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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生涯一蠧鱼

2017-02-21 刘忆斯 深港书评

广见闻,开心智,乐人生。这里是《深港书评》。


王强的专访已经是一个跨年的话题,年前王强赴深圳做签售活动,《深港书评》趁此良机采访了这位“中国合伙人”,聊了整整一早上还不过瘾,饭桌上还在继续侃。王强聊起书来,眼睛都会发光。主编开玩笑说,“这光,比看到一个美女经过时还要亮”


是的,王强就是这么一个名副其实的书蠹,而与许多只藏书不看书的人相比,王强不光买和藏,他也嗜读,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作家和作品。今天,我们节选了这次访谈中王强谈藏书的部分,让你们一饱这蠹鱼的风采。


▲聊起书,王强blingbling的眼睛



王强:生涯一


和王强聊天,不管是聊古腾堡印刷、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文学,还是聊书店兴衰、阅读热点,聊着聊着他总是会聊到书籍保养、书架码放、书房整理这些具体的书事。


这,是蠹鱼的本色。


“对书籍保养来说,恒温恒湿非常重要,尤其是湿度,纸张和封皮对湿度都非常敏感。”说到这里,王强捧起一本书,温柔抚之用情摸之道:“保持书皮湿度一个很好的方式,就是时常地翻阅它、抚摸它。书不能老是束之高阁,你每天得亲近它,这样一来你身体的油性和它融为一体,它才能显出亮色。这和两个人见面要拥抱是一个道理。”


这,是蠹鱼的做派。


王强的书分中国和美国两地存放,他一般两三个月回美国的家一趟,时间主要花在“折腾”书房上——“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总想让书变变位置,这样书房也可以变变味,比如让这个作家(的书)和那个作家(的书)靠近一点,聊一下。”


这,是蠹鱼的乐趣。


王强说他和一些藏家不大一样,“我是以阅读者的心态来收藏,而不是以收藏者的心态去阅读。”在王强看来,书最重要的价值,或者说书之所以为书,仍是读。


这,真是一个标准的蠧鱼。


(刘忆斯)


王强:生也有涯 读亦有涯 而书是无涯


除了阅书,还要阅世,阅人


晶报:有的人不喜欢旅游,也不喜欢行走,比如李敖就是最不喜欢旅游的人,但是他对全世界了如指掌,因为他看了大量的书。而有的人比起看书,则更喜欢通过亲身体验与游历来了解周遭的一切。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但我觉得您是两套体系并行的人。


王强:对,除了阅书,我们还要阅世,阅人。这方面,有三个作家对我影响比较大,一是弗尼吉亚·吴尔夫,二是蒙田,另一个是周作人。


当吴尔夫写作一篇文章时,她或者走在伦敦的街上,或者走在乡下的小道上,甚或是坐在火车的座位上,然后观察着一个个来往的陌生人,她试图从这个人物走进他/她的内心世界,从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来展示他/她的时代,再将他/她的时代与其它时代串联起来。吴尔夫就是有这种本事,她可以通过这种印象派式的切入,来探寻时代的精神。所以,吴尔夫不限于她自身所处的时代,她是跨越式的天才。


弗尼吉亚·吴尔夫


而蒙田的写作,你可以想象他所有的文字都是在他那个半圆形的书房里,通过和古人的“交往”来完成的。周作人呢,你也可以想象他在宁静的八道湾,日式的榻榻米上,在一种非常宁静的状态中,将希腊的文化、日本的文化、中国的文化,还有西方的文化打通来思考。蒙田和周作人都是那种可以足不出户的写作者,而吴尔夫则是另外一种,她是走在街上行色匆匆的作家。


蒙田



晶报:您从来不读新书?不读畅销书?


王强:新书也读,但读得少。对于畅销书,我觉得往往是对当下的一个热门问题提供一个便捷回答,一个解决方案。我这么说,并不是一种偏见。


一般说来,畅销书提供的解决方案可能有两种结果,如果这个解决方案来自于作者长期的思考和研究,很好地呼应了现实的某个诉求,那这个解决方案或者说这本畅销书,就可能逐渐演变成一个经典。


反之,这本畅销书可能很快就会从公众视野消失。不过,可惜的是后一种现象比较多。为什么大部分畅销书都活不长呢?我觉得这又回到马克思的观点了:商品的价值取决于什么?取决于你投入的劳动(笑)。


晶报:从这个问题来谈经典,似乎更为恰当。


王强:我们先来谈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手工艺品非常昂贵?我用十个小时手工凿一个钉子,和现在机器“咣叽咣叽”一秒钟凿一万个钉子,两者之间显然有差异。这个差异就是人的劳动的注入,文字写作在我看来也是这样。有些书为什么是真正的经典名著?经典和非经典的区别,我认为前者的生命力不仅使它能活过这个“moment”,活过这个时代,还能活过其它的时代。而后者则没有这么长的生命力。


晶报:您觉得书的生命力取决于什么?


王强:一定是与作者的思考深度,和他注入生命体验的多少密切相关。比如曹雪芹,一本《红楼梦》就决定了他的高度。只要中国人还在,哪怕是再少的人读,也总会有人读《红楼梦》,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现代人如果随便写一个七情六欲的东西,我敢保证明年一过,大家的荷尔蒙一转向,它就完了。


所以我不读畅销书,不是因为他们写得不好,而是我要给这些书一定的时间。对我个人来说,生命是有限的,我每天再怎么勤奋,也只能在有限的单位时间里阅读。所以读书这件事,我必须要做出抉择,这样才能读到更多我想要读到的东西。这就和人生一样,我们貌似有许多选择,可如果你不善选择,什么都试,那就完了,有太多的时间要被耗去。不过,在读书上做抉择,往往是痛苦的。莎士比亚说“To be or not to be?”四百年后,我觉得读书的人,仍然要问这个问题:To be or not to be?(笑)



▲采访现场


王强藏书的四大标准


晶报:我想知道,我估计很多人也想知道,您在藏书上是怎么回答To be or not to be的?


王强:我藏书有四大标准。如果一本书能够聚齐我这四个标准,那么对我来说,它的价值就是无与伦比的。第一,这本书的品相必须达到我的90分以上。(怎么才算90分呢?)就是一百年前出版的书,除了时光使它的墨香有些消散,但它的状态得和刚从印刷厂出来时相差无几。


▲王强收藏的莎士比亚全集(突出品相)


晶报:这个要求是不是有些太苛刻了?书毕竟是纸制品,经过了百年的岁月洗礼……


王强: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难。从十八世纪以后,印刷术已经比较成熟了,脱酸和抗氧化的技术也有了极大的进步。尤其是十八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的纸,放一百二十年基本不会有问题。到了威廉·莫里斯(十九世纪英国著名设计师、作家)等人用手工纸的时候,他们对脱酸技术的研究已臻化境,当时他们已经宣称,由他们制作的手工纸能存放两百年而不变,包括纸的墨色以及纤维的纹路。至于到了二十世纪之后,造纸的技术水平更不必说了。


我最近刚收了一本弗尼吉亚·吴尔夫亲笔签名的1929年出版的《一个人的房间》,它的品相恰如前几年刚出的一样。我也曾经见过哥白尼《天体运行论》的第一版,它的品相,唉,如果你拿到它,你就得变成一个修书匠,天天研究这一页和那一页得怎么连接起来,而另外一页又该怎么保护……那个时候的纸还非常脆。所以十六七世纪的东西我是不收藏的,哪怕它再稀有。因为如果我收藏了那个时代的书,就得把它像有了裂纹的古董瓷器一样供起来。


▲王强收藏弗吉尼亚·伍尔芙精选


晶报:我发现您的藏品似乎绝大多数是英文书。


王强你的发现恰恰是我藏书的第二个标准,那就是首选英文书。你知道,在西书收藏的领域里,大家都会关注藏品的流通性。而对于藏书来说,影响它流通性的一个关键因素就是语言。你当然可以收藏托尔斯泰的俄文书,但是能读懂俄文的人毕竟还是远远少于英文。乌克兰语和弗莱芒语的作品固然很有价值,很古老,也非常值得收藏,但它们的流通障碍太大了。更何况一个藏家本身是要阅读自己的藏品的,而我最熟悉的外文自然还是英文。虽然这些年我也学了一点拉丁文和希腊文,但还没有达到足以自由阅读的程度。


▲王强收藏的格林童话(突出品相)


晶报:相比小众作品,我还发现您更喜欢经典作品。


王强:对,我的藏书必须是已经公认的经典,这就是我的第三个标准,我不像一些藏家会收藏年代久远的无名作品。诚然,在历史长河中会有一些作家和他们优秀的作品被淹没,被淹没的不一定都无价值,但我坚信有价值的作品一定是很难被淹没的。所以我从不猎奇,不会去收藏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作家、诗人的作品,另外,我也并不是一个热衷文献整理的收藏家。


晶报:看您在《书蠹牛津消夏记》里晒的那些文库、丛书,我觉得您也是一个“求全”的藏家。


王强对于我喜欢的作家,我会进行一种穷尽式的收集,他/她的重要作品,只要是在出版史上有来历的,我都会有搬回自己书房的欲望。这就是我的第四个收藏标准。我不是为藏而藏,而是出于对作家的喜爱。比如兰姆,他是我非常喜爱的作家,他的散文写作风格也对我影响很大,因此兰姆的作品从第一版,到二十世纪牛津早期出的评点本、注释本,大概有二十来个版本,我都收藏了,其中还包括所谓的全集、合集,大约有五六种。


再比如威廉·莫里斯,凯尔姆斯哥特书坊一共出版了五十三种不重复的作品,这些年我收集了其中品相不错的十五六种。同时我还有他女儿在他过世之后为他编的一套二十四卷本全集。收藏以后,我所做的不是每天简简单单地摸摸它的装帧,而是像此前几十年如一日那样一页页翻开,做一种沉浸式的阅读。


▲王强收藏的威廉·莫里斯作品


▲威廉·莫里斯作品内页



中国企业家会开始他们的藏书时代


晶报:这两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西方已经濒于没落的行业,比如说旧书店、黑胶唱片店,越来越重要的一股力量就是中国人的购买力。您怎么看待中国的西书收藏市场?


王强:在最近一届香港古书展上,我亲眼看到一本桑科斯基版单孔雀的《鲁拜集》被一个中国的藏家买走了,就那么薄薄一本,九万港币。随着中国人不断中产阶级化,一部分人的心态、视野、对生活质量的要求,都会发生变化,会从浮躁趋于宁静。西书收藏的中心曾经是欧洲大陆,后来转到英国,再从英国转到美国,现在美国仍然是西书收藏最大的市场,不过,我毫不怀疑将来的中心会转移到中国。


我们回过头来看美国图书收藏的历史,其实美国的企业家一直是藏书的中坚力量,洛克菲勒、J.P.摩根,这些美国的商业巨子都是图书大藏家,事实上,就是他们把西方文明中的宝库从欧洲聚集到了美国。他们一方面提高了美国企业家的素质,另一方面,当他们去世之后,这些“遗产”(书籍),也都殊途同归成为了美国大学图书馆珍本藏室的“骨干”。有这样的榜样,我想中国的企业家也会效仿,也会开始他们收藏图书的时代。



晶报:目前中国古籍书收藏也十分火热,也出现了韦力这样的大收藏家。


王强:民国时中国的图书收藏曾经达到过一个高峰,后来停滞了很久,现在能出现韦力这样的中国古籍收藏大家,的确是一件让人欣喜的事。我觉得西书收藏在中国的前景同样也会很光明,这是因为西书收藏有一个优势,就是它已经具备了完善以及合理的互通性,只要能很好很健康地流动起来,图书收藏就会充满活力和生命力。此外,西书在装帧、制作上也更有商业价值。


晶报:我知道图书收藏家会有特别的、精准的购书渠道,这会不会消减您逛书店的乐趣?


王强:我觉得并没有减少,因为对我而言,作为一个收藏者,最在意以及最值得回味的就是寻书、鉴书、购书中所有的细节。这个流程中,细致到一个残页、破损,都会让整本书的价值大打折扣,但是任何一个书商,都不会细到每一页的状况都给你详细描述。此外,每一个人的审美标准,以及对质量的理解都是完全不一样的。比如一个人觉得这本书装帧已经极致到可以打100分了,但在我看来可能只有60分,完全没达到我的收藏标准。所以到目前为止,任何我收藏的藏品都必须要我亲自查看,我必须要去到书店,必须把书捧到手中一页页地看。


所以我可能要用三个小时,或者更长的时间来成交一本书,对于这些,了解我的书店已经习惯了。比如纽约的Bauman书店,如果我没时间,不能亲自过去选书,他们就会先把我感兴趣的书包装好寄过来。我会一页一页地“验货”,然后按照品相再决定要不要,如果我不满意,第一先不付款,第二他们免费负责退回去。我绝对不会只看一张照片就直接下单,宁缺无滥。


▲在采访过程中,王强为我们介绍书中内容



王强作品


《书蠹牛津消夏记》

王强 著

海豚出版社

2016-9


《读书毁了我》

王强 著 
中信出版社
2012-11



编辑 | 罗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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