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梅：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丨第四届“全人教育奖”提名教师
▲ 第四届“全人教育奖”专题视频之
周春梅《一间辽阔的教室》
“孩子们明亮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你，他们渴望的是同样明亮的眼睛。”
——周春梅
本文根据 8月15日周春梅于第四届“全人教育奖”颁奖典礼上的演讲整理。
今年获得全人教育奖提名，对我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因为今年正好是我从教20年，这个鼓励，像是上天赐予我的一个礼物。在工作和生活中，我也常有消沉和疲惫，这个礼物，会给我很多力量和勇气，继续前行。
这里要特别感谢我的学生，他们生机勃勃的世界，就是我的辽阔的教室。
今年暑假，我写过这样一篇教学手记，在此与大家分享，表达我诚挚的谢意
学生为我的生命带来了意义和价值感
高一升高二，学生因选科而重新组班。高一的最后一节语文课，多少带上了些离情别绪。虽然日后还能常常遇见，也许在新的班级，也许在校园的某个角落——樱花树下，睡莲池畔，或教学楼长长的走廊；虽然真正的离别，尚在两年以后。
最后一节课，我对学生说谢谢，谢谢他们为我苍白虚无的生命带来意义与价值感；也对他们说对不起，为我不经意间带给他们的伤害。我举了一个例子：比如这次期末考试，有一个知识点只要正常复习就不会错，一位平素细心认真的女生却答错了。我当众指出，并非有意批评她，只是表示惊讶和困惑。她当时没说什么，课间我问她原因，她作了解释——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发现她非常在意此事，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那一刻我意识到，教师不经意的一句批评或表扬，对学生来说，却可能产生深刻的影响；他/她越是尊重这位教师，影响就越久远：下一节课的情绪和学习状态；放学回家后对家人的态度；明天会以期待还是忐忑甚至恐惧的心情走进教室……而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苛责学生精神面貌不阳光，学习态度不积极。曾有心理学家指出，一个中年人的神经衰弱和失眠抑郁，很可能来自童年时某位教师粗暴的伤害。我以此为例向学生表达歉意，为那些有意或无意的伤害；同时也鼓励他们完善自我，建构强大的内心，不必过于在意他人。同伴的议论，师长的评价，QQ群，朋友圈……是他人的目光所构筑的牢笼，还是仅供参考的意见或建议？当从容面对，逐渐学会取舍平衡。
课后，另一位女生给我写了一封信，谈及一个细节：
老师曾谈及一位遭遇重大挫折的学长，说您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尴尬地沉默着。那位学长看出了您的为难，轻轻地抱了抱您，说：“老师，没什么，我能挺过去的。”许多年过去，您依然记得那个轻轻的拥抱和那句轻柔却掷地有声的“没什么”。在多年后的课堂上，您向我们讲述这位善良而坚强的学长，眼里有依稀的泪光；大概是为了还原当时的情景，您轻轻地抱了抱正好坐在边上的我。不知为何，我非常激动，但强忍住了眼泪。我真想当时就站起来回抱一下老师（或者以后找机会），却终究由于羞涩，到现在都没有。
我说这个细节，是想告诉您，您有时可能会不经意地伤害了我们，并因此而过分愧疚（其实大多是我们自己太脆弱），但您也应该知道，您不经意的一个小小举动，也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温暖，这种温暖的影响之深，也是您不曾预料到的。
“暖”藏在心里，在黑暗的时候发光
这位女生还和她的一位好友合作，送给我一个非常特别的礼物。她们选了一个素雅的笔记本，工工整整地手抄了几十首诗，其中包含《星星》《礼物》等分享过的诗篇，也有我不熟悉的诗带给我惊喜。旧雨新知，源头活水。不少诗配上了可爱的插图，有些还贴上了美丽的干花。
▲ 周春梅的学生制作的手抄诗集之
《小花的信念》
▲ 周春梅的学生制作的手抄诗集之
《如果我能使一颗心免于哀伤》
中间部分，罗列了让我愧不敢当的“喜欢周老师的10个原因”：
兼有知识与三观的高密度课堂。
（想要提醒仙女的，看书看久了要多看看绿色植物。）；
暖心的小举措（花钱买开心：）
（不开心的时候其实也可能跟我们说说的，哪怕我们什么也不懂。）
言行举止均显露真诚，以至于大家都愿意将心寄放在您那里。
（睡前一杯温牛奶助眠。）
优雅的声音；
青春少女感，不油腻；
衣品好；
思维的深度与广阔；
没有老师的架子，有老师的气质；
是很多人（至少是很多女生）理想的样子；
高级幽默。
第二条所谓“花钱买开心”，是指我有时会给学生买些小零食、小礼物，并解释说是花很少的钱为自己买大大的开心，类似于在窗台上撒米粒喂小麻雀求愉悦，大概还是一种特殊方式的“利己”。
我曾无意中提起自己睡眠不好，她们却记住了，在第三条的小贴士中提醒我睡前喝温牛奶助眠。 在笔记本的最后，还贴心地抄录谷萤的童话诗《数羊的星星》：
▲ 周春梅的学生制作的手抄诗集之
《数羊的星星》
诗题旁，她们用荧光紫的几十颗小星星缀成一颗大星星。诗结束处，则用闪烁的银粉拼贴出一只可爱的绵羊。我想象着那纤细洁净的手指如何在洁白的纸上写写画画，粘粘贴贴；会不会看着自己粘满了胶水和银粉的手傻笑？然后庄重而满足地合上本子，想象交到老师手里的那一刻……
那在暗夜里会发光的星星和羊，是我的“金蔷薇”——我曾和学生共读共觅的帕乌斯托夫斯基笔下的“金蔷薇”：在生活里，在阅读中，收集粒粒金粉，储存美好而神圣的记忆，铸造那朵永恒的金蔷薇。也许平时我们都不爱说话，不善交流，但在黑暗中我们一起数羊，互相取暖，并肩行走，寻找闪烁的星星，照亮未来的路。
孩子们的成长有很多美好的人同行
记下以上这些文字时，我颇为犹豫，担心是借学生真诚的回馈表扬自己，亵渎了孩子们的情感。犹豫再三仍放在这里，是想借此强调：学生把心寄放在我们这里，我们不经意的一言一行，甚至衣着仪态所产生的影响，大概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想。一位学生曾写信给我，分析语文老师受欢迎的原因，也谈起另一位很特别的老师：
同学们最喜欢的老师大概是语文老师。
除了个人魅力，语文老师似乎天生受欢迎——这个学科很特别。
我的猜测是，语文老师可以分享自己的情感和生活——能让学生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别科老师很少会说这些，但依然在不经意间显示了他们的有趣。
英语薛老师就很特别。
薛老师会告诉我们那只乌龟在校园的香樟下匆匆埋了一个蛋；
会告诉我们她晚上看见了可爱的黄鼠狼；
会告诉我们她不当老师了就申请当花工，照顾校园里的花花草草，晒晒太阳。
她还说雪后的植物园最美了，会有斑鸠的脚印；
说想跟着“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的朋友去流浪...
也许正是跟随着薛老师的目光，另一位学生注意到了法国梧桐叶的变化，并用浅近文言记录下来：
冬衣渐暖，春衣尚寒余匆忙向体育馆，过天桥，忽见路旁法国梧桐皆生嫩绿新叶，约指甲大小，偎于老干，轻探春风。二周后再至，已长约一寸，青翠欲滴。后再至，已有巴掌大小，色渐深。已而全树皆绿，难见其主干也，且有小果点缀其中，为土黄，通体毛糙，悬于枝干，随风而舞，随雀而歌，飘飘乎如小铃铛。讶然恍然：此之谓‘悬铃木’。甚欢喜。
怀着虔敬之心观看与记录自然，才能有这样的文字与心境。当语文老师为学生写作的进步而“甚欢喜”时，大概不会想到：这美丽的涟漪，来自另外一个学科的同事无意间在学生的心湖上投下的小小石子。而那些渐大渐密的叶子，叶间小小的铃铛，也将如百草园中的皂荚树与覆盆子，多年后仍使人时时反顾，于纷扰中得些闲静，于炎热中得些凉意。
为自己对学生的影响沾沾自喜，自高自大，甚至以人生导师自居，不但浅薄可笑，也玷污了孩子们晨露般的心灵。相反，作为教师，应当以此提醒自己谦卑努力，一日三省，因为孩子们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你，他们渴望的，是同样明亮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
她永远看着我
永远，看着
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顾城《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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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春梅：一间辽阔的教室丨第四届“全人教育奖”
全人教育奖由21世纪教育研究院和心和公益基金会共同主办，力图在中国的基础教育界发现并奖励一批一线教师：他们具有“全人教育”思想，推动“以人为本”的教育改革，并致力于以健全的教育推动社会的健全。
同时，全人教育奖也尽力为一线教育改革者搭建交流、合作、共享的平台，体现着民间教育机构所具有的独立性、公信力和影响力。
该奖项每年评选1次，每届有1位“全人教育奖”获得者和3位提名奖获得者。至今，已经是第四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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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排版：周荻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