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关注环境问题之后看起来仍然 OK 的设计（三）：genius loci

Consult the genius of the place in all;

That tells the waters to rise, or fall;

Or helps th' ambitious hill the heav'ns to scale,

Or scoops in circling theatres the vale;

Calls in the country, catches opening glades,

Joins willing woods, and varies shades from shades,

Now breaks, or now directs, th' intending lines;

Paints as you plant, and, as you work, designs.

— Alexander Pope, Epistle IV, to Richard Boyle, Earl of Burlington

我们之前用过一个自己发明的词形容场地在一个室内/建筑设计中的重要性，叫做「来自未来的考古学家」。当时我们把建筑师与场地互动、研究方案的过程比做「通灵」的过程。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genius loci 是一个古罗马就有的词，意思是「地方之灵」。genius 是灵，loci 是地方。当时的人们认为，每个人和每个不同的地方，都有他们独特的灵。我们跟一个人打交道，要尊重这个人的灵。我们跟一个地方打交道，要尊重这个地方的灵。当人们彼此都互相尊重，每一片土地也通过人妥善的建造得到了尊重，世界才会美好。

可是你知道，今天的世界并不是这样的。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会要求自己，在遇到每个人和每个地方的时候，都尽可能给予最大的尊重。而尊重的方法，就是要去找到他们的 genius——找不找得到都要找。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碰到的这个设计是一个「游击商店」，意味着地方是会变的。这可怎么办呢？

我们先看一下别人是怎么做的。通常有两种做法。

第一种，大家可以观察一下现在很多游击/快闪/pop-up商店，它们的特点是，品牌在游击，商店并没跟着游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结果连枪也跟着换。这种枪，不，商店，因为是一次性的，所以理论上可以做到最大程度的尊重场地。但他们不会这么做，因为尊重场地无法吸引更多的消费者买单。他们真正要做的事情是 pop-up！从环境中跳出来！然后你就可以最快的看到它，跟它自拍：啪！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你就被它击中了。

当人们纷纷离去，这种商店已经被无数的手机从现实世界转移到了赛博世界的时候，它就完成了使命。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去多看现实中的它一眼，无论是消费者、品牌、场地负责人，还是它的设计师。然后它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拆解、丢弃。

物质世界的「地方」在这种建造方式中就被全然的数字化了：场地为钱服务，建筑为流量服务。

没有 genius loci，只有 digitus loci。

即使在没有关注环境问题的当时，只是把自己当成建筑师的话，我们也不想参与这样的事情。

因此，在调研过程中发现这一点之后，我们立刻就跑去问杨致远：你为什么不开一家正经的、不游击的店呢？

他就很认真的给我们算了笔账，我们就理解了。

…原来是因为他要求太高。

所以，我们的第一条底线是，要做一个真正的游击商店，商店跟着品牌一起游击。

第二种做法，见多识广的你一定会想到，并不是所有游击商店都是打一枪换一把枪的，比如很常见的一种，是用集装箱。

集装箱和「一次性游击商店」相比，减少了很多资源的浪费，而且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与很多现代都市环境 “in tune”（四四方方）。但就像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还是说人话的人一样……不好意思换个比喻，就像一个跟毛利人说毛利语，跟因纽特人还是说毛利语的毛利人一样（不得不承认比前面的好些了），它并不具备去发现和回应一个场地的 genius 的灵活度。

所以，我们的第二条底线是，在与场地对话的能力上，要比集装箱强。

好了，知道了这样两种_____（请自己加形容词）的同类建筑后，大家就做好了欣赏我们的游击商店的前期准备。

我们要真的游击，我们还要能讲多国语言。

七月

七月的场地是上海的幸福里。

幸福里是一条很有意思的街道，我们去到现场的时候感觉比从照片上看起来好很多——这往往是一个场地有 genius 的重要标志。

跟在上海的朋友聊了一下，如果我们没理解错的话，它的诞生来自一种城市开发的新模式：政府在一片老区中取一条街，变成商业街，把老居民赶走——写错了——迁走，然后完全交给一家独立开发商重新设计/开发/运营。

我们被给到的建筑场地就更有意思了。它是一长条矩形的旱喷泉，注意，不是边上有个喷泉，而是就在喷泉上面，且正对着一尊金色人型雕塑——的屁股。

……这怎么做设计呢？

不用怕，600 建筑-家具系统，就是专门针对这种场地做的。600 系统在具体场地中的应用分两步：

1. 确定 600 的平面排布方式；

2. 确定顶和地的做法。

平面排布方式几乎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顺应街道和喷泉的方向，形成一条「内廊」：人们走过这一段街道时，无论从哪头走向哪头，如果不赶时间，就可以选择从这条廊里穿过。根据场地尺寸和商品数量，我们在七月的商店里用了18个 600，廊的两边各9个。

▵ 在商店中自由奔跑的小孩和对他们表示无语的柴柴和刘强。

问题是地和顶。

地，我们先是要把整个房子架起来。虽然叫旱喷泉，而且场地方也保证在商店营业期间不开水，但整个地面仍然是陷下去的，所以下雨的时候，这里就是一个，水池。

…然后给地的预算就用完了。

▵ 我们为了帮人们克服走下喷水池的心理恐惧，在地上专门制作了一条每一步都需要严格遵守的步行道。

顶，则是这个设计的亮点：除了它真的会亮以外，在如何亮这件事情上，我们花了不少心思。

它源于一个连杨致远都觉得高级的设计初衷。

我们不是说要还原人跟物品在日用语境下的连结方式吗？如果你觉得只有家具尺度的话，就想的太简单了。我们还想到，大多数都市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这些日用品最密集的时段，往往是清晨跟黄昏——上班前与家人和家准备这一天，以及下班后与家人和家总结这一天。我们想把商店的时间锁定在这个时段。

怎么做到呢？光。

我们一开始设计的顶，是一连串高达1米8的拱形隔栅。在顶部设置一个面光，再由这些隔栅以中间浅两头深的方式把光撒到整个空间内。

▵ 帮旧好测试在空间内放置大型雕塑的效果。

杨致远特别喜欢这个顶。

但在拿到施工队队长小飞的第一轮报价时，我们就知道预算不够。而唯一有调整空间的地方，就只剩下顶了。算了好几轮造价，顶的高度从1米8降到了1米2。

我们觉得顶不能再低了，小飞觉得造价不能再低了。

杨致远说：

我去搞钱。

又过了几天。

当时是我们这里的晚上6点，中国已经是半夜，离开店只有一个月时间。我们发现预算不但不够，而且只有之前一半。就在这一刻，杨致远说他不搞了。他在微信群里跟 xcommons 的老大张樱说：

明早我们继续电话 不过话放在这 为了压缩预算 如果不得不按一次性去做 或者降低设计的execution 与其改变初衷 不如当即cancel掉

张樱说：

what？

正在准备晚饭的我们发现事情不妙。我们放下手中的菜刀，拿起手机，说，那我们改设计吧。

杨致远说：

我不接受项目整体的quality不在同一水平

我们说，保持quality，保持好材料，改设计。

杨致远说：

这种方式的落成对于我们任何一方有害无利

然后我们就跟张樱一起鼓励他去睡了。

此时，yoko 突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又拿起了菜刀：「预算砍一半，还要做好，真是太让人激动了！」

我们继续做饭，吃饭。酒足饭饱后两人在高度亢奋的状态下，只花了三小时就做出了最终方案。

第二天一早我们接到了杨致远电话，他说：

张樱倒是很支持你们。

我们捂嘴偷笑，因为很显然，搞不搞的天平已经被成功的拉回了搞的这一边。

——可是你知道吗？新方案出来之后，除了杨致远以外，所有人都觉得比之前的更好。我们把新方案和之前那个戴着大高帽的家伙放到场地模型里对比了一下：如果我们是幸福里的话，我们一定会更喜欢新的这个。

▵ 你能看出来，顶和场地在对话吗？

▵ 老中青三代人都爱看的窗。

▵ XCOMMONS JIUHAO STORE 的品牌宣传片《FERVERE》。预告片：https://v.qq.com/x/page/x0729jsa06n.html

▵ 600 的衣服挂杆是旧好设计的，毫不费力的成为了杨致远对整个房子最满意，也是唯一满意的一个细节。

▵ 晴天下午3点不开灯的室内光线。

八月

七月商店撤场的当晚，杨致远就坐飞机来到了意大利。详情请跳转：假的 call me by your name 电影拍摄地四日游（一  二  三  四）。

这个故事我们其实还差一集没写完，在那一集里，小杨去了我们河谷一年一度的集市——集市中的集市（sagra delle sagre）。

集市中的集市对我们而言的意义主要有两个，一是一家本地奶酪店平时不做，只在这个集市上做的美味牛肝菌佐玉米糊糊（polenta con porcini），二是可以花两欧买一张彩票，再跟能说会道的朋友 kim 和 jack 把所有奖品挨个评论一遍。

小杨既不爱吃玉米糊糊，也没买彩票，但谁都没想到，精致的他，被这个土味纵横的集市激发了。

他说，他也要搞集市。

十月

十月的场地是上海的太古汇商场。

据传言说，本来其实不一定有十月的，是太古汇的某大佬偶然看到了七月的商店，觉得「这个设计很真实」，就想让我们在太古汇再做一次。

杨致远做集市的理由，有一个非常诗意的官方说法，叫做：

美不止有一种。

我们可以向大家证明，这绝不是一句空话。因为我们敏锐的发现，自从他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就开始越来越接受并喜欢七月份的设计了。

他说，这个顶，必须成为旧好商店的标志。

结果我们十月份没做顶。

在一个有顶有自然光的商场中庭里再做一个顶，简直是对 genius loci 的巨大挑衅！这种事情，我们不干。

然而，我们在中庭里又做了一个中庭……

可是，为什么顶下面的顶不行，中庭中的中庭却可以呢？

当然是因为，genius loci。

当杨致远跟我们说他要做集市，并且要举办几场论坛的时候，我们就立刻想到了 foro。

foro 是一种古罗马的城市设计形态，它的组成部分，通常是一个由一圈商店和公共建筑围出来的中央广场，广场中央可以摆临时摊位，也可以搞公共活动、演讲。它同时扮演了古罗马城市中商业和政治中心的角色：辩论输了，就去买买买，买完了再回来继续吵（嗯这是我们自己的想象）。后来我们能看到的各种「围一圈」形态的公共空间，广场，斗兽场，歌剧院，球场，等等，就都是 foro 的变体。论坛（forum）这个词，也由此而来。

罗马的西南边30公里处有一个古城，叫 ostia，是目前保存最完好的古罗马城市遗址之一。因为临地中海，而且在台伯河的入海口，当时的 ostia 就相当于罗马的货运码头兼 shopping centre，所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都会从 ostia 下船，再沿着台伯河被运往罗马。ostia 在拉丁文里，就是「口」，或者「门」的意思。

ostia 有不止一个 foro，其中最大的一个，官方名称不叫 foro，而是叫商会广场（piazzale delle corporazioni）。广场周围一格一格的商店，很多都有同一个名字，叫 naviculari，一个 naviculari 里卖的就是一艘商船或者一支船队从一个特定地方运来的商品。

▵ 非洲（GUMMITANI）商店

这跟杨致远要做的十月集市太像了，因为他召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十来个品牌。那么我们的每个600，就相当于一个 foro 里的 naviculari。

然而从尺度上，我们毕竟比城市尺度的 foro 小太多了。但这丝毫不妨碍我们跟古城 ostia 产生联系。ostia 浴场的周围有好几个当时的公共厕所，叫做 forica，它是没有隔断的，人们围坐一圈，可以一边严肃的讨论问题，一边轻松的解决问题。

▵ forica in ostia

所以——话说回来——要不我们把 foro 和 forica 在这里结合一下吧！

这个中庭是弧线型的，但我们被给到的建筑范围，是个缩在中间的矩形（可能是为集装箱准备的）。

怎么做设计呢？

当然是分两步：

1. 确定 600 的平面排布方式；

2. 确定顶和地的做法。

因为是在室内的原因，我们完全不需要考虑天气，也几乎不需要考虑盗窃，所以我们翻了一下肠子，把七月的内廊就变成了一条由 600 和商场中庭周围的店铺共同形成的回廊。这样做，一方面让游击商店的实际面积扩大到了整个商场中庭，另一方面也为论坛中庭争取到了能让30个人舒舒服服坐成一圈聊天的空间大小。

由于商品变多了，我们除了重复使用全部18个七月的 600 以外，还增加了4个新的。4个新的里面，2个是回收七月的门板做的（因为十月不需要门了），另外2个全新的则是换了一种材料，从外面一眼就看得出来。

那么顶和地呢？

顶，并不是真的没有。到了晚上，商场本身的照明不够，所以我们需要补光。600 顶部灯的支架完全是回收了七月的结构构件做的，论坛中庭上方则是用钢丝吊装了三个日光灯管——我们是想到了米兰从建筑外墙往马路中间吊装的路灯。

▵ 逛店的人和休息的人可以互不打扰——的店

为了满足品牌叙事想出来的清晨与黄昏的光，在 genius loci 面前，只好暂时先放到一边——这里可是有真正的清晨与黄昏的光呢。

地，我们在庭院中间铺了绿色的地毯，周围做了一圈可以储物的长凳（没有马桶功能），再用三级台阶连到商场的地面。

▵ 在疯狂的百货商场里疯狂的隔出来了一块安静的、没东西买的公共空间

可以不是地毯吗？不可以。可以不是绿色的地毯吗？不可以。可以不是长凳吗？不可以。可以没有三级台阶吗？不可以。

为什么呢？

因为，______。

yoko 和 tao 代表太古汇 LG1 北厅的土地公公谢谢各位。∎

▵ 这是看出去再看进去，还是看进去再看出去，还是看出去再看出去，还是看进去再看进去呢？

▵ 最喜欢的一张。

▵ 看到人们在里面如此放松，我们就觉得这个设计是个好设计。

▵ 四场论坛在这里成功举办：好的商店、好的可持续、好的时装、好的食物。据服装设计师张达反映，这个建筑只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商场人太少了，另一个是麦克风效果不好。

(以上所有照片/图片 © XCOMMONS JIUHAO & 建筑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