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初润，奶奶行肃穆的跪拜之礼，整个过程隐秘又神圣 | 二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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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散记  

文/梅朵

Bozeman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带着秋凉，带着寒意，也标记着这个别样的中秋节。我带着一个尼泊尔的朋友去紫竹林中餐馆吃饭，感谢Bozeman的华人社团组织了中秋团圆饭，一次美好的华人聚会，在他乡体会故乡月圆时。一路上我兴致勃勃地跟尼泊尔朋友讲苏轼、中秋以及月亮、玉兔与嫦娥，女儿在边上漫不经心地说“今天你看不到月亮，都被云层遮着了。”是啊，今夜Bozeman无月，但中秋依旧，相思依然。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小时候奶奶总是这样念叨。那时候时光慢，过了中秋，就真真地开始盼望新年，也不记得是不是真的中秋的雨和元宵节的雪对应，那时候只要有吃的就高兴，因此过节无疑是孩提时代最大的盼望。如今，在这异国他乡，是不是该把日子慢下来呢？也或者真的该印证一下中秋与元宵的天气应对？

在故乡，中秋是仅次于新年的大节日，除了家人团聚还有拜月的仪式，在奶奶的主持下，中秋佳节伴着美食、传说以及拜月的神圣留在我记忆深处。

距离中秋尚有月余奶奶就开始准备了。柿子早早地捂在稻草中催熟，半青半红的大枣则要摘下来保鲜，还有刺猬一样的板栗也要事先晾晒、除去外面的刺包、再剥去硬壳备用；花生、葡萄、梨子这些容易准备，当然还有月饼，和着各种果仁、带着冰糖粒、甜得让人吸气的月饼，还有一种故乡特有的中秋烙饼，用精盐、芝麻、鸡蛋、面粉混合后烘焙，香酥可口，是孩子们的最爱。

每每奶奶掂着小脚准备这些过节的物品时，我就眼巴巴地流着口水期盼着，总要偷偷地去看多次奶奶捂起来的柿子以及香梨，更滴溜溜地盼着石榴树上那硕大、艳红的果子能早点装到盘中，而芝麻烙饼的脆香如今还盘桓在我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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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尽的期盼中，故乡称为“八月十五” 的中秋节终于来了。奶奶常年吃素，但不妨碍中秋时节她做板栗烧鸡，一般是父亲或者叔叔选择奶奶家当年长成的羽毛渐丰的小公鸡，此时的小公鸡刚开始学着打鸣，正是好斗时期，据说也是最好吃的仔鸡。叔叔或者爸爸捉来两只小公鸡，一只剁来做板栗烧鸡，另一只则作为整鸡专门用来拜月。杀鸡、拔毛、清洗……在氤氲的蒸汽中我和我的小黑狗也忙得不亦说乎，那热气腾腾的生活与美好啊。

奶奶先将葱姜蒜在铁锅里爆炒，然后放入仔鸡块翻炒，铺上金黄的板栗与自家酿制的酱油焖烧，出锅前点缀碧绿、艳红的青椒与红椒，再撒上几丝香菜，那浓郁的馨香至今还萦绕在鼻尖。板栗烧鸡是中秋节的大菜，余下还有其他菜肴，而我尽管一直很馋，可更盼望着拜月仪式，记忆深处也尽是拜月的神圣，菜肴方面只记得板栗烧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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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月一般在晚饭后进行。不过，往往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奶奶就摆好了供桌和各种供品。除了整鸡之外，还有月饼、苹果、石榴、柿子、大枣、香梨等。那经过差不多一个月烘捂的柿子鲜艳、香甜又绵软，晶莹剔透、艳红欲滴；石榴则咧着嘴，水晶般饱满的籽粒若隐若现；一颗颗鲜枣垒成谷堆的样子，摆在雪白的磁盘中，诱惑着我和小黑狗。

奶奶净了手脸，挽好发髻，她会簪上一支碧翠的、一年只戴一次的簪子，换上干净的衣衫，焚上香炉，静静地等待着月色弥漫。在袅袅香雾中，月亮一点点地亮起来，伴着云影与丝丝缕缕的风。当月华初润，奶奶双手合十跪拜在供桌前，口中念念有词，行肃穆的跪拜之礼。之后又拉着我拜月，整个过程安静、隐秘又神圣，拜月期间所有的男性都要回避，所以叔叔、爸爸、弟弟等都躲避在屋里，只有我跟奶奶盈盈地拜在天地间、月色下，沐一身清辉。

拜月之后奶奶会搂着我给我讲嫦娥、玉兔，教我念“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今人不识古时月，今月确曾照古人”，最后总不忘叮嘱我“他日一定要蟾宫折桂、光耀门庭”，而我总是三心二地应和着，心心念念的是那些枣儿、石榴、香梨和柿子。

拜月之后奶奶会端出另外的柿子、枣儿等，却不许我碰供品，说是要留给月神，而我也总是迷迷糊糊地睡去，记得总是梦到我跟小黑狗一起偷吃供品……

这么多年过去，奶奶早已作古，而我漂泊在异乡、异国，再没有见过故乡的月色，再没有奶奶给我讲嫦娥和玉兔，也不曾带着孩子拜月，即使教孩子读《水调歌头》她也是三心二意，真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等她成为妈妈，会不会给她的孩子讲中秋故事？也或者，她已经不记得中秋了吧？但无论如何，她一定会记得紫竹林的中秋午宴，记得这丰盛的菜肴、欢乐的聚会。

在此无限感谢Lisa、John以及紫竹林的各位员工，更感谢郑老师、李老师的精心准备以及亲手做的月饼。在这异国他乡，有你们真的无限温暖，是你们给每一位游子带来祖国的温馨与美好，带来无限传承与思念，紫竹林是咱们华人最温暖的家。

至此，感慨良多，一如Bozeman这淅淅沥沥的秋雨。

中秋佳节，散漫记之。

又及：今天见一个朋友圈的文字，说他的故乡有中秋夜偷供品的风俗，不禁莞尔，当年我家拜月供品可曾被邻家哥哥偷了去？ 

作者简介梅朵，曾为某高校教授，某科研院所博士，现旅居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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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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