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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见岛专稿|身体孱弱的“东亚病夫”耻辱史已经翻篇,但是第一精神病大国的帽子如何甩掉?

乐见岛君 乐见岛

作者简介


郭巍青,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本文共计4921,建议阅读时间13分钟。


欲阅读上期,请点击:乐见岛重磅|废止精神病人刑事免责,天不会塌下来——对刑法第十八条的质疑(下)



提要:不仅要关注狭义的精神病人,更重要的是,要为所有个人争取更有意义的社群生活,促进精神卫生。这意味着要用法律资源、行政资源、经济资源、技术资源去支持个人和家庭,扩展结社自由,找到合意的社群,建立相互之间的价值分享和情感支持的关系。身体健康,精神舒展,自由自在,才是真正的目标。



精神卫生:一种宽泛的定义


世界卫生组织将每年的10月10日定为“世界精神卫生日”。依据世卫组织的定义,精神卫生是指一种健康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每个人都能够认识到自身潜力,能够适应正常的生活压力,能够有成效地工作,并能够为其居住的社区做出贡献。为了好记,我按照政府喜欢的语言方式,将它概括为“四个能够”。

 

这定义很宽泛。它把精神卫生看作是健康的一部分,又把“健康状态”理解为个人与生活、工作、社区的关系。这样一来,我们关注精神卫生问题,就不仅仅是关注精神病人这个特殊群体,而是关注所有人,关注我们自己。因为每个人都追求健康,包括精神上的健康。在这里,宽泛的定义起到了一种广泛动员的作用。


此外,宽泛的定义还告诉我们两件事。

 

第一,我们日常谈到健康与卫生的时候,潜意识里想到的主要是身体上的问题。然而,精神上的健康与卫生问题是同样重要的,甚至可能更重要。

 

第二,我们需要识别和消除环境中影响身体健康的因素,比如要控制污染。同样道理,环境中有哪些因素影响我们的精神健康和卫生呢?过去可能重视不够;而设立“精神卫生日”的意义,就是促使大家重视。为了保持精神卫生,我们需要识别和抵御风险,同时需要有医疗资源、法律资源和行政资源予以支持。

 

顺便还说明一下,世界卫生组织,以及世界精神卫生联盟等等,都是全球性的组织。其宗旨是对人类面对的重大问题形成全球性的治理架构这样的治理架构既不是国家也不是政府,但是他们有三种做事的方式,实际上就是三种“权力”和“政策工具”——

 

第一是制定标准,即提供一个普遍的、科学的认识准则和行为准则。例如这里讲的关于精神卫生的定义。

 

第二是传播信息,例如提供关于某种疾病的流行状况、危害性以及应对方案,有点像天气预报。

 

第三是在最好的情况下,形成全球协调的“规制”(regulation)。举例来说,动员和协调各国的科学家和实验室追踪某种流行病(如非典、埃博拉等),找出解决方案。又比如,划定疫区、发布旅游警告等等,促成相应的态度和行动。

 

中国加入了很多这类国际组织,可以说,我们既生活在国家之中,也生活在这样那样的全球治理规则和框架之下。这是当代社会中个人所面对的复杂处境。后面会简单分析,社会环境的复杂性是对于精神卫生的威胁因素之一。但我们都必须积极面对生活。怎样使全球的、国家的、社会的资源成为合力,支持和保护每个人的身体健康和精神卫生,将会是越来越重要的问题。

 

身体健康与精神健康

 

从历史来看,中国这个老大国家转向现代化,需要很大的动力。一方面,这动力来源于国家战败的耻辱感,另一方面,还来源于我们对自己身体的羞耻感。我们的身体被描绘成孱弱的“东亚病夫”,还拖个长辫子,还吸鸦片,诸如此类。自己的身体不行,放大为中国人的身体不行,是很大的耻辱。争取进步,洗刷耻辱,就成了内在的动力。

 


到了今天,不论什么立场都承认,中国人的身体改造已经大获成功。这有两个标志,第一是人均预期寿命很高,第二是以北京奥运会的举办为标志,中国人在竞技体育比赛中拿的奖牌非常多。在日常新闻中,新一代游泳运动员的颜值、身材、腹肌和洪荒之力,成了人民的骄傲。我们也拥有了“自己的身材”,在社交媒体上成了传遍全球的符号,谁还能说“东亚病夫“呢?这一页,确实翻篇了。

 

当然问题还很多。比如举国之力培养的尖子不代表大众体育的普及,地区差异、阶级差异仍然很大等等。但这相对来说是次级问题了。就整体的、长期的、平均的数据来看,完全可以说中国人的身体健康状况现在居于世界前列,第一方阵,不必脸红。

 

但是,身体方面的卫生和健康改善了之后,会是什么情况?

 

首先,身体健康的问题永无止境,但是越来越从前端问题转变为后端问题。我们的母婴死亡率已经大大降低,更多的问题来自于长寿,如癌症和各种老年病。

 

其次,人们一般地不再担心疾病的治疗。经济负担当然是一个问题,不过通常这意味着我们知道医生有更好的办法,只是更昂贵。人们越来越担心漫长的而且越来越长的生命中,到底会发生什么,以及如何有尊严地离去。


很多时候,这不是身病,或不仅仅是身病,而是心病,是一种弥漫而挥之不去的焦虑。三、四十年前,买保险是个很前卫的概念。今天,无数家庭买保险,成就了无比庞大的支柱型行业。精算专家和普通人互相竞赛着计算,这一生到底有多少风险啊?

 

最后,我们从社交媒体上就会看到一个长长的连续集或光谱,其中充满了心理和情感上的各种负面因素。从轻微的烦闷与低落,到孤僻、郁闷、恐慌、沉迷、上瘾、焦虑、暴躁等等,再到有临床症状的精神病,再到极端的反社会的变态犯罪……

 


可以用新近一则新闻来具体说明一下。一位男子抱怨邻居家的狗吠总是干扰他睡眠,多次交涉未果,便拿刀子进入邻居家里捅人,造成三死一伤的悲剧。

 

这些问题,有些可以从专业的精神病学或心理学的角度去分析,有些可以从文化的、法律的、社会的、甚至政治的角度去讨论。而依据开头讲的关于“精神卫生”的定义,也可以把它们都纳入“精神卫生”的概念下来讨论。凡是不利于“四个能够”的,都是不利于“精神卫生”的。这也是宽泛定义的一种作用:划定一个广阔的问题领域。

 

我的一位朋友不久前去一个非洲国家,当了几个月的志愿者。她告诉我,在贫民区里,孩子们赤着脚在空地上踢足球。那不是真的足球,是捆扎成一坨的废布条,好歹像个球。不过,孩子们很快乐。另外她没怎么见过或听说癌症、高血压、抑郁症之类的问题。原因很简单,就是寿命不够长,营养不够好。

 

比较起来,我们在寿命、营养、健康等方面当然更好,但是不是更快乐,这却难说。也许中国到了这样一个转折阶段,身体健康之后,精神健康问题渐渐凸显而成更重要的问题。

 

对于贫民区来说,改善一下饮用水的卫生,就能显著改善人的身体健康状况,包括降低母婴死亡率。那么从精神卫生这个视角来看,我们需要改善什么?

 

五花八门的诊断


现代化的发展有一个信仰,就是相信通过经济发展和改善卫生,我们就能战胜五大恶魔,分别为贫困、疾病、愚昧、肮脏与懒散。今天来看,除了贫困一项尚有争议,其他的似乎都实现了。其中“疾病”一项,更多地是指那些令人短寿的身体疾病。人类在这个方面的进步之大,使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说,随着生命技术和计算技术的结合,人类在21世纪将进入“长生不死、化身为神”的新阶段。

 


五大恶魔中的“疾病”主要指身体不健康、不强壮,隐含的意思就是精神病不是个问题。然而,有一派理论叫做“批判理论”,在这一派的理论家们看来,精神问题(广义上包括心理与情感问题)才是真正的大问题。不仅如此,精神健康方面出问题,根源在于我们身处的社会,也就是我们一手造成的现代化发展。

 

其中比较为人所知的是法国学者福柯。他认为,所谓癫狂状态本是一种自然状态,但现代医学的发展给“癫狂”贴上“不正常”的标签,从而区分出专业意义上的精神病。有了精神病做对照,我们就可以把自己定义为“正常”,并且拥有对病人加以区隔和治疗的权力。这是一个癫狂与文明互相生产对方的过程,也等于说,精神病是现代文明制造出来的一个问题。

 

如果要问,客观上是不是有精神病这个东西呢?一个被看作是“自闭症”的孩子,可能是一个天才的艺术家,据说爱因斯坦曾经智力发育迟缓,那怎么分别正常与不正常呢?这里还真没有完全统一的“科学回答”。


但是,有很多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等等相信,大量经验材料证明,急剧的发展与变动,对个人的精神、心理、情感、文化认同等等带来了巨大的扰动,它带来一系列“精神上”的问题,例如广泛的焦虑感。而这些问题是前现代社会没有的,或者不显著的。

 


这方面的理论和研究堪称汗牛充栋,没法概括。我只能根据自己的有限理解(可能错误),介绍几点。重点集中于最近几十年来的技术发展和全球化背景。

 

第一个叫做“时间打败空间”。工业革命的进程,特别是互联网技术的发展,显著特征是一切事情“加速”。哪怕远在天边的人,通过网络,也可以瞬间联通。这个事情的意义是,空间障碍瓦解,本地社群关系亦随之瓦解。


从大的方面看,高速流动的资本重构城市和乡村,改变大地和天空的景观,我们的家园和邻里街坊全都打散、流动、重组,这已经是整整一代人的日常经验。从小的方面看,两个人在同一间房里,互不沟通,只顾在手机上与更远的人对话;看着手机过马路被撞或者掉到池塘里……诸如此类,都是“时间打败空间”。

 

第二个叫做无穷无尽的连接与风险。相对固定的空间和相对有限的联系,会增加人的安全感,方便人从容地做出理性决策。但是,所谓沟通无极限,而且时间压缩到以秒为计算单位的时候,风险就加大了。股市就是如此。


而一个人在饭局上说了几句话(有限空间),被传播之后,瞬间放大(时间打败空间),加入了各种理解,可能会变成大祸。这在社交网络上已经变成了普遍的经验。但是控制传播或者吃饭不说话,要么根本不可能,要么成本极高。这就成了每个人都会面对的风险与困局。

 

第三个叫做失控与无力感。从决策的角度看,相互连接意味着相互影响,再加上时间因素,无力控制的感觉是必然的。人越来越难以规划稳定的、可预期的职业生涯,只能是拼命抓住眼前的一切。但什么有用什么没用,没人能给确切答案,因为没有人能控制住所有的影响因素。

 

第四,综合以上,导致生活失去意义。而生活变得荒谬,会引发歇斯底里。

 

这样概括比较简单粗暴,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这类分析往往理论概念很深刻,逻辑很漂亮,智力上很有挑战,却开不出处方。如果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那么生活就是失重的,变成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确实有人因此走向对生活、对生命、对建制的“大拒绝”或者“大放弃”。



但是有人开出处方了。曾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美国经济学家迪顿(Angus Deaton)在与他人合作的研究中证明:全球范围的资本流动与产业转移,导致美国工人岗位丧失,导致社区、家庭、职业生涯与生活价值的崩溃,导致“非癌性疼痛”增加,最终导致止痛药滥用、吸毒、犯罪和自杀。锈带州的形成,就是一个时间打败空间的故事。

 

极右翼理论家班农据此主张,要把产业带回美国,重建高薪工作岗位,重建社区价值和家庭价值,扭转精神上的崩溃现象。班农的这个主张,现在成了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即贸易战。

 

这里不讨论贸易战。只想指出,假如我们相信迪顿的研究,假如我们相信班农的宣称出于真诚(不论对错),那么就会从特朗普的政策中看出一个隐含的目标,就是精神卫生。如果这个推论是对的,那么就可以理解,一时的贸易损失,相对不重要。

 

结社自由才是出路

 

儿童心理学家指出,婴儿逐渐明白,妈妈走开,还会回来,从这里,婴儿开始形成信任感和安全感。这关键性的一步如果顺利,对其日后健康人格的形成非常重要。英国著名学者安东尼·吉登斯也说过,每天早晨出门上班,熟悉的小店总在街角,这会带来安全感和信任感。

 

简单说,熟悉的空间格局,亲密的家庭和社群关系,对于人的情绪稳定有重要作用。现代社会快速地、甚至粗暴地打碎了这些东西,可能要付出巨大代价。

 

互联网技术的先锋人物扎克伯格反思过这个问题。他决心要聚集最聪明的算法专家,帮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够容易地找到或者建立“有意义的社群”。扎克伯格甚至要修改公司章程,将这一点作为“脸谱网”的公司使命。

 

这一切与精神卫生有什么关联吗?关联在于,通过“有意义的社群”,可以在眼花缭乱的变动社会中,帮助人们建立亲密感、意义感、责任感和对生活的掌控感。如果把负面的情感体验看作是流行病,那么社群是一种治愈系,它缩小被流行病感染的人群基数,最终降低出现极端行为和犯罪行为的概率。

 


于是,古老的自由结社的权利,现在需要注入更加新鲜而积极的内涵。换句话说,孤独而无力的个人是没有尊严的,也是精神病征的起源。精神卫生日的意义在于提醒我们,不仅要关注狭义的精神病人,要为他们争取权利和资源,这些都很重要,而且还远远没有做好。


但更重要的是,要为所有个人争取更有意义的社群生活,促进精神卫生。这意味着要用法律资源、行政资源、经济资源、技术资源去支持个人和家庭,扩展结社自由,找到合意的社群,建立相互之间的价值分享和情感支持的关系。身体健康,精神舒展,自由自在,才是真正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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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部分图片来源:pixabay

编辑:北京乐平公益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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