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朴：在南大听张闻玉老师上课

张闻玉（站立者）与张汝舟先生

1983年9月，我与另外四位同学一起考入南京大学中文系程千帆先生门下读中国古代文学硕士，程先生为了开拓我们的学术视野，专设一门课程叫作“中国文化史常识讲座”，来讲课老师都是各学术领域的名家，记得曾听过刘开扬讲唐诗，日本森正夫讲日本中国史研究，钱仲联讲清代文学，于北山讲科举和官制，鞠继武讲历史地理，蒋赞初讲六朝文物与考古，段煕仲讲经学，吴白匋讲书画鉴赏，周本淳讲古书校点等，而贵大张闻玉老师的古代天文学讲座，给我这个来自贵州的学生平添了自豪感，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1984年6月，南京的天气已经相当热了。2日是个星期六，晚饭后，我正和同学张辉在南京大学南园新六舍研究生宿舍看书，系里的钱南秀老师来了，说带我们去见从贵州来给我们讲授古天文学的张闻玉老师。说来惭愧，我虽是从贵州来的，当时却不知张闻玉老师大名，钱老师与来自安徽滁州的张辉告诉我，张闻玉是原贵州大学张汝舟先生的得意门生，汝舟先生晚年回乡，受聘任安徽师大滁州分校顾问，张闻玉随侍先生于滁州有年，于古代天文历法造诣精湛，有名于学界。此次受程先生邀请，从贵阳取道重庆，乘江轮以二等舱（当时无头等舱）待遇出三峡沿江顺流而下至金陵，来南大讲学云云。我早知汝舟先生是我的老师谭科模先生的恩师，顷刻间我对张闻玉老师顿生敬意。事有偶然，当晚我们到招待所访张老师未遇。

4日周一，我们来到学校新图书馆报告厅听古天文学讲座，听课者除了我们专业的张辉、程章灿、严杰、景凯旋、李立朴外，还有中国农业大学来我系进修的邱泽奇以及南京师大的史双元等五六个研究生。上课铃响，钱南秀老师介绍授课老师情况，此时一位中等身高，戴黑框眼镜的中青年学者从容走上讲台，只见他脸色红润，面带微笑，开口西南方言，声音洪亮悦耳，我与来自成都的景凯旋相视一笑，倍感亲切。

在讲座的“开场白”中，张老师有几句话我三十多年后依然记得。他说，诸葛亮《出师表》有云，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天鄙人从那不毛之地来此藏龙卧虎的南京大学讲古天文，常人看来岂不是班门弄斧，在下岂敢？不过……他突然音调转强说道，宣讲阐释、宏扬光大吾师张汝舟先生的古天文学术思想在我是义不容辞！这番话不卑不亢，不瘟不火，而又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给我印象极深。

听了张老师的讲座，我们知道了古代天文历法是非常专门的学问，一般读《史记》的人，是不读“天官书”的，因为读不懂。但古天文学在研究古代科技、历史、文物和阅读古籍中的作用是不可缺少的。张汝舟先生治古代天文历法最著名的方法是“三证合一”，就是纸上材料（文献记录）、天上材料（实际天象）、地下材料（出土文物）相互对证，才算可靠。张老师讲课深入浅出，化繁为简，多举例证，辅以练习。同学们都觉收获匪浅。有一次下课后师生在图书馆大楼前合影，此举在“中国文化史常识讲座”中是唯一的一次。

左起：刘长典、程章灿、钱兴奇、程杰、张辉、肖鹏、张闻玉、徐克谦、钱南秀、李立朴、梁晓虹

张老师离开南京时是我和张辉去送到火车站的，张老师谆谆告诫我们说，你们能有机会跟随程千帆先生学习，机会难得，一定要珍惜机遇，珍惜光阴，把老先生的学术思想和治学方法学到手，不辜负人生最宝贵的年华。

后来我毕业后到出版社工作，有缘成为闻玉老师大著《铜器历日研究》的责编，深感荣幸。值此闻玉老师八十寿辰大庆之际，写此小文回忆当年听课情景，倍感亲切。闻玉老师学术成就是多方面的，古天文历法仅其一支，而沾溉学界匪浅也。真心祝愿闻玉老师慈颜常笑，寿比南山。

2020-05-15

>本文收入《张闻玉先生八十寿辰纪念文集》，即将出版

附

张闻玉先生诗二首

应程千帆教授邀赴南京大学讲授古天文历法缅怀先师张汝舟先生

旧友新交白下逢，切磋曆算叹神工。

春秋冬夏轮回至，日月星辰掌握中。

始信先民才艺巧，更惊时圣智灵通。

清风化雨江天洒，仰止情深四海同。

1984年7月

千帆先生授宴胜利饭店三楼，席前相赠亲编《章太炎先生国学演讲录》，嘉惠后学，有功学术

方策新编开慧眼，

高灯家宴降慈云。

兹来立雪堂前侍，

如坐春风洗俗尘。

1984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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