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本武：用一本小说改写国语教育（下篇）
桥本武先生穷其一生的教育探索及其对教育真义的追寻，超越了学科，也超越了国界……
——王军（《全世界都想上的课》译者，旅日中文总编）
多年以前，一位国语（语文）教师，弃文部省（日本行政机构之一，掌管日本教育、文化、学术等事务）审定教材而不用，中学三年只带学生精读一本薄薄的文库本（口袋书）小说，就把近三分之二的学生送进了日本的最高学府——东京大学，他任教的那所原本默默无闻的私立中学，也因此一跃成为“东京大学升学率”全日本第一的顶级名校……多年以后，他的学生遍地开花，成长为日本政经文教各界的领军人物：东京大学校长、日本最高法院事务总长、日本律师联合会事务校长、国会议员、县知事（日本都、道、府、县各地方公共团体最高长官）、经济学家、社会活动家、电视台主持策划、作家、医生、医学家、文艺评论家……
以特立独行的教学一举颠覆了升学率与应试教育之间的固有联系，创造出奇迹般教育成果的这位国语教师，名叫桥本武。2012年100周岁的他，依然在市文化中心开办讲座……这位兴趣广泛、行为高调、穿着时髦、潇洒倜傥的国语教师，因其发型与当年差点与日本公主成亲、首字母为H的一位异国王子极像，所以上课第一天便被学生送了个外号——“H先生”。
下篇
对日本医疗现场的不懈追踪，催生了紧急医疗救护员制度，并因此获“日本民间放送联盟奖”的黑岩祐治，在《恩师的条件》一书中，把自己的成就悉数归功于当年的中学国语老师——桥本武！包括他成功竞选神奈川县知事在内的每一个进步，他总能追索到桥本武在中学课堂里的一次次教诲……
不只是他，东京大学第29任校长滨田纯一、总务省自治体卫星通信机构专务理事吉川健太郎、驻卢旺达特命全权大使畑中邦夫……活跃于各自领域最前沿的一代代《银汤匙》学生们，莫不如是！著名节目制作人，如今已是电视传媒集团NHK常务董事的平贺彻男，更是把桥本武的国语课，比喻为自己“人生的堆肥”——“刚踏入社会不久就意识到，啊！刚刚做出的这个决定，刚刚采取的这个行动，不正来自桥本先生当年的教诲吗？类似的事情，工作之后经常出现，一直到现在……”
让我们从《<银汤匙>研究笔记》中“自拟各章标题”这一栏目开始，寻找让一代代《银汤匙》学生们拍案叫绝、念念难忘的真正原因……
翻开《<银汤匙>研究笔记》的前几页，在“自拟各章标题”后，会看到紧跟着的另一个栏目——“校内共拟的标题”，即所有同学发表自己对标题的看法，进行充分说明后，由全班同学一起拟订“最后的决议”。
对比黑岩祐治给《银汤匙》前四章拟订的标题，“校内共拟的标题”依次如下：“故事开端”“银汤匙的由来”“伯母夫妇”和“章鱼小和尚”。“当然，这也不是标准答案，”黑岩祐治在《恩师的条件》一书中回忆说，“比起记住一个标准答案，自己尝试拟订标题的思考过程和了解其他同学的不同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对于这一点，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医师平野敏夫，更是在自己的工作中别有一番深刻的体会：“桥本老师的课是参与型的，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发表意见，与其说是教，不如说是把大家的想法引导出来，再一起调整。在桥本老师的《银汤匙》课堂上，既可以自由发表自己的感受和思考，又能在比较中加深对自身的认识，并形成倾听、了解及尊重他人的良好习惯。比如我从事的医疗环境改善工作，不能因为自己认为好，就单方面地强加给别人。真正理解了他人的想法和处境，才会有‘真正的健康’。而对患者的倾听，也正是一名医师最为需要的……”
桥本武的学生是幸运的。在对人格养成至关重要的年少时期，他们就能认识到：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并没有标准答案，需要的是我们无止境的探索；而我们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都有属于自己的别样感受和不同的想法；我们需要表达，也需要倾听，更需要对他人观感的无条件尊重……能深刻体认到这一点，无论从文从理，是何专业，《银汤匙》学生们能成为各自领域的领军人物，已然不再让人诧异！
这一点，除了集中体现在《<银汤匙>研究笔记》的作业上，还体现于桥本武特有的“古典作品共同研究”中。这一做法始于1967年。而这批学生，正是于一年之后以132名东京大学录取生的惊人成绩，将滩校一举推向“东京大学录取率日本第一”的第三期《银汤匙》学生们！
从这届学生高二开始，桥本武第一次布置了一项作业：3～4人为一组，自由结合，限期四个月，只要是古典作品，不分日本内外，以组为单位拿出最终研究结果！自入中学以来便与老师一起深入挖掘、充分探讨，每月撰写一篇研读笔记的《银汤匙》学生们，就此展开了一场高水平的“秋操大会典”……
至今，回忆起聚集同学家中，围绕共同选定的古典作品彻夜激辩的一幕幕情景，黑岩祐治依然心潮澎湃。有时虽然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但最终拿出的“研究”结果，却又令每一位小组成员倍加爱惜，珍藏至今。在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再来看，这些曾经的高二学生所涉猎的作品及拿出的结论，也让众多语言文学专业出身的学生击节赞叹，自愧弗如……这些《银汤匙》学生们，即便不看其后的不凡成就，早在中学时，他们就已然不同凡响。
“搜集的大量资料”“自拟各章标题”“校内共拟的标题”“古典作品共同研究”无疑是让人惊叹的，但除了这些，在一代代《银汤匙》学生们的身上，那股无以遏制的旺盛求知欲、无尽探求心的原动力，到底来自哪里？仅仅是可以充分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能够自由地展开彻底的交流和讨论吗？
若追问下去，我们就会在桥本武的国语课堂中，发现另一个调动起学生好奇心、激发出学生的强烈兴趣、掀起他们对文化世界的无限向往的重要因素——桥本武把自己的国语课堂打造成了一个妙趣横生的“最棒的纸画剧场”！
当第一届《银汤匙》学生一把抹去滩校东京大学录取率的光头历史时，当第二届《银汤匙》学生创下“京都大学录取率全日本第一”的美名时，著名的国文学者山岸德平教授难抑内心的好奇和冲动，慕名亲赴滩校，专门考察这种“突然从破落户私立滩校冒将出来，委实不可小觑的桥本式小说国语教学”。但最终，他本欲发掘教学新天地的一腔热情，却被桥本武的授课方式彻底浇灭，只留下了“跑题跑得……是不是有点太远了”的批评。
“跑题？这正是我想要的！”面对教授的评价，日本媒体这样形容当时的桥本武——“依然故我，不为所动，一笑了之”。但实际上，超级“跑题”的授课方式，既包含了桥本武对国语课的独特理解，也有着不得不为之的另一层考虑——“只用一本小说授课终有不足，如果不‘跑题’，就很容易走偏。”桥本武说。但正是这种“跑题”的方式，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绝好效果！就让我们潜入60年前的滩校，走进桥本武“跑题太远”的国语课堂，一窥究竟——
与山岸德平教授一样，刚坐下，我们就会被桥本武的“跑题”给弄得瞠目结舌！《银汤匙》课上，桥本武一旦站上讲台，张嘴开讲，那真是“动辄离题万里，一如野马脱缰”——若小说中出现“丑红”（防止口干的一种药物，因其于“寒丑”之日出售而得名）一词，桥本武便会由“丑”字“跑题”开去，从古代中国的天干地支，讲到表年历方位与时刻的正确方法，讲到“时入丑三，草木入眠”的真正含义，讲到预测人生运势的特殊功用，再深入到中国的五行思想、二十四节气中大自然的万千变化……一个“丑”字，愣是一节课都没能讲完！
在《银汤匙》课堂上，桥本武那一年的充足准备和多年来的阅读积累完全释放，并大发神功——随时会把小说中的一个字、一个词，变成一个个深入到历史、文化、社会与生活内部的入口。忽而由日本各地的神话传说跑到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不经意间又由日本的武勇传奇牵引出了中国的孙子兵法，由司空见惯的“寿司”讲到了“侍女用语”，从一间小小的“神社”讲到了“母子卧雪”的故事……直讲了个古今“日”外，天马行空！而最终呈现的，却是一个突破学科限制，强烈刺激学生好奇心、求知欲，博大精深又互有牵连的浩瀚世界……
难怪当时的学生，会把桥本武的国语课比作“世界上最棒的纸画剧场”！
且不说自小在日本文化中长大、感受会更加丰富的《银汤匙》学生，只说我，在试图还原桥本武国语课的过程中，其无处不在、妙趣横生的“跑题”，让我这个外国人都对日本文化生发出了不同以往的感受，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以及进一步深入了解的好奇和欲望！我也终能约略感知到，桥本武当年的学生，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之下，急不可耐地投入到《<银汤匙>研究笔记》的最后完成之中；也终能隐约地听到，当桥本武抱着一大摞油印笔记走进教室时，学生们报以的热烈掌声了……
“能勾起学生的兴趣与好奇，让学生们生出深入了解的冲动和欲望，自发采取行动，才是真正的教学。”桥本武说。虽不便更深入地一一展开，但要说到“跑题”所能产生的奇效，实际上，中国几代相声大师的传统段子，无不是成功的“跑题”范例！回味一下大师们曾经带给我们的精神愉悦，再联想到段子中无意间已浸入我们体内的文化元素，也就能有所体会了。不同的是，桥本武的“跑题”，会时时伴随着师生之间、同学之间的各抒己见深化扩展，并在《<银汤匙>研究笔记》中形成永恒的文字记录。
和其他《银汤匙》学生一样，山崎敏充对桥本老师的课非常感念：“虽说我从事的是法官工作，但最终说话的，并不是法律知识，而是我们常说的‘综合素养’。综合考察不同社会领域的情况、现象，以此为基础展开思考，这一基本认知的坚实根基，正是在桥本老师的课堂里打下的。”不可否认的是，这种素质与桥本武貌似天马行空、汪洋恣肆，实又紧密牵连于一处的超级大“跑题”，都有着密不可分的深度联系。
无法给出结语的“结语”
最早发行《银汤匙》单行本的岩波书店，曾在2001年出版过少女漫画家北原菜里子的一本书，在谈及自己对职业之路的设想时，北原菜里子说：“真正的兴趣，会让你无法止于观望，而是不由自主地采取行动。”
“不由自主地采取行动”，就像一收到《<银汤匙>研究笔记》便立即扑到桌前，削好铅笔、搬出辞典的楫西雄介；就像非让爸妈买一本更大的《汉和辞典》，以把所有带“鱼”的汉字填入《<银汤匙>研究笔记》的黑岩祐治……《银汤匙》学生们真正用于备战高考的时间，只有高三一年——“无法止于观望”的兴趣被调动起来，学生就会“不由自主地采取行动”，四处搜集资料，经由一个个入口，深入到自己国家的语言，探入到本国文化浩瀚汪洋的内部……如此，学生会具备多么强大的学习能力，构筑起多么丰厚的素养累积！又有多少人，能在“高考”中成为他们真正的对手？！
日本律师联合会第36任事务总长海渡雄一，在谈到桥本武的国语课对自己的影响时，曾述及以下的感受：“实际上，几乎每一宗案件都会涉及完全陌生的领域，就像当初坠机事件的遗嘱辩护，自然要触及航空工学，很多事情都要从零学起。而桥本老师教给我们的，就是要化无知为探索的入口，想尽一切办法，深入到不同事物的内部，探求它的本质和真髓。”当时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律师海渡雄一，为打赢那场遗嘱官司，需要撰写专业性极强的律师团调查报告，几乎天天都在研读航空方面的专业书籍，实在不懂就跑去东京大学，约航空工学的教授当面求教，最后，他已俨然变成一名航空工学的专家。
在桥本武眼里，他一直想给，也一定要给学生的“真正的学习能力”，就是一个人“真正的、生存的、活着的能力”，是支撑一个人站立于人生这个大舞台之上屹立不倒、阔步前行的真正的“脊梁”——“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环境怎样变化，有了真正的学习能力——这根坚挺的脊梁，我们，总能走下去……”桥本武这样说道。
我想，桥本武的学生们，在人生这场“没有标准答案”的真正大考中，交出来的一份份答卷，应该就是桥本武这一见地最好的注脚……
对于这位已是百岁高龄，曾经的“铁汉”——日本教师桥本武，对于他50年的教学探索、实践，我们难以给出一个真正的结语。在不能算结语的“结语”中，仅让我们以他的《银汤匙》课做参照，一起看看日本文部科学省教育指导方针的变迁：
《银汤匙》国语开课50年后，2000年，日本文部省试行设置以学生兴趣为中心、各学科相互打通、着重于自主探索的综合性学习；
《银汤匙》国语开课55年后，2005年，日本文部科学省明确提出多角度思考、全方位比较、深化学生主体认知的所谓“读解能力提高计划”。
抛开审定教材，捡起一本小说的桥本武，实际上，已带领自己的学生，比文部科学省指导下的日本教育先行了整整半个世纪……
文章节选自《全世界都想上的课——传奇教师桥本武的奇迹教室》一书，教育科学出版社出版。微信编辑时文章略有改动。本文原载于《未来教育家》2014年4月刊。
《全世界都想上的课——传奇教师桥本武的奇迹教室》
黑岩祐治 著
教育科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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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本书作者黑岩祐治，现任神奈川县知事，系滩校1974届毕业生，他在书中再现了恩师桥本武的国语课堂及《<银汤匙>研究笔记》，与读者一起追问教育的本质。本书最后，还将为读者献上一堂桥本武先生的“特别授课”并附赠本书译者王军评析桥本武国语教育的文章，让读者更加深入了解桥本武及他的特别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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