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十三》：成长——找不出凶手的凶杀案

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真实到沉重，却不把过错完全归于某一方，只是近乎白描地呈现，三代人中每个人的挣扎、无奈、不知所措，和被忽视的痛。

李玩在挣扎着长大。爷爷奶奶知道她不喝牛奶，但总是试图端给她，因为觉得牛奶对身体好。父亲希望她去更好的高中，听了老师的话，替她改了兴趣小组。爱因斯坦走丢之后，全家一起劝她接受，新买的狗是爱因斯坦。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这一件件小事，一次次忽视了李玩真实的情感，让她孤立无援。

全家人都不在乎李玩吗？也不是。爸爸为了弥补生了弟弟的愧疚感，买了爱因斯坦陪她。爱因斯坦走丢那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等李玩回来，继母买了旱冰鞋，想转移她的注意力。眼看实在隐瞒不了，爸爸作为代表，打破沉闷的气氛，犹犹豫豫地跟李玩交代真相，还铺垫了半天——你该长大了，云云。之后，李玩爆发，半夜跑出去找狗，爷爷跟出去劝她回家，被推倒在地，却劝父亲不要怪她。过两天，后妈又买了一条狗，声称这就是爱因斯坦。

如果全家人真的不在乎李玩，就不需要做这些。但是，这些在乎并没有带来好的结果，李玩依然孤独，父女关系依然充满隔阂。似乎有哪里不对。

应该怪李玩的父亲吗？他在打了李玩之后，坐在黑暗中等待着，等着给她道歉；他开车时说起和前妻的相识，泪流满面；他在酒桌上尴尬地笑着，肉麻地奉承那些地位高于他的人，顾不得自己在女儿心中形象崩塌。这都是中年人的辛酸，让人无法狠下心怪他。

应该怪爷爷奶奶吗？他们本没有抚养李玩的义务，但却承担了这个义务。他们心中也有愧疚感，小心翼翼地不让李玩知道弟弟的出生，怕她难过。

应该怪继母吗？她虽然对李玩不如对亲生儿子关心，但作为阿姨，一直在努力和李玩保持表面和谐的关系，不曾骂过她一句，也算尽力了。

没有一个人是绝对的坏人，这让人心情更沉重，因为没有办法幻想，把恶人打倒或批判一番，大家就都幸福了，只能默默接受人生的无奈，逃无可逃。

在李玩与成人世界的冲突中，有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是：处于不同人生阶段的人，敏感程度不同，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也不同。有些父母看起来很小的事，在孩子看来是天大的事，偏偏双方的感受都是真实的。于是，长辈们不懂李玩为什么崩溃，为什么只要原来那只狗，而李玩也不懂他们为什么逼自己指鹿为马。

有人说，当然应该父母主动去理解孩子，因为父母有过青春期，孩子没有过成年期。这么说也对，理应成熟的一方去理解不成熟的一方。可是，父亲的青春是怎样度过的呢？当父亲知道李玩物理竞赛获奖时，高兴得忍不住唱起了文革时的革命歌曲。可以想象，父亲的青春充满了国家对个人的规范和暴力，就算他回到青春期，也无法理解少女李玩的心情。至于爷爷奶奶，他们的青春，和李玩的差异就更大了。中国近代史的一百年，经历了很多国家三百年的巨变。不同年代的人想要互相理解，格外困难重重。

阻碍长辈们理解李玩的，除了缺乏能力，还有他们自身的恐惧和脆弱。他们想要靠近李玩，却常常不知所措。当李玩疯了一样跑出去找狗时，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十分强烈，强烈到父亲和爷爷奶奶承受不了。中国家庭有这样的传统——家庭成员互相对对方的情绪负有责任。如果李玩不能平静下来，就好像全家人都做错了什么，父亲不是好父亲，爷爷奶奶也不是好的爷爷奶奶，因为他们没能让孩子开开心心。这样隐含的指责让他们害怕，唤起了他们一直以来不够关心李玩的自责，所以他们想尽办法，哄着甚至强迫着李玩满意，别再闹了，把丢狗这件事揭过去，就皆大欢喜。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成年人处理问题的方式。但是，李玩这个青春期少女，在意的是真相。她用冷冷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长辈们自欺欺人地和稀泥，知道他们编造了谎言，却不明白谎言背后的恐惧和脆弱。有时候，孩子把成年人想得太强大了，以为他们故意伤害自己，或者忽视自己，却没有想到，他们只是害怕，没有强大到面对真相。

真相是什么呢——我不是完美的父母，总会让孩子不满意；我不是公正的父母，忍不住偏向儿子，亏欠了女儿；我是个没用的男人，为了养家奔波不休，没时间陪伴孩子；我没有维持好婚姻，没能给孩子完整的家；我不够成熟，自己扛不住压力时，忍不住对孩子发脾气……

当长辈们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时，就会教导孩子懂事，仿佛在说：“不要再不满意了，臣妾真的做不到啊！”这种教导看似强硬，内核却是脆弱的，如同求饶。最终，李玩懂事了。或许，她接受了成年人的无能，接受了这个世界的缺憾。也可能，她终于对成年人失望了，放弃了挣扎，和他们活成了一个样子。

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孤独的岁月，挣扎着一个人摸索世间的规律，碰得头破血流，直到有一天，产生了这样的内心活动：“很抱歉，我只能骗你，因为我不知道还有哪些更好的办法解决问题。”“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接受，因为你尽力了，毕竟大家都不容易。”这就是传说中的成长，而过程中的艰难，只有自己知道。

作者：朱丹，前建筑师，心理咨询师。写作/围棋/玄学爱好者。文章转自公众号：银河系尽头的餐馆 DanZhu_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