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做一个清醒的现代人

在《我的非经典阅读》一文中，刘擎记述了他11岁时的一段阅读往事。

当时，他的一个同伴的母亲是师范学院图书馆的管理员，「文革」后，学校书库被封，他这个同伴偷来母亲的钥匙，带他进入图书馆。

「开门的那一瞬间是令人晕眩的：几万本书安静地躺在灰尘之中，昏暗的光线照在一张张蜘蛛网上，我觉得这里暗藏着世界的秘密，却永远也读不完，既兴奋又怅然。我们在那里度过了整整一个暑假。」

在封闭的年代，阅读也许是打破边界的最低成本的方式。

但是，在信息已经可以畅通、泛滥的今天，赛博居民还面临着娱乐的泛化、算法的算计等，从而也可能走向另一种封闭。

无疑，阅读已经面临着危机，正在被碎片化的感受取代。

刘擎的书和访谈，除了能让人感觉到那种直面现实的开诚布公，还有一种思想本身的概括力、精准性和锐利性。

在面对自我，面对时代的常见失语中，这是一种稀缺的品质。

◎ 华东师范大学紫江特聘教授刘擎。
图片来源：红星新闻

有一句很流行的口号：你就是你阅读的东西。

在一个人的自我和他的阅读方式、阅读材料之间，好像有某种紧密的对应关系。

刘擎看到的是：

「但当你阅读的东西是如此之破碎，你还可能是完整的吗？你可能需要费半天口舌，结果还是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新的主体，这种新的主体好像是一种无主体性的主体性。」

甚至，在他看来：

「对于阅读来说，这不是一个忠贞不渝的时代，而是一个水性杨花的时代。」

我们好像越来越难以沉下心来，专心阅读一本好书。

我们期待着在喧嚣中小小的爆破感，而不习惯和一本书安静地相处半小时。

◎ 为了工作和生活而牺牲深度阅读，宛如精神上的「断尾求生」。
图片来源：sunnews

移动互联网的阅读，满足的是放松、解乏和减压的需求，它必须在节奏和质感上，适应我们已经被生活和劳动方式改变，被阅读习惯塑造的感受力和认知模式。

在刷新、下拉、再刷新，以及页面的快速切换中，我们麻木的感知，得到刺激，变得活跃，我们的感受力也仿佛得到短暂的复苏。

这种「爽」的感觉，并不会自动退出，而是会不断自我循环，直到能量被耗尽，过后又会再度陷入循环，很少有时间留给精神自我修复。

阅读的危机，不仅是专注力的危机，还是主体性的危机。

在信息洪流中，我们很容易丧失自己的主体性，并且「永远在欲望之河中流动，好像有了主体性，但这种主体性是被各种碎片化的阅读不断造就，同时不断肢解的。」

从深度阅读吸收的知识，则往往有自己的逻辑性架构，以及体系性的追求，能够让读者更清醒，唤起对主体性的自觉。刘擎说：

「所谓主体性是说我明白自己是谁，我明白想要什么，并且知道如何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对这样一幅图景，我可以讲出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

在重新建立主体性过程中，我们会尝试着把关于自己的故事讲得更清晰，更完整。

◎ 刘擎和他一架书。
图片来源：搜狐

那么，我们不断追问「我是谁」，是否就可以找到自我，回到一种很稳固的意义感之中？

不幸的是，带着一种重新寻觅自我的冲动，我们可能从一个牢笼，走向另一个牢笼：

「困难的是，靠自己，你是找不到自己的。」

正如尼采所说：

「要想认识自己，直接的自我观察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历史，因为往昔的滚滚浪涛涌入我们的时代。」

仅仅通过读书的方式，获得一种新的体验，缓解自我的焦虑，常常是一种错位的期待。阅读的内容比形式更关键。

因为，我们只能关心其重要性已经得到理解的东西。

为了认识自我和当下，需要获取更大的背景，而这个背景，就是把整个世界卷入其中的现代性。

在传统世界，封闭的社会、确定的边界，提供了秩序和意义感。

为何身为现代人的我们，无法再回到前现代的、小共同体的安全与亲密之中？

为何我们很难屏蔽外界的影响，呆在自己的岁月静好中，或者通过内在的自我修养，独善其身？

这是由于我们与现代性的遭遇，正是由于现代性的特质，使自由和清醒成为我们个体必须承受的负担。

刘擎认为，现代社会和传统有一些根本性的区别：

其一是「生活本地性的瓦解」，我们生活越来越受到来自四方八面的影响；

其二，现代世界经历了传统的权威和意义的「祛魅」，形成了诸价值之间的紧张共存，也就是韦伯（Max Weber）所谓的「诸神之争」。

这意味着什么呢？

第一，生活本地性的瓦解，意味着我们生活越来越受到一些难以掌控的因素的影响。刘擎说：

「传统社会中，我们只会受到周遭事物的影响，很容易就可以把生活归置服帖。现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会遇到成百上千个变量，其中好多变量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

◎ 高度的流动性，是现代秩序自我再生产的重要条件，现代社会中的确定性依赖于其中的流动性。
图片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由于城市化、商业化要求巨大的流动性，影响生活的变量越来越多，变量的运作机制越来越复杂，因此会产生一种失控、不自由的感觉。

疫情加剧的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就是生活本地性瓦解的一种表现。

这表明，我们生活在一个更大、更一体化的整体中。因此，必须关心和理解彼此，也关心和理解远方。

的确，「在一个四面危机的世界里，我们不可能独善其身」。

而且，在这样的世界里，就像刘擎所说：

「如果离开了与他人之间的关系，你反而没办法拥有真正的反思视角。因此，个人的自我意识不可能完全是自我生成的，人不能够单独地理解自己。」

国家和文化之间也是如此。

◎ 明代的「世界」：利马窦带来的《坤舆万国全图》，是改变当时中国人自我理解的一个契机。
图片来源：Wikipedia

第二，关于现代社会中，诸价值的混乱和纷争，刘擎认为：

「对现代人来说，不是对人生根本的道德问题没有标准、没有答案了，而是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现代性为你带来巨大的自由的同时，也让你的生活深陷茫然、困惑和不确定当中。」

在传统社会里，价值秩序是固定而且不可质疑的。对于人生的大问题，我们不需要为答案操心，就像我们无需为寒来暑往、四季更迭操心一样：

「传统、道统和天意……这些都是现成的答案。它们天经地义、不言自明。我们将其做为个人生活的指南，包括价值指南、道德指南。」

古人不会感到焦虑，因为他们把自己受到的约束看成是理所当然的，是天命。

只要认命，就不会焦虑。

◎ 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让哪吒喊出了口号：我命由我不由天。
图片来源：豆瓣

但经过韦伯所谓的现代化的「祛魅」过程后，再也没有所谓的天经地义，没有什么会千秋万代永远延续下去。

所有需要价值判断的问题，都交给了个体。

我们再也无法像以前的人一样，无知无畏地生活，因为洞穴之外的光已经照进来了。

我们知道得太多，以致不再天真；我们又知道得太少，所以还不够坚定。

刘擎认为，令我们的精神危机加剧的，还有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所谓的「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

「系统」，例如法律、行政、商业机制。它追求效率和分工，适用的是工具理性。

「生活世界」，则是我们体验到友谊、爱情、休闲和成长的世界。我们在实践友谊、爱情、休闲的时候，不是把它们当成工具，因为它们是有内在价值的。

为了维持外在的「系统」的运行，必须不断透支和限缩我们的「生活世界」，这是现代人的矛盾和不幸。

由此而来的虚无感和焦虑，令很多人渴望返回牢靠的大地，依恋传统，获得抚慰。

◎ 不断死灰复燃的「女德班」，试图美化和复制传统的等级关系。
图片来源：e都市

但是，我们还有退路吗？又可以退向何处？

在焦虑驱使下，直接投向「传统」的怀抱，只会再次把我们整蒙。

那些传统的情谊、伦理，曾经维系着人与人之间的亲密粘腻状态，用幻象俘获我们的爱欲。

而走出幻象，走出康德所谓的「不成熟的状态」，将自己「现代化」，是一个痛苦的决断。

然而，故乡其实已经无法退回；我们的内在自由，正遭到算法和传媒的冲击；我们曾经觉得安全的一切，都在一一瓦解。

这时候，面对坚硬的现实，除了清醒地做一个现代人，我们别无出路。

◎ 德语诗人荷尔德林：「大地之上可有尺规，绝无」。
图片来源：Wikipedia

而做一个清醒的现代人，最便利和有效的方式，是深度阅读。

在一次演讲中，刘擎提到，「我们虽然有了现代所许诺的个体自由，但我们的视野，对生命的感知，正变得越来越狭隘。」

为了对抗这种趋势，我们需要强有力的反思资源，来「开启自我心灵生活的诊断」，并探索一种方式，使得生活中各种目标可以实现均衡和可持续。

阅读，本身就是一种具有内在价值的实践活动，而且，它还是一种对新的出路的探索，一个进入更宽广生命的契机。

它从不直接向我们提供自由，而是让我们可以全面考虑所有人性的现实，从而意识到现代人自由的条件。

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深度阅读是我们对抗碎片化体验的武器，它让我们的感受力、注意力不再停留在表层。

世界正经历各种变局，阅读可以让我们把自己放进时代的命运中，建立知识和视角上的关联，置身事内地介入。

因此，对于当代的焦虑、困惑与迷失而言，知识即航图，而阅读即自由。

在4·23读书节的直播中，我们可以和刘擎一起，以阅读为契机，检视我们的现代生活，并且重新启程。■

参考资料

刘擎. 2000年以来的西方. 当代世界出版社, 2021-04.

刘擎.做一个清醒的现代人.湖南文艺出版社, 2021-04-21.

何安安. 刘擎：“我要做自己”？靠自己，你是找不到自己的. 新京报书评周刊, 2021-06-26.

梁文道、许纪霖、刘擎、朱大可. 移动互联网时代的阅读革命. 天涯, 2015(02).

小秦. 刘擎：宏流中的自我. 澎湃新闻, 2022-03-03.

刘擎：群体对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友朋说, 2022-02-10.

刘擎：我们该怎么面对变化的时代. 三联生活周刊, 2022-01-19.

刘擎：如何在迷失中找到“自我”.bilibili@七月的清兵卫, 2022-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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