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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星 | 奥运中的儒学

韩星 凝听 2022-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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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奥运起源于人类渴慕和平、健美体魄的追求,体现了全人类的团结与友谊,开幕式充分展示和呼唤了这种伟大传统。而“和”作为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也是今天人与人、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和平相处的重要法则,体现了构建和谐社会、建设和谐世界的不懈追求。
世界经济的相互融合,世界文化的相互渗透,世界科技的相互协作,世界秩序的相互协调,都需要我们用同样一个友爱的声音表达——“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怎样通过奥运向世界展示泱泱华夏五千年的中国文化,展现泱泱大国文化的中国特色,看来不是导演一场电影那样纯粹作为一种艺术活动来进行,应该上升到中国文化的理想境界,深入到中国文化的内在精神当中。本文为韩星教授2008年9月14日孔历2559年在孔圣诞环球庆祝大典“中国香港国学大讲堂”上的演讲稿

一、奥运会、残奥运会徽中的儒学

“中国印·舞动的北京”像字非字,似画非画;融字于画,寓画于字;笔画之间,舞姿翩翩;舞韵之中,笔墨纵情;以竹简汉字笔体书写的“Beijing2008”更浸透着中华书法艺术的博大精深。这一切,既浓缩了我国古代印章由字而画的发展轨迹,也诠释了儒家追求中庸的主流观点,也寄托着中国人民充满激情与梦想的精神状态,将当之无愧地成为奥林匹克运动视觉形象史上的一座艺术丰碑。北京2008年残奥运会徽以天、地、人和谐统一为主线,把中国的文字、书法和残疾人奥林匹克运动精神融为一体,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和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精神,体现了“心智、身体、精神”和谐统一的残疾人奥林匹克运动精神,具有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底蕴。


大家知道,孟子很有名的一句话:“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公孙丑下》)就是把天地人放在一起说的。孟子还讲天人合一,即“尽心”、“知性”、“知天”,认为人的心性是沟通天人关系的桥梁,要求人以道德规范约束自己,扩充善端,来实现知天达命、天性与人性、天心与人心的统一。


韩星教授在中国香港国学大讲堂上的演讲


荀子论三才之道说:“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荀子·天论》)天、地、人各有所长,但是人的所长就是能够参与天地万物的发展变化,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说人能够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残奥运会徽图形部分由红、蓝、绿三色构成的“之”字形,以书法的笔触表现出一个运动的人形,仿佛一个向前跳跃的体操运动员,又如一个正在鞍马上凌空旋转的运动员,体现了运动的概念。“之”字有儒家生生不息、自强不息之意,也有到达之意。借其字形的曲折,还寓意了历经曲折和艰难,最终达到目标,获得成功的深厚意蕴,符合儒家“先难而后获”的思想。




二、奥运会之前人们对奥运会体现儒学思想的努力


北京奥组委刚刚成立时,开幕式总导演张艺谋就来征求季老的意见。季老当时对张艺谋说,中国作为东道主,要把中国文化中美好的一面充分展示给外国人。“我建议在开幕式上将孔子‘抬出来’,因为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典型代表。”他说,“当今世界并不太平,到处都是你争我夺。而中国向来是一个追求和平、和谐的国度,奥运会正是一个展示我们国家和民族伟大形象的机遇。”(《奥运与孔子?》《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7-07-28)


不过,季老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诸多争议;赞成者,反对者,各抒己见,莫衷一是。对此,我是赞成的。我们知道,儒家的基本精神就是人文精神,我们北京奥运会的三大主题即绿色奥运、科技奥运、人文奥运,其中人文奥运是亮点和灵魂。提出“人文奥运”的口号,当然要把中华人文精神的主体部分孔子儒家的人文精神溶化进去。


孔子儒家的思想不仅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不仅仅是中华民族的,更是属于全人类的。孔子儒家以和而不同的理念,在历史上显示了强大的包容、协和的功能。今天,只要我们能够正确地理解和掌握,同时吸收整合一切人类美德,就会形成崭新的奥运精神,为人类的文明做出我们自己的独特贡献,并不断地发扬光大,传承发展下去。



2007年祭孔大典2007年9月28日上午在孔子故里曲阜举行,“国人不可不知的五句《论语》经典”征集活动结果也同时公布。为迎接2008年在北京举行的第29届夏季奥运会,充分体现人文奥运的理念和精神,将中国古老的传统文化与奥运会全民参与有机结合,国际孔子文化节组委会、国际儒学联合会、北京奥运会合作网站央视国际和搜狐网等机构,共同推出了“国人不可不知的五句《论语》经典”征集活动,邀请10位国内外著名儒学专家遴选出20句《论语》经典,作为投票基本范围。经过近三个月的网络投票活动,最终选出了5句最能体现孔子思想精华的经典名句,推荐给北京奥组委,作为2008北京奥运会的迎宾语,以体现北京奥运会人文奥运的理念,表达文明古国、礼仪之邦的人民对四海宾朋的热情欢迎。


这5句话分别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德不孤,必有邻”,“礼之用,和为贵”。


总之,儒家文化具有刚健有为、自强不息、贵中尚和的内在特质,儒家思想中的“和为贵”、“和而不同”、“天人合一”、“讲信修睦”、“协和万邦”等和合思想与奥林匹克更快、更高、更强的竞争文化相得益彰,互为补充,互相促进。




三、奥运会、残奥会开幕式中的儒学


现在有很多人对开幕式表现了赞扬的态度。如美联社的报道说:“中国为全世界呈现了一个盛大恢弘的烟火表演,并以华丽姿态展现了其作为世界力量的风采。”俄罗斯《独立报》报道说,开幕式气势恢弘,极具中国特色。不仅给亲临现场的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同时也震撼了电视机前的几十亿观众。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出席开幕式并表示对中国为举办奥运会所做的准备印象深刻。


同时,潘基文表示,中国人民在遭受地震灾害之后仍把奥运筹备工作做得那么出色,展现了巨大的力量,令他感动和钦佩(7月24日人民网)。我国文化部原副部长刘德有说:“中国历史文化成为奥运会开幕式上的重头戏,不仅是奥林匹克与中华古国的一次握手,更是世界文化与中国文化的一次交汇。整个开幕式就是一幅画卷,一幅振奋民族精神的文化长卷。”“奥运年”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年”。


 “文字”一幕传达的是文化上中国对世界的贡献,是“文明之道”。这一幕展示了儒家生命文化的特质,立体生动,要而不繁,孔子三千弟子齐诵《论语》吟诵着孔子脍炙人口的名句,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等《论语》名句通过开幕式传递给全球几十亿人,颂扬了中国古代儒学价值观。


特别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语道出了中华民族作为礼仪之帮的待客之道。古老的服饰,繁复的手势,热情的笑容,2008名演员代表13亿中华儿女用最古老的中华礼仪——周礼欢迎五湖四海的宾朋。



中国自古是一个礼仪之邦,文明古国,而孔子更是注重礼仪的典范,他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虽然曾经被批判是束缚人性和人情,但实际上是后代人的误解和误读,现在,奥运开幕式从孔子的《论语》开始,从周礼开始,来彰显华民族是一个热情、好客、和善、重礼的国度,是非常合适的!虽然开幕式并没有把孔子直接“抬出来”,值得欣慰的是模仿孔子三千弟子齐诵《论语》也算是一个非常盛大而令人欣喜的场面,显示了孔子儒学的正在日益为国人和世界认可。


开幕式还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向全世界推出了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和”,有活字印刷术、丝路花雨和大大的“和”字,似乎表达了中国文化的开放、和平与包容。在今天霸权主义横行,恐怖主义猖獗的世界上,宣扬儒学价值观的意义,不言而喻。


中华文明发展的慢长历史,我们发现其中浸透了“和”的精神。中华文明的创造者——中华民族的形成和发展是不断融合其它少数民族的成果;中国文化的发展就是不断吸收融合外来文化的结果;中国思想文化在发展中其内部不同因素的整合也是以“和”的精神来进行的。“和”是中华文明的基本精神,是中华民族不懈追求的理想境界(详见拙文《和与中华文明的发展》,《唐都学刊》2006年第4期,又见《社会科学院院报》2007年4月29日)。


季羡林老在奥运开幕前就谈到“和谐”价值。在他看来,中国文化的精髓就是“和谐”。自古以来,中国就主张“和谐”,“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时至今天,我们又提出‘和谐’这一概念,这是我们中华民族送给世界的一个伟大礼物,希望全世界能够接受我们这个‘和谐’的概念,那么,我们这个地球村就可以安静许多。”说这些话时他在平静中带着喜悦与自豪。其实,这也是奥林匹克精神的题中应有之意:“相互理解、友谊、团结和公平竞争”,这是《奥林匹克宪章》赋予奥林匹克精神的内容。


奥运起源于人类渴慕和平、健美体魄的追求,体现了全人类的团结与友谊,开幕式充分展示和呼唤了这种伟大传统。而“和”作为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也是今天人与人、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和平相处的重要法则,体现了构建和谐社会、建设和谐世界的不懈追求。


刘欢和英国天籁歌手莎拉布莱曼演绎的主题曲《我和你》尽管单从听觉上来说并不让人满意,但是这首歌所传达出的理念却是儒家天下一家的可贵思想。孔子曾经说:“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孔子家语·礼运》)就是说古代的圣人能够把天下当成一家,把天下人看成如同自己一人一样。



特别是孔子“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句话,表达了儒家一个很高境界的政治理想。这一句经典语录把中国人以血脉为经,以文化为脉织起了一张富有人情味的网络,让我们彼此感到人性仁爱的交融和手足情深的温暖,反映了中国文化巨大的包容性、涵盖性和人文精神。在联合国也挂上了这句名言,说明这句经典语录已经为世界所认同。它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传达一个声音:世界无论多大,其实就是一个大家庭,而我们每一个生命的个体彼此为兄弟姐妹。


今天全球化已经是不可阻挡的历史趋势,经济科技的发展使不同种族、不同文明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世界经济的相互融合,世界文化的相互渗透,世界科技的相互协作,世界秩序的相互协调,都需要我们用同样一个友爱的声音表达——“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主题曲《我和你》就表现了奥运大家庭的欢乐与团结。随着204支国家和地区代表队的入场,这种大家庭式的温暖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为了借助奥运会这一世界最大的体育文化盛会,展示中华民族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体现浓郁的东方韵味,让奥运会成为世界感知中国的窗口。奥运不仅仅是体育比赛,它更应该是一场精神文明的洗礼,我们要在确立自己文化的主体性的同时学习到其他民族的优良精神,实现有序、公平、和谐的健康社会,最终实现繁荣昌盛。




四、对奥运开幕式的三点批评


当然,我不能光说好话,因为奥运关乎怎么能够真正体现中国文化的整体复兴和中华民族精神的重大问题,我不得不提出我的批评意见。我的批评是三句话:传统文化内容增加而历史线索不清,传统文化元素充实而中华主体不显,声光电化感官冲击而精神内涵不足。


首先,这次奥运开幕式从内容上看无论是作为背景的画卷还是在这个画卷上展开的各种各样的中国文化元素,展现了中国文化的历史悠久,丰富多彩,但是遗憾的是导演的安排是出于自己艺术的感觉和需要,并没有按历史的顺序展示中国文化的代表性内容。例如礼乐是中国文化的最具有原创性的文化,中国文化后来的许多基因都可以在礼乐文化中找到,而导演则把礼乐放在后面。另外,与礼乐文化相应的是青铜文明,这在开幕式中也没有得到表现。


其次,一开始的击缶可以说是导演的最大败笔。“缶”最初是先民用来装食物、盛酒水的器皿,后发展为打击乐器。但是,这里所击打的并不是古代的缶,而是现代的制作。这且不说,击缶而歌,确实是我们古代先人曾有过的音乐演奏形式,《诗经·陈风》中就有“坎其击缶”的记载。但是,要知道“缶”是一种比较大众化的、较低级的陶瓦乐器只是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农民的娱乐,诸侯贵族是要听钟鼓之乐,士大夫阶层的是竽瑟之乐。


孔子喜欢和提倡的是以雅正的温柔敦厚作为标准的雅乐。所谓雅乐,是指我国古代社会祭祀天地、神灵、祖先等典礼中所演奏的音乐,在周代广泛用于郊社、宗庙、宫廷仪礼、乡射和军事大典等各个方面的仪式。雅乐是春秋战国才开始称为雅乐或雅颂之声的。雅乐的特点:典雅庄严,篇幅长而规整,节拍缓慢、齐奏为主,多呈现肃穆、安静、和谐、平正的气氛。



第三、张艺谋充分发挥了传统文化的优势,积极运用现代科技的成果,通过声光电化给人以强烈的感官冲击,但是,看过以后静下来感觉没有留下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那些朗诵用的是怪怪的语调,有的用唱戏的语调,根本没有体现出来古代诵读经典的端庄、高亢、洪亮的特点,几乎没有读人能够听懂,感觉就是噪音,这怎么来体会经典所蕴涵的思想呢?还有那个木偶京剧表演,首先大家可能没有多少人能够看得清楚是在抖什么东西,没有多少人能够看得明白花了那么长的时间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其次,用四个木偶来表述京剧根本不能表现京剧的魅力和内在文化意蕴。特别是“中华礼乐”本来是最能展示我们中华民族精神的,但是它从一段昆曲“春江花月夜”开始,徐徐展开的是隋唐五代画家展子虔的《游春图》、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一直到明清山水画结束。江南美景,灯火通明,盛唐仕女身着宽大唐装……这些就是中国古老的礼乐文化?显然张艺谋不懂得礼乐文化及其基本精神。正如有网友批评的:“礼乐的表演也太花了,衣服太花哨,颜色太多。虽说是要表现我国汉唐盛世的礼仪风范,但看起来只想到了《满城尽带黄金甲》。” 



所以,怎样通过奥运向世界展示泱泱华夏五千年的中国文化,展现泱泱大国文化的中国特色,看来不是导演一场电影那样纯粹作为一种艺术活动来进行,应该上升到中国文化的理想境界,深入到中国文化的内在精神当中。而张艺谋大概一时半晌作不到,因为我们的传统文化被认为地割断了近一个世纪,我们中国几代人都缺乏相应的学习与训练,所以我并苛求张导,只是表达我的一些看法,以引起大家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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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星


著名儒者,儒学、儒教研究专家,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曲阜圣贤教育学校校长、中和书院院长。

主要从事中国思想史、中国文化史、儒学思想史、儒家经典诠释、儒(孔)教问题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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