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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英 | 我的祖父祖母

刘若英 凝听 2022-05-13





今夜桂花不飘香


从有记忆以来,家里的院子里就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一到,整个院子就会飘起阵阵淡香味。 


最记得小时候的一个画面就是公公老爱站在树下拎着一杯水在那儿漱口,然后口里念念有词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我老以为那棵树会跟他聊天。


我是跟着祖父母长大的。毋庸置疑,我就是家里的小祖宗。由于公公是一位将军,他的副官便封我为“将军的将军”。由此可知我那一生在战场出生入死的公公,是如何地拿我无可奈何。


有一年,一位李先生到一些老朋友家拜会,碰巧我放学回家看到一辆黑车子离开家的巷子,我跑回家问副官又是谁来了?然后看到桌上一个牛皮纸袋,我二话不说就拆开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内容为何,就听到一声雷声响起,公公大发雷霆地斥责我的行为。


我以为他是骂我乱拆他的东西,没想到他竟然说我把他的牛皮纸袋拆坏了,那个袋子是可以再使用的,然后就一阵什么浪费国家资源啦,不爱惜东西等等的名号全给我套上。我备感委屈地哭了起来,不过就是一个破纸袋嘛,他说得我好像犯下滔天大罪!


我不只哭,还从楼下哭到楼上给我婆婆听,再从楼上哭到楼下的房间,然后再遵照八点档的剧本,把房门反锁起来。公公骂得越大声,我就哭得越歇斯底里。当时大概整条巷子都被我们祖孙的二重奏给淹没了。之后慢慢地声音小了,我把耳朵挨着门板朝外听,屏息间听到公公走近我的房门,故作轻松地说:“袋子里头不就一张照片嘛,有什么好看的?那么丑!要就给嘛!何必把我的袋子给拆坏了呢?”说毕,我就瞧见一张八开大的脸从门缝底下给塞了进来,上面写着: 


××同志惠存,某某敬上。



公公16岁就进了军校,而后在战场上与日本军兵刃相见,几度死里逃生,可以说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老来过着半退休的生活,也仍是一概与俗世无争的气魄。


如果你问他最喜欢的歌是什么?他可能会回答你他惟一知道的一首通俗歌曲《绿岛小夜曲》。如果问他会唱什么歌?那他一定毫不思索地回答你《黄埔军校校歌》。而这种耿介几近可爱的个性,也会表现在一些不那么恰当的场合。


只要是任何婚丧喜庆要找他致词,他一定可以跟民族大义扯上关系。我常常觉得,那一对对的新人一定搞不懂他们两个人结婚跟国家的前途有什么关系?就像我每一次去大陆拍戏,离家前跟他辞行,他一定会语重心长地叮咛:“这一趟你去大陆,是身负重任,两岸的和平就全靠你了!”听罢我总是尴尬地跟祖母扮个鬼脸。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除了他们那一代的军人,又有谁会如此时刻胸怀忧国忧民的使命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公公也会有老的一天,曾几何时他不太大声说话了,连路都开始懒得走,坐在那一张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天。慢慢地连饭也不肯自己吃了。看着他如此气若游丝,我惟一能做的就是跑到他跟前逗他,要他猜我是刘若玉还是刘若英?然后逼他说他最爱的就是我……早些年我在外头受了委屈,我就靠在他胸前,撒娇地跟他告状说有人欺负我,然后要他拿枪替我毙了他们!他会含含糊糊地回答说:“好!好!好!”可是后来,他的眼睛只看着远方,嘴里念的常只是一些大陆老家的人、事、物;再后来干脆完全不说话了。


身体虚弱的公公进进出出医院好几回,直到那一天我正在参加舞台剧记者会的当儿,接到消息说医生送他进了加护病房。当我再见到他时,他的全身已经插满了管子。第一次,我听到医生不是对我说“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第一次,我听到医生对我说“如果可能的话,家属请不要离开医院,怕通知不及”;第一次,我听到祖母用一种几近哽咽的语气求医生,希望至少能撑到儿孙到齐;也是第一次,第一次我感觉到公公会永远地离开我。



在加护病房的那几个夜晚和白天,我仍然需要工作,我随身带着行动电话,每到一个地方就急着确定电话一定收得到。每一次铃声一响起,我的心跳就几乎要同步停止,一直要到对方的声音正常地出现我才能回过神来。每次收工冲到医院,看到祖母还坐在外头念经,我才能感受到自己还在正常地呼吸。


漫漫的长夜里或者跟祖母一起祷告,或是回忆公公的点点滴滴。等到加护病房会客时间一到,我们才能进去看他。每次进去,围在他身旁一堆荧屏上的数字就掉落一点。那一点点,就如我的心被刮掉一块般。祖母不是握着公公的手,就是摸着他的头,轻轻地跟他说说话,要他安心,然后在他旁边为他念经。有时候公公像是听懂了似的,看着祖母点了点头,有时还不自主地流下泪来。我不懂祖母哪来这么大的力量可以承受这一与她生活了半个世纪的男人即将要离去的事实。祖母要我给他唱歌,我依偎在他耳朵旁唱《绿岛小夜曲》,却怎么也唱不准音。他倒也像是喜欢地点了点头。我扑在他的身上哭了起来,第一次,他没有话语安慰我…… 


就在那几天中,家里人告诉我,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那棵跟我公公聊了一辈子天的桂花树枯死了。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二号上午十一点多,他终于不愿意跟机器作战了,荧屏的画面归零。


过了几天,在替公公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用过的牛皮纸袋,上头写着:“刘若英小朋友收”。旁边公公还用毛笔附加写上“代若英孙女保存之邮票一九七一年”。我都忘记了自己曾经收集过邮票,打开来看,全是一些完完整整一套一套的旧邮票,还有几张我在读幼稚园时老师发的只有手掌般大的、上头印着“奖”的纸片。所以将军公公毕竟不是无时无刻只有民族大义,孙女也是很宝贝的。望着这几个简单的毛笔字,我仿佛不经意间窥见了他坚毅的躯壳里那柔情的心灵。而牛皮纸袋,每一个珍惜使用的纸袋,原来可用来包装他无微不至的心意。


我带着这份再珍贵不过的牛皮纸袋走出门,看见那棵确已枯掉的桂花树,竟闻到扑鼻的桂花香。只是,今年满溢的香气不再出自院子的桂花树,而是从更深更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千山万水,从我公公所在的地方飘过来。





每年秋天一到,祖母总是提醒我:该上山看祖父了。祖父的生日是祖母最重视的日子,即使祖父离开我们已经有十二年了。我自两岁父母离异之后便与祖父母同住,我当他们是我的父母,老人家也更甚疼爱儿女般的照护着我。


上山的路七回八转,祖母和我在这路途中总会说说聊聊这一年的事,也参杂些祖父的小趣事或我小时的糗事。她通常记忆力惊人,说起细节令人如历历在目。但今年情况有异,同一句话她竟反反覆覆说了八次。老人家走到这一处也是自然规律,不能怨天尤人,她这辈子已经够顺心的了。我惆怅的不只是她的身体,更多是我想到,她一定不愿意自己有失态的一天。


祖母十八岁结的婚,当时她是校花,祖父是校长。这种结合,即便现在看来也颇为先进。当时有人不看好这段乱世姻缘,觉得男方身为中正学校的校长又在前线打仗,变数太大。但一晃眼他们一起过了六十年。


很多人以为将军夫人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祖母这辈子吃饭喝茶的确无忧,但是并没少干活。她干的不是体力活,而是得拚命做到“得体”二字。


祖父是军职,家里帮忙的人都是服役或退役的“男丁”。可能也因此,祖母在家中永远形象端正。只要出了卧房门,她永远一身齐整旗袍丝袜。这规矩不只适用於她自己,一家人都得遵从。我听说母亲怀孕期间,身子一天天臃肿,旗袍领口却不敢宽松,最后干脆躲进厕所假装拉肚子,只为可以坐在马桶上将领子松开,好好的看本武侠小说。


祖母对祖父的照顾也是有讲究的。祖父长期在书房写作,祖母有事只以纸条传进门缝。祖父爱吃葡萄,祖母总亲手剥好皮,用牙签将籽仔细挑出,然后装进水晶碗放冰箱十分钟,再端给祖父。她说这样葡萄外凉内软最具风味。


祖父偶有应酬,祖母总在出门前备一小碗鸡汤面,以抵挡酒对胃的伤害。而祖父回家,稀饭也已就位,这是以防万一应酬让人食不知味,祖父可以裹腹。亲友婚丧喜庆,祖父需致上书法匾额,祖母会在幛子上用铅笔画好下笔的间距。这工作听起来不难,但有次祖母出国,我吵着要承包这工作,结果祖父写完之后怒不可遏,因为我的叉叉画的不均称,祖父的字也就忽大忽小。


得体不只需要教养与决心,有时且是细致的操作。家里常要请客吃饭。客人一上桌,会先上热毛巾净手,免得大家来回洗手间。吃到第四道菜上个冷毛巾,喝完汤再上个热毛巾去油。这时该完了吧?不!上个热茶再来一条冷毛巾,让人清爽,准备吃水果与甜品。光从这冷热毛巾的讲究,可想而知其他的待客细节。她说朋友来家里吃饭是对我们的认同与尊重,我们应报以全心。


厨子我们家有,但女主人通常坚持自己下厨做几样招牌菜,这是对客人的敬意。她的本事是一切进行的有条不紊,算好时间,出了厨房还能梳洗一番再上桌,菜没凉,头发也没散。这一点是我至今都学不会的。


这些说的是内政工作,还有外交国防方面的礼数。一次某位长辈的丧礼,祖母先到了。进门恰巧听见祖父一同学跟人说起“则之”(祖父的字)的脾气太强。祖母听见,立刻在说者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傻了。祖母不疾不徐:“我们家先生的确有缺点,但身为同学,您该当面提醒而不是背后议论。”


这不算惊心动魄。家中的电话一般在晚上十点半后就无声息了。有天半夜一点多电话竟响了起来,祖母在她床头接起,我也同时在我的卧房接起。那一头是女人的声音,提了祖父的名字说三道四,摆明是破坏家庭来的。


祖母听完只客气的说:“刘家有刘家的规矩,现在时间太晚,有什么事请您明天再打来。”


我直觉不妙,摸黑进了祖母的房间,钻进她的被窝。她却一点没事,如往常一样,就着床头晕黄的灯光,看着她最爱的翻译小说对我说,“回房睡去,别影响了明天上学……”。据说这女子再也没打来,家中继续着平静的生活。



但这样的祖母会不会得体的太像打仗了?可能有点,但更多的是优雅,优雅之中还有幽默。


小时候,一有什么事不顺,我总爱嚷着“啊啊啊!我要死了……”。


祖母就叫一句:“英英啊!”

我本能回:“什么事?”

她就笑着说:“耶,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说话啊?”


常常晚饭后她牵着我散步,我们会一起唱歌。她唱英文老歌我唱儿歌,祖父有时也凑一脚,但唱来唱去只有一首《黄埔军校校歌》,祖母还是百听不厌。这种生活情趣其实伴随着一种坚定信念。她说自己一辈子能为这个男人付出一切是种骄傲。


祖父临终,祖母用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摸着祖父的白发说“安心去吧,家里交给我了!”。祖父阖上眼的刹那,儿孙全都哭着跪下,祖母却依然挺着,“别吵他啊!要让他安静安心的走啊……”,淡淡一句,就像她在他男人书房门缝下,又轻轻塞进了最后一张字条。


祖父走后,祖母八十岁生日,我们决定替她好好的庆贺一下,也希望减轻她痛失伴侣的伤。我问她要什么生日礼物?她说「我与你祖父一起书画了一辈子,可否结集成书分赠亲友留念?」再来一整个月,她无数次往返出版印刷厂亲自校稿、选纸、看打样。这大概是一种自我治疗,也是升华。


祖父离世不到几年,政府将宿舍收回,旧木头大宅子换成了一间小公寓。祖母决定一人搬进去,家中帮手一个都不带了。她说:“独身女人家跟男人同住一屋不方便”。


我安慰跟她说,你一辈子出房门都得穿戴整齐,这下你可有机会穿睡衣坐坐客厅了吧!两个星期后她打电话给我说:“一个人住真不错,以前吃饭时间不想吃,但总想着我不吃其他人怎么办?现在可好,早饭可以九点吃,午饭可以三点吃。昨天我竟然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可真惬意…”


但今年突然之间她就老了,得体和教养是管不住年龄的。几次跟我打电话,她重复话题的间距越来越短。一日我开车带她去下午茶,十五分钟的车程,她说他身上的新衣服在哪儿买的,说了五次。吃完下午茶时,她抱怨我没替她点冰淇淋,但是她刚吃完的空碗正放在她面前。


我带她去做各项检查,最后发现她的大脑已开始萎缩,也就是所谓阿兹海默症。医生说这对一个年近九十的人也算正常,只不过因身体行为能力太好,她自己意识不到有问题,会自主行动,这反而增加意外危险。我当时正在做演唱会巡回,分身乏术,我多次与她商量一定要找一看护,最终她答应,说是为了让我安心。


即使记忆力大幅衰退,还是她提醒了我该上山探望祖父了。她如常上完香跟祖父寒暄几句,请祖父多多保佑晚辈,之后开始得体的跟隔壁的“墓地主人”上香,嘴里念念有词:“我家先生有你们这些同学当邻居,想必不孤单,他脾气不好你们多担待…,有劳大家了”。


偶尔,我见她衬衫上的钮扣扣错了,见她穿了两只不同的鞋子出门,我会笑她:哈哈!你也有这一天啊!“她会回我句:“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看看那时谁帮你……”


我知道她是为我独身担心,还是非常尖锐,得体的尖锐。我当没听见,替她整好衣物。我想起曾有一个漫画这样简单描绘着——“当我们小的时候,父母替我们穿鞋穿衣,喂我们吃饭,带我们去公园,都是满脸笑容。终于有一天,他们年纪大了,该是我们替他们穿衣穿鞋,带他们去公园的时候了……”。


我尚且会提醒自己脸上总要带上笑容,心中满是欢喜。这很重要,因为唯有如此,才是一切得体皆宜,这是祖母教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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