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丽江·中国七夕情诗会”爱情诗接力赛//2019年4月月奖/获奖诗人作品选读（冯娜）

Original 冯娜十月杂志 2022-10-16

冯娜，1985年生于云南丽江，白族。毕业并任职于中山大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文学院签约作家。著有《无数灯火选中的夜》、《寻鹤》等诗文集多部。作品被翻译成英语、俄语等多种文字。参加二十九届青春诗会。首都师范大学第十二届驻校诗人。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美国Pushcart prize提名奖等奖项。

诗人/冯娜

冯娜诗选

冯娜

赝品博物馆

怎么能展览心事，在满是赝品的博物馆

一个声音在暗处说，“忘记你见过的一切”

历朝历代的纹饰珍藏着每一根线条的记忆

我找到过打死结的部分

古代那么多能工巧匠，奔走于作坊与画室之间

在器物中哑默的人，在一张素帛的经纬上面

怎么能铺展心+5

2灵，对着流逝

——他们能理解一个诗人、一个相信炼金术的后代

还能通过肉眼甄别瓷器上的釉彩

我们拥有相同的、模糊的、裸露的时间，和忍耐

也许，还拥有过相同的、精妙的、幽闭的心事

相互压缩的钟表，每跳过一格

就有一种真实冲破坚硬的铜，锈成晶体

赝品摆在赝品的位置上

不理会人们的目光，带着传世的决心

丁酉年正月初七：地震纪念日

防空警报滚过幸存者们的头顶

活着就是一种仪式

关于灾难的秘密在集市交接

人们掏出用旧了的纸币

兑换土里长出的粮食

——那里的裂缝愈合了二十一年

谷物已经有了新的变种

龟兹古国

在晾衣绳上晒得蜷曲的下午

在昏暗的洞窟

残破的壁画中，乐器还在弹拨

在一首不完整的和歌中——

我曾听命于我的佩剑：这里是龟兹

我将会隐身于我的夙愿：这里依旧是龟兹

那波斯曲调的水分

让我在某一个地方秘密地活着

战争、苦役、罪人的刀口，将我弃于沙土

智者在流放中，抵达了我丝绸的音律

劫掠者，在自己的贪婪中面壁——

我是壁画中最高的修辞

被剜去双眼的造像，赐予我更多的星宿

这里有更多不属于谁的酒酿、经文、烈马

在干涩的海盐中，我会过去

在一部会被读错名字的古籍里

消失在一个诗人的汉语中

——我存在于：龟兹

内湖

我们内心蒙尘的痛苦，由什么来补给？

雀鸟鸣叫中矿石的光泽，由什么来补给？

内湖，就是瞬间的雨

是漫长的沉降

太阳，那被应许的锋芒，由什么来补给？

盲目的沙砾、被灌溉的亚麻地

水，是一种珍稀的收藏

昂贵的日夜，收割了它的心脏

——那不规则的菱形的空旷

得以隐身的河流，穿行过贫瘠的倒影

还未完全修复的洼地，将由什么补给？

内湖像化开的药片，像一片徒劳无功的矿区

它的熔化胶合着它的冶炼

弗拉明戈

我的步履疲惫——弗拉明戈

我的哀伤没有声音——弗拉明戈

用脚掌击打大地，是一个族裔正在校准自己的心跳

没有力量的美以美的日常显现

弗拉明戈——

流淌着贫病、流亡的血和暴君偶然的温情

越过马背的音乐，赋予肉体熔岩般的秉性

流浪者在流浪中活着

死亡，在他们渴望安居时来临

谁跳起弗拉明戈

谁就拥有世上所有不祥的欢乐

谁往前一步，谁就在不朽的命运中隐去自己的名姓

弗拉明戈——我的爱憎不分古今

弗拉明戈——我的黑夜曾是谁的黎明

雾中的北方

清晨出门的人是我

一个从高山辨认平原的人

大雾就是全部的北方

即使在创伤中也只能试探它的边沿

我猜想它至少活过了耳顺的年纪

那些荨麻、棉花、呼啸沉进大地的钻井

都通通被施以迷途

我还是看见了北方的心痛

被铁轨攥紧松开松开攥紧

大雾弥漫

每一块好肉都钻心刺骨

过路的人是我

——说谎的人是我

远路

“从此地去往S城有多远？”

在时间的地图上丈量：

“快车大约两个半小时

慢车要四个小时

骑骡子的话，要一个礼拜

若是步行，得到春天”

中途会穿越落雪的平原、憔悴的马匹

要是有人请你喝酒

千万别从寺庙前经过

对了，风有时也会停下来数一数

一日之中吹过了多少里路

迷宫

初冬的雪不像雪

我向你讲述的苦痛也不是苦痛

那天早上没有人祈祷

所有枝桠都在错身的时分抬头——

离别是一件等待校音的乐器

漂浮，海面托举星群的眼睛

“动人的传说都是致命的”

你愿意停下来么，摸一摸

头顶的云霾，或者左边

它看见一座白色迷宫

——我像是找到了归宿

寻鹤

牛羊藏在草原的阴影中

巴音布鲁克我遇见一个养鹤的人

他有长喙一般的脖颈

断翅一般的腔调

鹤群掏空落在水面的九个太阳

他让我觉得草原应该另有模样

黄昏轻易纵容了辽阔

我等待着鹤群从他的袍袖中飞起

我祈愿天空落下另一个我

她有狭窄的脸庞瘦细的脚踝

与养鹤人相爱厌弃痴缠

四野茫茫她有一百零八种躲藏的途径

养鹤人只需一种寻找的方法：

在巴音布鲁克

被他抚摸过的鹤都必将在夜里归巢

与彝族人喝酒

他们说，放出你胸膛的豹子吧

我暗笑：酒水就要射出弓箭……

我们拿汉话划拳，血淌进斗碗里

中途有人从外省打来电话，血淌到雪山底下

大儿子上前斟酒，没人教会他栗木火的曲子

他端壶的姿态像手持一把柯尔特手枪

血已经淌进我身上的第三眼井

我的舌尖全是银针，彝人搬动着江流和他们的刺青

我想问他们借一座山

来听那些鸟唳、兽声、罗汉松的酒话

想必与此刻彝人的嘟囔无异

血淌到了地下，我们开始各自打话

谁也听不懂谁而整座山都在猛烈摇撼

血封住了我们的喉咙

豹子终于倾巢而出应声倒地

歌者

你教会我的，俗世的欢乐

肉体在日常的谜面里如何忽轻忽重

你教给我的，

一种沉默，区别于一个诗人的沉默

当夜幕寻找它的繁星

鼓声寻找它的兽皮

当你寻找着我——

一个歌者，永不会唱出的黑暗

冯娜：灵动与深沉

唐诗人

在八零后女性诗人当中，冯娜是独异、耀眼的一颗明星。我们读她的诗歌，扑朔迷离的日常经验链接着深沉饱满的精神意志，为此难以感觉到多少呈现八零后身份的代际元素。而正因此，她的诗作就是拓宽八零后诗学风貌的典型存在。这些特殊性，一方面源自于冯娜成长经验上的绝对异质，另一方面是她纯粹的文学信仰以及智性的诗学精神。

冯娜诗歌的这些特征，在其诗集《无数灯火选中的夜》所选的诗作中，得到了最好的呈现。且看《出生地》：

人们总向我提起我的出生地

一个高寒的、山茶花和松林一样多的藏区

它教给我的藏语，我已经忘记

它教给我的高音，至今我还没有唱出

那音色，像坚实的松果一直埋在某处

夏天有麂子

冬天有火塘

当地人狩猎、采蜜、种植耐寒的苦荞

火葬，是我最熟悉的丧礼

我们不过问死神家里的事

也不过问星子落进深坳的事

他们教会我一些技艺

是为了让我终生不去使用它们

我离开他们

是为了不让他们先离开我

他们还说，人应像火焰一样去爱

是为了灰烬不必复燃

这首《出生地》，最为直接地言说出冯娜来自高寒地带的特殊成长经验。神秘藏区是她多年的日常生活所在，作为诗人，冯娜这种成长经验是令人羡慕的。山茶花、松林、麂子、火塘、苦荞……诗人应是自小就对这些自然风物就有着特殊的感受，为此她的许多诗作都会写及一些珍奇的动物、植物。与自然世界的亲近，这让冯娜的诗歌变得清新、神奇。当然，大自然对神奇魅力，它们给予冯娜的，不仅仅是作为情感材料的诗句词汇，它们更赋予诗人丰厚的记忆和宽阔的视域。甚至于，冯娜一些诗作的神秘特征，隐藏于诗歌内部的神性感知，应该都离不开云南丽江大森林自然世界的瑰丽与奇崛。

这种神秘、神性，可以晦涩的《鹿群》一首作为典型：

“你的灵魂还如此孱弱”

耽溺

撒旦的疆域我毫无办法进入

谈何自由，于天堂和撒旦的国度游历自如

试着在幽暗的林间走了一走

人们的呼唤，有如刀刃之蜜

我以为我梦见过神迹

在鹿群全部涉水而过之后

我一直在试，企图梦见更多的动物

它们的皮毛闪闪发光

它们死后不会腐朽堕入尘土

像一个人被偶然爱过

仿佛他们不需要灵魂，不需要做梦

不着迷，也不呼喊

不身陷天堂也不必结识撒旦

《鹿群》围绕梦境而来，虚虚实实，情感朦胧，晦涩难懂，但深含忧思，于闪烁中表现出鹿群的神秘性和亲和力，同时诗人也借鹿的形象来探问了人世的灵魂状态。“你的灵魂还如此孱弱”，这一打引号的诗句，像是梦中的鹿群给诗人留下的话。“耽溺”则似乎是诗人要沉浸在有鹿群的梦境，或者是诗人描述鹿群耽溺在梦中的情景。“撒旦的疆域我毫无办法进入/谈何自由，于天堂和撒旦的国度游历自如”，这是梦中鹿群的状态？还是诗人做梦所能抵达的自由程度？不得而知。但接着是“试着在幽暗的林间走了一走/人们的呼唤，有如刀刃之蜜”，结合分析，更可能是鹿群在诗人梦中的行走情景。梦中的鹿群涉水过后，诗人梦醒，想继续梦到更多的有神性的动物。这种梦和梦醒后的心理，是诗人对自然、对神性的渴念。被鹿群“临幸”，也就是被神性照见，这就像是被人偶然爱过一般。

被神性照见、被人爱过，如此何必在乎灵魂孱弱？有神性，人的自由又何必要踏入撒旦的疆域？可见，《鹿群》的晦涩，是神性使然。诗人以做梦的方式对鹿群和神性的憧憬，重思了灵魂和自由。灵魂孱弱不重要，自由不彻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心中尚有神性与否。

灵性与神性，可以说是高原地带神秘自然带给冯娜的最好印记，这让她的诗歌在遣词造句上，更轻松地展示了自然界的清新，表现出灵动的美学特征，甚至携带上神秘感、神圣感。

光有灵性和神秘感，这对于现代诗而言是不够的，它容易成为生命力有限、思想单薄的诗作，这样诗人也会难以为继。灵性的诗，也需要更深沉的、厚重的内涵，才会博大丰厚起来。对此，冯娜也有着清醒认知，她不断汲取知识，慢慢地在灵动、神秘的诗作基础上植入了人世的深沉。像《中国寓言》《潮骚》《猎户座》《雾中的北方》《孩子们替我吹蜡烛》《词语》等等，这些诗作，可以读出深沉感。它们思考众多宏大的话题，也有的是诗人对万物生命的感叹、对世间诡杂人性的感受，以及对情感的困惑感知，甚至于对知识本身的诗学探寻、对时空、对灵魂问题的哲性沉思。对这些宏大问题的思考、探问，展示出冯娜诗歌的知性、智性一面。

知性、智性，可以以《孩子们替我吹蜡烛》为例，以得到更好的理解：

一个老朋友，生物学家

在研究人类如何返老还童

我与他最后见面一次

是上一次金星凌日，十一年前

一个学生，工程师

在研发人工智能如何模仿人类的感情

和他午饭后，我要赶去爱一个陌生人

关于时间，我是这样想的：

如果他们真的创造了新的时钟

作为他们的同行

我，一个诗人，

会继续请孩子们替我吹蜡烛

这首诗是用诗的灵性处理、回答生命、时间这类哲性问题。生命的生老病死问题，这些东西自有它们的时空规律，即使生物学家、工程师们设计出了新的时钟，改变了时间，诗人也会“继续请孩子们替我吹蜡烛”。现代科技可以改变自然，而诗人的天职是去维护一种天真自然。现代社会，诗的意义与科技不同，诗是将人们带入纯真世界。请孩子们吹蜡烛，纯真、美好。这里，诗人对现代社会里科技与诗歌的使命区分得特别清晰，内含着诗人对知识的知性判断，也意味着诗人对自身的深沉理解。

灵动的诗性与深沉的诗意，这两个层面的糅合，使冯娜诗歌超离了盛行于当下的日常经验和身体感知性的写作，她用自然的神秘性和知识的深刻性，提升了诗歌的精神高度。冯娜大学毕业后生活、工作于高校图书馆，这种身份更让她努力攀向博尔赫斯的诗学境界，同时作为女性诗人，她也融合着狄金森、辛波斯卡等杰出女诗人的表达方式，使得诗作有灵气有精魂。冯娜执着于对这些伟大诗人的学习，也意味着她的文学信仰与诗学抱负，不同于当下众多诗人浑浑噩噩的日常诗学观念，她是纯粹的，她的写作是费尽心思的探寻和雕琢。

目前而言，冯娜的诗作，在诗体和诗情方面，或许还有着变幻莫测的感觉，但这也意味着她对自我、对世界、对知识，包括对诗歌本身的认识，都在不断重塑和继续更新的状态。这种状态表明诗人内心对诗歌的热爱依旧纯粹，表明她还在用心学习，还能保有旺盛的创造力，也即还能够给我们更好的诗歌。仅此一点，冯娜也是我们最需要尊重和最可以期待的优秀诗人。

▲2019-4《十月》目录

中篇小说

我们的师傅/005 凡一平

关山别情/046 范稳

一碗海鲜面/101 王棵

从歌乐山上下来/ 119 宋尾

平伯母/170 鲍贝

短篇小说

力量哪里去了/086 马叙

故乡一夜/092 蓝石

一次约谈/191 王啸峰

专稿：从乡村出发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