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 | 古典诗词中的中国意象和中国精神——“风花雪月”系列之“花”

古典诗词中的中国意象和中国精神

“风花雪月”系列之“花”

主讲：蒙曼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中国诗词一个核心的追求就是美。比如，音韵美、颜色美、意象美、意境美，及至道德美、情操美。美在人间的载体就是美人，在自然界的载体就是百花。

从《诗经》时代起，“花”就是中国诗歌里一个很重要的主题。比如，我们熟悉的“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是梅花；“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这是兰花；“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这是菊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是桃花；“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是荷花。当然还有牡丹，“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这是大国牡丹。

每一种花都有一种芳华，也都代表着一种中国情怀。但是今天我们要跟大家分享的，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花，而是春天里怒放的万紫千红。

我们给大家讲的是南宋理学家朱熹的《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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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

 (宋)朱熹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先说说朱熹吧。

（屏显）

朱熹，南宋哲学家、教育家。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别称紫阳。博极群书，广注典籍，对经籍、史籍、文学、乐律以致自然科学都有不同程度的贡献。在哲学上发展了二程关于理气关系的学说，集理学之大成，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客观唯心主义的理学体系，世称程朱学派。

我们都知道儒学前期有孔夫子，是儒学的开创者，后期就有朱夫子，那是儒学的集大成者。我们都知道朱熹是伟大的理学家，但是很多人不知道，朱熹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诗人。全宋诗里收录他一千多首诗，比李白的诗还要多。在朱熹这一千多首诗里，最脍炙人口的应该说就是这首《春日》。

春日其实就是春天。一般来讲，春天，我们要写这样的诗怎么写呢？好多诗人都是从微观入手的。比如，“天街小雨润女足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其一）），那是从小草入手；“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刘方平《月夜》），那是从小虫入手；“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杜甫《绝句》），那是从小鸟入手。这么多诗人都从微观入手，那朱熹怎么写呢？

看前两句。“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胜日”其实就是好日子。对于春天来讲，就是那种风和日丽的大晴天。天气好，诗人也就动了游兴了，想要去踏青寻芳。到哪去寻芳？我们都知道古人讲究“春水秋山”，春天的景致在水边看是最明媚的，所以诗人就来到了泗水之滨，在水边来寻芳。“胜日寻芳泗水滨”，（注释：时间、地点和主题。）七个字写清了时间、地点和主要事件。那么在春日的泗水之滨，诗人到底看到了什么？第二句“无边光景一时新”（注解：光景一下子焕然一新。）从天上到地下，从山光到水色，一下子全都旧貌换新颜。他没有写花，没有写草，没有写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拉开了一个全景镜头，所有的一切，无边的光景，一下子就焕然一新了。我们闭着眼睛能够想象到这种场景。春天你不见得能想到任何一个细节，但是你会有一种感觉，硬的一下了变成的软的，暗的一下子变成亮的，黑白照片一下子都变成彩色图片了，仿佛水洗过一样，什么东西都活起来了。这就是诗人所谓的“无边光景一时新”，这是一个通感。接下来又该写什么？第一句，他来到泗水滨是寻芳来的，寻芳就是寻花，所以最后两句还要落实到花上，那么他到底有没有找到花呢？看三四句，“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注解：等闲：容易；东风：春风）所谓等闲就是容易，东风就是春风。他说，我很容易就认出春风的样子，或者说我很容易就认出春天的样子了，什么样子？“万紫千红总是春”，春天不是任何一棵具体的花草，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颜色，春天，就是所有的花都开了，所有的色彩都绽放了。“万紫千红总是春”，你想想看这样的春天是何等鲜亮、何等蓬勃。

全诗从寻芳开始，以万紫千红告终，春天的景色出来了，春天的精气神也出来了。这样的春天当然好。问题是不是诗人仅仅在写春天的风景好？还不是。

大家要知道，这是一首说理诗。朱熹是一位理学家，他讲的春天不只是自然界的春天，他讲的万紫千红也不只是自然界的万紫千红，他讲的是儒学的春天，是儒家思想的丰富多彩。

有人会问，你怎么看出来的？因为诗人第一句已经卖了一个破绽给我们了，什么破绽？“胜日寻芳泗水滨”，“泗水滨”三个字就是破绽。“泗水”是山东的河，山东在北方。我们都知道朱熹是南宋人，南宋时，南宋和金朝以淮河为界，淮河以北是金朝地盘，淮河以南才是南宋的地盘。朱熹一个南宋人，他寻芳是万万不可能寻到泗水之滨的。那为什么他非要写“胜日寻芳泗水滨”呢？（注解：泗水滨喻指中国儒家学说的发祥地。）因为“泗水”不是一条普通的河，泗水在春秋时期它属于鲁国的范围，鲁国是孔子的家乡。所以泗水之滨那是中国儒家学说的发祥地。当年孔子在洙泗之间讲学不辍、弦歌不辍，传道授业，那是儒家历史上最引人入胜的盛事。朱熹作为理学家，对这样的场景，那是念兹在兹，心驰神往。可是当时的泗水已经落到金朝人的手里了，按照同样属于南宋的词人张孝祥的说法，那叫“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张孝祥《六州歌头·长淮望断》），朱熹没办法到这里了，但是他愿意在精神上追求孔孟遗踪。这就好比当年孔子说我梦到周公是一回事，所以这才是真正意义的“胜日寻芳泗水滨”（注释：表达了想要神游泗水这儒家精神的发源地，以寻找圣人之道的心愿）。他是说我是神游泗水，在这个儒家精神的发源地，来寻找圣人之道。

那么“圣人出，儒学兴”，到底给中国带来怎样的变化呢？带来的变化就是“无边光景一时新”（注解：儒学给予人们精神引领）。在没有孔子，没有儒学的时候，中国人没有一个固定下来的传之久远的大家都接受的精神追求，就好比人生活在漫漫长夜之中，但是一旦有了孔子，有了儒学，那么从至小到至大，从男到女，从天到地，一切一切都焕然一新了。这就好比我们熟悉的另外一句话说“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没有孔子，没有儒学，中国没有精神引领，就好比生活在暗沉沉的黑夜。但是一旦儒学兴起，人们有了精神引领，黑夜就一下子变成白天，这不也是“无边光景一时新”吗？什么又是“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呢？（注解：东风暗指儒家的教化。）所谓东风暗指儒家的风教、儒家的教化。儒家的教化就像浩荡的东风一样，只要这个浩荡的东风一吹，人们心中的花朵就会被催开，让人心、让世界都显示出像春天一样的勃勃生机，都呈现出像图画一样的万紫千红。大家想想这是对精神力量多么美的表达。

很多人都知道，“唐诗以情胜，宋诗以理胜”，其实说理诗特别不好写，一旦写不好就会让人觉得生硬，让人觉得充满说教味，但是朱熹这首《春日》不一样，他把微妙的情理蕴含在鲜活的形象之中。即使不把它当说理诗理解，也会觉得这是一首生气勃勃的好诗。一旦你理解到他说的内涵，你又会觉得这首诗的层次感太丰富了，是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啊。这才是耐人寻味，这也是说理诗的精髓所在。

因为这首“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写得既动人又深刻，所以习近平总书记也是多次引用。举一个例子。

（屏显）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闭幕式上的讲话中引用过此句。

他在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闭幕式的讲话上，就指出，“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经过近70年奋斗，我们的人民共和国茁壮成长，正以崭新的姿态屹立于世界东方。新时代属于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新时代的见证者、开创者、建设者。这不就是说在党的领导这样一个东风的吹拂之下，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够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璀璨光华吗？这也是“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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