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声IV（8）||风吹沙：我看艾芬事件 ——程序正义大于结果正义

题图：艾芬医生。（图片来自网络）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医患纠纷真相后，依然选择维权。

我来挺艾芬

风吹沙 | 文

我先拎出几个关键词：

艾芬：我是医生，不是医闹。

爱尔集团：视网膜脱落与本次手术无直接关联。

吃瓜群众：艾芬医生，我们帮你到处说。

这几天，艾芬诉爱尔医院事件持续发酵。新年开市第一天，爱尔股价大跌8.91%，市值一天蒸发275个亿。

关于此次事件内容，艾芬微博和爱尔官网都有详细的叙述，我在这里就不再捋一遍了，我想那些专业术语包括我在内的非专业人士也看不明白，只是懂得道理。

在文章展开前我先申明一点：在这里我不谈结果正义，只论程序正义。

不管此次事件最后的结果认定谁对谁错，我挺的是公民个人对医疗纠纷的合法追诉过程。因为我认为，程序正义大于结果正义，在艾芬诉爱尔事件中，我支持的是这一点。

元月4日，爱尔集团调查组出具了调查报告，从2020年12月31日事件开始到出具报告，在我看来，爱尔集团算是行动迅速，回应及时。爱尔眼科官方微博也发布了《关于艾芬女士诊疗过程的核查报告》，内容如下：

“针对是否适应行白内障手术的适应症和禁忌症方面，经过当时术前检查结果，其有明确手术适应症且无手术禁忌症；经过核查评估，艾芬女士右眼视网膜脱落与本次白内障手术无直接关联。而在白内障术前和术后是否进行了眼底检查，集团工作组在艾芬女士病历记录上查到术前和术后第一日眼底检查记录。但爱尔眼科同步坦诚，在诊治过程中仅有术后第一天复查记录，未明确交代复查时间，术后其他时间的复查未挂号也未做病历记录，主诊医生未按医院规范及时上报不良事件。

就此，爱尔集团表示希望与艾芬女士一道申请医学会和相关部门的检查和鉴定，并竭尽所能帮助艾芬女士解决眼底疾病问题，组织专家力量为其提供最大支持和帮助。”

针对爱尔集团调查组的调查结果，元月4日午后，艾芬在个人微博上及时做出回应：

“我看了爱尔眼科集团的核查报告后的直觉：避重就轻，混淆视听，管理混乱，推卸责任。在2020年12月29日，其曾就眼部病情与武汉爱尔眼科医院副院长王勇通过电话，王勇先在电话中说，在给我做白内障手术前，检查了我的眼底，但只检查了眼底中央，没有检查眼底周边，未发现眼底变性。这属于检查不够彻底，对此深表遗憾，愿意道歉。王勇还表示，如果检查彻底，发现了眼底变性，要不要、能不能做白内障手术，要看眼底变性的治疗情况。

以上所说，当时有记者听见，也进行了录音，是真实的，爱尔推脱不掉。

眼底是否变性，很难检查出来吗？一点也不难，是眼科一项常规检查，治疗起来也比较容易。一项常规操作，到了爱尔那为什么不彻底？我有理由怀疑：爱尔在趋利。因为眼底变性治疗很便宜，白内障手术花了两万九千元。”

之所以把双方原文复制来，主要怕转述过程中有理解上的歧义。在两边的比对中，有两处不同点：

1、调查组认定术前有“眼底检查”，艾芬医生认为没有（此条艾芬微博有拍照上传的照片）；

2、调查组认定术后第一天有复查记录，其他时间无复查挂号及病历记录；艾芬医生认定复查两次，有挂号单。（此条是艾芬1月4日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的回应，不在其微博中）

艾芬认为，“爱尔眼科的两份通报，我丝毫看不出任何认错的态度，接下来，我会一一公布，用证据说话，用证据合理提出问题。我不是医闹，我是一名医生，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真相，为了防微杜渐。”

至此，爱尔的调查结果没有得到艾芬认同。

我对调查结果与真相是否重叠不下定论。但对调查主体的身份提出质疑，这也是我今天坚定地写这篇文章的用意。在元月1日，爱尔集团迅速成立了调查组，连夜奔赴武汉对此次事件进行调查，我就持质疑态度，这明显是一个老子查儿子的行为。

不管这个老子多么公允、高尚，做出的结论多么客观公正，也不能让人信服。因为这只能属于行业内自查，不能作为独立第三方调查主体，给出的结论在程序上不足以采信。

当然，我注意到爱尔调查组出具的报告用了“核查”两字，这也认定了属于业内检查，对患者方没有任何约束力。

所以在此，我希望有独立的第三方调查机构介入调查，让调查结论真正地服众。

此次艾芬诉武汉大学附属爱尔眼科医院事件短短几天引爆网络，头条新闻、南方日报、上游新闻、凤凰周刊、新浪新闻、中国青年报、时代周报等媒体都相继进行了报道，这两天更有象海上柳叶刀、丁香园这样的专业解读。医疗专业的具体内容，请关注此次事件的朋友们自行阅读。

在我看来，这起事件之所以迅速引爆的原因有二：

一是艾芬是网红名医。

二是戳中了百姓看病难的痛点。

在武汉抗击疫情的过程中，艾芬医生所在的武汉市中心医院，始终处在暴风眼的中心。李文亮等五名医生相继离世，300多名医护人员感染病毒，更有九死一生抢救过来的易凡医生，已经抢救过来却又不幸去世的胡卫峰医生，他们肤色成黑炭样的图片，当时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让人心痛不已。更有网络对医院主要负责人蔡某疫情期间失职的持续追责声，一直不减。

艾医生作为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一直坚持在抗击疫情的最前线，接受《人物》专刊采访时，一句“老子到处说”引爆网络，点燃了无数人难言的心情，创造了网络文章反删贴的奇观。

而此次视频采访中的艾芬，因手术后视网膜脱落，右眼明显比左眼小，而且无光泽。

这次治疗结果，对艾芬医生来说是巨大的灾难，她说，右眼近乎失明，一直在家休息，最难受的是不能用力，以后都不能抱二宝了，也不能工作了，整个人都要变得意志垮掉了。

看到她这样的自述，我非常心痛。曾经多么坚强的一个人，没有垮在抗疫第一线，却因一起眼部手术而不得不停止工作。

谁也想不到，她在为了疫情直言“到处说”的2020年，最后一天却为了自己“不得不说”。

做为武汉大型医院的科室主任，艾芬医生有丰富的医学常识，有专业的医疗背景，以及医疗事故处理程序的相关经验，有着对医疗事故认知高于普通民众的广度和深度，这样一系列的信息带来的判断力，都不足以支撑她走传统的申诉之路，终于还是选择网络曝光。

艾芬说：“我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他们都可以这样做，如果是老百姓就更可能被骗。如果我不出来说话，更没有人出来说话了。”

是的，艾芬不是傻子，她知道墙的坚硬，她也知道自己的份量，她本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获得一个比较满意的结果。但是她“不”！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医患纠纷真相后，依然选择维权。

“我周围的绝大部分人都劝我私了，呵呵，可惜我是艾芬。”她说。

这让我们也看到，每个人都有可能撞上维权这座山，而艾芬，让我们看到一个具有现代公民意识的人，是如何维护自己的权利。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但社会的一点点进步，都是这样的力量推动的。

艾芬医生说：“我就要爱尔遵照国家的规章制度、医院管理的各项规章制度，自查整个诊疗过程中所有不规范的行为，并原原本本地承认错误、公之于众。”

我查阅了《医疗事故处理条例》，这是国务院2002年颁布实施的。按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的程序，医疗事故分四级，需要专业机构鉴定。

第四条 根据对患者人身造成的损害程度，医疗事故分为四级：

一级医疗事故：造成患者死亡、重度残疾的；

二级医疗事故：造成患者中度残疾、器官组织损伤导致严重功能障碍的；

三级医疗事故：造成患者轻度残疾、器官组织损伤导致一般功能障碍的；

四级医疗事故：造成患者明显人身损害的其他后果的。

遭遇医疗事故，当执医生必须上报本科室直至本医疗机构，本机构封存诊疗资料；二级以上医疗事故，12小时内上报当地卫生行政主管部门。医患双方在场共同封存诊疗资料。

第十四条 发生医疗事故的，医疗机构应当按照规定向所在地卫生行政部门报告。

发生下列重大医疗过失行为的，医疗机构应当在12小时内向所在地卫生行政部门报告：

(一)导致患者死亡或者可能为二级以上的医疗事故；

(二)导致3人以上人身损害后果；

(三)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和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卫生行政部门规定的其他情形。

本来一个医疗事故出现，基本上患者第一时间是去找院方求证原因，如果诊治不当，双方协商后续处理，处理结果不满意，再诉诸上级卫生部门，以及医疗事故鉴定部门。

当然我不是医生，判断不出艾芬的眼睛属于“医疗纠纷”范畴，还是达到“医疗事故”范畴，但从其叙述来理解，她目前首先只能找诊疗机构解决，而诊疗过程资料只能由爱尔眼科保存。但爱尔眼科提供给她的术前资料，她认为有不实之处，缺少全面完整的证据进行申诉。

我从一个普通民众的大众心态去推测，真实资料在有限的时间内会不会被修改，会不会被消失？因为主动权不在她这一方。在不能取得真实资料，双方信任又散失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讨个说法。又有什么方法让有关部门迅速介入，把事件调查清楚。

根据医院的《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艾芬有权到爱尔调取（复印）自己的病历，有了真实的证据，才能有真实的维权。

但艾芬医生无奈地说：“对方给我的资料，我认为与真实情况相差悬殊。”

在举证责任上，患者一方是多么的无力。

这是医患纠纷程序上的被动，证据不足或者不可信就难以主张权利，在这里我触摸到了一个普通患者焦虑的心态。这种焦虑会传导，因为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人虽然没有经历，但我们是鱼，都生活在同样的水域里。

不管艾芬有多大的名气，在个人维权的道路上，她始终是一个鸡蛋，只不过她是一颗坚硬的鸡蛋而已。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出现医疗事故维权会更加难于登天。民众在遭遇这样的事故时，如何讨得说法，如何维护自己的正当权利，这背后遭遇的勾稽关系，如同一堵墙一样密不透风。

在这件事上，民众表达了自己强烈的同理心，引起了共鸣。

其实一个社会环境、社会机理的好坏，不是事不关已的，是作用在每一个人身上的，所以面对不合理、不公平的现象时，需要更多的人站出来，维护他人的权利就是维护自己的权利，这是个简单的道理。

我向来不以情绪立论，因个人见识、看问题角度、信息茧房等造成的视角偏差，总是通过多看多想来梳理修正。在个人对集体的申诉中，不因一方弱势就枉顾事实站在弱势一方，更不因为鸡蛋碰撞的是墙就必挺鸡蛋。

但是有一个坚持的观点：在结果正义上，我不先期站队；但在程序正义上，我必先期站在鸡蛋一方。

面对不是独立的第三方调查机构进行的调查，从调查源头就失去了公允。当然，但愿这只是我一个普通民众单方面表达的忧虑，希望通过程序正义到达结果正义。

我曾经也是在爱尔医院做的激光近视手术，对爱尔的诊疗、医术有直观的感受。那时的爱尔门诊部非常简陋，但患者非常多，基本上大多都是做近视屈光手术，还有白内障手术的。医生的态度非常好，很耐心地解释，疏解病人的心理压力。

那是在90年代末新世纪初，爱尔发展的早期阶段，爱尔还没有全面大扩张。那时候，爱尔的口碑很好，在选择去省立医院还是爱尔眼科时，我多方比较后选择了爱尔。结果也比较满意，我原来是500－600度近视，伴300度散光，经过手术，双眼一个裸视1.2，一个祼视1.0，看物体非常清楚，费用4000多，比当时大医院贵1/3。

有人在爱尔眼科的这次事件中提到了爱尔的扩张。爱尔目前市值3000亿，拥有600家医院，营业收入从2009年的6.06亿元增至2019年的99.9亿。

迅速扩张的靓丽报表，里面有多少汗水，多少膨胀的欲望，多少踏实创业，多少隐密的黑暗。

它虽然与某一个具体的事件无紧密关系，但与医疗生态、医疗理念、企业目标、资本逐利等紧密相联，通过无数的脉络把价值观输送到每一处神经末稍，控制着每一只诊疗之手。

这就是当前的医疗生态。普通人无可避免，无法逃脱。

这次事件，有许多人把爱尔眼科说成是莆田医院。我希望这只是一种情绪的宣泄，而不是实质。我希望民营医院在国内医疗资源紧张时，能发挥自己更大的作用，为缓解看病难起到一定作用，不希望“民营医院就是莆田系”这样的观念深入人心。

这需要管理层来制订法律法规条例，从根本上规范民营医院的运行机制，民营医院自身更需要规范经营，创立好口碑，把医术和医德当成医院的生命线，而不只是唯利是图的赚快钱，搞扩张。唯有这样，才能脚踏实地，有长治久安的发展，让医患关系从根本上得到缓解。

 
在此，我祈祷艾芬医生的眼睛早日康复。

期待看到独立第三方的调查结果。

【作者简介】风吹沙：坐标安徽。喜欢读书和诗歌。读书是为了追寻常识。一枚园地耕耘者。

（本文编辑：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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