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2020年8月10日），白俄罗斯（官方中文名为白罗斯，俗称白俄罗斯）大选落下帷幕。
现任总统卢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声称以80.23%的得票率获得了压倒性胜利，这位「欧洲最后的独裁者」，成功地第六次当选总统。
| BBC对白俄罗斯大选结果的报道。国际社会对白俄罗斯的几次大选结果，对卢卡申科声称的压倒性胜利一直抱有怀疑。
图片来源：BBC
相比起以往的选举，这次选举让卢卡申科捏了一把汗——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仅是因为在疫情控制上，白俄罗斯人对卢卡申科的表现并不满意，更重要的是，自打苏联解体，白俄罗斯实行总统制以来，卢卡申科真正感受到了反对派的力量。
尽管他的对手季哈诺夫斯卡娅（Swetlana Tichanowskaja）只是一名「家庭妇女」，只是被他整垮的政治对手的太太，只得了9.9%的选票，但民众对季哈诺夫斯卡娅的支持，足以让卢卡申科头痛。
如果没有恐惧，卢卡申科不会逮捕季哈诺夫斯卡娅的丈夫谢尔盖·季哈诺夫斯基——一位仅仅号称自己要竞选总统的反对派博主，以至于季哈诺夫斯卡娅为了丈夫而毅然决然地参加竞选；
如果没有恐惧，卢卡申科不会在竞选前夕抓捕季哈诺夫斯卡娅竞选总部的负责人。
从1994年至今，白俄罗斯人已经受够了卢卡申科长达26年的超长待机，受够了独裁者的戏码。
毫无悬念，投票结果甫一公布，反对卢卡申科的游行就又开始了。成千上万的民众走上街头，抗议投票结果。
| 大选结果公布后，白俄罗斯抗议人群。
图片来源：AP
出现抗议，在卢卡申科的意料之内，为了镇压抗议民众的声音，粉饰太平，他早早就采取了转移视线的策略。
不是有抗议吗？
怎么可能会有抗议，这都是外国势力捣乱的结果。
能干扰白俄罗斯局势的外国势力，除了俄罗斯这个大国，还能有谁？
在选举前，根据BBC新闻报道，卢卡申科逮捕了33名俄罗斯籍的武装人员，指控他们联合白俄的反对派成员，意图干涉白俄8月9日的总统选举。
以白俄罗斯主权保护者的姿态刺激民众的民族主义，将俄罗斯树为敌人，继续获得民众支持，卢卡申科满满都是套路。
但这个套路似乎有些违背直觉，毕竟在人们的印象中，白俄罗斯与俄罗斯的关系非常密切。
卢卡申科怎么就不怕得罪俄罗斯，把锅往莫斯科推呢？
这就得从两个国家微妙的关系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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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罗斯与俄罗斯的文化有很多共通之处，从历史上看，白俄罗斯族与俄罗斯族同属东斯拉夫民族，主要信仰东正教。从18世纪末到20世纪末，两国相继处在沙皇和苏联的统治之下。1929年，苏联著名诗人马雅可夫斯基(Vladimir Mayakovsky)在法国和德国的旅行结束后，曾经穿越白俄罗斯全境，回到俄罗斯。在这位革命抒情者眼中，白俄罗斯的一切可用两个词来概括——贫瘠和赤裸。相比俄罗斯之于苏联的中心地位，处在西部的白俄只能算边疆地区。1991年12月苏联解体之后，白俄与俄罗斯的关系正式从联邦国家变成了两个相邻的独立国家。看看地图，白俄地处东欧，它的东面是俄罗斯，北面与南面分别是与它处境相似的前苏联国家立陶宛和乌克兰，西侧则是深受苏联影响的波兰，再往西就是欧洲的地盘。对于夹在俄罗斯与欧洲之间的国家而言，选择格外重要。苏联的意识形态瓦解之后，它们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与老搭档俄罗斯合作，而是投向曾经的敌对阵营欧洲呢？像那些急于摆脱苏联影响的国家一样，白俄罗斯在独立后的前五年与俄罗斯关系疏远，在国内大行「休克疗法」，掀起了一阵私有化、自由化、西方化的浪潮。但是白俄本身是单一的工业主导型国家，能源加工产品是生产支柱，国内资源又极其短缺，早就习惯了依赖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供给的日子，如此政策的后果是国民经济全盘崩溃。从1991年-1995年，白俄罗斯的生产总值分别下降了1.2%、9.6%、7.6%、12.6%和10%。在经济陷入谷底的1995年，白俄罗斯转变了策略，再次与它的东邻俄罗斯结好。前后外交政策的转变，离不开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的影响。| 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在任时间1994年-至今。
1994年7月，卢卡申科第一次担任白俄罗斯总统。上任之后，他通过延长总统任期、修改总统连任期限等操作，得以数次连任总统，26年来一直将权力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执政至今，卢卡申科依旧屹立不倒，被媒体称为「欧洲最后的独裁者」。卢卡申科发挥了以往苏联模式的几大特点，在国内实行铁腕政治，打击异己、压制新闻自由。在经济上，他奉行以国有制为主体的混合所有制经济，国家干预与市场经济结合，计划经济色彩浓厚。在他的领导之下，截止2008年全球金融经济危机前，白俄罗斯经济常年稳步增长。在外交上，卢卡申科政府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极力亲俄，以获得低价生产资源和发展空间。为了维持与俄罗斯的良好关系，卢卡申科一直在国内推行俄语的使用，以增强两国的交流纽带。在象征符号上，卢卡申科改变了白俄罗斯独立后的红白旗帜，改为与白俄罗斯苏维埃时期非常相像的国旗，只是删去了象征共产主义的镰刀和锤子图案。| 上为1991年白俄罗斯独立后的国旗，中间为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国旗，下为1995年起使用的白俄罗斯国旗（2012年对左侧原有条纹作了些许修改）。为了加强与俄罗斯的合作，卢卡申科与俄罗斯时任总统叶利钦积极合作，1996年4月2日两国宣布成立俄白共同体，旨在实现商品、劳动力等资源的自由流通；在俄白共同体的一周年纪念日时，两国又签订《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联盟条约》，正式成立「俄白联盟」，加强两国在政治、经济、军事等领域的全面合作。20世纪世纪末，北约大面积向东扩展。1999年，北约将邻近白俄的波兰、匈牙利和捷克三国纷纷纳入其中。为了应对北约，白俄与俄罗斯又加强了合作。也是在1999年，12月8日，卢卡申科和叶利钦又通过了《建立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联盟国家条约》（Union Treaty），成为亲密的盟友国。该条约规定，两国在保持国家主权和国家体制的基础上，建立一个类似于苏联的邦联国，设立最高国务委员会，实行统一的税收政策，使用共同货币等等。在条约签订时，卢卡申科有一个宏伟的愿望，他希望有一天白俄与俄罗斯成为强大的统一联盟，而这个联盟的领导者不是叶利钦，而是他本人。但他的愿望落空了，成立统一联盟始终只是遥远的梦想，至今都未真正实现。因此，有人将白、俄两国的关系戏称为「已订婚，却迟迟没有结婚」。在20年的时间内，两国在表面上维持紧密的联系。白俄罗斯加入了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经济联盟（EAEU）和军事联盟集体安全条约组织（CSTO）。在经济上，两国往来更为密切，双边贸易额可达355亿美元。在白俄罗斯的对外贸易上，俄罗斯占到了50%以上的比重，同时它也是白俄重要的投资来源国。但在一些重要问题上，两国并不能完全步调一致。由于两个国家的军事、生产力和影响力差距悬殊，白俄经常被看作俄罗斯的「小弟」，处处受到俄罗斯的牵制。比如在2006年，俄罗斯要求提高出口至白俄的天然气价格，遭到了对方拒接。于是在2007年元旦，俄罗斯天然气公司停止给白俄罗斯供应天然气，直到双方达成了协议。白俄罗斯经济结构非常单一，能源生产及能源制品占到了国民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一，而生产所需要的能源有80%要从俄罗斯进口。了解了这些，就不难理解，俄罗斯对白俄罗斯的控制力量。多年来大大小小的摩擦，让白俄对俄罗斯的态度不时变化，但真正改变其对俄罗斯外交策略的事件是2014年乌克兰克里米亚危机的爆发。2014年3月，俄罗斯军队进入乌克兰南部的克里米亚，支持克里米亚进行国家公投。公投的结果是克里米亚被并入俄罗斯联邦，导致乌克兰国家分裂。乌克兰位于白俄罗斯南部，如果俄罗斯直接在白俄派驻军队对抗乌克兰，接着形成联盟与北约对垒，对俄处境非常有利，如果白俄与西方的关系加深，这对俄罗斯来说，便失去了对付西方的重要枢纽。所以，俄罗斯加快了与白俄一体化的进程。由于西方国家对俄罗斯进行了经济制裁，俄罗斯经济大受影响，与它命运相连的白俄罗斯也遭受了严重打击。2015年白俄罗斯国民生产总值下降了3.9%，2016年下降了2.6%。2015年底，白俄罗斯货币白卢布已经贬值了57%。显然，自顾不暇的俄罗斯也无法向白俄伸出援手。从这时候起，白俄罗斯便意识到治疗「俄罗斯依赖症」的重要性。身为乌克兰族人的卢卡申科，没有选择与俄罗斯同仇敌忾，公开发言表示白俄罗斯尊重乌克兰的领土完整。从2019年元旦开始，俄罗斯开始实行油气税改新法案，计划在2019-2024五年间逐步取消石油出口税。多年来，白俄一直依靠从俄罗斯进口免税原油，加工成石油制品之后转售给欧洲各国。如果俄罗斯的石油税改实施顺利，预计到2024年，白俄罗斯将遭受高达105亿美元的经济损失。两国就该问题经历了多番谈判，但未能达成共识。为了应对与俄罗斯的关系变化，白俄开始在国内不断宣扬民族主义，推广白俄罗斯语的传播（白俄的官方语言是白俄罗斯语和俄罗斯语），减少电视台俄罗斯节目的播出份额，以提升国民的民族认同感，由此来淡化俄罗斯的影响。去年12月，在俄白联盟成立20周年纪念日来临之际，卢卡申科前往俄罗斯索契与普京共谈俄白一体化的相关事宜，最终两国在能源合作和独立主权方面并未达成统一，不欢而散。在卢卡申科的飞机还未抵挡俄罗斯前，白俄罗斯国内反对派就爆发了盛大的抗议游行。他们手举着白俄罗斯族的红白双色旗，誓言反对俄白一体化，高呼让卢卡申科下台。在白俄国内，反俄情绪正在酝酿，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民族符号来斩断与俄罗斯合并的可能。俄罗斯对白俄罗斯的离心极度不满，今年一月份，普京再次熟练地使用了能源制裁策略，大大降低了对白俄的石油出口量。这一次，卢卡申科铁了心与俄罗斯冷淡关系。他选择了新的合作对象，先与挪威签订了石油买卖合同，最近，又跟大洋彼岸的美国展开了贸易。到6月份，已有77000吨石油从美国运送到了白俄罗斯。2008年，美国对俄罗斯及白俄实施了制裁。自那之后，白俄已经连续12年没有派遣驻美大使了。而今年7月20日，白俄罗斯重新任命了驻美大使。当白俄与俄罗斯关系交恶的同时，与美国修复关系，开展贸易，其中意义自然不难理解。另一方面，白俄罗斯正在与乌克兰积极协议，向后者出口更多的电力资源。仅2019年一年，白俄罗斯向乌克兰出口的电力达到了8.528亿千瓦时时，比前一年翻了716倍。对于白俄的这种做法，与乌克兰政府敌对的俄罗斯自然看不下去，一再发言谴责。除了继续与普京掰腕，卢卡申科还要处理白俄内部的动荡局势。已经无间断担任了26年总统的他，今年仍然想要独揽大权。虽然与普京的关系几近破裂，但这并不妨碍卢卡申科以普京为模范，效仿他连任总统。不过，目前已经有大批民众站出来，阻止他实现美梦了。据联合国新闻报道，白俄罗斯选举委员会拒绝将两名反对派成员登记为总统候选人，并且将反对派领袖、卢卡申科最主要的对手巴巴里科逮捕，这件事引发了白俄国内的抗议浪潮。6月18日，200多名白俄人权捍卫者、记者被捕；7月14日、15日，又有300多抗议者被逮捕。国内外局势动荡变化的白俄罗斯似乎已经站到了历史转折点上。一种结局是成功地跳出俄罗斯的手掌心，寻找更多的贸易伙伴，与世界众多经济体共舞；一种是继续俄白联盟的美梦，在俄罗斯的手底下，看它的脸色行事。选择前者，意味着卢卡申科要按照民主国家的游戏规则行事，也意味着他将面临更大的反对声，甚至下台的命运，这是他不愿意的；选择后者，继续做普京的小弟，依赖俄罗斯，这也是他不愿意的。摆在卢卡申科面前的难题，也是白俄罗斯的难题。他也许会不惜一切代价，既要占世界贸易的好处，又不肯彻底和俄罗斯撕破脸。当然，最后倒霉的还是老百姓，他们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中的代价。■Belarus election: 'Hundreds detained' amid protest as early results indicate Lukashenko landslide，EURONEWS[白俄罗斯]阿列克谢耶维奇.切尔诺贝利的祭祷.中信出版集团，2018.[美国]蒂莫西·斯奈德.民族的重建：波兰、乌克兰、立陶宛、白俄罗斯，1569-1999.南京大学出版社，2020.[英]蒂莫西·加顿艾什.事实即颠覆：无以名之的十年的政治写作.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韩璐.白俄罗斯经济发展现状及前景.欧亚经济，2018（03）.世界虽大，我们想邀各位学友一起去看看。下载「知鸦」APP，7天免费畅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