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红英:故乡水系|黄冈采风系列之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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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黄冈山水,抒写故土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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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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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兴修水利的火红年代
我六十多岁的爷爷，被派到跨马墩水库做工
那是大别山天堂寨水域的第二道拦坝工程
上万人自带口粮，抬石挖土，肩挑背扛
我爷爷因出身问题，年迈仍是出苦工的优先人选
年青时被拉夫抓壮丁，在国民党部队记过账目
又娶了地主家的小姐，这些，他都认了
好在工地上没有批斗会，没有改造表态
有同样的一顿二两米饭，从早到晚的汗流浃背
住同样的茅棚房，同样的席地和衣
同样的苦、累、饿，和同样的尊严
最难的，都是整月整月，没法洗脸，洗澡
时空定格在北纬31度 东经115度，农历二月十三
我爷爷在工地上度过第63个生日
这一天，下过雨，难得停工一天
工友们走了远路，到白庙河的温泉沟洗了一个澡
回去的路上，爷爷极体面地看见了月亮
月亮快要圆了，初春的山风还有些凛冽
新挖的山石与黄土，泛着一层温柔的光晕
远处潾潾的波纹，那是水，大别山人吃的用的水
路过合作社，他饿，身上只有几两粮票，没有钱
这一切，构成我爷爷63岁的生日画卷
一位后生走过来，跟爷爷一起看天看地，看山看水
自言自语道：修了水库，有了收成，就好了
我今日过生日，有几分钱，没粮票，还饿着……
这样，我爷爷和后生，二两粮票加几分钱
终于可以合买一个饼，一人一半
在工友们的羡慕中，细细咬一口
生怕粉屑被夜风吹散
双唇紧闭，咀嚼，回味，更体面
月色下的天地河山，瞬间升腾起香喷喷的希望
从此，饼，成了我童年对生日蛋糕的最初记忆
2
先人有言：山之北白雪皑皑，山之南山花烂漫
此山大别于他山也。
这大别山注定是祖国水系的中原分水岭
往北注入淮河，演绎冰冻与消融
往南汇入长江，一路奔腾出五级水力发电站
绕出大雾山，温柔成一条宽缓的河流
一支难忘的青春之歌
我妈背着药箱，甩着两根长长的辫子
以飞奔的步伐，丈量着新昌河两岸的春夏秋冬
哪里有她的身影，哪家就有新生儿的啼哭
河边的竹林深处，武圣庙卫生所，黑瓦白墙红字
一切为了人民的健康！
我十岁时有一样小小玩具，一个金属节育环
有弹性，握紧收拢，放开又弹成一个圆环
农忙脱粒时节，卫生所门前聚满了挑担妇女
她们大声说笑，热火朝天，又突然安静
我妈站在她们中间，举起左手，五指并拢，空出掌心
开始讲解：这个，就像我们身上的子宫一样
放了异物，就不会怀孕，取了，再怀……
然后回头看我，我赶紧把金属环递给她
她把环子塞进掌心，继续告诉大家：不痛！
童年的夏日傍晚，妈妈带我们涉过新昌河去看外婆
一路上，见了鱼腥草就连根拔起
认识了云母草，开出的一柱子小碎花
地黄花像一只只小喇叭，当归枝撑着小绿伞躲在阴凉处
这些儿时亲近过的野花草，于药理中熬在一起
就是著名的益母草膏，解毒化淤，守护母体血脉
后来，她们又以一种特有的诗词香气
弥漫在我的高中语文课堂上
连同大观园的蘅芷清芬，连同《离骚》的秋兰芰荷
一直连接到我母语文字的悠远源头
3
相传，在长江支流的五水蛮里，我们属于逃逸的巴人
巴河岸，赤壁口，适合吟唱大江东去，千古风流
34岁的诗和远方，我是古城黄州的高三教师
而我老公，乡镇干部，受雇于命运
对长江另有一种解读
细节在江堤上，在洪峰上，在桔色的抢险背心上
过程在各种检查、评比、验收里
有许许多多的一票否决
裹挟着许许多多看不见的荒蛮和暗流
向上，忙于汇报，跑路，找人，要钱
关键是往下，落实催粮催款，计生引产
多少次的内心审判，惊涛骇浪
伟大事业与渺小个体
良知与饭碗，彼此交替着哀愁
京九铁路在长江边拐了一个弯
我们龟缩在时代一角
诗词里拼凑不出完整的山河故人
2002年惊蛰节，杨鹰岭火车站的黄昏
我以惊天的勇气重刷诗和远方
理想和现实一路撕扯，直到珠三角
严苛的招聘考试，我们最终落户深圳
面朝大海，一往情深
调转关系，我老公到相关部门亲笔签下约定
放弃公务员的一切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如今，在我改革开放的文字里
我们带着儿子，再一次成了逃逸的巴人
4
从黄州小学生，变成深圳人
在祖国的水系里，一条大别山根脉
悄悄伸展到大鹏湾，蛇口岸
儿子在童年
就被海上的风，吹酸了看世界的眼
十四岁时代表深圳中学生，带着家人的忐忑
飞越阿尔卑斯山脉，打量莱茵河岸
年少的心，也从此一发而不可收
金发碧眼的少年伙伴，走近中国，走进我家
他们狂妄的话题里，唯一理性的是称谓
多了一个德国妈妈、中国妈妈
今天的深圳湾，我一次又一次送他远行
仿效费孝通，捎一抔大别山的灶火灰
于大洋彼岸，需要更为复杂的味蕾
更为久远的视力，才能回望童年的方向
我常在南头古城二十七楼阳台
面对长天大海
想像儿子所说的人工智能的日常
一堆电路板是否可以附庸风雅
代码能不能写出东坡赤壁式的千古绝唱
是不是只有黄州方言才能自动连接视频
来自世界东方的文脉，永恒的算法安全
儿子已学会了某种迟疑，科学也敬畏天地
不轻易提及paper里的词汇和定义
我们一代即将老去，有一天也像无可挽回的bug
很多逻辑解读是徒劳，那么荒谬，甚至致命
从什么时候起
这样的代沟成了时代的必然
我心无旁骛，无牵无挂，接受真实
相信生命的水系里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进程
在我看不见地方，一些更为奇妙的程序
铭记的，是我们的姓氏和大山的名字
几代旅人的酸楚与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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