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月刚开始设计七月商店的时候，我们就决定要做可以多次使用的游击商店，于是我们设计了 600 建筑-家具系统。从开始设计到七月商店落成，我们都没有想过能不能真的回收这件事情。当时的想法是，可回收的设计当然会被回收。
看着七月商店的全部 600 跟新做的 600 在太古汇中庭变成十月集市，回想起七月到十月间经历的种种回收挑战，我们又庆幸又自豪——居然真的回收成了！被小飞告知七月商店的 600 在寄存的厂房里泡了水、长了霉的那一刻，是我们第一次意识到，回收是一件极其现实的事。首先，回收比不回收有更大的初始投入，比如板材要用更好的，清漆要刷更多遍。当然，如果可以保证重复使用到一定次数，从投入产出的角度来讲，回收利用肯定比每次都做新的要省钱。但问题是，很多时候没人能保证这一点：万一搞了一次临时商店就决定开实体店了呢？或者搞了一次效果不好就再也不搞了呢？再或者搞出来一看发现不是想要的样子，下次要大改呢？所以，从商业运作的角度来看，在未来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做可回收设计，客户需要承担比做一次性设计多得多的风险。这意味着，客户天然倾向于做一次性设计。而作为建筑师，能够有机会做可回收的建筑，可以说是非常幸运了。第二，可回收设计有维护成本。在不被使用的那些时间里，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储存环境，让理论上可以重复使用的东西真的可以被再次使用。我们这次就没做好。由于小飞的工厂没有地方可以放置旧好商店，七月的活动结束后，我们不得不把所有的 600 和大部分的屋顶寄放在了一个不认识的施工团队仓库里。因为他们跟 xcommons 有长期的合作关系，所以这次寄放，我们没花钱。在信任外置的现代社会，像这种没花钱、没签合同的安排，难免让人惴惴不安。东西入库后一个月，适逢杨致远从意大利回国，途径上海。我们要他顺便去仓库里看看 600，他没去。两个月后，也就是确定了要搞十月集市之后，小飞去了。他把东西拖回自己的工厂，便马上通知我们：所有 600 的脚，都长霉了；若干 600 的内部，也有霉。看到小飞发来的霉照，我们心里很不是滋味，转手发到建筑大王和旧好的工作群里，tao 还为照片附上了短小精悍的说明：没有爱。
巧的是，被杨致远视为精神导师的柳宗理的爸爸柳宗悦在《被误解的工艺》一文中也强调过爱对器物的重要性，他写道：谁说器物无心。如果不在人性的氛围中长大，其心智必残。如同遭到虐待的儿童，就会失去纯真。冷静的审视工艺的历史，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在那里，情爱之水已经枯竭。器物一旦放在没有爱的世界里，雇佣者既没有对作者的爱，也没有对作者事业的爱，在这样的场合就不可能对制作的器物产生爱。所有的事情基本如此。产生于喜悦之念和诚实之心的器物，已经是属于过去的故事。
所以你看，所谓的维护成本，其实不光是钱，还有人对物品的关心之情。
小飞除完霉，又通知我们说：表面变深了，断面开胶了。大家看到照片，心里又痛了一下。不过万幸的是，经过护理，600 还能正常使用。但小飞警告我们说下次不能再这样了，要是再泡水，霉会以更快的速度深入板材内部，使其腐朽。十月集市结束后，我们找了一个通风良好的仓库，签了合同，给了钱。© 小飞
跟前面两点比，第三个点稍显诡异：即使已经做了可回收的设计，也回收了可以重复使用的物件，并且这些物件也被妥善保存到了再次使用的时刻，然而当再次使用的机会来临之时，如果没人想到要用或者想用它们，回收依然无法实现。十月集市刚立项的时候，所有人都打算做一个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包括我们。回头看真的很奇怪，明明有一堆深思熟虑的、精心设计的、可以多次使用的东西在那边，但一开始还真的没人想到它们。在这个一边破坏环境一边谴责破坏环境一边又还是只能破坏环境的混乱时代，也许我们的确还没有把可持续变成一种想都不用想的生活和工作的习惯吧。
七月商店使用的板材是贴了奥古曼木皮的胶合板。因为要暴露在室外，而且在建成后的一年内要重复使用多次，我们跟小飞商量之后，决定上四遍清漆。众所周知，上漆会让木材颜色变深。上完漆的奥古曼变得很暖，颜色明显偏红。杨致远对奥古曼很不满意。打一开始，他就明确表示，要用贴松木木皮的胶合板。他说松木颜色更中性，纹路更明显。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但我们知道：松木胶合板是杨致远最喜欢的设计师之一，jasper morrison，喜欢的材料。但小飞说，中国市场上基本不流通松木胶合板。一定要的话，需要去工厂定制。但就我们的这个量来讲，基本没人愿意搞，除非出天价。然而我们又出不起天价，所以我们恐怕是用不到松木胶合板了。杨一度很崩溃，他问，「你们是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个的？」，我们兴奋的说，「是」。兴奋是因为学到了新知识——原来当今市面上流通的成品胶合板只有奥古曼和桦木两种贴面啊。看到杨致远因用不到松木胶合板而痛苦，我们小心提醒他说：你看奥古曼的纹路，又明显又美哦。「太红啦太红啦！」杨毫不客气的回应。七月商店开幕后，杨致远的不满有了回响。他说前来探店的设计师朋友们给了如下反馈：「木头太红了」、「其他都好，木头没选好」、「木头可惜了」、「这个颜色……」、等等。我们安慰他说，房子，是一个整体的、立体的东西；一般人看到它，正常就是在看整体，看到的也自然是一个三维的东西；设计师们因为要搞设计嘛，就老把东西拆分了看，时间一久，看啥都是散的；把颜色单独拎出来评判，是不是稍微有点割裂，有点二维呢？又不是在 photoshop 里翻潘通色卡；板材表面的颜色和纹理、板材断面的颜色和纹理、两种颜色的对比，以及背板退后产生的阴影等等东西，它们只有在一个整体里被看到，你才看到了你的店；一旦分开看，你的店就消失了。
其中两个，我们打算回收七月商店的门板制作。另外两个，小飞说可以试试桦木胶合板，但同时又强调说桦木有很多节疤，看上去「乱乱的哟」。杨致远觉得桦木的颜色不错——浅，中性——但又对它的纹路犹豫不决。在我们看来，选择有限到这个地步，其实没有什么思前想后、预判模拟的必要了，就桦木吧。到了上漆的时候，小飞问，桦木上几遍清漆呢？我们问，小飞建议上几遍？小飞说，四遍，跟其他保持一致，否则老化都不同步。我们觉得在理，马上就同意了。杨致远听了很不安，说，「又是四遍？小心又变深！」当新的、旧的、奥古曼的、桦木的 600 被组合成十月集市的那一刻，惊喜便产生了。我们发现，回收七月门板做的 600 比所有的老 600 都要深。同是奥古曼，同是四遍清漆，怎么颜色会不一样呢？回想七月商店营业的那一周，几乎天天都是大太阳。门板面朝正东、正西，它们每天接收到的日照比其他 600 都要多。这么说来，600 跟人一样，晒了太阳，也会变黑？浅色带节疤的桦木 600 看似随意的穿插在深色云型木纹的奥古曼 600 之中，但实际上它俩的位置是根据陈列的需求定的，所以一点都不随意。桦木的颜色很好看，乱乱的节疤也很好的表达了木材的天然属性。唯一让人略感遗憾的是，桦木的颜色跟胶合板断面的颜色比较接近，因此断面在建筑立面（同时也是家具背面）上的表达变得不明显了。结果，你会看到在奥古曼 600 那边清晰肯定的横竖线条，到了桦木 600 这，一下子糊了。进入庭院空间的楼梯和里面的长凳，我们也用的奥古曼，但没上清漆。跟七月的 600 放在一起看，你能感觉到色彩倾向是一致的，但明暗程度截然不同。
▵ 哪些是旧的，哪个是用回收门板做的，哪个是新的桦木？
3. 连工人师傅都厌恶的剧烈消耗
第一次亲眼看到十月集市更衣室灯箱的时候，yoko 和杨致远都是不满意的，但他们都忍住了没说，就那么怔怔的站在装灯箱的师傅后面盯着师傅手里的灯箱看，脑子里全是「怎么办」、「这个不行」、「如何补救」之类的句子。装灯箱的工人师傅一边装灯一边略带兴奋的说：这个也是回收了七月的材料做的哦！
听完 yoko 就释然了——如果可持续的理念可以借助一个设计传递到制作它的师傅那里，那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几个小时后，清晨的光线从天窗泻入中庭，趴在中庭挑台边缘的 yoko 终于看清楚了十月集市的顶，更准确的说，是那上面的种种问题。那是 yoko 从头一天晚上十点半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半这11个小时之中最煎熬的时刻。我们回收了七月商店柜子顶部的通长方钢和格栅板侧面的斜撑来完成十月集市的日光灯管悬挂系统：方钢被裁切之后还是固定在柜子顶上，斜撑被裁切之后则是从方钢处垂直伸出来，抓住照亮桌面的灯管。yoko 发现离自己最近的这一排柜子上面的方钢居然在中间断开了，她对自己说，「明明短了一截，你们怎么就直接用了呢？」几乎是同时，yoko 又发现离自己最远的那一排柜子左边的方钢在离它本来应该停下的位置3公分处就停了，她又说了一遍，「明明短了一截，你们怎么就直接用了呢？」恍惚中，yoko 似乎听到有人跟自己说，「我们就是想要回收七月的材料啊。你看断掉的那根，我们把两头按图纸做的，少了的放在中间了。你再看短了3公分的那根，我们把短了的地方放在房子后部了。」「明明短了一截，你们怎么就直接用了呢？」yoko 机械的回应着。一问一答之后，yoko 才发现，如果自己是施工的师傅，也很可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我们跟小飞和小飞的同事们聊天越多，就越能感觉到他们对于临时搭建产生的剧烈消耗的困惑和无奈。对于客户来讲，他们只要有钱就能请厉害的设计师做优美的设计，也能一掷千金的购买高级材料，即使这个房子只存在一个礼拜，或者两个小时。对于消费者，他们有空就来逛逛，没空就来都不来，没人关心这个房子存在几天还是几十天。只有负责制作的师傅，最知道。他们拿着优美的设计，买来高级的材料，用心把图纸上的东西制作出来，再把它们运到活动场地组装起来。1天、7天、14天，或者21天过去之后，他们再次来到活动场地，把东西拆了，运回工厂，然后把一切砸烂。我们也是在做七月商店的时候才知道这些的。当时十分震撼。我们问小飞，不能自己拿回家用吗？小飞说会有版权问题，对于原创的东西，他们的原则是，只要客户没说要留，就要一律销毁。即使是客户说要留的那些，很多时候也没人管，拖个几天大家心理上都缓缓，然后就还是销毁。小飞说，他们从来不让客户（包括设计师和设计师的客户）烦恼撤场之后的事。他们会负责处理搭建产生的所有垃圾。只要没有只有环卫部门才有资格处理的建筑垃圾，这个环节产生的费用就不会体现在报价单明细里。如果连所有人都会认真审核的报价单里都没有这一项，那大家有什么机会去把自己的作品与垃圾联系起来呢？出于好奇，我们问小飞平时是怎么处理垃圾的。回答是，见机行事。对于直接购买的成品，因为没有版权问题，他们会低价转让或直接送出。我们打电话问他这个事的那会，他们正在头疼某秀场产生的六百多把竹椅。他说刚好有朋友在集市上摆摊，就扔了二十多把过去，150块一把买进的椅子现在以15块出售，也不一定有人要。「就这么慢慢卖着吧，」小飞停顿了一下，又问，「叶子，你要不要？要的话，我给你寄一点去长沙？」不过，大部分时候让他们操心的，还是那些定制的东西，包括被砸掉的家具和装置、用于铺设地面的板材和地毯等等等等。小飞说他有一个长期合作的废品公司，废品公司又跟上海各种单位的锅炉房有联系，能烧的木头都可以往他们那去。但问题是，上海又不够冷，对木头的需求其实不大。除了烧掉，还有一个办法：把成品木料打碎，做高密度板。他们需要自己花时间把木料里面的钉子清理干净，然后叫工厂来收。木头本身是免费给的不说，碰到板子量少的时候，还要自己出钱叫车把板子送去工厂。虽然做高密度板的过程会产生大气污染，而且用完了的高密度板是没法再次回收的，但小飞还是觉得这样比直接烧掉要好。我们突然觉得可以借那不勒斯俗语「玩一下也是玩」（gioco poco ma gioco）总结小飞的话：回收一次也是回收（riciclo poco ma riciclo）。即便我们不谈环保，仅仅从造物的角度来想，一次次出于无奈、亲手破坏自己亲手做出来东西，相信任谁都不好受吧。所以当小飞最终说出「做这些没有任何成就感，反而觉得很造孽」这句狠话的时候，我们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 这个项目是师傅们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回收并重新建造了一个房子。© 海庭
做完十月集市，yoko 对临时建筑产生了怀疑。怀疑开始于师傅们把七月的18个 600 运到现场的那个时刻。她发现每一个柜子都被用于防尘的塑料裹得严严实实。师傅每把一个柜子的塑料拆下来，那个柜子边上就会出现一团成年松狮大小的塑料。yoko 马上想到，包括第一次使用在内的每一次使用，都会产生堆成小山的塑料。但是，如果把回收的临时建筑跟非临时建筑对环境造成的影响做比较呢？上面那个问题的答案直接关系着，我们应不应该劝说杨致远搞实体店呢？虽然临时搭建正以巨大的速度产生着巨量的垃圾，却没有一个专门针对这类垃圾的处理机构。目前，处理的任务是由制作它们的施工方来完成的。他们调动自己手头的资源和信息，独立操作每一次垃圾处理。在信息有限的情况下，又加上单次产生垃圾的数量不定、频率不定、垃圾类型不定，使得施工方无法建立稳定的处理流程，也没有标准进行处理成本计算，于是很难让客户承担处理费用。客户不承担费用，设计师做设计的时候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连客户和设计师都对此一无所知，我们还能期待公众知道些什么？如果不管怎么样临时搭建还是要做，那么无论如何就还是会产生垃圾。基于这个前提，我们可以提出一些可能对垃圾处理有益的想法。制定标准化的针对临时搭建垃圾的处理流程和收费标准，由专门机构统一收集，统一运输。嗯，就是像建筑垃圾那样。比上面那个容易一点的方案是，仍然由各民间组织自行组织垃圾处理活动，但要实现信息共享。建立一个专门针对临时搭建垃圾的信息共享平台，方便供需各方对接，提升整体的资源利用效率。如果信息共享可以促成单一本地市场的诞生，那么处理费用仍然有可能变得可以预见（于是可以让客户付钱）。跟自上而下的方法相比，我们更喜欢自下而上的介入。比如作为极度厌恶剧烈消耗的设计师，我们可以直接做可回收的设计；还可以写字、说话跟人分享想法，像现在这样；以及作为个体，在生活工作中的任何时间地点，以行动和言论影响身边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