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汪少華先生推送給我胡文輝先生《曹參“勿擾獄市”另解》一文(下簡稱“胡文”),並囑我留意《漢語大詞典》【獄市】一詞釋義確否。通過檢視古籍材料與今人成果,我形成自己的理解,寫成這篇“作業”。惠帝二年,蕭何卒。參聞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將入相”。居無何,使者果召參。參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爲寄,慎勿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者乎?”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擾之,姦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史記·曹相國世家》蕭何故後,齊國相曹參要入京接替相國之位,臨行前,叮囑繼任者“勿擾獄市”這一件大事。這“獄市”之義,今猶莫衷一是。胡文總結五種解釋:一、刑獄;二、“獄”通“嶽”,是齊國臨淄市內的地名;三、市場;四、“獄市”是合稱,“獄”指監獄,“市”指市場;五、市場管理機構。並提出第六種:“黑市之類的非法經濟行爲及其場所”。在我看來種種解釋不過兩類:古人文獻所用義、後人望文生訓附會義。其斷限在唐宋。宋代之前,無人解釋“獄市”。裴駰集解引《漢書音義》曰:“夫獄市兼受善惡,若窮極,奸人無所容竄;奸人無所容竄,久且爲亂。秦人極刑而天下畔,孝武峻法而獄繁,此其效也。老子曰‘我無爲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參欲以道化其本,不欲擾其末。”司馬貞索隱《述贊》:“市獄勿擾,清凈不事。”裴駰、司馬貞直接使用“獄市”及其逆序“市獄”,顯然認爲他們時代仍然使用,意義未變,不須解釋。檢視漢魏南北朝及大部分唐朝“獄市、市獄”用例:東漢阮瑀《文質論》:“故曹參相齊,寄託獄市,欲令姦人有所容立;及爲宰相,飲酒而已!”三國魏王朗《勸育民省刑疏》:“《易》稱敕法,《書》著祥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慎法獄之謂也。昔曹相國以獄市爲寄,路溫舒疾治獄之吏。”《北堂書鈔》卷一五〇引晉謝承《後漢書》:“吳郡周敞,師事京房。房爲石顯所譖,繫獄市,謂敞曰:‘吾死后四十日,客星必入天市,卽吾無辜之驗也。’房死后果然。”晉劉隗《奏劾周莚劉胤李匡》:“古之爲獄必察五聽,三槐九棘以求民情。雖明庶政,不敢折獄。死者不得復生,刑者不可復績,是以明王哀矜用刑。曹參去齊,以市獄爲寄。”晉郭璞《省刑疏》:“夫以區區之曹參,猶能遵蓋公之一言,倚清靖以鎮俗,寄市獄以容非。”南朝宋武帝《矜恤詔》:“夫五辟三刺,自古所難,巧法深文,在季彌甚。故沿情察訟,魯師致捷。市獄勿擾,漢史飛聲。”南朝齊崔祖思《陳政事啓》:“憲律之重,由來尚矣。故曹參去齊,唯以獄市爲寄,餘無所言。路溫舒言‘秦有十失,其一尚在,治獄之吏是也。’實宜清置廷尉,茂簡三官,寺丞獄主,彌重其選,研習律令,删除繁苛。”南朝梁沈約《梁武帝踐祚後與諸州郡敕》:“留念獄市,威斷以御強猾。”南朝梁徐勉《故侍中司空永陽昭王墓志銘》:“旣弭烽□,又清獄市,樹績來歸,優遊衢里。”唐高宗《禁留獄詔》:“加以搒笞失度,桎梏違法,巧詆深文,去將安適?獄市之寄,何其爽歟?自茲以後,宜革前弊。罪無大小,不得稽留。”唐上官儀《對用刑寬猛策》:“獄市之寄,自昔爲難,寬猛之宜,當今不易。”唐蘇頲《御史大夫贈右丞相程行謀神道碑》:“景龍六年,鳴牝肆孽。分宰京邑,先屠戚黨,吏部人相狃,獄市皆紛。”唐元稹《授唐慶萬年縣令制》:“輦轂之下,豪黠僄輕,擾之則獄市不容,緩之則囊橐相聚。是以前代惟京令得與御史丞分進道路,以其捕逐之急也。”南唐元宗《賜京畿縣令敕》:“農功不可奪,蠶事須勿擾,市獄在簡,典正宜肅,徭賦須平,豪強勿恣。”諸例皆指“刑獄”一事。這當卽裴駰、司馬貞所理解的《史記》“獄市”。這種用法給後人留下最大的疑惑是“市”字究作何解。至南宋朱翌《猗覺寮雜記》解釋“獄市”,翻出新意,云:獄也,市也,二事也。獄如教唆詞訟,資給盜賊;市如用私斗秤欺謾變易之類,皆姦人圖利之所,若窮治則事必枝蔓,此等無所容,必為亂,非省事之術也。如此,分“獄市”爲獄訟、市事二端,第一次明確引入了經濟領域。這種理解可能唐代中後期已經出現。唐崔祐甫《衛尉卿洪州都督張公遺愛碑頌序》:“二之日謀於衆曰:‘昔曹參去齊,以獄市爲寄,以為擾於獄者,輕重人之命,煩於市者,耗斁人之生,苟鞭笞桁楊之無度,侵牟肆奪之不改,是國家以章綬印璽毒蒼生也,豈致理哉?’於是平百貨之貴賤,議刑罰之等差,使其貪不下殘,忿不私逞。”言“平百貨之貴賤,議刑罰之等差”,蓋已分“獄市”爲法治、商業二事。曹參説“吾是以先之”,是以之爲頭等大事,看不出要並舉獄、市兩樁大事的跡象。作二事解是明顯的望文生訓,無視漢魏南北朝所有用例,自我作古。但因其説簡明,用的是“獄、市”二字的常用義,今坊間注譯本大率從之。《辭源》《漢語大詞典》亦皆取朱翌之説。朱翌之後,“市”爲市場似成定論,晚近乃至當代學者紛紛於“獄”字上動腦筋。他們基於《史記》文本提出如下舊説不能成立的理由:騷擾監獄,則事所不恆有。(陳直《漢書新證》,天津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261頁。)按照常識,要求國家權力“勿擾”的領域,應該是“民間”的。此外,這里的“獄”,如果指的是與司法相關的事情,那它只能與“懲惡”有關,説它善惡“并容”,則講不通。(程念祺《“狱市”试释》,《浙江社会科学》2009年第10期。)“獄”若指監獄,則只應拘禁姦人,不應“善惡”并容;“獄”若指審訊,那么國家司法亦不應包庇姦人,不可容惡,所以無論“獄”取哪一種意思,都不合文意。(程凌雷《漢代齊國研究》,華中師范大學2011年碩士學位論文,第55-57頁。)假若“獄市”是指監獄,那么又豈有不“擾”的道理呢?(胡文。)爲此,他們專注於經濟領域,或讀“獄市”爲“嶽市”,釋爲齊國大市;或讀“獄市”爲“确市”,釋爲具有司法權的市場管理機構;或釋作市中爲民間涉及刑罰的“私了”提供的專門場所;或釋作非法的集市或交易。各執一詞,強曹參以從己意,只求其理迂曲可通,而棄漢魏南北朝大量用例於不顧。究其根本,皆由不識古與“獄”相關之“市”所致。《周禮·秋官·小司寇》:“凡命夫命婦不躬坐獄訟,凡王之同族有罪不卽市。”《新語·明誡》:“謬誤出於口,則亂及萬里之外,何況刑及無罪於獄,而殺及無辜於市乎?”《東觀漢記·沈豐傳》:“沈豐、字聖達,爲零陵太守,爲政慎刑重殺,罪法辭訟,初不歷獄,嫌疑不決,一斷于口,鞭杖不舉,市無刑戮。”《釋名·釋喪制》:“獄死曰考竟。考得其情,竟其命於獄也。市死曰棄市。市,衆所聚,言與衆人共棄之也。”這個與“獄”對舉的“市”不是經濟概念,而是法治概念,刑徒示衆之處。示衆本身是精神刑罰,越是有身份者越懼怕。故“王之同族有罪不卽市”,其理亦猶“刑不上大夫”。君子不入獄,爲其傷恩也;不入市,爲其侳廉。——《淮南子·説山》高誘注:“侳,辱也。”將君子“入市”看得如“入獄”般嚴重,顯然不是今人譯註所謂進市場做交易。“不入獄”“不入市”就是《周禮》“不躬坐獄訟”“不卽市”,仍是“刑不上大夫”的告誡。《書·説命下》“其心愧恥,若撻于市”、《孟子·公孫丑上》“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所説的也不是汎指在鬧市被打,而是受刑示衆,猶今人所謂“公開處刑”,可知其羞辱之甚。賈誼《上疏陳政事》“廉恥節禮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亡戮辱……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而令與衆庶同黥劓髡刖笞傌棄市之法,然則堂不亡陛虖?被戮辱者不泰迫虖?廉恥不行,大臣無乃握重權,大官而有徒隸亡恥之心虖?”之語,足以證成君子“不入市,爲其侳廉”之意。“卽市、入市”又稱“適市”。《周禮·秋官·掌囚》:“及刑殺,告刑于王,奉而適朝士。加明梏以適市而刑殺之。”鄭玄注:“囚時雖有無梏者,至於刑殺,皆設之,以適市就衆也。庶姓無爵者,皆刑殺於市。”賈公彦疏:“推問在獄,行刑殺則在市。”“獄”與“市”各有分工,互相合作,皆法治系統中的重要設施,經常出現在同一語境中。《史記·李斯列傳》:“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漢書·武五子傳》:“後胥子南利侯寶坐殺人奪爵,還歸廣陵,與胥姬左修姦。事發覺,繫獄,棄市。”《漢書·酷吏傳》:“卽收送獄。夜入,晨將至市論殺之。”《漢書·王莽傳》:“徵博下獄,以非所宜言,棄市。”《後漢書·梁統傳》:“諸梁及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無長少皆棄市。”《後漢書·蔡邕傳》:“於是下邕、質於洛陽獄,劾以仇怨奉公,議害大臣,大不敬,棄市。”《後漢書·孔融傳》:“書奏,下獄棄市。時年五十六。”《三國志·魏·高柔傳》:“及淵謀逆,帝不忍市斬,欲就獄殺之。”漢代“棄市”專指當衆執行的死刑。前引謝承《後漢書》京房“繫獄市”,實際就是“繫獄”與“棄市”。“繫獄、棄市”兩點一線,性命就交待了。故曹參必慎“獄市”。漢人熟悉的獄、市兩個刑獄相關設施連用,可抽象指代整個刑獄法治。魏晉南北朝皆承用。因其爲並列結構,故亦可逆序爲“市獄”。“國家司法不應包庇姦人,不可容惡”,這説法是没錯,但没有站在經歷秦皇漢武酷烈之政的傳主曹參和代擬者司馬遷的立場上去思考,脱離了漢初休養生息,以黃老思想治國的政治語境。《韓非子·備内》:“殺必當,罪不赦,則姦邪無所容其私。”《韓非子·制分》:“是故夫至治之國,善以止姦爲務……告過者免罪受賞,失姦者必誅連刑。如此,則姦類發矣。姦不容細,私告任坐使然也。”《韓非子·難二》:“今緩刑罰,行寬惠,是利姦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爲治也。”《大戴禮記·盛德》:“刑罰之所從生有源,不務塞其源而務刑殺之,是爲民設陷以賊之也。”《韓非子》爲理論代表、嬴政爲實踐標兵的法家戒寬縱、務嚴苛,其施政導致的可怕後果讓身歷秦禍的漢初君臣深以爲戒,黃老道家的清靜無爲正是時代所需。《説文·手部》:“擾,煩也。”曹參所謂“勿擾”,猶今所謂“不折騰”。《管子·禁藏》:“以有刑至無刑者,其法易而民全;以無刑至有刑者,其刑煩而姦多。”《文子·道德》:“法煩刑峻卽民生詐,上多事則下多態,求多卽得寡,禁多則勝少。”《文子·精誠》:“法省不煩,教化如神,法寬刑緩,囹圄空虚。”“刑罰不足以移風,殺戮不足以禁姦。”《淮南子·泰族》:“治由文理,則無悖謬之事矣;刑不侵濫,則無暴虐之行矣。上無煩亂之治,下無怨望之心,則百殘除而中和作矣。”《鹽鐵論·詔聖》:“民之仰法,猶魚之仰水。水清則靜,濁則擾。擾則不安其居,靜則樂其業。”《鹽鐵論·執務》:“獄訟平,刑罰得,則陰陽調,風雨時。上不苛擾,下不煩勞,各修其業,安其性。”“勿擾獄市”説的就是常見的“省刑、緩刑”、與民休息的思想。陳直先生以“騷擾監獄”非之,真是謬以千里了。《史記·秦始皇本紀》:“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虚囹圉而免刑戮……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皆讙然各自安樂其處,唯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姦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姦僞並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衆,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爲非’,此之謂也。”作爲暴秦的反動,以劉邦“約法”爲嚆矢,包含“省刑”主張的黃老思想成爲新的政治正確。“……者,所以……”句式是介紹用途的,不是介紹地點的。諸説以爲“獄市”是兼容善惡的地方,一開始就想岔了。“夫獄市者,所以并容也”指刑獄法治是用來實現“并容”目標的手段。《左傳·宣公十二年》:“川澤納汙,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天之道也。”《老子》第四十九章:“聖人無心,以百姓心爲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聖人在天下,怵怵。爲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莊子·徐無鬼》:“聖人并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東漢王粲《爲劉荆州與袁尚書》:“仁君智數弘大,綽有餘裕,當以大包小,以優容劣,歸是于此,乃道教之和,義士之行也。”武帝時東方朔《非有先生論》言“……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洽,陰陽和調,萬物咸得其宜”。宣帝初路溫舒《上書言尚德緩刑》曰“省刑罰,通關梁,一遠近,敬賢如大賓,愛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於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掃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寬刑罰,以廢治獄,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永履和樂,與天亡極,天下幸甚。”“以廢治獄”,《説苑·貴德》引作“以廢煩獄”,近真。“以廢煩獄”猶“勿擾獄市”耳。漢人認爲寬鬆的刑罰是實現和諧融洽社會生活的重要條件之一。“并包天地”,“愛民如赤子”,“容劣”是題中應有之義,使姦人也能“得其宜”,不必鋌而走險。姦人小罪,若以峻法治之,如“失期,法皆斬”之類,“亡亦死,舉大計亦死”,則揭竿而起成爲必然選擇。又如漢武帝用酷吏行“沈命法”,想要“止姦”反弄得“盜賊寖多”。不讓社會陷入治齊前輩管仲警示的“刑煩而姦多”惡性循環,這是力求“如齊故俗”的曹參所重。之後他身任相國,蕭規曹隨,秉持的仍然是這一宗旨。《漢書·刑法志》:“蕭、曹爲相,填以無爲,從民之欲,而不擾亂,是以衣食滋殖,刑罰用稀。”是其明證。“勿擾獄市”正是曹參一生政治主張的凝練。故根據上古“獄、市”相關用法的語言內部證據,輔以曹參所在的漢初歷史語境證據,可知“獄市”是用關押審訊之“獄”、行刑示衆之“市”這兩個刑獄體系中的重要設施指代整個刑獄法治,“勿擾獄市”反映的是“約法省刑”的政治思想。此義可解通漢魏南北朝乃至唐代的大量用例。“獄市”本與市場貿易、經濟没有直接關係。方法論有誤則後出未必轉精,當代各家脱離語言實際,無視古代用例,各逞臆想,在向壁虛構之上討論漢初經濟問題,欲求其信,不亦難乎?2022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