队简直就是黑色娘子军。接着有几人笑了起来，然后是一片寂静。就在短暂的寂静里他突然感觉到那个女人就在她们之中，刚才黑夜里的笑声肯定有她。他一边思索着他们无法相遇的原因，一边觉得身体在战栗。他靠在房屋外面的草堆上等着那帮女人完工，直到黎明时分她们才出来。他努力在昏暗的晨雾中认出她。没有她。女人们消失在迅速被晨光驱散的雾气里时，他看清了眼前一夜之间升起的房子。

在夜巡队还剩不到十五人时，他和几个队友在邮局捡到了一封信，里面装着一笔现金。是十张一百的。他们平分了那笔钱。接下来发生了一连串死亡事件，他虽然没有把两者之间产生联系，但却令他想起了一件往事。先是他在工厂亲眼目睹了一个人被重物砸死，接着有人在河里发现了一个浮尸，据说尸体被鱼吃得面目全非（他从时间上算了一下，不会是那个没再出现的搭档），接着巡逻队在一天凌晨发现了一具女尸，据说身上有很多刀伤，已经腐烂。他没有去看那具尸体，凶手应该早已消失了。他回忆着那件往事。不久后夜巡队就解散了，镇子已不再需要这批夜巡的人。

他是一名凶手，做好了被抓的准备。两天后没人找上门来，他决定离开。他不确定他是不是为了女人杀人，但他因此没打算把事实告诉别人。他坐在长途汽车上看着窗外的旷野，炎热的夏天，车路过一片池塘，那些盛着阳光的荷叶让他想起如何用它们拭去手上的鲜血，现在他倒想拿它们盖在脸上。一会儿后他昏昏欲睡起来，醒来已经过了他原来计划去的地方。

他和兄弟还有一个女人一起过好像不再是什么秘密，也没人拿这个和他们开玩笑。他们每个夏季到各地给人割麦，兄弟两人一个力大一个手快，长相截然不同，完全看不出遗传的父辈血缘造就了什么共同点。女人是附近城镇的，生过两个孩子，不知道是胡说还是事实，她对以前丈夫有着恐惧而模糊的记忆。她常向两个男人说起她的一个梦：她丈夫是个好色之徒，每天除了喝酒就是蹭别人的酒宴，有一次宴会上她负责给客人倒酒，那伙人喝了几杯后，丈夫开始起哄，一伙人说她没有肚脐，接着非要她证明给大伙看，她在众人面前屈从了丈夫的侮辱，当她掀开上衣时，她瞬间变成了一堆骨骸。开始两个男人听女人说起觉得新鲜，路途无聊还让她再讲起来，后来就不愿听她再说。

她认识兄弟两人时他们“穿一条裤子”，两人四处给人收割小麦棉花，后来他们觉得应该带个女人一起。她看上了兄弟里的老大，哥哥是个老实人，嘴里从不说瞎话。她开始跟着哥哥过。一天，哥哥问她愿不愿意将就，女人没听懂男人的意思，哥哥嘿嘿地笑了笑，说算了算了。

夏天她跟着兄弟两人去了湖南，兄弟两人不喜欢在泥泞的田地里干活，第二天他们就离开去了西北。整个收获的季节他们跑了五六个地方，最后筋疲力尽在一个汽车站旁的旅馆睡了两天两夜。中间的事情他已经忘记了，他只记得一个酷热的下午，女人突然对他转变了态度。那个夏天他们比以前多赚了一倍，等他们回到镇子，雨季还没有结束，他们觉得还可以找些事情做。他们一起相安无事地相处了几年，那几年他出去的时间比哥哥要久，他又做起了别的买卖，在一个小港口城市帮人介绍船员，有些男孩还未成年。有时他也会为了钱将一个男孩介绍给几个地方，他收了人家的钱就跑回老家，至于男孩遭遇什么下场就和他没关系了。在这点上他和他的兄弟截然相反。不过他也有被耍的时候，但那几年他做的买卖还是赚了不少。

一年中大半时间他和兄弟还有女人无事可做，他们的关系是如何变坏的他后来也没细想。除了他们时刻混在一起，偶尔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议论以外，只有一件事是他觉得开了个不好的头。

那年九月的一天，他生意亏了本，回家要兄弟拿点钱垫一下。兄弟问他夏天干活的钱呢，是不是找了女人，他说没有。中午，兄弟两人没在一起吃饭。下午闷雷在很遥远的地方响着，他坐在屋里的椅子上等着下雨。雨一直没下，下午五点，天气简直闷得要死，他站起来将嗓门提高喊道，他要走了。这时兄弟从门口出现，手里拿着一沓钱，说拿去用吧，做生意哪有不亏的。他接过钱时看到女人在纱帘后看着他们。她的眼眶很深，不像很多女人可以一眼看清心思。这时，兄弟说他准备带着女人去农场住，那里空了几间房子够他们用了。他说他回来也搬过去，兄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还是得有人照顾。

他再回来时已经是要过年了。他去了农场，大雪覆盖着视线里所有的事物，远处几棵树被风吹得歪向河边。他们一起坐在火堆前，说起割麦时饿了烤的青芒，那些麦粒还可以挤出嫩汁。有一会儿他觉得他们又重新回到过去，他们疲惫地躺在麦秆上，头顶满天繁星。下午的时候，他和兄弟在农场骑了会儿马，他回头已经隐隐看不见农场的房屋，冒烟的烟囱也消失在白色的平原上，女人也许也早已看不见他们了。雪地很滑，马慢慢跑着，突然他想让马飞奔起来，那样他的兄弟也会跟过来，他们可以较量一番。他的手脚在马背上挥动着，马加快了速度，他听到身后的哥哥让他慢点，但声音一会儿就消失了。他没有停下来的念头，当他再次回头时，兄弟就在他身后骑着。

那年夏天，他和兄弟还有女人最后一次去割麦。那年全国四处多雨，他们不得不整天和雨水搏斗。他得了一种良性皮肤病，晚上疼痒难忍。一天夜里，他从简易的帐篷里出来，一只蚂蚱跳到他的身上，他轻轻捏住蚂蚱，感觉有东西流到手上。他意识到是自己捏死了它。几天后，他们收割完了那片地，他对哥哥说他准备去别的地方。哥哥和女人没多问他什么，看得出他们对他要离开早有准备。兄弟把钱给他，他拒绝了。

他在外面混了十年，后来回忆起那些年他想起最多的是一次女人在干活时突然又讲起那个梦，他的兄弟当场怒气大发，他们三人站着，相互沉默。突然他觉得好笑，接着女人笑了起来，他的兄弟也跟着笑起来， 直到晚上他们想起，又在黑暗中大笑。

关于他杀死的那个男人，他倒不想太多回忆。那人是福建人，他已记不清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尽管他们住得很近但很少联系。他知道福建人带着一个女人过，两人常因为争吵把邻居吵醒。一天夜里，福建人为了躲债跑进他家。第二天他出去干活，福建人说想在他那再住几天，当天晚上他回家杀死了对方。

现在他坐在车上，路有些颠簸。如果现在有人上车把他带走，他会毫不反抗。当时他只是听说女人去了浙江安徽交界的那个县，他的兄弟在一场疾病里死了，女人在哥哥下葬的第三天便走了。

如今，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在这个两省交界的城镇住了四年。巡逻队已成了过去。他发现，当夜巡人那些无聊而困倦的夜晚成为他美好的记忆。巡逻队发现的女尸后来一直无人认领，他们只能把她视为外地人简单处理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确信那不是她。

有时他想她肯定早离开了这里。十几年他们都变了样子，重要的是他从没真正相信在她心里会不时想起他。他如果真的想马上见到她、得到她——他可以在这个不大的镇子做点轰动的事（那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她肯定会听说。况且即使那样也不会马上有人指认他曾经是一名凶手，但他觉得这种想法可笑而完全像是个年轻人。

他现在一心想再做夜巡人，但现在整个镇子完全是另一回事。有一段时间，他明白了为什么女人总给他们说起那个梦，因为他也总做一个梦，梦见镇子所有的房子都打通了，像一个地下通道，人们在黑暗里像一个个幽灵。他穿梭在一个个门廊和院子里，完全看不到这里有人生活的痕迹，到了夜晚的时候没有人点灯。他又成了夜巡人。

第五年，事情看起来有些转机，开始有土地测量员过来，他们只顾测量房屋的面积而从不告诉人们是为了什么，但不久后他们突然集体消失，再也没来。

房东来过两次，他们见面相互点点头。他注意到房东这几年的变化，似乎习惯了在黑暗里和人说话。他站在离房东几米的距离，只能模糊看见对方脸上无用的苦笑。

第二天，房东叫来了几个工人，他们在最里面的房间加了很多木架。他晚上回来时还有一个工人没走，工人说正在等他。工人带他走进里面的房间，给他说房东打算在这里种蘑菇，这么好的条件浪费了可惜。他问对方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工人回答没有，但倒是有些特殊的气味。无非是蘑菇的味道嘛，对方笑着说了句。他看着昏暗下一排排的棚架，像陈列尸体用的。当天晚上，他打算很早睡觉，但窗外的水滴声不停从二楼滴落，他无法入睡。更晚的时候他走出屋子，看清那是二楼的那家人晾衣服滴下的水，但他记得那件衣服分明已悬挂了好多天，这个季节的空气不至于那么潮湿。他想走上台阶看清是不是这件衣服晚上会自己渗出水来，这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感到脚下的台阶有些颤动。最后他转身走回房间睡了。

不知道是因为蘑菇房的新气味还是持续的水滴声，他又陷入失眠。他的时间在工厂和无尽的房子间摇摆反复，只有半月一次的集市他会去逛逛。在那里他观看斗羊能看上一整天。他不再幻想可以碰到女人时的场景，他记不清和兄弟还有女人在一起有十几个年头，那些不停奔波的夏天，金黄的平原上掠过隐藏的鸟，他觉得无力再去回想这些东西了。

真正让人们注视这个镇子的人是他。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他回到家准备打开门时，楼上的水滴滴在头上。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怒火，就像多年前回到家看到喝得烂醉的福建人那样。他迅速爬上二楼，扯下那件衣服扔到地上，接着想大骂一顿，最好把那几年他想说的全骂出来。他敲开那家人的门，屋内没人在。他看到屋里有很多书（大多是历史书），在一个角落摞着起码有两米高。他随手翻了几本，有点潮湿但里面的纸张还算干燥。接着他注意到有很多关于海战海盗的书，他打开眼前最近的那本《中世纪海盗全史》（当然他看不懂这些），书上标记了些数字，对应着年份。他走到靠近灯光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那些数字已经老旧得和它对应的时间一样古老，像是一下就可以从纸上掉出来。他放下手里的书，保持着打开的那一页，接着又拿起了一本《海航日记：1498—1502》，上面标注的时间和实际发生时间前后相差三年。那个傍晚，他一直在那家人屋里待到八点，等他离开时依旧没人回来。同时还有一件事值得记录——他关上门准备转身时看到左手边的墙角冒出一小片蘑菇。

他一直在想那些标注的时间，然后想起现在的时间。他摇了摇头，心想过几天说不定会遇到楼上的人，他可以变着法子问问是什么意思。接下来，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墙角同样也长出几朵灰白的蘑菇，像什么动物的幼虫。

他起身走出房。蘑菇房没锁，屋内潮湿闷热，空气中悬滞着那股特殊的气味。

从他第一次进入蘑菇房到被人们搜寻大约有半年的时间。刚开始他只是摘些蘑菇煮汤，后来他开始生吃蘑菇，渐渐地他已无法远离蘑菇的气味。开始的两个月，房东没有发现蘑菇的减产，后来他怀疑是自己的工人干的。直到有一天，他躲在刚好藏身一人的储物间，看清是他的身影。他们之间谈了一场话，开始他对别人发现他做了什么感到紧张，口齿不清，但很快又似乎忘了这事，说了些狂妄的话。

房东显然后来才知道了真相，把他赶了出去。

他住进了一个二层楼的阁楼，阳光被旁边的房屋挡住。房间有一个小窗户，可以看到镇子样貌。他依旧生吃蘑菇，需要它们的气息填充嗅觉。晚上他又成了“夜巡人”—— 寻找镇上的蘑菇房。在越来越多的人传说晚上有人偷蘑菇的时候，那位房东还是保守了秘密。

他每晚穿梭在无尽曲折的夜晚，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里重叠变形的房屋和街道。他在一扇扇门里走进走出，再次回到他那个梦里，一个巨大的地下通道里无数的幽灵了无痕迹。

他没有离开镇子，也没有因偷蘑菇被抓。在某一年的一个极其平庸的下午黄昏，他走在路上，迎面来的几个小混混发泄着莫名其妙的怒火，将他打死。那是片无人之地，他怎么也想不到那里会有人经过。

刊于2017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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