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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女梵高,她是灵魂染色体

2016-03-03 陆支羽 看电影看到死



撰稿| 陆支羽

公号| 看电影看到死


Seraphine。Seraphine。


像纳博科夫呼喊洛丽塔一样,我认真地喊出塞拉芬娜的名字。这个桑利斯小镇又胖又脏的清洁妇,正挤过窄小的房门,走向有风的午后。


这是法国电影《塞拉芬娜》的乡野开场。云淡风轻。草木欣欣然疯长。塞拉芬娜趴在郊野的大树上,看阳光漏过树叶的影子。她微仰着头,偷笑。风一垄垄吹过,树桠在屁股底下咿咿呀呀地响,裙兜里鼓满透明的颜色。




正是1914年,整个世界如盛夏草木般疯长,塞拉芬娜却坐在树上晒太阳。就像后来卡夫卡某篇日记的开头,他说,世界大战爆发的那个早晨,他正在他的浴室里刷牙。


人说卡夫卡是艺术的囚鸟,看不穿苦痛;就像伍德,终将跟塞拉芬娜越离越远。伯乐与千里马的精神之隔就像合欢树的根与叶。


塞拉芬娜,这个缪斯宠爱的孩子。她在她狭小的世界里,偷偷地掀开帷幕一角。


帷幕外的画廊上,大师们冠冕堂皇地坐在宴席上撒泼,唯有塞拉芬娜钻在桌底下沉默,沉默得像一枚针,生根于土地。




艺术的情愫


塞拉芬娜与伍德的第一次照面,就像每一出艺术盛宴的前奏,安静,柔缓,悄无声息,唯有命运的刀叉在艺术的气浪里隐隐作响。


塞拉芬娜系着白色裙兜,踩过木地板,冲着独自悲伤的伍德说:先生,您知道吗?当我悲伤时,我就会到野外去,摸摸树,跟花、鸟、虫子说说话,一切就会好的。


伍德仰起头。沉默中,他的心微微涌动。这是伍德与塞拉芬娜的序曲。像一对微妙的不可触摸的“恋人”。




直至得遇她的苹果画。只那么不经意一瞥,他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赶回房间点烛细看,那画中的苹果一枚枚跃出来,像炽烈的火焰,像燃烧的魂灵;那力量,拙朴而虔诚,仿佛一簇簇让人灵魂不安的漩涡。


于是,塞拉芬娜开始了她的盛放。


她的手指越发恣意地在画布上旋转跳跃,若桀骜的琴师按动琴键。她的掌纹里开始有了郁郁葱葱的气味,手心是旷野,指缝是峡谷,汗珠是细密的露水一丛丛弥散。




整个大自然存在在她的手心里,她的画中满满的都是有灵魂的植物。教堂的蜡油和溪涧的淤泥是画布的底色,野草和鲜花的汁液是素朴的配色,动物的鲜血是绮丽的跳色。独属于艺术的鳞片开始有了细微的拔节,鱼鳍是水中的翅膀,画家的心张开了灵动的鳍翼。


塞拉芬娜。她相信万物都有灵魂,相信动物也会悲伤,相信风有乐音云有形状。她独坐旷野闭眼感受风,仰脸倾听阳光爆裂的细微声响。


她说,(只要)执着于自己的作品,在锅子里也能找到上帝。这个把灵魂深埋于大地的清洁妇,她的锅子里永远盛满了一公斤装的西普林漆;她总是喃喃地看着墙壁,想念商店橱窗里两公尺的画布。




影片的间奏轻快悠扬,像一支圆舞曲,一格格踮动脚尖。塞拉芬娜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快乐得像一个经受洗礼的孩子。她在溪中裸浴的情景令我想起高更的名作《在浪中》,那是独属于精神的丰腴。


而伍德,在一旁静候着一幅幅杰作的诞生。他也同样坚守着对艺术的虔诚,却终于拧转不了塞拉芬娜骤然绽放骤然凋萎的命运。想及《塞拉芬娜》的另一个片名《花落花开》,悲剧早已注定,不禁愕然叹惋。


他跟她说,“塞拉芬娜,继续画,无论如何都要画,有一天您的作品会受到肯定。”




然而,他又跟她说,“亲爱的塞拉芬娜,画展暂时举办不了了。”


猝然的离去与重逢。始于清晨的叩门声,止于黎明前的沉默。他在每一个暗夜中呼喊“塞拉芬娜”,他看到她画中的植物的灵魂,像一团团鬼火将他的命运围困。


她渐渐陷入癫狂,他却无力驱散她的心魔,唯有沉默。塞拉芬娜在电话中如此歇斯底里,她说,先生,你一定要为我举办画展……所有的天使都已经出发……




恐  惧


塞拉芬娜总是躲在她的一幅幅画作背后灿烂地微笑。她视快乐为“上帝的恩典”。


每个夜晚,她都哼着歌创作,就像那些酗酒的男画家一样,她浸透在自己的歌声中。她的歌声唱醒了花草树木。花朵开始冒出香气,野草在风里簌簌作响,树叶眨巴着眼睛。


那是怎样一种令人害怕的画风?就像德隆芝夫人所言:塞拉芬娜,你画的花好诡异,好像在动;你的花像昆虫,像眼睛,受伤的眼睛,像受伤的肉,某种吓人的东西。


塞拉芬娜:“是的,德隆夫人,有时候我像现在这样看着画,我也会害怕自己的作品。”




昂贵的白婚纱


伍德可曾知道,塞拉芬娜的伤心处总是卡着一把孤独的匕首。一个独守一生的清洁妇的心里究竟承载着什么?


天使的缆车只给她送来了缪斯的手,却把她的其他一切统统抛弃。直到她看清她的孤独和恐惧。却至终徘徊于桌底下擦拭染灰的桌角,那画廊一隅的窸窣响动没有人听到。


塞拉芬娜穿着昂贵的丝质婚纱走下楼梯,洁白的头纱笼住她的头。她的谜一样的一生揉碎在艺术家们孤独的等待里。




那是幽蓝色的清晨,时光像一把利刃戳痛着她的心,塞拉芬娜老了,她在属于她一个人的婚礼中渐渐老去。她悲伤地说,天使也被邀请。她悲伤地说,我的画受伤了。她悲伤地说,画已经消失在黑夜中。


1935年,克雷蒙疗养院里住进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燥热的灵魂在煽动翅膀,若坠落人间的天使弄脏了干净的赴宴的婚纱。塞拉芬娜喷薄而出的呐喊,恍若她的画中的盛繁的枝叶。




大  树


塞拉芬娜搬着一把靠椅,走向原野中那棵簌簌作响的大树。不经然想起安哲《塞瑟岛之旅》中的老人与树,大海与木筏,同样寓味着生命的孤独与依靠。她一步一步地挪动。大概有多久。草很绿。风哗哗地敲打塞拉芬娜的心。


那是艺术家的氧气,是生命繁华光景背后淡淡的唏嘘。终于,她安静地坐下。一辈子,或而快乐,或而悲伤,就那么刷刷地流过。






塞拉芬娜,Seraphine de Senlis,又译名萨贺芬·路易斯,法国女画家(1864-1942),稚拙派代表画家之一。她自学画画,创建了风格独特的花叶画。在1927年举办了画展,一举成名。由于精神失常,被送进精神病院。塞拉芬娜的画,大都是由一些色彩斑斓、造型奇特的花瓣和树叶组成,其中还有神秘的眼睛,似乎画家得到另一个世界的神秘的启示。


塞拉芬娜画作欣赏
















撰文| 陆支羽;公号| 看电影看到死

写于2009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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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支羽


男,浙江人,天蝎座,一九八七生。

资深影迷,费里尼死忠粉。

常和朋友在鲸鱼放映室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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