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饭店》：你深深恐惧之物，最终与你融为一体 | 李霜氤

你深深恐惧之物，最终与你融为一体

——评王侃瑜科幻小说集《海鲜饭店》

文/李霜氤

《海鲜饭店》

作者：王侃瑜

青·科幻丛书

作家出版社

2020年4月

王侃瑜，1990年生，中英双语写作，毕业于复旦大学创意写作专业，上海市作家协会、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世界华人科幻协会、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会员，曾获彗星科幻国际短篇竞赛优胜，并多次荣获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作者介绍摘自豆瓣）。《海鲜饭店》是她继《云雾2.2》后的第二本小说集，由作家出版社于2020年5月出版。这部小说集的语言风格别致，如美酒令人沉醉，爱不释手。作者擅长将细腻的感官融入到宏大的世界观架构中去，让读者能够身临其境，获得“沉浸式体验”。在整体意识方面，比较突出的特点有二。一，女性意识觉醒十分明显；小说中的女主角，美食作家、消防员、戴安、谭月等，无论是否作为谁的女儿、妻子、母亲，都各自有属于自己的梦想与追求，亦大胆追逐爱情。

二，充满对技术带来的人与人之间疏离感的担忧；无论是可穿戴电子设备，还是意识上传、空气净化器、情绪调节药物，无不充斥着亦幻亦真的孤独感。被高科技包围的都市，散不去的云雾，像无形的囚笼。人们究竟比以前更自由，还是更不自由？

《海鲜饭店》

女主角从小生长在海边，家里以开大排档为生，爸爸出海捕鱼，妈妈掌勺做饭。因为与海鲜朝夕相处，女主角对海鲜厌倦。然而她的父母为了增加店的影响力，强迫她做“吞活章鱼”表演。女主从此对海洋生物无比恐惧。

长大后的女主角成了一位美食作家，却依然讨厌海鲜。一个偶然机会，她阴差阳错地来到一个美国小镇。这个小镇竟然又以海鲜为特色菜。但这一次，因为得到爱情的治愈，女主竟然逐渐接受了海鲜，并愿意为爱人定居在此。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温暖治愈的爱情故事。然而，结局画风骤变，更加恐怖的真相等着她。这篇小说的手法熟练精巧，节奏感控制得非常恰当。文中多次埋下伏笔，先是让读者对主角对海鲜的恐惧感同身受，后来又陆陆续续给出鱼腥味和章鱼图腾等线索，让读者隐约觉得这个故事温情背后另有玄机，并忍不住为女主角感到担忧。

章鱼小镇的设定有致敬克苏鲁神话的意味。女主角千方百计逃脱恐惧之物，而后者却如影随形，最终与她融为一体。这种紧贴肌肤的恐惧感，与日本漫画家伊藤润二的作品《蛞蝓少女》有异曲同工之妙。

《链幕》

这是一个关乎孤独、隔阂、绝望与亲情的故事。故事中讲到一种多功能的可穿戴设备，它可以用来展现和识别人的情绪和心理活动。这样的设备，成了一个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与家人沟通的纽带。
陈淮，一个天才，一个孤独者，他无法理解“人情世故”，却有一颗赤子之心，爱着家人。然而，他却因为无法表达内心的感受，屡次被姐姐陈渊误会。陈淮研究出可以帮助自己与其他人沟通的智能设备，却在使用它之前，意外离世。从哲学的角度看，这个故事反映的是不同主体眼中所看到的世界，有着很大的区别。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而“链幕”技术让这种隔阂逐渐淡去，让陈淮这样的“失语者”终于将心迹展露在世人面前。尽管对于陈淮来说，已经来不及，但他的研究成果带给世人希望。也许，下一个陈淮，将不必这样孤独死去。

这篇小说有着深刻的人文关怀。笔法纯熟，亲情刻画细腻感人。

《失乐园》

这篇小说描绘了近未来的城市生活，它充斥着浮华与孤独。人们靠着一种叫做MR的技术，过着足不出户却能周游世界的生活；人们能够通过一种叫“欣乐宁”的药物保持心情愉快。但时间久了，人们逐渐忘记了悲伤为何物。高效而方便的科技，把人围困在赛伯囚笼里。“失乐园”作为一种帮助人们找回悲伤的虚拟现实项目，悄悄诞生了。男主角通过失乐园，也看到了从未注意到的事实。原来，一向温柔顺从的妻子有很多苦衷和不满。自私强势的男主，曾经劝妻子放弃工作，舍弃可能有疾病的孩子，妻子都没有表示反对。然而她的丈夫却不曾察觉她的委屈。男主连决定要孩子，都是为了开发新面向儿童的新产品，而非考虑妻子的感受与家庭的幸福。直到男主角走进失乐园，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以自我为中心。但似乎悔之晚矣。还好，这是用虚拟技术模拟出的场景，他并没有真正失去妻子。男主从虚拟的失乐园中醒来，怅然若失，有所反思。但最终，男主角在明知妻子的隐忍和苦衷，以及预料到欣乐宁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依然坚持将自己开发的产品投入生产。将他之前的反思和悔恨抛之脑后，或者仅仅当成一种体验。结局以辛辣的讽刺，将人性的自私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说对人物的情感刻画比较细腻，结尾更是别有深意。

《他去往何方》

这是一篇以霍金为主角的小说。在小说中，霍金的生命在赛伯朋克的世界里获得了延续，将继续探索宇宙。

小说篇幅不长，可读性较强。尽管技术想象较为大众化，但故事仍不失新颖。因为它符合许多热爱霍金和他著作的读者的希冀——希望霍金探索宇宙的脚步永不停歇。

《消防员》

故事以一位心理医生的视角展开。前来做心理咨询的芬妮是一位消防员。年少时，她的哥哥因救火牺牲。她为了追逐哥哥的脚步，克服重重困难，经过身体改造，成为了一位优秀的消防员，立下累累功勋。然而，当“无火可救”的时候，她竟然自己放火，再自己去救。因为只有在救火的时候，她觉得离哥哥最近。
赛伯朋克是这个故事的亮点之一。身体外骨骼帮助芬妮提升了体能，拥有超乎常人的速度。这个故事还呈现了一个较为隐秘又普遍存在的现象。芬妮作为一位女性，突破重重枷锁成为消防员，是了不起的花木兰。但她从头到尾是为了追逐哥哥的脚步，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这是一个“追逐父之名”的过程，哥哥是芬妮的“精神之父”。而当芬妮成为了哥哥，甚至超越了哥哥的时候，却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反而迷失了自己，表现得“歇斯底里”。最后需要心理医生恢复“父法”，以哥哥的名义，告诫她要珍惜生命，帮助她重回秩序的怀抱。

女性的自我主体性，以隐蔽的形式缺失着，与她的强大和荣誉形成了对比。细思起来，不禁令人悲从中来。这一点，无论作者是无意识地流露，还是有意识地呈现，都反映了这样的现象。

《回到冷湖》

冷湖主题小说。它是历史与未来的交融，以一对母子各自追逐梦想的故事，展现出人类探索未知世界的蹒跚脚步。科学家谭月致力于研究异常光辐射，其子韩栋立志成为探索火星的宇航员。母子之间有着冲突与和解，母亲后来同意儿子登上火星。

小说以过去和现实两条时间线展开，铺陈悬念，最终在揭开韩栋命运的时候，也将整个故事的情绪和剧情推向高潮。探索火星的精神，与探索冷湖的精神一致，不畏牺牲，前仆后继。

《礼物》

这是一个由华丽宇宙景观串联成的浪漫故事。短小精悍，言简意赅，但哲学思想表现得过于直白，以至于降低了文学性。

《抢红包》

在小说中描绘的未来，抢红包成了一种类似于赌博的娱乐活动。男主角为了给爱妻买礼物，参与了竞争激烈抢红包游戏。奖赏是红包和一个美女。最终，男主角不得不与朋友竞争，赢得了游戏，却发现作为奖赏的美女是他的妻子。夫妻俩在荒诞场景中拿着红包彼此相拥。

结局致敬欧.亨利小说《麦琪的礼物》。

故事讽刺性较强，但剧情和技术构想较为普通，读到一半基本可以猜出结局。

《月见湖》

比喆和赫林，一对双行星系统，相互缠绕。一对相爱的年轻人，因两星的政治、外交关系破裂而难相聚。他们有缘无份，生死离别，空留长恨。这又是一个时间线穿插着过去和未来的故事。

精彩之处，莫过于将言情风格与科幻主题相结合。给双行星系统这一天文学研究对象赋予浪漫情怀。偏好言情的读者将乐在其中。但关于爱情的浪漫对白，放在今天的小说中，词藻过于古老，因而有些尴尬。从生活体验来看，许多年轻人并不是这样谈恋爱的。

《云雾4.2》

故事主线围绕着都市白领何吟风，与其母亲徐青忆、男友陈诺展开。同时，她那几乎未出现的父亲何语始终以不在场的形式在场。何吟风小时候，父亲何语因意识上传时发生事故，失去记忆，离家出走。长大后，吟风爱上性格与其父亲相似的陈诺，遭到母亲的反对。母亲患上失忆症，智力退化回儿童时期。自己又忽然面临失业和好友死亡的打击。最终，拨开迷雾，发现了惊人的事实。陈诺是其父亲的复制人格的载体。

小说探讨了技术下的个人隐私、人格尊严等未来可能会遇到的社会问题。

这是一部构想十分宏大的中篇小说。意识上传、人格重构和复制等技术构想，结合风云变幻的商战、百转千回的亲情、爱情，融合出一幅奇异瑰丽的赛伯朋克画卷。在作者细腻的笔触下，读者能够感受到云雾缭绕中，亦幻亦真的城市生活无比孤独。读起来，令人沉醉。

【作者简介】

李霜氤，科幻作者、影评人。

2020年8月号（总第15期）⑤

主　编：三丰　 　

 编　辑：阿贤 李雷 罗夏

2020年8月号（总第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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