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赋|那些年的山药米拌面

Original 东方文韵工作室东方文韵 2021-12-24

那些年的山药米拌面

田赋

一

麦秸垛

森森从麦秸垛里爬起来时，天已经亮了。森森虽然睡眼朦胧，但他觉得他应该起来，去外面看看。雨已经停了，外面拉起了雾，空气湿漉漉的，像森森憋了一夜的尿，随时都能下起雨来。森森在湿漉漉的雾中抹去眼蚤屎，就在麦秸垛旁边撒尿。森森的腿有些残疾，柱个拐子，站在那里，像个大写的“才”字。森森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由于家里困难，没去治，就瘸了。大家就都叫他瘸子，连他的父母都这样叫他，他的名字叫的人反而少了，只有猛头还叫他的名字。森森整天都和猛头在一起。森森比猛头大两三岁，但森森却听猛头的，猛头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整个夏天，森森几乎都和猛头睡在外面。森森和猛头家里都有许多兄弟姐妹，森森家弟兄五个，猛头家弟兄四个，还有个妹妹，晚上都睡在一张炕上，所以，孩子们在外面睡，家里大人根本不管。尤其是麦子收完，场打完后，生产队把麦秸一部分分给各家各户，剩下的全部打成捆，磊成垛，作为生产队牲畜冬天的饲料，森森几乎每天晚上都和猛头睡在麦秸垛里。

天晴的晚上，他们就躺在麦秸垛顶上，一边吃着偷来的瓜果，一边喧着当时以为了不得的，后来知道狗屁不值的一些事。天上明月朗朗，云朵走狗，一会儿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便暗了下来，像是月亮偷偷摸摸摘核桃去了，一会儿，云朵移开，月亮露出灿烂的笑脸，像是大功告成，得意洋洋，天地间一下子就亮了。凉风习习，掠过麦秸垛顶，把两个少年的气息迷漫在麦秸垛的四周。遇上下雨的晚上，俩人就钻进事先在麦秸垛中间挖好的洞里。

森森早早起来，是因为他觉得昨天晚上，隐隐约约麦秸垛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一种不祥的感觉使他早起来了。

昨天晚饭后，雀儿沟的孩子们照例又聚在一起，玩了一会儿“抗架架”游戏，要是平时，他们会一直玩到大半夜，直到个个都精疲力尽，才意犹未尽的各回各家。但因为森森和猛头商量好了，有点事，猛头又是这雀儿沟孩子的头头，玩了一会儿，猛头说:“不玩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于是就散了。

雀儿沟南面，猛头家院子前，是一块打麦场。那是雀儿沟孩子们的乐园。雀儿沟的打麦场不是固定的。由于土地少，雀儿沟的人在庄稼收割完后，用石磙子把收完庄稼的土地压瓷实，再铲去上面的麦茬，就成了一个临时的打麦场。全生产队的小麦收割后都集中在这里，码成垛，再一场一场的打辗。雀儿沟的打麦场四周就有了十几个麦垛，中间的地方空着，便于打辗小麦。那时候的打麦场戒备森严，无论白天黑夜，都有人看护，小孩子是坚决不让靠近的，怕小孩子玩火。有一年，一个麦垛着火了。森森记得，那是一个中午，太阳火辣辣的照着，好像忽然之间，全雀儿沟的人都在喊着:“着火了！着火了！”“救火！救火！”森森几个蹦子跳出去，就看见打麦场上空浓烟滚滚，人们极度恐慌的奔跑着，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工具，水桶，洗脸盆，铁叉，扫帚，向打麦场涌去。雀儿沟无论男女老少都来救火了，连靠近雀儿沟生产队的人也都来了。森森没有办法带工具，连蹦带跳的到了打麦场，就看见人山人海的场面。森森的父亲在大声的指挥着，人们都在喊着，叫着，泼水的泼水，使扫帚的使扫帚，使叉的使叉。人们都知道，救麦子就是救命。火最终被扑灭了，每个人的脸上的烟熏火燎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喜忧参半的笑，喜的是火扑灭了，而且，只烧了一个麦垛，没有引到其他的麦垛，忧的是，这火是怎么着的呢？接下来的日子，雀儿沟的人们经历了恐慌的一个月。大队来了人，公社来了人，甚至连县城里公安局也来了人，民兵都带着枪，在打麦场上走来走去，寻找证据，雀儿沟的每个人都成了怀疑对象，一个一个的审查，尤其是成份不好的那些人，没日没夜的审。人们都压低声音说话，而且还不让小孩子听，但森森还是听到了，大人们在传着说那天中午，有人看见天空有条红龙，自东向西而来，在雀儿沟的打麦场上空，盘旋了十多分钟，最后，落在了打麦场的麦垛上，也就有人说，救火的那会儿，亲眼看到一条红龙从麦垛上飞走了，火才灭了。森森的父亲听到了，大声的骂，说是封建迷信，要查造谣惑众的人，“找到了当阶级敌人枪毙了”，人们就越发压低了声音说话。最终，也没有找到放火的人，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麦子全部打完后，打麦场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堂。

现在，打麦场上就只剩下森森和猛头了。俩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就向生产队的牛院子旁麦秸垛跑去。森森虽然残疾，跑起来一点不比别人差。严格的说，森森不是在跑，而是在跳。森森双手把拐子往前一柱，一条腿用力一蹬，一跳就是一大截，像一只小袋鼠。猛头跟在后面有些气喘，就说:“森森，慢点，贼撵着来了吗？”森森就慢了下来。

俩人爬上麦秸垛，舒展的躺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周围静悄悄的，有一丝风吹过来，旁边果园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催促两个少年，赶快行动了。猛头说:“走”，森森说:“好”，俩人就爬下麦秸垛，蹑手蹑脚的溜到了生产队的果园旁。果园四周有土夯的围墙，大约两米多高。森森和猛头没有办法直接爬上去，但他们早就瞅好了，在果园的北面，有一截围墙倒了一半。俩人找到那儿，森森蹲下来，猛头踩在森森肩膀上，森森慢慢的站起来，就把猛头送上了墙头。猛头伸手去拉森森，却怎么也拉不上去。森森说:“你挪开，我自己来。”森森后退几步，向前猛然加速，在园前双手一柱拐子，像一个撑杆跳高运动员，稳稳的就爬上了墙头。俩人从墙上跳下去，就又爬上了一颗杏树。

生产队的果园由一个叫杨八爷的看着，他是个光棍，但他有一个过继过来的儿子，和森森同岁，俩人一个夏天就一直在果园的一个窝棚里住着。森森和猛头早就商量好了，如果在果园里遇到杨八爷，就说是找他儿子来玩的，不管他信不信，他也不会打我们。

森森和猛头爬上的是一棵叫大结杏的树，离窝棚比较远。下午，森森说，这个时期大结杏最好吃，别的还酸呢。俩人一句话也不说，在黑夜里摸索着摘杏子，一点也不慌张。摘着的时候，好像森森放了个屁，猛头就“吃吃”的笑，森森也“吃吃”的笑。一阵风吹过，仿佛果园里的树也在“吃吃”的笑。抬头一看月亮，已经笑得藏到云朵后面去了。俩人把身上的兜里都装满了杏，猛头说，走吧，森森说，走。俩人就溜下树，像进来时一样，森森先把猛头送上果园墙头，又像撑杆运动员一样，跳上墙头，却听到“瓜拉拉”的声音，森森压低声音说:“了了，杏子全倒了”。又不能下去再拾，猛头说:“瘸脸破口袋！”森森就又“吃吃”的笑。好在猛头的兜里杏子还在。

俩人来到麦秸垛上，躺在散发着麦子清香味的麦秸上，吃着杏子，杏子甜酸甜酸的味道混合着麦子的清香，就迷漫着整个麦秸垛。云层很厚，月亮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猛头说，看样子要下雨了。说了几遍，森森没有回应，一听，森森已经睡着了。猛头忽然觉得孤单，就想起妈妈的土炕，想起妈妈的味道。没有回家去，也没有听到妈妈寻找的声音，一种淡淡的悲凉掠过猛头幼小的心灵。

森森是被雨水淋醒的。森森醒来时，雨已经很大了，脸上全是水。森森听到猛头还睡得很熟，就喊猛头，喊了半天，猛头才迷迷糊糊的醒来。俩人赶快爬进麦秸垛洞里。一进洞，猛头就又睡着了。森森怀疑，猛头就根本没有醒过来。森森却没有了睡意。森森躺在麦秸垛洞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森森怕洞里漏雨，又到外面去给洞顶加了许多麦秸，刚进来，就仿佛听到外面有许多嘈杂的声音，隐隐约约有森森父亲的声音。森森一下子觉得害怕，大气也不敢出，就静静的听。外面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感觉人很多，窸窸窣窣的。父亲一直在压低声音说话，仔细听，又听不清他说什么，就像刚才在果园里，他和猛头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外面才渐渐安静下来。雨，仿佛也停了。森森不知不觉中又进入梦乡。天快亮时，森森做了一个梦，梦中，父亲在一个陌生的土炕上，蹲着吃饭，端着一个极大的碗，碗里的饭是红色的，周围的空气中，飘荡着红色的烟雾……

森森的父亲是雀儿沟生产队的队长。人长得五大三粗，脾气又暴躁，经常打老婆，也打娃。尤其打森森最多，他说他看见瘸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雀儿沟的大人娃娃都怕他，猛头也怕。他在大人们上地干活时，就抗个铁锹，在地上转，负责看护庄稼。雀儿沟的一草一木都不让别人动。一天，猛头去给猪铲草，这是猛头夏天里的主要任务。猛头在雀儿沟的玉米地埂上快铲满一筐草时，就听见远处森森的父亲的骂声，猛头站在高处一看，森森的父亲抗着铁锹，边骂边向这边跑来，那架式，猛头觉得要是被他追上，可能会被铁锹砍死。猛头就钻进玉米地里，拼命的跑。玉米的叶子像刀子一样割着猛头，猛头顾不上这些，他弯腰曲背，在这绿油油的青纱帐里，像一只小猴子。跑着跑着，猛头觉得没有了森森父亲的声音，猛头就在玉米地里蹲下来，静静的听，他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才发现草筐和铲子早不见了。猛头就静静的俯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猛头觉得过了几个时辰，才悄悄的走出来，找到了草筐和铲子，天黑的时候，乘着夜色回家了。从此，猛头就越发害怕森森的父亲。森森的母亲在挨打后，就呱哭咡喊的满村里找森森，找着了，又把森森打一顿。有时半夜了，都能听见森森母亲在喊森森，森森不答应，于是整个雀儿沟上空就飘荡着森森母亲连哭带喊的声音:“森森！森森……”。后来就直接喊:“瘸子，瘸子……”。若干年以后，老了的森森做梦都经常梦见这个声音。

雾越来越浓，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才”字一样的森森在雾气中站着，又听到不远处有人的声音，吵吵嚷嚷，越来越大。森森感觉那群人正向麦秸垛走来。森森就赶紧爬上麦秸垛，钻进麦秸垛洞里。猛头睡的正香。森森压低声音，连摇带喊:“猛头，猛头，出事了，有人来了！”猛头还是睡，嘴里嘟囔着什么。一会儿，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慌张的说:“哪里呢？哪里呢？”森森爬在麦秸垛洞口说:“我将才听到有人来了，现在又听不见了！”“你是在哄我吧？”猛头生气的说。“没有，没有。”森森回过头来说。猛头从森森的脸上看出，森森没有骗他。猛头也爬起来，到洞口听了听，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森森紧张的给他讲了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和今天早上听到的声音。猛头也紧张起来，就说:“你到底听清了没有？是不是你做的梦啊？”一说到梦，森森就想起了天快亮时做的那个梦，森森就不说话了，森森感觉周围的雾气中仿佛隐隐约约有一溜红色。森森不说话，猛头就知道森森说到确实是真的。森森对猛头忠心耿耿。森森住在雀儿沟的南面，猛头住在雀儿沟北面，但雀儿沟的小伙伴们都听猛头的，雀儿沟南面有些比较大的小伙伴就不服，一天商量好了到第二天中午，在雀儿沟南面的水潭中“打澡儿”时，收拾收拾猛头，又怕打不过，就约了几个大哥大。森森听到了，连夜跑到猛头家，告诉了猛头。猛头就告诉了他的大哥，他大哥就又约了其他的大哥大，第二天中午，双方的人都到了池塘边，一看这阵式，双方都不敢动手，都“打了阵澡儿”回去了。因此，猛头很是感激森森，以后，俩个人就几乎形影不离了。

森森和猛头在麦秸垛洞里躺着，森森又讲着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忽然坐起来，吃惊的说:“该不会是找我们吧？”猛头就想到了昨晚偷杏子的事，也坐起来，又躺下，说:“不会。几个杏子你爹不会半夜三更的找。”森森一听，也说，就是。两个人现在也不能回家去，因为现在有点早，大人们都睡着，尤其是在这样下雨的早上，地里都不能干活，大人们难得睡懒觉，庄门里面栓住了，没有人来开门，去了也进不去，又不能大声喊。若喊恼了大人，挨一顿打是肯定了的。

雾在渐渐散去，晨曦里的麦秸垛如一个刚刚出浴的农妇，壮实又美丽。雀儿沟的麦秸大都堆放在这儿，这麦秸垛就显得特别大，防火就特别重要，因此，这里严禁人们靠近。森森和猛头在麦秸垛上睡觉，就成了他们俩人的秘密。其实，大人们也喜欢这麦秸垛。以前，大人们闲了时，也常来麦秸垛，尤其是在冬天，农闲的时节，村里的年轻小伙子有时就常来这儿，他们躺在麦秸垛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听村里的老光棍讲故事。森森也听过，那故事讲的很黄，但森森听不懂，森森就搞不清大人们为何那样肆无忌惮的笑，笑过后的声情都有些异样。森森就在那种异样的声情中一瘸一拐的离开了。森森在那样的环境中觉得孤单，就来找猛头。猛头铲草去了，森森就来帮猛头铲草。冬天的雀儿沟几乎没有草，只有一些荒草稀稀疏疏的。这样，要是猛头没有铲到草，大人们也不计较，森森就和猛头在雀儿沟的旷野里玩起了“熬牛头”。一天晚上，临村在演电影，雀儿沟的人几乎都去了。那时候，看电影是一件大事，一个村子放电影，临近的村子里的人都去看。电影是露天放，有多少人都能看。看完电影回来的路上，森森就和猛头商量好去麦秸垛。俩人故意拉在人群的后面，快到雀儿沟时就只剩下他们俩人了。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也特别亮，整个雀儿沟都隆罩在一片银色月光下，一绺淡淡的轻雾若隐若现，飘荡在村子里，麦秸垛在月光下，发出神洁的光辉。森森和猛头在走近麦秸垛时，听到了从麦秸垛上传出来的一种奇怪的声音，而且还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猛头停下了，不敢上去，森森就悄悄的说:“我瞅卡走！”森森就把拐子拿在手里，蹑手蹑脚的爬上麦秸垛。在麦秸垛顶，森森看见了俩个白白的屁股，在月光下，白的越发耀眼。森森惊呆了。森森看见他的二娘和村里的一个光棍在一起。森森吓得叫了一声，就连滚带爬的滚下了麦秸垛。森森和猛头就一起跑，一边跑，森森就一边说，猛头听清了是这俩个人，就不跑了，俩个人停下来，站在那里，“吃吃”的笑。那夜，他们没有再去麦秸垛，都回家了。

忽然，外面又传来吵吵咋咋的声音。森森和猛头赶紧爬到麦秸垛口，向外面看。他们看到一伙人拿着铁锹和铁叉在麦秸垛下面的麦秸中翻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他们大约有二十多人，森森和猛头一个也不认识，大概是临村的人。森森悄悄的说:“好像是刚才来的那些人。”人群中有个穿雨衣的人在大声的指挥着，可能是他们的头头。他们一边大声的吵吵嚷嚷，一边用铁叉翻着麦秸，雨衣在旁边来回的走，一边说:“肯定在这儿。车印子到这儿时压得那么深，车上肯定有东西，刚才我们去别处看了，车印子浅的很了，肯定把东西藏在这儿了。”

猛头说，看样子他们在找什么东西。一个激灵闪过森森的脑海，他想起昨天半夜，他听到的父亲的声音。那些人在使劲的翻，用铁锹使劲的戳。忽然有一个人大声的说，找到了，找到了！人群一下子兴奋起来，所有的人都围过去。他们用铁叉挑去上面的麦秸，一会儿，一个大大的磨盘露了出来，旁边有一个大石辗子。雨衣站在石辗子上，大声的骂着:“雀儿沟的这些贼娃子，把老子们的石磨偷来干啥呢？给你们的爹爹磨草料哩吗？给你们的妈妈当炕招贼汉子哩吗？……”其他的人也在哄哄的嚷着，骂着。

森森和猛头就静静的爬着，静静的看着，静静的听着。生活啊，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当你觉得一切都是正常的时候，一些不正常的事就在你身边正在发生着。就像森森和猛头昨夜里睡着时，在他们的身边，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森森和猛头就一点都不知道。

天已经大亮了，雾却没有散去。雀儿沟的鸡呀，狗呀以及各种牲畜都欢快的叫起来，尤其是狗们叫得更欢。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早上。森森和猛头现在是不能回去了，俩人正在疑惑雨衣他们这样骂，怎么不见村里的人，就看见森森父亲抗着铁锹，气势如虹的来了，他的后面跟着雀儿沟一大帮子的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猛头看见自己的母亲也在人群里，猛头就不由自主的浑身打颤，猛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父亲没有来。

那天早上，当雨衣他们第一次到雀儿沟时，已经有人知道了，并且告诉了森森的父亲，从那会儿开始，其实雀儿沟早已经醒了，大人们互相告知着，商量着，准备着。除了森森和猛头，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发生在昨天晚上的事:雀儿沟的一部分人在森森父亲的带领下，昨天半夜里去偷了临村的一个石磨。现在，实际上森森和猛头也大概知道了。森森的父亲放出话来:“人家如果找着了，打死也不能承认。”

当雀儿沟的人到了麦秸垛下时，雨衣带领的人一看这阵势，都不说话了，倒是雀儿沟的人在大声的嚷嚷着，骂着，都在说这石磨是我们的，没有用，早就埋在这里了。雨衣在发过一阵愣后，又大声的吵起来。雨衣指着森森的父亲骂:“我把你个驴养的，这明明是我们的。前几天，你找我说用麦子换，我没有答应，你就昨天夜里领着人去偷了。”森森父亲也爆怒的骂:“我把你个狗下的，我去偷了，你看见了吗？”雨衣气愤的说:“你不要耍赖，你以为没看见就不承认了吗？早上起来我一看石磨不见了，我就想到了你，幸亏老天有眼，你偷的时候没下雨，偷上回来却下开雨了，那个车印子真的很，一路上把我们领到这里来了。”“是你们的，刻着你们的名字吗？”村里一个年轻人说。雨衣一听气坏了，手在发抖，嘴在哆嗦，却说不出话来。森森的父亲却说:“是你们的你叫一声让它答应你啊。”人群在起哄:“叫啊。叫啊。”“你叫它答应了你们就拉上去。……”雨衣忽然暴吼一声:“我把你个……”就举着铁锹扑向森森的父亲。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人群一下子乱了，到处都是喊“打”的声音。猛头浑身哆嗦着，从麦秸垛洞里钻了出来，森森也钻了出来。猛头从麦秸垛上跑下来，找到了母亲，他一把拉住母亲的手。猛头的母亲一看是猛头，就一把把猛头抱了起来。猛头说:“妈妈，我们回家吧。”猛头的母亲说:“回家，回家！”就抱着猛头，退出了人群，向家里跑，猛头，不敢回头，他听到了恐怖的声音，那声音一直充盈着猛头以后的人生。

森森站在麦秸垛上一动也不动。森森看到雾又轻轻的飘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浓，森森听到父亲的呼叫声，大人们的怒吼和辱骂声，铁锹的撞击声。森森不敢看混乱的人群，他看雾。森森看见雾渐渐变了颜色，由白色逐渐变成淡红，由淡红渐渐变成了深红，最后，雾成了血红血红的。森森看到整个雀儿沟都浸裹在红色的雾中。

“打死了！”“打死了！”森森忽然听到人群中发出的惊呼声，然后人群就忽然安静了下来。就像后来人们看电视剧时，正看到高潮处，却突然断电了。人群一下子散开了，森森看见雨衣直挺挺的躺在麦秸垛下，一动不动，身旁已经淌了一大滩的血，森森腿软软的坐在了麦秸垛上，森森的眼里全成了血。

那天，森森第一次看见警车。雀儿沟的人都把它叫“呕啊车”。森森的父亲上车前，雀儿沟的人给他端来了好多碗荷包蛋，森森的父亲蹲在炕上，连吃了六碗荷包蛋。森森又想起了天快亮时做的那个梦，森森想看看父亲的碗里是不是血红色，但森森父亲身旁有警察，森森靠不到父亲身旁，森森就没有看到。森森父亲上警车时，看见了森森，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把你个瘸子……”就上车了，然后，森森就听见“呕啊呕啊”的声音渐渐远了，森森又看见整个雀儿沟浸裹在红色的雾中。

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作者:田赋；教师，1969 生于凉州区柏树乡。1986年以全市小中专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进武威师范学校就读。在校期间成立文学社，任社长，并出版刊物，任总编，影响甚大。师范期间开始涂雅写诗歌，散文，小说，在公开刊物发表两篇，后不再投稿，自写自娱。荣获凉州区第一批百名教学能手，凉州区优秀班主任，教学质量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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