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theLivings

其他

再卑微的人也要过好这一生 | 恭喜蔡寞琰非虚构长篇《虎溪山下》出版

从2017年至今,蔡寞琰律师在网易人间theLivings发表了逾百万字的作品。他写被侮辱和损害的女性,写不被看见的困境与苦痛,写真实可触的人间百态,也写自己渴望逃离的童年。很多人喜爱蔡律师,是因为他的文字所呈现的美好与良善、坚韧与希望。也有很多人感到好奇,为什么一个人历经伤害却始终勇敢,饱受磨难却始终心怀希望。直到他写出了《虎溪山下》的故事。这是蔡律师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非虚构长篇,完整记录了曾祖父德秀的一生,和一个家族百年间的兴衰变迁史,既有家国大义,亦有儿女情长:我的曾祖父字德秀,号焕离,曾是富家少爷,后学医,读新学师范,参军,革命,当县长,署理财政,无论何种身份都心忧天下。……他们那一代又一代的革命者,理想是真实的,热血是真实的,献出的生命是真实的,有很多人没有被历史记载,但他们仍然真实地一往无前。当然,还有爱情。爱情从来折磨着世人,也温暖着世人。曾祖父一生娶过两位夫人——守了一辈子,得到一切又付出一切,唯独没有得到爱情的大婆婆;和从不爱到相爱,执着终成圆满,却憾相守太短的小婆婆。我向家族中那些勇敢而有担当的女人致敬,若能跨越时空对话,我希望她们能自由地生活、自由地爱人,尽管爱情从来不由人。2023年初,《虎溪山下》开始在人间连载,收获了许多喜爱和支持,引发无数读者共鸣。追完全文,很多人才发现,原来铮铮铁骨又温润善良的蔡律师,自有家风渊源。原来他默默接下了祖辈在虎溪山“留的东西”,以此抵抗生命中的磨难与风雨。他与曾祖父一般执着:“这个故事,我的祖父写了几十年,却永远都只有一句话。我不要像他一样,我要把这件事情做成。”与大婆婆、小婆婆一般善良:“我想用文字去温暖哪怕一个和我有相同经历的人,以我的故事告诉他,你的人生有不同的可能性。”他做到了。|
2025年4月2日
其他

我蜗居在深圳华侨城富人区,做一场两千万的梦 | 人间

那天晚上,是我三十余年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时刻,心里美得漾出了蜜来。配图
2025年3月31日
其他

母亲死后,被电击的人成了我 | 人间

点开始,她不停打电话给我,同行的伙伴全都诧异,我索性把她拉黑了。半夜
2025年3月20日
其他

患上精神病的昔日“兵王”和他无人监管的半生|人间

我们翻遍了房间的各个角落,始终没找到这两个证件,却意外地在强子房间的写字台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已经注销的士兵证和一沓厚厚的士兵荣誉证书。配图
2025年3月10日
其他

苦守土地六十年的大姨,等不回丈夫和儿孙 | 人间

大姨和我说,干活最好,出多大力气,地就回报多少,有活干的日子最踏实。配图
2025年3月6日
其他

小镇做题家,死于36岁|人间

再幸福的生活也有鸡毛,只不过有的鸡毛大,有的鸡毛小。配图
2025年3月3日
其他

曾经的长跑冠军,在父亲死后卖起了摇头丸 | 人间

这个世界就这样,虎归山林,人要吃人,没钱,只能落下被吃的下场。配图
2025年2月27日
其他

“沉沦”夜场的985高材生和她的酒神精神|人间

club之间来回。或许我和阿蛮会在club相遇代表着我们有相似的一部分,但只有她敢于大声表白自己对夜场的肯定。我静悄悄,通常受朋友邀请,又结识了不少周旋其中的人。但我始终不承认夜场对我来说“mean
2025年2月24日
其他

见不得血的县城赌王,有位警察父亲|人间

那一天,山间的雾气很重,他还没来得及读懂,蓦然回首,已望不到父亲的背。配图
2025年2月21日
其他

“天选体制人”的逃与迎:五年时间,四次靠岸|人间

“稳定”对我来说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种封闭和麻木,我还期待做出一番事业。配图
2025年2月14日
其他

中师毕业,母亲在村小实验中探索 | 人间

我安慰她已经干的很好了,她却说,不够,还远远不够。配图
2025年2月10日
其他

解救李先生|人间

余万元,最终却仍发生了惨剧,这足以证明这一点。2.赎金金额警惕:通常而言,以获取钱财为目的的绑匪,要价一般在百万人民币以下,很少会直接索要
2025年1月24日
其他

被“根底”诅咒的乡村婚恋,屠龙勇士终变恶龙|人间

据我所知,在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乡民大多是会屈从现实的,即便自己当时有过抗争,可等到他们的孩子谈婚论嫁时,无一例外地又挑剔谨慎了起来。这种屠龙勇士终变恶龙的情形,一代传了一代。配图
2025年1月22日
自由知乎 自由微博
其他

从高考考场到婚姻围城:母亲的坚韧与释怀之路|人间

但母亲也用这四十载光阴,逐渐与自己达成了和解,知道了世上没有完美的婚姻。况且在父辈心里,结了婚就是一辈子,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轻易离散,毕竟家和万事兴。配图
2025年1月21日
其他

当妈的失踪了,嫌疑人是女儿前男友|戏局

他们同时伸手,把尸体抬了出来,沉得很呢。从手感上来说,很像是在抬一块硬石头。今天的故事来自我们的老朋友阿虎。漂亮的美容院女老板祝晴岚与其男友李亮亮双双失联,接到通知的前夫陈卓生带着女儿陈欢前往派出所协助警方调查。在追溯线索时警方偶然发现,在失联事件发生前几日,有辆形迹可疑的面包车曾尾随过二人的车子,尾随他们的是两位社会青年——唐途安与柏小川。巧的是,唐途安正是女儿陈欢的男友,祝晴岚曾阻碍他们的恋爱。是唐途安恼羞成怒杀了祝晴岚?不至于吧,现在年轻人火气这么大吗?再说了,那和李亮亮有什么关系。可偏偏,在故事的一开头,唐途安与柏小川就正在密谋处理一个大“麻烦”——收手机的贩子,眼球活络,满含算计。干这种事,得密着来,没网络转账这事。手机出手,点点现金,八百,薄薄一叠。唐途安揣了钱,叼起烟,走出角落,在市场里转悠着。天空阴沉沉的,臃肿的货档裹着商贩,瑟缩着,都在风里讨生计。穿过人头攒动的食品区,走到清净的服帽区,又从服帽子区走到箱包区,在其中一个档口,他懒散站定,扫视着堆叠如小山的拉杆箱,盯到了尺寸最大的一个。问了问价格,都在三百往上。他先去把胶带和保鲜膜买了,然后又晃晃荡荡,回到箱包区。稍稍划了下价,付了账,提走最大号的一个。他拉开箱子拉链,把胶带和保鲜膜丢了进去。提着箱子,他找到正在游乐区打气球的柏小川。旁有看乐子的闲散观众,无一例外,脸上都冒傻气。柏小川正瞄准最后一个,酝酿了好半天,才扣动镖枪扳机。不走运,打偏了。游戏在遗憾中结束,众人嬉笑。老板丢出一只丑陋的小鸡公仔,柏小川拿了。“走吧。”唐途安说。“嗯。”柏小川跟着唐途安走起来。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两人走出糟乱的市场。马路已沦为临时停车场,摊点儿见缝插针,铺排在车子之间,卖珠串的,算卦的,摆骰子骗术的……蝇头小生意,比比皆是。两人找到自己的面包车。唐途安先没上车,转到车的另一侧。那边靠墙。柏小川揉搓着小鸡公仔,目光横在车顶上,问:“要干吗?”“你过来,躺进去试试,看尺寸够不够。”唐途安把拉杆箱放在地上,滑开拉链。“别了吧。”柏小川皱下眉头,“我看够。”唐途安嘴巴里发出“啧”一声,给了他一个压迫的眼神。柏小川只好走过去,按照吩咐,蜷进了拉杆箱。唐途安将盖子盖好,把拉链拉起来。拉链拉得足够丝滑,待合上时,盖子的布面微微被撑出凸起。但可以,够用了。否则就去退货。唐途安拉开拉链,柏小川爬了出来。这时,一只好奇的小狗溜达过来,歪斜着小脑袋,看着他俩怪异的举动。唐途安的脚后跟撞一下地面,小狗吓一跳,立刻逃窜。唐途安打开车门,把拉杆箱丢到了车后座上。不经意看到车内顶棚上粘着一枚断裂的指甲盖。唐途安发愣。一种激烈的情形在眼前闪现一下。他摸摸右手,食指指甲劈掉,秃手指红彤彤的。“咋啦?”柏小川探头。“没事。”唐途安猫腰进去,伸手,把指甲盖取下来。柏小川也看到了,脸上也渗出些细微的变化。唐途安两手指一松,指甲盖落在了地上。车座套很脏,很烂,十分扎眼。上车后,柏小川问:“车座套没买吗?”唐途安也觉着扎眼,“忘了。回头买。”“这个,也别用了吧。”柏小川踢了踢车座下拆下的车牌照。“你比我聪明。”“都是看电视学的。”车开出了停车场。白花花的阳光透进,照得唐途安眩晕。目力所及处,有名交警在处理一起交通违章。柏小川提醒唐途安绕行。唐途安听从。平日他不这样,都是柏小川听他的。派出所夹在深邃巷子里,像专和人躲猫猫。如果不是有事,陈卓生断然不会来这种地方。破街陋巷,连找个车位都费劲。绕过街道办的大门,穿过一进庭院,才见派出所蓝白相间的牌子。街道办和派出所只一墙之隔,共用着庭院,稍不留意就会错过去。先是问了路人,陈卓生才扯着女儿陈欢的手,忙忙叨叨折返回来。街道办的早已下班,办公区一片黑暗。陈卓生晃了晃女儿的手,“欢,再给你妈拨个电话。”女儿正啃着鸡翅,嘴里嘟囔,“不打。不都打那么多次了,反正也打不通。”“打不通也给我打。”“那干嘛你不打?”“她乐意接吗?”“她已经拉黑咱俩了吧。像是有病。”“以后少惹她生气。”“不想理她。去死!”“没这么咒自己妈的。再这么说话打你啦?”陈卓生扬起手中的小牛皮包,在女儿头顶碰一下。“讨厌。”陈欢把手从父亲手中脱了出去。陈卓生想再捉回去,但已经找不到了。陈欢放慢了脚步,在身后磨蹭着,鸡骨扔给了院里的小猫。“麻利儿的。”陈卓生停下脚步。陈欢却在看看猫啃鸡骨。陈卓生没再等女儿,继续走起来,手指拨弄着皮包上的金属卡扣。“嘎哒”,一不小心,手机从包的缝隙滑出,他顺势握住了手机。看一眼屏幕,黑铁一块,只有顶端的呼吸灯在微微闪烁。点亮屏幕,除了几个不重要的信息,并没女儿妈妈的回电。划开手机想拨打过去,但迟疑一下,又塞了回来。眼前就是派出所办公区了,正面是门厅,一眼看过去,空空荡荡,只在左侧的椅子上有两个被铐在椅子上的酒鬼。陈卓生探寻着,先走了进去,女儿随后跟进来。父女俩走到柜台前,陈卓生才见有值班民警正脑袋压低,趴在台下吃着泡面。陈卓生敲一敲柜台。值班民警嘴巴挂着泡面抬起了头。“我找吴满江警官。”“往右手,102。”“谢了。”陈卓生扯回女儿的手,向右手走廊走去,找到102室。刚一迈进去,父女俩就被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儿狠狠顶了一下。陈卓生立刻拉着女儿退了出来,侧在门边一看,才见一个穿着抓绒外套的女人正和警察聊着天,两条细腿交叠着,肉色打底裤在昏暗灯光下发着惨白的白。“哪个是吴满江警官?”陈卓生在门框上敲了敲,粗声大嗓询问。一个戴眼镜、斯文脸儿的警察转过了头,朝他挥了挥手。“稍等。”警察回应。陈卓生和女儿等在了门边。那女人也转过头看一眼,粉白的脸上生一对儿轻佻的眼,先是在陈卓生脸上钻一下,马上又转移到女孩陈欢的脸上,定一下神。陈欢才从剧院演完舞剧出来,脸上还挂着亮晶晶的妆,眉心点着梅花。舞蹈少女的身姿吸引了女人,女人嘴角一开裂,嘴唇不自觉下垂,自惭形秽的样子。她已是明日黄花。女人把脸儿又转回去,继续和警察聊天,离得有点儿远,也听不清在聊什么。双方的谈话已步入尾声,男警说:“就先聊到这儿。有事再联系你。”女人错开大白腿,双腿自地面戳起来,两寸高的鞋跟依次在水泥地面上扎两下,嗓门忽然抬高,“二趟我可不想再来,他们死不死的,和我也没多大关系。”蔻丹指甲的手抓起橘红色挎包,边抓边往外掏铝制烟盒,然后运动着脚脖子,向门口走来。陈卓生一瞧,便知是个“贱货”。女人拿余光回看陈卓生一眼,烟一叼,故作风情的样子,忽又看到陈欢,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女孩头顶拍一下。“小妹妹,再见哟。”陈欢忽然愣一下神。她大概认出了她。是她,
2024年12月20日
其他

我的“朋友”疯孩儿,死在我失约的第二年|人间

我突然有些理解疯孩儿了,他一直都很孤单,想要接近我们,和我们一起玩,可下意识地认为我们又会拒绝他的靠近,于是不懂得如何去表达的他,活得总是小心翼翼。配图
2024年12月18日
其他

大学校园心理咨询,人均大漏勺 | 人间

人们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或许,当我们许诺会爱一个人,会替别人保守秘密的时候,凝视我们的不只是神明,还有信任我们的人。配图
2024年12月16日
其他

抢饭吃的小制片,不要脸也不要命 | 戏局

此地是名利场,是修罗道,是深不见底的虎穴龙潭。今天的戏局请来了会武术的作者孟空空。听她给我们讲一个身手不凡的姑娘,以为靠着不要命,总能混出头的故事。那么她最后“混”得如何?那青云,她是攀了上去,还是跌得粉碎?请看——凌晨三点四十分,五星级酒店套房中一部手机震动,声音干燥巨大,让人心慌。陈青云关掉闹钟,从床上爬起,看都没看睡在旁边的唐深一眼。她摸黑穿好衣服,拉开房门,一步跨出,唐深坐起来,在她身后叫住她。陈青云是《蜀山志》的现场制片,还有三个月满二十岁。唐深百度百科上的年龄是四十七,千和影业的总裁,《蜀山志》的资方。两人的年龄差刚好做父女。唐深问陈青云做什么去,陈青云说上班。还有五分钟班车出发去片场,剧组人员五点半之前就位,筹备新一天工作。唐深已经忘记陈青云名字,但仍记得她是谁。他说,你不用去。陈青云支着门回头:“你开除我?”唐深愕然,旋而一笑:“睡到天亮,跟我的车去。”“演员九点钟就位,我的工作五点钟开始。”陈青云说完,从外面关上套房门。《蜀山志》剧组人员住两个酒店,导演演员住路东侧五星级,灯光摄影剧务化妆跟组编剧住路西快捷酒店,一街之隔,一边是一将功成,一边是万古枯。陈青云跑出酒店灯火璀璨的旋转门,直下台阶,横穿马路,跨栏般轻盈跳过绿化带和栏杆,在引擎发动、车门关闭的之前一秒,一步跨上大巴车。并排四辆大巴车上,百余双目光追光灯一样追着陈青云,从她跑出酒店大门的一刻到她跳上车。凌晨时分,八车道马路空旷,路灯之下她只手撑住防护栏,拧腰跳跃的身姿轻捷如雨燕。他们当中有许多人亲眼目睹了前一天发生在陈青云身上的故事。昨天上午,《蜀山志》与《青城劫》剧组在影城打了个照面。听名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题材雷同档期撞车的两部戏,就算不曾有过节,彼此也绝没有好脸。更何况蜀山的副导演徐波和青城的总导演何越梁子结得深。结梁子是早年间事,具体的内容大家已经记不清,只大约知道同是虾兵蟹将的时候,徐波揭不开锅,坏规矩底价截胡何越的活儿,何越刚张罗开工便被扫地出门,脸上挂不住,话说得难听,得罪错人,几年不翻身。从此徐波吃得开,副导演做得风生水起。三十年河西,何越近两年交大运、徐波还是副导演,何越居然得做青城这种大项目的总导演。女主演是白潇然,红了十几年,电视剧常青树,几乎到了戏霸的程度。能导白潇然的戏,本身已有了前程,今非昔比。何越的青城和徐波的蜀山几步之隔,鸡犬之声相闻。何越找人来打断徐波,称自己的剧组需要同期声拍摄,要求蜀山剧组保持安静。此举纯系无理取闹:早说同期声,两个场地哪能这么安排?有人似乎回过味来:这样的安排只怕本来就是何越的意思。积怨至此,一朝得势,何越要算总账。徐波没有胜算。蜀山与青城剧组虽然体量相当,但徐波片场几个艺人都是十八线戏校毕业生,何越场子里供着的菩萨是白潇然。戏一开机,分秒都是烧钱。进度不能耽搁,要息事宁人,最简单办法是徐波去赔礼磕头。忍得一时胯下之辱风平浪静,退一步脸面扫地海阔天空。若徐波真是个爷们儿,利索认输,赔两句好话,事情或许有缓。可徐波是什么东西?真有人这么劝,徐波可以先把说话的人揍一顿。蜀山的摄影田一光是个方面阔口的光头,两边都有几分交情,这次他跟徐波的组,自然替徐波去圆场子。田一光算不上业界大佬,但资历深,江湖老。何越还不是今日的时候,田一光好歹与他一同混过饭吃。有他出面,蜀山剧组松口气。不料何越把共患难时候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没有半点给田一光脸的意思。任田一光做好人赔笑脸,何越寸土不让,摆明今天一定要让徐波难看。田一光没给人这样下过脸。心中压火,话里带刺,两人就呛起声,两手戟指两臂相交,随时擦枪走火要打起来。知道何越醉翁之意,青城组全组安静如鸡。白潇然倚在道具床上刷手机,管它场外地覆天翻。蜀山组大多看着徐波,想知道他究竟准备如何收场。然而徐波脸沉心硬,一言不发,看样子是压根不准备收场。也有人看陈青云。陈青云,《蜀山志》现场制片。执行制片是剧组万金油,管服装道具化妆人员,也该管赔笑脸骂街干架和稀泥。此类工作主要应付混蛋,要么左右逢源眼观六路八面玲珑,要么铁人铁腕铁头铁心,再要不然自己本人就是剧组最大的混蛋。陈青云算哪一种,没人知道。人只知道这是《蜀山志》女主演刘冰若点名指姓塞进来的人,十六岁起混剧组做剧务打杂,至今三年。不到二十的黄毛丫头乳臭未干,根本三种全不属于。头一次做现场制片,遇到这种扛不动的事儿,换你你怎么办?知道陈青云底细的,有的要看她笑话。陈青云干剧务干得有点名气,因她有个外号叫“老不落地”。片场人来人往,个个手忙脚乱,忙起来连人带东西漫天乱飞。小到化妆刷,大到三角梯,鲜到热咖啡,贵到摄像机,大佬在拍卖会拍下的古董钢笔,曲艺名家随身的祖传紫砂壶,没有不能脱手飞出去的东西,也没她陈青云接不住的东西。时间长了,颇有些大人物记住这个名字:有她陈青云在,片场的东西不落地。所以了,非亲非故,刘冰若为什么硬要塞一个制片进组里?因为大花刘冰若就是陈青云这辈子接住的最贵的东西。半年前一部戏,为了拍摄效果,刘冰若在毫无防护地爬老火车站的月台。月台高五六米,下面是乱石杂草,连着陡峭山坡。要不是陈青云接得好,刘冰若只怕后半辈子只能坐轮椅。正因为陈青云接得好,她自己打了一身石膏在医院躺了四十多天。事后刘冰若知恩图报,包了全部医药费,又给陈青云一个大红包。三个月前《蜀山志》找到刘冰若,她别的条件不多,只坚持带这么一个制片进去。可惜陈青云一身本事,接得住物件儿未必接得住人,接得住人未必接得住事。陈青云第一次扛活儿,就碰到了她接不住的事儿。活该她有运无命,要把事情办砸。不到二十岁一个小孩能指望什么?陈青云此时果然也没有要动的意思。机会是机会,时运是时运。摊上这种事,什么抱住大腿出人头地,都再说吧。陈青云坐到布景的竹桥边,点一支烟跷着脚玩桥下的白色鹅卵石,显得心大无比。“哗啦”一声脆响惊天动地,何越和田一光同时循声看向白潇然。白潇然手机扔在地上,脸色煞白,看着床头不远处圆桌上碎成渣的花瓶。那花瓶就好像是突然之间自己炸了,在何越和田一光真正动起手来之前的一秒钟。陈青云抬起头,好像将将发觉刚才发生的一切。她施施然往青城剧组方向走,两个组中间隔着杂物器材,还有置景的雕栏玉砌。陈青云走上前,用手一撑翻过去,样子同样轻捷如雨燕。陈青云看也不看白潇然,从她身边径直走过,伸出手指在碎瓷片里拨了拨,又转回身走向田一光和何越。她搭着田一光的肩膀,脸凑向何越,黑色毛绒鸭舌帽远远望去低低挡住脸。她的话不多,说得很慢,总共不到三十个字。何越听着,旁边的田一光也听得见。田一光的脸越来越白,何越的脸越来越青。陈青云说完,用力拍拍田一光的肩膀,走原路翻回蜀山剧组,还坐在竹桥边。田一光原本煞白的脸忽然绽开一个热情放松的笑,他恍然大悟似地大声道:“多大点事儿,怪我们没说清楚。谢谢何导。”他说着,又转向蜀山剧组,“哎,这不是误会吗?何导的意思,他们就这一条是同期声,马上过了,我们等等。白老师过了我们再开工。都是兄弟,和气生财,不差这一会儿的功夫。”何越对青城组的人怒道:“赶紧拍,一遍过。”陈青云把一粒鹅卵石扔回竹桥之下的无数粒鹅卵石中,细响微不可闻。那一天蜀山组有无数人问陈青云:你究竟跟何越说了什么?陈青云嘿嘿一笑,反问三连:“说什么?我算什么东西?这里有我说话的地方?”那一天也有很多人问田一光,田一光顾左右而言他。田一光的儿子上大一,与陈青云同岁。人到中年,老江湖生了护犊子的心。他心知陈青云今日虽然力挽狂澜,但她干的事情要是传开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何越被下了脸,绝不会告诉别人;陈青云聪明着,不会主动说。只要自己不说,三个人把事烂在肚子里趁早翻篇,对谁都好。如此他日再相见,还有希望面子上一团和气。可是回想起陈青云说话的样子,田一光第一个后脖子发冷。到晚上的时候,又有人问田一光同样的问题。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田一光却只能回答。因为问话的人是唐深。傍晚时分,酒店大堂里,唐深背光坐在沙发上,脸看不大清楚。说是随便聊聊,但田一光知道唐深为什么见他:早晨和青城组的事怕是闹大了。看田一光坐定,唐深单刀直入:刘冰若带来的那个小制片干什么了?也没干什么。陈青云不过是问了何越一个问题:要是白潇然的脸伤了,这个地方是不是就只剩下蜀山一个组了?所以从头到尾,陈青云说了什么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手中那粒石头。一颗鹅卵石有多大的劲道?如果她隔着几十米远能用它打烂一个巴掌大的花瓶,当然也能拿它打烂白潇然的脸。就算是一张片酬过亿、代言千万的脸,用石头砸起来也不会跟别的脸有什么不同。常言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田一光一口把一支云烟吸到底:“这小丫头片子不要命。”唐深闷笑两声,不置可否。从唐深处回来,田一光再带陈青云去见唐深。把她送到唐深房间里的时候,他倒忘了她与自己的儿子一样大。临近深夜,唐深穿着浴袍坐在卧室窗边,点一支细雪茄看着陈青云问:“要是何越不吃你这一套呢?你真的砸烂白潇然的脸?”“不可能。”陈青云说。——这就对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唐深点点头。“何越不可能不吃这一套。”陈青云补充。有人端进晚餐,唐深招呼陈青云去桌边坐下。全是陈青云眼里不能吃的东西:牛肉滴着血,面条拌着奶,哈密瓜跟生肉贴在一起。金刀银叉。唐深替陈青云切开牛排,用叉子卷起白酱意面塞到她手里,解释牛排如何配红酒。慢条斯理,温柔亲切,也像长辈对晚辈,父亲对女儿。名字长而拗口的红酒,不知价格几何,入口酸苦,咽下去嗓子眼里一股橡胶轮胎味,怎么会比葡萄美年达好喝?片场的红酒大多是这东西。用之前摇晃瓶子,瓶口拧开一条缝放出气,再倒进红酒杯,是陈青云第一次做剧务时候的工作。一场戏拍完,剩一瓶美年达没开,陈青云自己拧开。有气,甜,比真葡萄还香的紫葡萄味,好喝。“为什么?”唐深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何越不可能不吃这一套?”唐深循循善诱。“他没种。”陈青云说。唐深大笑,口中带血的牛排几乎咽不下去。在陈青云看来,这些男人色厉内荏,掌镜掌灯掌机掌导筒,一样样说得好听,一旦要动真格的,步步犹疑,处处掣肘,个个没种——就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敢来真的。他们已经有的太多,想要要的更多,因此瞻前顾后。唯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不怕失去任何东西。“这么干一时爽快,但你后面很麻烦。”唐深说。“我知道。”陈青云强咽下一口黑松露白酱意面,面不改色。“值得吗?”“他挡我吃饭。”陈青云出生在中原杂技之乡。年幼时跟着杂技团走村串户演出,时常要斗争流血,陈青云的叔伯父亲兄长从来不怕。豁出命去挣一份工,值不值?是值的。因没有工就没有饭,没有饭一样不能活。要先能开工,然后能开饭。煎饼卷油条,馒头夹咸菜酱豆腐,豆腐脑胡辣汤热气腾腾。好的时候能配一个茶鸡蛋,吃下肚,好再开工。陈青云想着这些东西吃完人生中的第一盘意面。陌生的口感对她来说太过浓郁粘稠。“学杂技,没想到。你今天砸花瓶那一下,也是杂技?”唐深突然好奇,想要看看。“那没什么好看。”陈青云顿一顿,直视唐深,“我还会别的。”夜里,唐深问她有男朋友没有。她说有。顿一顿又说,有过。大巴车到片场的时候天空仍然漆黑如墨。忙到天光大亮,胡乱吃两个包子,总算忘记黑松露的味道。坐在导演椅上想要喘口气,一双纤纤玉手从她的身后按住她的肩。香风拂面,一阵悦耳声音传来:“宝贝儿,听说你立功了。”不用回头,知道是刘冰若。还是回头,站起身,叫她冰若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夜之间两件事情还是闹得沸沸扬扬:一是她要砸烂白潇然的脸,二是她已爬上唐深的床。据说刘冰若和白潇然的粉丝在网上天天骂得热火朝天。虽然不知道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闲人,但她自己显然是往这火上浇了一桶油。据说刘冰若是唐深的人。这根本也用不着“据说”。——那自己在她眼里算什么?刘冰若看着她,脸上眼里全是笑意,十足赤金。——她的演技有这么好吗?刘冰若开始化妆,每隔几分钟大声喊她的名字:青云啊,青云!她被喊得团团转。最近一次,刘冰若喊的是:“青云你快来,你最喜欢的香橙卡布奇诺!”陈青云只觉头大如斗莫名其妙:都香橙了,怎么还能卡布奇诺?到了下午,蜀山组不再有人叫她小陈。她被人叫了三年小陈,一朝变成“青云姐”。终于能喘一口气,打开手机,十几条未读消息来自郭阳:你在哪儿?发个定位给我。郭阳坐绿皮车来看她,带了很多东西,吃的用的。知道她在片场干得没白没黑,酒店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于是干脆把东西拿到这里,等她自己想办法拿回去。有暖宝宝、镜头纸,是她平常用起来像吃的东西。还有真的用来吃的东西:咸鸭蛋酱豆腐,郭阳妈妈做的白面烙饼。饼有几十张,干松松摞着,须得小心保存,受潮容易发霉,被风干又变得像石头一样硬,一碰就碎成渣子。郭阳带来的每一张饼都像刚刚出锅,柔软新鲜,带着小麦本源的清香气。这一天之前,郭阳是她男朋友。郭阳比她大六岁,初中没上完,和她一样跟着班到处演杂技。最好的时候眼见要过了,以后可能跟别人一样去工地。人来来往往,有人有意无意往这边看。有胆大的故意往这边走过来,看陈青云和郭阳一眼,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青云姐,家里来人啊?”陈青云点点头:“我大哥。”郭阳听了这句话,脸刷地沉下来。郭阳说,二妮你什么意思?二妮是陈青云的小名,她确实有个大哥,因此是家里老二,就叫二妮。陈青云从口袋里抽出一盒中南海。弹出一支给郭阳,郭阳不接,说戒了,也让陈青云戒。女孩抽烟更不好。陈青云不顾他,径自点了一根。陈青云说,你一路过来,没听别人怎么说我?郭阳不解,说你什么?陈青云说,你听见什么了?郭阳说,他们说你们组有个剧务,昨天白天挑了大事,晚上爬了大人物的床,看架势要上天。陈青云点点头。郭阳如梦方醒,那个剧务是你?陈青云不说话。郭阳站在原地晃了晃。陈青云又把中南海递过去。这一次郭阳接了。他蹲在路边猛抽了三根烟。第三根烟吸到底,郭阳站起身,把烟屁股仍在地上用力踩了踩,长吁一口气看着陈青云:“二妮,我没本事,让你十几岁一个人出来跑剧组,到现在三年,你给家里挣钱,我知道你受罪,不知道你受这么大的罪。这不行。二妮,这个钱我们不挣了,你现在就跟我回去,转过年你年纪到了,我们就去领证。我们回去摆酒席结婚。我养你。”陈青云没想到郭阳会这样反应。她一向知道郭阳好,不知道郭阳会毫不犹豫。手机忽然“嗡”地一声响。怕耽误了工作,陈青云慌忙点开,却看见一条转账信息,是田一光的账户转过一笔钱。她一遍看过去,原以为心中大抵有数,仔细想想不大对劲,再看一遍,发现自己刚刚少看一个零。知道或许会有这些,不知道这些可以来得这么快。“二妮,你说话。”郭阳扳着她的肩膀。她的心比她自己想的要硬:“郭阳你听着,你能养我,每顿饭白水煮白菜,放一块大油进去,吃不完的烙饼。你这么养,养三口是养,养五口是养,十口八口你都能养。”郭阳万万没想到陈青云会这样说话。他反应不过来,于是来不及生气。“你跟我走。”陈青云拽着郭阳往外走。取款有上限,换了两台ATM机和三张卡,陈青云凑出五万块钱,掂着放到郭阳手里:见过这么多钱么?郭阳不知如何作答。“拿着。”郭阳呆愣愣拿着。陈青云说:“走。”郭阳此时才明白陈青云的意思,一阵被羞辱的震怒蹿到头顶,他当即就要把五万块人民币扬到天上,却被陈青云一把架住胳膊。陈青云说:“郭阳,好好想想。郭月明年就高三了。老师不是说了么?郭月成绩不行,但是画画有天赋,赶在高三之前报个集训班,她就能有大学上。”郭月是郭阳的妹妹。郭阳果然愣住。“这钱你要是不要,过了明年,郭月也是出来打工。这个高中她白上了。十年八年以后,她要是知道今天你跟我有过这么一件事,你说她会不会恨你?”郭阳还想说什么。“郭阳,你妹的前途比你的面子值钱。”郭阳的目光中有因为对自己轻易妥协而产生的绝望。“钱拿好,以后不要来找我了。”这是陈青云对郭阳说的最后一句话。晚上片场吃盒饭,陈青云拿出郭阳带来的烙饼卷着菜,配咸鸭蛋,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那些烙饼已经开始干了。陈青云一战成名。那天之后再没人敢惹《蜀山》组。都知道蜀山组里有人为了往上爬不要脸也不要命。杀青宴那天,徐波和刘冰若各自敬了陈青云一杯酒。惊天动地事,所有人看见一条坦途在陈青云面前展开。唯一奇怪的是刘冰若。最开始的时候,陈青云完全闹不明白刘冰若的意思。她原本是以为自己与唐深的事足以让刘冰若记她的仇,没想到刘冰若比她想的大方。经验告诉陈青云,天底下没有这样大方的女人。有次陈青云正在唐深房间里,看见洗手台上放着一副珍珠耳环,灯泡一样亮。她觉得眼熟,想起是刘冰若戴过,于是装作没看见。回头电话铃响,竟是刘冰若让她帮自己把耳环收好,替她捎回去。耳环送到,刘冰若正要戴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起耳环在陈青云的耳朵上比量。比量半天,刘冰若叹服:“这耳环在日本买的。买的时候,那个店员好话都说了,怎么都配我。我自己也觉得好。我刚才想着要不再买一副送你戴,结果你瞧,给你一衬,这样好的东西只会显得老气多余。还是年轻好。”“冰若姐才比我大几岁?怎么不年轻?”“我们差了十几岁。你真不知道?”刘冰若狡黠地眨眨眼睛。刘冰若网络词条里的年龄永远是28,实际上几年前早早过了三十大关。“人家说电影学院选学生,长相要百万里挑一。这么一弄,也未必个个都能出来。冰若姐你是科班出身,又是大明星,衣服首饰不管是三十的和三万的,上身都能戴得住,这才是本事。”“什么长相百万里挑一。屁话。”刘冰若听了笑,“我看你长得就很好——哎,想演戏不想?”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陈青云没法接。刘冰若纤细冰凉的手指在她脸上比划:“把这里磨一磨,这里垫一垫,这里就稍微稍微调这么一下下,很上镜一张脸。”“我可不想动刀,吓死了。”“这有什么要紧的。你看,我这里做过,这里也做过。哎来你摸摸?”刘冰若笑嘻嘻地拉起陈青云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她的肌肤冰凉细腻,雪白,缎子一样滑。也是昂贵的脸。陈青云想。刘冰若说:“你还没有耳洞?快去打。我回头给你挑一副能衬你的。”陈青云应了一声,并没真的去打。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她在唐深住处。唐深从沙发边上拿出一只纸袋子,牌子陈青云认识,是卡地亚。打开,18K金黄金猎豹项链。一只豹子头金光闪闪,一双眼睛碧绿莹莹,凶且秀且灵。唐深说:“生日快乐。冰若送你的,你谢她。”陈青云仔细想了想,自己居然还真的跟刘冰若提过自己的生日是二月二。却没想到她真的记住。以前给她过生日的只有郭阳。不管在哪,郭阳都能想办法弄回一个巴掌大的蛋糕。看着她把蛋糕一口一口吃了,然后下挂面,卧鸡蛋,所有流程必不可少。她吃得理所应当。没多久,刘冰若的视频电话打过来,就打在唐深的手机上:青云,生日快乐!我在拍戏呢。我送你的礼物收到了吗?快戴上给我看看。真好看,太配你了!就一个字儿,飒!甭谢我,别客气!这豹子煞气,替你咬小人。没人斗得过咱们。哎我这边有事儿先走了,回见回见!挂了电话,唐深扳着陈青云的肩膀细细打量她:“是飒。”陈青云站着不动。唐深用拇指摩梭那只猎豹的头颅,看看豹子,又看看陈青云,忽然一笑:“长得还跟你挺像。”夕阳转瞬即逝。京城暮色烟尘。天空是紫色。房间中没有开灯。逐渐黯淡下去的天光里,唐深的目光很柔和,带一点疲惫。陈青云摸了摸唐深的胡茬。进卧室,她把项链摘下来放在洗手台边。唐深从身后搂住她:“不戴着?”陈青云:“说了替我咬小人,你又不是小人。”夜里八点多,唐深倚在床边抽烟,陈青云躺在他腿上。以前她也这样躺在郭阳腿上,但是与唐深是第一次。“都不知道你的生日,没提前给你准备。你想要什么礼物?我补给你一个。”唐深说。“《秋意浓》下个月开机了吧,让我进去。”陈青云不假思索。生日的事连她自己也忘了,她今天来,原本就要跟唐深说这个。《秋意浓》是个民国戏,讲战争,讲历史,明年的年度巨作预定,从编剧到导演都是业界名宿,主流奖项板上钉钉,跟《蜀山》这种砸钱出来的S+本质不同。唐深答应得不痛快:“知道《秋意浓》的女主角是谁吗?”“白潇然。”“年前你还要把人家的脸砸烂。忘了?”“没忘。”“白潇然可能正等着和你算账。”“我知道。”“非去不可?”“非去不可。”唐深叹口气,掐了烟。“还有。”陈青云说。“什么?”“能给我下碗挂面吗?”陈青云问出口,心里知道不应该。自己要得多了,不该要这么多。——还没吃够?烂大街的轻佻玩笑话几乎脱口而出。看着陈青云亮晶晶的眼睛,唐深居然把话咽了下去。一碗清汤面,唐深下得郑重其事,样子甚至有几分虔诚。水开了,关火,在面中央轻轻打进去一个蛋。盖上锅盖,等蛋白熟了再重新把打火灶拧开。出锅的时候,面条清爽,荷包蛋边缘光洁。“想不到你还有这两下子。”陈青云说。“我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唐深说。唐深坐在桌边,看着陈青云把面和鸡蛋吃光,喝光面汤露出碗底。眼睛里的颜色越来越深,惹得陈青云心里没来由一股酸涩。他叹一口气,幽幽道:“你说,我怎么就老了?”一时间陈青云不明白,唐深是问她,还是问他自己。——自己这样算什么?她从前没有主动想过。拍《蜀山志》差点砸烂白潇然的脸的那天晚上,她什么都没想,只是遵从直觉。直觉告诉她这里有路,她就走到路上,不问路通向哪里。后来是刘冰若先说起了这件事。也是在拍《蜀山志》的时候,刘冰若拉过陈青云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青云,唐总是真的喜欢你。”这一次陈青云不能不去想。就算不去想自己眼中的自己,她也要想刘冰若眼中的自己。“冰若姐,”陈青云说,“我是农村出来的。我们县穷乡僻壤,但是邻县靠山,有山,就有人开两家农家乐。姐,你说什么叫农家乐?土炕砖地,扫干净点。都是老乡,做饭怎么能赶上大饭店?偏就有大老板,开着那好车到处转,到了地方,非要睡火炕,吃杂粮面窝头烙饼卷鸡蛋炒酱豆子。他们就是没见过,图个新鲜。他们要是真的爱睡火炕,费劲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刘冰若笑得肚子疼:“那么你想要什么,青云?”陈青云看着刘冰若,觉得这个问题简单到不需要回答。刘冰若说:“钱?很多钱?青云,你能大富大贵。”陈青云摇摇头:“冰若姐,我不要你那么多。”刘冰若又笑了,笑出来眼泪:“傻姑娘,我的钱多吗?我没有钱,我穷得叮当响。”那个时候,陈青云认真把自己当盘菜,一盘唐深试过即扔也无所谓的菜。只要她能借着上菜的机会,踩上她想上的桌子。可是刚刚,唐深给她下了一碗长寿面。——所以她陈青云究竟算什么?——要是爹活着,比唐深还要小一岁。她怎么能?这些大老板年轻时候也有的曾经吃不上饭。吃了杂粮面窝头,觉得香甜无比。到现在有了钱,成了老板,但人也老了。再吃一口年轻时候的饭,就好像自己也仍然年轻。就是这么一回事。陈青云低下头,模糊自己在唐深眼中的表情。她狠狠掐自己一把,手劲大得确保能掐出一个青紫豆子,掐死那个有感情的自己:想清楚,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人家盘子里的菜。你是人家西餐盘子里的那个窝窝头。那天晚上唐深兴致很好,不急着睡,在客厅里打开电视,拉着陈青云看老电影。是马龙·白兰度的《教父》。一群外国人,陈青云认不过来。唐深放一段就停下,问她看懂没有,把其中的剧情细细给她讲来。掺杂唐·柯里昂的英文台词。陈青云想,若刚才未曾把那个有感情的自己掐死,该有多好。烟花三月下扬州。三月初,《秋意浓》在扬州开机。秋意浓也不能尽是写秋,赶上早春,取景取的就是瘦西湖边烟云一样的嫩红新绿。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在此之前,陈青云从来没有到过江南。白潇然穿着雪白蕾丝旗袍,打一把洋伞。她演的是富家千金小姐,天真娇憨,不知自己即将经历家国之变。这一场戏在青砖石板路。街市热闹,有江湖艺人在宽阔处演杂耍吸引观众,使的活儿是叠椅。叠椅是传统节目,艺人倒立撑在第一把椅子上,旁边有人给艺人递第二把椅子。如此类推,表演者利用平衡的原理将一把一把椅子斜着叠上去。椅子摇摇晃晃叠成高塔,人始终在更高处。惊险惊心,因此精彩异常。拍戏只要一个镜头,原不用这么麻烦。椅子先叠好,说声开拍,有人抱着腰把杂技演员送到椅子顶上去。演员双手撑住椅子,分腿倒立,只这一下,拍过去算完。大可不必从低处往高处起。这一天椅子早早叠好,只等演员上去就开拍,左等右等,演员不来。那个副导演接一个电话,说演员堵在了公路上,来不了。不该有的事。这种演员应该天不亮的时候就在片场等好。“不就是个倒立么?还有谁能来?”导演举着喇叭大喊。救场如救火,一时间众人目光看向陈青云。除了白潇然。“就我吧。”陈青云脱了外套,任化妆师举着刷子三两下替她上妆。换好衣服,走到叠好的椅子前,副导演就要托着腰把她送上去,她一闪身躲开,说声不用。众人注视之下,陈青云慢条斯理将五把椅子一把一把放到地上,一字排开,一把一把地晃一晃,再按一按。晃到第四把,陈青云停了手。弯腰蹲下,扶着椅背。“哗”地一声,陈青云抽下一条椅子腿——那椅子是坏的。五十多个群众演员连着剧组所有人一时寂静无声。陈青云头也不抬,说,换一把。副导演的声音几乎在哆嗦:其实四把也够了。陈青云把椅子腿平放到地上,站起身,无所谓地笑笑:“也是,没问题。”陈青云曾经是专业杂技演员,童子功。多年不练,但意思意思也不是不可以。她说:“导演,我从头叠。”导演由着她去,喊声开机。白潇然在近处与恋人相会,说不尽的耳语呢喃。远处高台之上陈青云的椅子已经叠到了第四把,椅子塔摇摇晃晃,将倒不倒,陈青云凌空打一个回旋,转过身,四张叠起的椅子瞬间又一动不动。险中稳,平中奇,围观群众演员的喝彩震耳欲聋。另一边白潇然也颇争气,就这么一条就过了。中午吃饭休息,白潇然坐在椅子上喝水,陈青云坐到她旁边。白潇然见陈青云来,管不住手似地一个哆嗦,保温杯里的开水洒了一身。陈青云笑了,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白潇然狐疑地看着陈青云,没接。到这时候助理才发现问题,连滚带爬又送一份纸巾过来。白潇然剜助理一眼,把身上的水擦干。陈青云顾自把纸巾揣回兜,还是那种很轻的声音,只她和白潇然两个人能听见:“你别说,刚才我心里也没底。多少年不练了,现在我最多也就叠这四张。换五六年前,我个也小,身子也轻,我在顶上撑着,我大哥给我从下往上扔椅子,不吹牛,能叠七八张。”人都看着,白潇然不好走,只好听她说下去。“我妈养两个。先有一个是我大哥,按理说不用生我。所以我妈怀我的时候也不想要。我爹说,怀了就生下来,跟老大做个伴。“我落地,我爹高兴,说是个妮儿好,这下他儿女双全,凑一个好字,他是有福之人。结果我七岁那年我们老家发大水,我爹这个有福之人让水冲走,但把我扔上岸。我一个轱辘爬起来找我爹,眼睁睁地看着我爹跟着水就那么没了。”白潇然眼睛动一动。陈青云脸上没有表情,接着往下说。“那之后我妈恨天骂地,没有用,天地不会说话也不会挨打,她过不下去。最后她想出一个法儿——她来恨我。她从床上爬起来,力气老大,追着我在院子里打,说原本不该生我,我是丧门星,是我克死了我爹。我哥比我大六岁,那时候拦在我前面,老鹰抓小鸡那么挡着我。我妈么,舍不得打她儿。“再往后我跟我哥都挣钱去了。我跟着我哥,他演得好,让他演的人多。叠椅他最会。叠椅这个东西,最怕椅子出毛病,所以上台之前,最亲的人给他查。椅子没毛病,他才上去演。我哥最亲的人,可不就是我?”白潇然听到这儿,脸刷地白了。陈青云抬抬手,示意她别急。“结果就那一次,我推也推了,坐也坐了,那椅子稳稳当当,没有毛病。我哥上去叠,我们一个村那个叫大毛的给他把椅子往上扔。就这么顺顺当当叠到第五张——第一张塌了。人就是个命,没法说。有人五层楼上摔下来,没有事。五把椅子能有多高?给我哥摔瘫了。”说到这里,陈青云直视白潇然,“白老师,你要是我妈,这回你再恨谁?”白潇然说不出话。“我出来干这几年,挣的钱攒着,一分不花,寄家去的也少。我想着哪天领着我哥我娘去北京看看。要是看不好病,舒舒服服玩一趟也行。话说回来,人就是个命,万一看好了呢?对吧。所以白老师,谁挡我的路,我砸谁的摊子。去年拍蜀山的时候,挡我路的人不是你——你记着吧?”“不知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白潇然终于起身要走。“白老师,你不想知道我哥那时候第一张椅子为什么塌?”陈青云笃定白潇然会坐回来。白潇然果然坐了回来。陈青云抬起手,在空中虚点着比划:“这种叠椅的椅子得是结结实实四四方方的木头老椅子,榫卯的,稳当,不晃。要是把椅子腿卸下来,把上头带榫的那块斜着锯开,再随便拿点什么不牢固的胶水蘸黏好,再把椅子腿装回去,这么着,椅子外面看不出问题,摇也不晃,你在上面站着蹦都没事。但是叠椅的时候它这么倒扣着,上面再加上四把椅子一个人,就——啪。你明白了吧。刚才让我上的那椅子,榫头都快拆下来了,腿还打晃,蒙不了人的。换谁谁也不能上。”“知道了。”白潇然冷冷道。这次她真的起身走了。陈青云笃定地跟在她身后,声音也从她身后阴魂不散地传来:“在我哥那把椅子上做手脚的就是大毛。没人说破,但都知道。他技术也好,但不如我哥俊。人都爱看我哥,他落个只能在旁边扔凳子。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说他心能有多狠?当时无非想着椅子塌了,我哥出个丑,以后有他露脸的机会。你说是吧。我哥这一躺下,大毛没脸跟着村里的人混下去,一个人去城里打工。在工地上没几天,让天上掉下来的钢筋扎了——白老师,你见没见过摊子上碳烤牛蛙什么样?”白潇然站定,转身直视陈青云,眼中惊惧。陈青云被白潇然这么一看,反而笑了:“白老师,我这个故事这么长,你听完不容易。其实我就想告诉你两件事,特别简单。第一,我当时没针对你,我是别人的枪,你也是让人当枪使的。你就该去找拿你当枪的算账。第二,你是大明星,为了我损这么大阴德,不值。”陈青云说完,转身便走,根本不再看一眼白潇然。唐深的耳报神好快,没过两个小时电话就打过来,接通也不说废话:“白潇然就算了。那个副导演,我让他明天走。”“不用。”陈青云说。“不用?”“冤有头债有主。拍蜀山的时候白潇然不是好好的么?我现在也好好的。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对,没事儿了,这事翻篇。你忙吧。”陈青云挂了电话。一天忙到后半夜。冲完淋浴躺在酒店床上,手机上有唐深的消息。下午就发来的,她才看见。也没有别的,四个字:注意安全。陈青云笑笑,按出一行英文:It's
2024年12月13日
其他

两场死亡,和一阵东风 | 戏局

坐在露天阳台上看见朝阳从山间升起,陈青云知道自己该走了。在《借东风》的上半部分里,陈青云靠着一句狠话和一夜缠绵,成功从“小陈”变成了“青云姐”,并要到了进入《秋意浓》剧组的机会,在险些被人谋了性命的情况下,和白潇然达成和解,这女人,着实不一般。待朝阳从山间升起,陈青云的命运将走向何方?说到底,陈青云要的不是当唐深身边的金丝雀,她要的是混出头来。唐深看不出来吗?唐深看得出来,他愿意给吗?凭什么?为什么?青云啊,这青云,你究竟攀了上去,还是跌得粉碎?我们继续看——
2024年12月13日
其他

外婆做的回锅肉,留住了团圆的味道 | 人间

她很喜欢这道菜的“彩头”:回锅意味着回头。哪怕是平日冷清的家,也能因为这盘菜,聚齐人气、留住团圆的味道。配图
2024年12月11日
其他

以严著称的“金牌”教师,辞去了班主任职务 | 人间

每晚睡觉前,田大哥都要和我聊一些有关班主任工作和教学的心得。田大哥最大的感触就是,做班主任工作业务必须过硬,否则,学生不会服你:其次,对待学生要狠,否则,也没人服你。配图
2024年12月9日
其他

复仇计划准备好了,要找的人却死了 | 戏局

穿堂风缕缕吹进卧室,似梦非梦中,他感受着决绝命运的召唤。六年前,冷溪镇曾连续发生两起儿童死亡案,侯郁松的一双儿女溺死在河水,丛雪飞的年幼弟弟闷死在井里,嫌疑人是十一岁的智障男孩连成斌。愤怒的侯郁松驱逐了连家人,将儿女的尸骨埋进了连家的老宅院子。可惨烈的死亡终究无法弥补,侯郁松家中的两个老人被痛苦击倒,他的母亲中风瘫痪,从此一病不起,之后父亲早早离世,到去年,在床上苦挨了三年的母亲也终是去了。如今,连成斌治疗期满归乡,侯郁松做好了复仇计划。只是,在击杀连成斌之前,侯郁松偶然得知,一个叫“四眼张”的赌棍声称当年凶手另有其人,根本不是连傻子。侯郁松找到“四眼张”,但他口风很紧,旋即消失,老侯踏上追踪之旅。可人还没找到,就传来“四眼张”死在水库的消息……侯郁松已经是连续第六天来西郊,他挂念着一条饥饿的黑狗。他来丢些食物给它。黑狗本不该拴着受罪,它饿疯了,脖子让铁链勒伤,毛都快磨没了。主人不在家很多天了,那个混球!他不会去给它松绑,一只脖子受伤的老狗,放出去,免不了要挨欺负。这些天,黑狗已把他当成亲人,听见脚步声,先是会狺狺狂吠,张狂得令人厌恶,一旦见他探头看向墙里,立刻哑声,欢快地摇起乞怜的尾巴。“接着,老黑!”他晃一晃塑料袋,把食物丢了进去。黑狗后腿一蹬,一跃,准确地把袋子叼在了口中。今天,他多备了份儿骨头给它,还有煮熟的鸡胸肉。黑狗撕开塑料袋,拱着食物,美美地吃起来。侯郁松失神看了片刻,望一眼挂锈的门环,长长叹了口气,便跨了摩托车离去。他去了父母的坟地。母亲是去冬去世,清明时挂的花环还在。雨季就快到了,近来,西南天空总是阴云低沉,像莫名生气的老人的脸。他停在了旱地水渠边。摩托车后座上绑着铁锹,他摘下来,把靠近坟头的水渠用砂石给填平了,以防暴雨来袭,把坟地淹掉。完事儿,天已擦黑。他回到了镇上。夜风拂面,罩着干枯的脸。自母亲死后,他日渐消瘦,瘦脱了相。他已很长时间没照过镜子了。无望的日子,先从厌弃自己开始。行驶到街面中央,路灯亮了起来,两排商铺延展而去,正是吃晚饭的点儿,生意多数惨淡。十字路口有家杂货店,杂货店兼着收发快递,有辆快递车正在卸货,老板娘正忙着扫码入库,滴滴声单调地响着。侯郁松驶了过去。他有些东西要取。也没说话,只是等着。好半天,老板娘才发现他。看到是老熟人,女人直接取了东西,丢给他。门前货摊子上摆着死人钱和香烛,他扫一眼,抓了四根香棒。“又去东林寺?”女人问了一嘴。“嗯。”他举起手机扫门框上的二维码,女人忙拿胳膊挡他一下,“甭给了。”屋里已响起语音播报声。“瞧这人,还缺你这几个?”他微笑,嘴角僵硬。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店里走出来,一只胳膊夹着板,用纱布吊挂在脖子上。女孩扫侯郁松一眼,喊了声“叔叔好”,便蹭着他的身体走了过去。“雪飞!”老板娘的眼睛忽然吊上眉梢,一把钳住女孩的另一只胳膊,“你个丫头片子,把阿姨这儿当什么地儿啦?拿出来吧!”女孩一扭身,把女人的手甩开了,一脸赖皮地说:“我就瞎转转,拿你什么了?”“敢不敢让我搜搜?”“你凭什么搜我?”“不让搜,那我可要调监控,发给警察。”“算了,算了……给你得了。”女孩不耐烦地甩一甩受伤胳膊的袖筒,把藏在里面的巧克力糖丢到了女人的怀里,“瞧把你给抠的。”“嘿,你摸我东西还有理了?你这叫偷,懂吗?小小年纪,你学点儿好!”“谁叫你家东西卖那么次,还那么贵。”“闭嘴吧!快滚回家睡觉去!”女孩嘴里嘟囔着,走远了。“这孩子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越长大越没个人样儿。瞧那胳膊耷拉的样儿,一准儿又是在学校和谁打架。丛南庆两口子都跟死人似的,也不管管。”侯郁松没理会她,跨上了摩托车。“走哇?”“嗯。”“听说连成斌回家了,是吗?”女人抓紧贴上来,一脸八卦地问。侯郁松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以为假消息呢,没想是真的。那个祸害,怎么不在精神病院关到死呢?”女人的脸上挂起愤愤不平,“说是变成了个大白胖子,养得跟头猪一样。”“不知道。”侯郁松冷淡地说。“还以为你去看过了呢。没事儿,我们这些邻居肯定和你站一块儿。回头要写联名信再送他进去的话,姐头一个给你签名。”“忙着吧。”摩托车离去。女人收起愤愤,捏一捏手里的巧克力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撕开一看,里面是一颗石子。女人开骂:“你个丫头片子撞死在街上!”女孩早已消失不见。侯郁松家在西街靠南。房子的后墙开了门帘儿,原本是客厅的位置,很早就改造成了家电修理铺,家当杂乱。铺子里热得像蒸笼,只有一台老式吊扇在“呜呜”转动。角落的工作台边,台灯亮着,他正用砂纸磨着一件东西的金属表面,磨得乌黑发亮。铺子是父亲留给他的。父亲在世时,是出了名的家电师傅。但家电维修如今已是个日薄西山的行当,而他也只是跟着父亲学了点儿皮毛,勉强能糊口。东西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他丢下砂纸,去了厨房,开始做饭。他把下午就腌制好的大青鱼烹了。油锅里,鱼身煎透,鱼眼仍然圆睁。盛出来,却无食欲。每天大概都是如此。盯着圆睁的鱼眼,他思索着“杀生”二字。中午剩一点凉米饭,他配了鱼汤,勉强把饭吃掉。鱼肉,配了三两黄酒,才总算把吃东西的滋味找回来一些。不出意外,这可能就是在家吃的最后一顿饭了。他有双可爱的儿女,不幸的是,双双都在六年前没了。没过两年,紧跟着就是患脑梗的父亲。去年,则是母亲。自孩子死后,心碎的妻子便远赴北方打工,少有音讯。一个小妹,嫁得远,也少有电话。他这种人,命定了是孤家寡人。桌上数副空碗筷,是给死去的儿女的,还有死去的父母的。摆着,只是个安慰。吃完,收拾起来,一并洗了。满满一池子碗筷,竟又生出家人都还在世的幻觉。手背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在流血。真正的伤却在身体里边,流着看不见的血,也无法糊上一块看得见的纱布。他翻转手掌看了看,掌心长满了老茧。掌纹杂乱,有街头相士皱眉头说,这是要走断头路的。他问:“是命吧?”相士不摇头,也不点头,他没收他钱。是破不了的难题。他从前不信命,现在信了。要走断头路,索性断到底。他把受伤的手插进洗碗池里,看血花儿一圈圈浮上来,像一个个烹熟的鱼眼。收拾完厨房,他摸过一把裁刀,划开了快递的纸壳包装,里面装着台太阳能面板的无线监控摄像头。他按照说明书,下载了APP,将摄像头和手机连接,调试一番。之后,他打开一台电视,取了盒录像带,插入老式录像机。从前,在儿时,看录像是他最美好的回忆。如今,在电脑上也可以看电影,但他仍习惯观看画面不太理想的录像。磁带保存得很好,是翻录的《英雄本色》。这些年,除了枪战片,他也不太看别的。或者,他只习惯看用枪爆头以及血浆乱飞的片段。他没有快进,顺着剧情看了下去。他一直渴望有把枪,现在手上也有了一件黑东西,是通过网络枪支论坛踅摸到的五四仿真,自己做了组装改造。价钱不大,也称不上多么趁手,但至少是可以用来杀人的武器。电影播放到最刺激的桥段的时候,他把枪从藏匿的角落里取出来,捏在了手上。手扶在枪的握把上,来回摩挲着枪身和扳机护圈。摩挲了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已放弃录像画面,提起枪,盯着房间某个位置,卸了扳机保险。眼神在失神。他开始疯狂想象着复仇的情景,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痛快。他自认为那应该会很痛快,是自电影里习得的痛快,也许到真正要付诸行动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勇气把手指放在扳机上。他还从没有打过枪,他需要找个无人的地方去试试。今晚就去。电影中再次出现主角与坏蛋对峙的画面,他提起枪,双手握把,水平瞄向电视屏幕。这个姿势,他用别的器物代替,已练习过太多遍。实物在手,野心勃勃,就听“砰”的一声,电影上的枪火帮他实现了开火的欲望。仅仅是那么一下,恨意就像一根紧绷的弹簧,瞬间又弹回到他破败的身体里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动静,他紧张地回头,窗帘缝隙里落下去一个影子。他慌忙把枪收起来,塞进沙发垫子的缝隙。他迅速走到窗口,挑起窗帘向外看去。没什么人,只有一辆摩托车向远处驶去,车灯把树影甩到街角的墙上,一闪而过。窗帘丢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心跳快极了。录像机卡带,电视机画面定格。他把电视机和录像机关掉,退出了录像带。他看了看表,还不到九点半。他把枪用废弃的挂历纸包起来,用胶带固定,放进一个旅行包,旅行包里塞了几件衣物,把枪遮住。最后,他把四根香棒放了进去。他回到后院的卧室,关灯,小睡了一会儿。有穿堂风缕缕吹进。似梦非梦中,他感受着决绝命运的召唤。觉得月亮应该已经落下去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看向天窗。天窗是暗的,只有一两颗星在闪烁。是到了该上路的时候了。他驱车去了仇家附近。他在路口找到一棵树,带着监控摄像头爬了上去。他把东西放进一个事先看好的废弃鸟窝。他摸出手机,查看了手机里的监控画面,并做了方向上的调整,画面囊括了仇家的房子和房前的马路,约略能看到一个大白胖子在院子里走动,姿势笨拙,的确像头猪。他滑下了树干。地上有些鞭炮的碎屑,半个月前,傻瓜从医院精神病院回来的时候,这家人办了宴席。说实话,那日,他真想跑来放上一枪,一了百了。此刻,他攒着报仇的冲动,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他需要找到时机,但现在还不是。另外,他还要找到黑狗的主人,一个绰号叫“四眼张”的赌徒。他接着上路,投入黑暗夜色。晦明不定的车上,唐静心猿意马,撕了一路的水晶美甲贴片。工具箱放在膝盖上,抵着车前座,两手则藏在工具箱背后,时不时还要注意一下副驾驶座上师傅李宗强的侧脸,生怕被他发现。一双常年要与尸体打交道的手,美甲这种事基本是与她绝缘了。十个指甲像十段异物,难受极了。她不知粘胶厚重,撕太狠,连真指甲都剥掉两块儿。都怪闺蜜沈小卉,下了班,非拉她去做指甲。做完,两人去了高中同学阿宾家。阿宾正在筹备婚礼。按照他们这里的风俗,婚礼前三天就已经在摆宴请客。沈小卉把唐静拽在身边,故意去蹭年轻男子的席桌。沈小卉的意思她自然知道,无非是想给单身的自己创造机会。沈小卉已是个三岁男孩的妈妈,日常总是盯唐静的个人问题。赵楠就这么在席上出现了。沈小卉尖着嗓音介绍:“不记得他了吗?文科二班弹吉他的赵楠,和你一样,学医的。”赵楠走上前,说:“你好。”唐静伸出手,看见自己亮晶晶的美甲,又下意识缩回来。她不习惯,觉得那手不是自己的。赵楠伸出的手悬空。一瞬间的尴尬,唐静的目光撞进了赵楠眼睛的亮光中,她轻轻说了声“你好”,视线马上落在了他的鼻梁上。赵楠说:“好多年不见。”“是。”唐静矜持地笑笑。“好像毕业后就没再见。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都十多年了。还挺好的吧?”“还好。”客气几句之后,赵楠便找了凳子,加塞,坐进了男生堆里。男生们调笑,讲起露骨的黄色笑话,沈小卉笑得最大声,掐这个一下,打那个一下。如果不是阿宾结婚,唐静万不会坐在这种地方。沈小卉压低声音骂唐静没出息,就不能多说点儿话。唐静说,无聊。座上除了她,就只有赵楠没被玩笑话裹挟。他俩显得格格不入,没多会儿便沦为了被调侃的对象。尴尬坐着的时候,师傅的电话来了。唐静获得解放,匆匆离席。这一路,总还能回想起赵楠不说话的样子,恰契合了她的那一份格格不入。呆在人群里,总会本能地去识别性情相似的同类。“想什么呢,那么投入?”两根手指忽然“啪啪”弹了车座子两下。唐静的眼睛和师傅对上了。“哦,手让蚊子叮一下,痒。”唐静忙把两只手提出来,压在了工具箱边缘。“快到了,准备下车。”唐静转头朝窗外一看,车已到扎龙渡水库,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淡淡的月影。堤坝下停放着两辆警车,警灯在无声地闪烁,挑动着夜色。光芒流泻到更远处的岸边,那里停放着一艘小型渔船,渔船的旁边紧挨着一艘执法艇,同样警灯闪烁。岸边支起两盏探照灯,通明地照耀着芦苇丛旁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撑着一顶深灰色的警用帐篷。唐静紧紧抓着工具箱,望着那个方向,抽了抽鼻息,压下些许的紧张。她悄悄观察了一下师傅,师傅的喉结也在上下攒动。车停在了通往岸边的临时道上。道上铺满了碎石,两块铁丝围网扭曲着倒伏在路旁的芦苇丛里,路口栽着的“禁止垂钓,游泳”的指示牌也因被大水冲击,歪斜在一旁,底部的水泥根基骨折一样暴露在外。一条警戒线正挽着指示牌的杆子,横着拉出几十米远,拴在靠近污水处理台的树干上。师傅李宗强先下了车,唐静随后也下了车,剥了美甲贴片的指甲上满是毛刺,大拇指还不停在其余四根手指上蹭来蹭去。走到指示牌旁边时,师傅停下脚步,迅速把鞋套套上了。唐静也放下工具箱,也迅速套好了鞋套。两人跨过警戒线,向帐篷的位置走去。天气燥热,闷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肆虐的蝉鸣盘绕着护堤树,一层层覆盖过芦苇荡。微微有夜风在吹,芦苇叶子擦起一片沙沙声。有数人在帐篷边等待,有刑警队的,其中有个大高个,是刑警一中队的副队长梁建波,脸上堆着横肉,满目是超出以往的凝重。这里位于龙田镇和冷溪镇交界,得到通知之后,两镇派出所民警也前来协查,铺在岸边的少说也有二十人,分散在各处,进行着可疑物证的搜索工作。师傅在听梁建波聊现场状况,唐静也去听了听。扎龙渡水库禁渔已有多年,但总有人愿意以身试法,在入夜之后开着渔船下了水。水库面积不大,与河流贯通的部分要经过狭长的峡谷,合该这伙人倒霉,恰遭遇守株待兔的执法艇。狭路相逢,这伙人自然是被搂了。为了减轻处罚,他们抖搂了另外的可疑状况。半个多月前,夜雨绵绵的深夜,他们来踩点探路,无意中注意到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将一个东西搬上铁皮船,继而,船驶入库区深处,最终将东西抛弃。在他们看来,这两人极有可能是“同行”,来投非法的鱼苗。在这伙人的指引下,巡逻民警随他们去了那片水域。这状况虚虚实实,也不好下判断,但这伙人坚持认为有人抛过东西,于是便利用船上的捕鱼设备进行了打捞。这一捞,石破天惊,竟捞上来一具用塑料布包裹的尸体。唐静边听梁建波说话,边紧张地望向渔船。此时,尸体仍陈放在渔船甲板上。抛尸行为,不容小觑,很可能涉及人身伤害,为了防止尸体遭破坏,梁建波只让渔船靠岸,做了初步的查看,再没进行别的动作。现场安静有序,几乎没有说话,只有李宗强和梁建波轻声在聊天。聊完之后,师傅看过来,示意唐静开始工作。唐静点点头,把工具箱暂时放在了帐篷边,然后随师傅登上了甲板。渔船吃水不深,一直晃动。师徒二人小心翼翼走到了尸体旁。尸体被塑料布包裹得瓷实,像一根黑色立柱,外部还罩了一层破损的渔网。渔网里原本塞着篮球大小的石头,足有四五块之多。那会儿打捞的时候,因渔网破裂,石头掉下去不少,现在就只剩两块挂在尸体身侧。一名负责拍照的刑警也踏上了甲板。李宗强仔细观察着包裹,让刑警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看清了包裹的状态之后,李宗强才看一眼唐静,说:“小妹……来吧,干活。”自从入职以后,师傅都一直称唐静“小妹”,她娃娃脸,像个总也长不大的高中生。搬弄尸体这种事儿,麻烦不了旁人,只能亲力亲为,旁人的手脚没轻没重,只有他们自己能找准搬尸的力道。梁建波叫人去抚稳下船的木板搭桥。师徒二人踩着木板,将尸体转移到岸上,又抬进了帐篷。初步尸检就在这里做。“小妹,你来还是我来?”师傅轻描淡写问。“我来吧。”“行,那就多练练手。”唐静还是头次处理被塑料布包裹的尸体,打开工具箱,取出剪刀的时候,她还是没能控制住紧张情绪。师傅看出来了,鼓励她:“没事,我说剪哪儿,你动剪刀就好。”唐静点点头,按照师傅的指示,首先在尸体头部的塑料布剪开了一个小口,然后顺着塑料布的纹路划了下去。在探照灯的照耀下,塑料布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张肿胀变形的脸逐渐暴露。灯光照亮面部,面部已呈现巨人观,因被防雨布的胶带横勒过,脖子和嘴巴严重错位,像橡皮泥揉到了一块。万幸水下氧气隔绝,面部还算完整,只是在脸颊处有腐坏,皮肤四周有细小的水生昆虫的虫卵富集。从面貌和发型看,是个中年男子,前额微秃,约五六十岁的模样。塑料布彻底剪开的时候,众人看到,这人只穿了裤头,脚上连鞋都没有。裤头上有成片的尿渍黄斑,大概是死亡时尿失禁所致。从上到下仔细查,脖颈和胸脯皮肤完整,并无明显的伤口。检查口腔时,才发现前磨牙有颗断掉,暴露出牙髓。按李宗强的经验判断,应是生前才断掉不久。“有可能是挨打断的吗?”梁建波问。“说不好。得细查别的部位的隐形伤口。”正是盛夏,不多久,尸身便开始散发恶臭,令人避之不及。刑警们和派出所的民警纷纷躲到了一边,他们开始商议调查事宜,只有唐静和师傅还站在尸体旁边,一群嗅着腐臭到来的小飞虫扑打两人的脸。这种状况,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尸体装入尸袋时已是夜十点多钟。回去的车上,师徒二人身上的味道都不太好。师傅的办法是抽烟,唐静则习惯拿风油精在上唇擦一擦。唐静翻看起手机,缓解疲惫。一打开就是是沈小卉的信息:把好友加上,先聊起来。她点开添加提醒,是赵楠。唐静脸一紧,敷衍地给沈小卉回了个表情包,手指不由自主点开了赵楠的微信名片,头像是医院背景的白衣工作照。回想着席桌上赵楠格格不入的样子,心底莫名产生一点点细若游丝的悸动。她点了“接受”。没半分钟,赵楠便发来了信息。赵楠说:“你提前走了啊?你可错过了他们醉酒的样子,简直糗大了。尤其是阿宾。”随后发来数张醉酒现场的照片。“你没喝吗?”“我没有,我要开车回家。他们可算逮到个学医的,让我一个心内科的帮他们一顿醒酒,哈哈……”一连串笑脸。唐静脸上,也不自觉浮起笑容,“听沈小卉说,你去出差?”“嗯。”“是去扎龙渡水库?”“啊。”唐静含糊回应。“是有人落水吗?那鬼地方,每年夏天总要吞掉那么几个……对你的工作表示敬佩。”“谢谢。”“现在忙着吗?要是忙着,就先不打扰了。”“没关系。已经忙完了,正在回去的路上。”“那就好。阿宾这家伙现在又开始发酒疯了,哈哈……这会儿正趴在他媳妇怀里,又亲又抱地狂撒狗粮。”“他老没正形儿。”“是。但作为单身狗,真的很想打他。他这一结,我父母肯定得着急,回家必然一拨儿催婚大战,耳朵里只能塞棉花球。”唐静没能忍住笑,又怕师傅发现,马上用咳嗽声掩饰一下。她精心挑选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发送了过去。赵楠又是一番自我调侃,唐静的“大笑”表情包已经快弹尽粮绝了。愉悦地聊了一程,直到师傅提醒她下车,她才发现,已经到家门口了。侯郁松驱车到达距离家十五公里的白头山下。这里位于闽赣交界,群山连绵。山南半山腰有片废弃的矿场,让附近的村民租来做养殖,但行情不好,暂时荒废。数日前,他花五十元租了其中一间矿场宿舍,有水有电,还算方便。山上有野猪,他自称来捕猎,房东也没怀疑。香火旺盛的东林寺在山的东麓,每逢初一十五,他大概都会去烧香,听一听诵经声,去无人的山顶坐一坐。也许人有来世,如果有,他希望死去的家人都在天上。呆在山上,那会离他们更近一些。他得把身体唤醒,集中力量,才好把事儿做彻底。何时行动,他还不能确定。车停在了矿场宿舍场院。夜色笼罩下,房子黑黢黢的,只能看到山下的点点灯光,那里是龙田镇。听人说,黑狗的主人“四眼张”常在那里活动。他打算明天先去找找人。这里算是“五界通衢”之地,找个人并不那么容易。他下了车,向着房子走去。宿舍房门密集,他查看了半天,才确定租住的是哪一间。他摸出钥匙,把门打开。就在这时,车上传来一些响动。他的车是辆皮卡,车斗里堆放着一块防雨布。他转头看去,防雨布的布面竟奇怪地耸动一下,马上坍塌了下去。此时并没有风,也许防雨布只是在路上被风吹胀,这会儿才自然回落。可也不应该啊。上山这一路,车速并不快。心里着实是不踏实,于是又返回车边查看一下。更让他奇怪的是,防雨布上竟有处凸起。防雨布是在下雨的时候用来苫盖车子的,除了防雨布,他并不记得车斗里放过别的东西。他伸出手,轻轻拍打一下,竟是软绵绵的。他吓了一跳,紧着又拍打一下,就听一声尖叫,“啊,疼!”侯郁松一趔趄,忙从腰间摸出手电向防雨布晃去,就见一个女孩的脑袋猛一下从里边钻了出来。侯郁松大喝一声:“谁!”“我……”“说名字!”“丛雪飞……”侯郁松仔细一看,可不正是丛南庆的女儿?手电晃到了女孩的脸上,她忙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把眼睛挡上了。“下来!”丛雪飞磨磨蹭蹭下了车。那会儿车上颠簸,膝盖猛磕了一下,半条腿还是木的。她忸怩着蹲在了地上。“别赖赖唧唧的,站起来!”“我腿很疼。”丛雪飞嘟囔着嘴巴。“什么时候上来的?”“在……在你家大门口,你停车锁门的时候……”“你胆子大了!想干什么?”“没……没想干什么。”侯郁松扬起了巴掌。丛雪飞躲闪一下,这才说,“想去福州找我妈来着,想去坐大巴车……以为你要去县城,就上了你的车。”“编!”“真没骗你,叔叔……”丛雪飞可怜巴巴望着侯郁松,“我今天在学校做错了事,心情很不好。没地方去了,才想去找我爸我妈,他们在福州工作来着。”“车也是能随便扒的?想没想后果?”“反正已经跟你到了这儿,不然你再送我回去好了。”“闹着玩呢?站起来,站好!”丛雪飞勉强站了起来。侯郁松拍遍她的口袋,除了摸到一张学生卡,再没别的东西。“连钱都没带还想坐大巴车去福州?”丛雪飞低着头,并着脚尖,互相踩着。狡辩了一会儿,竟胡搅蛮缠起来,说:“谁让你没看到我上车,赖谁。”侯郁松真想给这孩子两下。“十几了?”“十七。”“上高中呢?”“不都看到了学生卡,还问。”“不在学校好好待着,大半夜瞎跑?”“你不也一样?大半夜跑这么远的地方。”侯郁松简直对这孩子恨之入骨。“能认得路吗?”“到哪里的路?”“你说呢?”“回冷溪不就往东边走。”“那就滚蛋!”“明天成吗?我怕黑。”侯郁松拿手电晃了晃,可怜的小脸上仍扭曲着倔强和狡猾。他拉开了车门,说:“上车!”丛雪飞却磨蹭着不肯上,手指攀着车门的边缘,来回滑动着。侯郁松呵斥一声,“上来!”“干吗?”“不回去等着明天大人到处找你呢?”“那你先告诉我……你来这儿干什么。”“小丫头片子,谈条件呢?”“我得清楚啊。”女孩梗着脖子,一副无赖相,“不然明天有人问起来,我也说不清啊。”侯郁松“砰”一声把车门关上了。“不上,那就别上。”他指了指漆黑的山路,“顺着那条道,自己走回去!”“我腿疼。”“你爱哪儿疼哪儿疼。滚远点儿!”侯郁松向房子走去。丛雪飞在车边逗留一下,慢悠悠朝砂石遍布的路上走去。侯郁松没去注意她的动向,打开门,直接把门关上了。他气哼哼躺下了。他还从来没让一个孩子气到过。隐约能听到夜鸟拉长的鸣叫。他想,那孩子绝不可能轻易离开。这边路况复杂,她能把路找明白都是个问题。躺了也许有十多分钟,他又爬了起来。出门,晃着手电,四处看了看,到底没能发现女孩的身影。他走到车边,掀起防雨布看了看,空空如也。他不觉得这死丫头会走太远,或者压根躲在什么位置,房子周围长满了高大的荒草,还有废弃的石料堆砌,躲藏起来很容易。他打开车门,把车灯打亮,灯光延伸到了路面,路面上跑过一只受惊的兔子。他朝下山的路走去,边走,边四处查看。还没走出一会儿,就听一串嬉笑声忽然从身后滚落。一回头,女孩竟像只猫一样从石头后边窜出。侯郁松无可奈何地望着女孩,他着实是被拿捏住了。“我能明天走吗,叔叔?我真的腿疼。我不让你送,毕竟是我先找麻烦给你,这样总合算吧?”“别耍滑头。”侯郁松带她回到了车边,“上车。”他必须马上送她离开。丛雪飞这次乖乖上了车。下山的路上,侯郁松没有开车灯,他绝不会把位置和路线暴露给女孩。即便她察觉到了什么,她大概也很难洞察到他的复仇计划。他“算计”似地告诉女孩,他来捕猎,这里的山上有很多祸害山茶树的野猪。女孩似乎信了他。侯郁松从没有捕过猎,却说了很多关于捕猎的事儿。不知不觉中,车开到了扎龙渡水电站。不知为何,有几辆原本在前方行驶的车忽然折返。侯郁松有些奇怪,于是降了车窗,询问了一个恰好错车的车主。车主说:“扎龙渡水库死了个人,前面有警察封道。估计得查车,还是绕道算了。”侯郁松心里打起小鼓,放枪的旅行包还在车上。他也没多想,调转方向,马上折返。折返途中,女孩忽然问:“你怕警察吗,叔叔?”侯郁松愣了一下。“说什么呢?”“我觉得你怕……因为你半天都没说话。”侯郁松没回应,只是把车速降下来。丛雪飞又问:“叔叔,你拿什么打猎?”“闭上嘴,老实待着。”“是拿枪,对吧?”侯郁松的头皮“噌”的一下。他怎么能没记起来此前在家把玩枪的时候,门外传来的可疑响动。他去连家安置监控时,这孩子可就在他的车上。侯郁松大为震惊,并非因为秘密的暴露,而是他马上就明白女孩扒车的真正原因。六年前,骄阳似火的夏天,冷溪镇曾连续发生两起儿童死亡案。第一起死掉的是个叫森森的五岁男孩。傍晚,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在巷子里玩捉迷藏,调皮的男孩森森钻进了一口下水井。不幸的是,井盖却让人用石头压上了,等到天黑,也没人发现。结果,男孩生生闷死在了井里。事后查明,压石头的是十一岁的智障男孩连成斌。森森死后的第二十一天,侯郁松六岁的女儿侯晓莹,以及十二岁的儿子侯晓强先后被发现死在西郊暴涨的河水里。经尸检,女儿首先是被人捂住口鼻闷死,之后才被暴涨的河水淹没。儿子侯晓强则是溺水身亡,因没有目击证人,推断是寻找妹妹时,不慎落水。制造这起案件的仍是傻男孩连成斌,证据确凿。傻男孩拿走了女儿的竹蜻蜓和扭蛋,他的足迹遍布案发现场附近的路面。在对男孩进行调查询问时,男孩指了指电视机里的热播电视剧,经刑侦专家推断,他极有可能模仿了剧里的杀人情节。连续的死亡事件带给整个镇子恐惧,在人们强烈的谴责声中,傻男孩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死去的男孩森森正是丛雪飞的弟弟。车灯打开,灯光照亮了女孩齐短头发的额头,她像个假小子。女孩也在冒汗,她正盯着侯郁松,两只眼亮得像两束黑色的火苗,复仇之火在喷涌,竟比侯郁松那一份更激烈,更动荡。清晨,唐静一早就随师傅去了县殡仪馆。死者的遗体暂存太平间的冷冻柜。她哈欠连天,困极了。昨晚出差回家,忍不住翻看了赵楠的朋友圈,一抬眼,天都快亮了。殡仪馆位于县城西边山下的橘园,林木葱茏。今天有好几家要办丧礼,门口停满了各种车辆,以致于幽静的殡仪馆院子里显得有些嘈杂。馆内哀乐弥漫,第一轮丧礼正在进行。太平间位于殡仪馆靠南的地下室,师徒从冷冻柜领取了死者遗体,开始了新一轮的尸检工作。只是做个全面查看,收集一下必要生物检材,是否需要解剖,还要等一等梁建波发来尸源的消息。乡下人很看重尸体的完整性,如果死者并非死于非命,无论如何,等找到家属,还需与家属进行一番沟通。但抛尸太过可疑,最终需要解剖的可能性更大。仔细地查验之后,所呈现的仍是昨夜牙齿断掉的发现,并无发现别的明显的伤口。血液、毛发和指甲样本分别做了提取,以备毒理和病理分析之用。检查完尸体,师徒二人习惯去殡仪馆前的小花园里走一走。师傅有个太极球球拍,自己和自己打,练腕子。唐静掏出本专业书准备翻看,还没翻看几页,就忍不住查看起手机。阿宾建了婚礼宾客微信群,唐静也被拉了进去,消息已达数百条,醒目地缩在图标上。打开,小金额的红包撒得满屏都是。唐静也忍不住抢了一个。没过一分钟,赵楠的私信就弹到了页面上,“没在忙吗,唐警官?”既然已经“暴露”,不马上回复也说不过去。“工作间隙,总要摸一下鱼嘛,哈哈。”唐静很少说这种玩笑话,这次居然很自然地说了出来。“禁止叫唐警官啊。”“好的,好的。”赵楠卖着“委屈脸”的表情,“阿宾昨晚喝大了以后还去医院挂了水,这小子,简直了。”“他老是逞能,没办法。本性难移。”“是啊。还记得高中那会儿,为争一三分球,能跑去和人打一架。”“对,对!打得就是你们二班的吧,是吗?哈哈。”“可不是?我们这种朋友关系,最初不就是打架才打到一块?冤家对头一直到现在,没治了。”三言两语,似乎又唤回了高中时的青葱时光,那时的趣闻,糗事,历历在目。赵楠在福州工作,说在走之前,想请唐静吃个饭。都是近而立之年的人,唐静自然能够明白个中意味。唐静说:“阿宾的婚礼不就是后天,到时不就可以见到了吗?”“想单独请你。”“可以啊。”“那就今天怎么样?”“今天恐怕不行。工作太忙了,可能还要出差。”师傅李宗强接到梁建波的电话,唐静忙结束和赵楠的聊天,凑到师傅身旁听了听。“领过来吧,我们在呢。”师傅说。唐静依然在沉湎于和赵楠聊天的愉悦中,还没听清,师傅已把电话挂断,她忙问:“是梁黑脸吧?”“那么大嗓门,不是他还能是谁。冷溪镇一对儿姓张的父子要来认一认尸体,他马上带人过来。”“太好了。”“还是要降低期待。巨人观那么厉害,不见得能认定。”“那人是谁?”“说是姓张,叫张军利,冷溪镇一个老光棍。这人失踪前两天,让人打落了一颗牙。”“唔。”唐静眼睛一亮,“那好哎,没准就是他了。”“瞎下结论。”“快点儿确定身份不也减少咱们的工作量嘛,开舱门又不是什么好事。”师徒二人私下里会把解剖说成开舱门。“希望能确定。”一个小时后,梁建波带着张姓父子到来。父亲名叫张军朝,是张军利的堂兄,儿子名叫张海洋。父子俩生着相似的三角脸,唐静只觉得很好笑,带他们去尸检室的路上,她一直憋着笑。工作间隙太过无聊,唐静总习惯于去观察人的体态和五官特征。于尸检来说,这也很有些帮助。识人识太多以后,一具陌生的尸体放到面前,大概的年龄、职业和兴趣嗜好往往会形成粗略的判断。比如尸检室里躺着的那位,鼻肥唇薄,眉毛稀疏,生一双鼠眼,就貌似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唐静不由自主地将死者的相貌特征对应到张氏父子的脸上,如果他们确有血缘关系,差不离是能发现相似性的。这很像个识人游戏。师傅李宗强悄悄掐了唐静一下,要她别把眼睛飘来飘去那么不严肃。唐静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开门吧。”“哦。”唐静忙把尸检室的门推开了。盖尸的塑料布掀开,张氏父子战战兢兢走了过去。梁建波也跟了过去。张氏父子走到了尸体脸前,呆望一下,就听他们同时“嘚”的一声,马上像两根弹簧一样弹到了门边。唐静再次憋笑。年轻的儿子张海洋扶着门框,干呕着,几乎要吐出来。年老的张军朝则回望着尸体,忍不住探头又看了一眼。父子两人震惊万分,而梁建波的黑脸上则扩散着兴奋,问:“怎么样?是他吗?”嘴上这么问,其实心里已有答案。张军朝咽了咽唾沫,微微点了点头,说:“是他。”梁建波脸上的横肉颤抖一下,又问:“哪里的特征最明显?”“他耳廓上面有颗痣……脑门很高……您别问了,就是他。操他妈,变成那德性了。”梁建波让张氏父子去走廊里坐会儿,平复一下,然后又看向李宗强,“躺着的这位是个老赌徒。”“哦,那应该有些案底。”“是有。赌博害人哪,八成是毁在赌上。”“需要我们做什么?”“物证得抓紧提取。我是这么想的,你们跟着我去冷溪,如果案发现场是在家里,还可以及时提一提检材。你说呢,老李?”梁黑脸一贯严谨。“可以,听你的。”“那好,现在就走。”梁建波先带着张氏父子离去。唐静和师傅把尸体存放进冷冻柜,随后也去了距离县城十公里的冷溪镇。张军利家在冷溪镇西郊。去时,院里有条脖子受伤的黑狗,狗窝四周分布着一些干掉的血迹。事儿不厌细,狗首先被牵走,唐静师徒二人去提取了血迹。不管是狗血还是人血,反正要把能收集的可疑证据都要收集起来。仔细勘察了院子和屋里的角角落落,各处的迹象都和平得一塌糊涂。只是狗的食盆里剩余的骨头让梁建波感到奇怪,骨头还是煮熟过的。“这几天有人来喂过狗吗,老张?”梁建波看向张军朝。“我不知道。许是有人路过,丢了食物。”“你知道吗?”梁建波又看向他儿子张海洋。张海洋也说不知道。“打听打听。”父子俩开始打起电话。梁建波看向狗窝上方的土围墙,那里有一些人手指抓压过的痕迹。“我记起来,可能是他。”梁建波立刻回过了头。说话的是张海洋。张海洋说:“前几天,我在村子里钓鱼,总能看到有个人来我叔家的这个方向。看到过他好几次。八成就是他来喂狗。”“认识吗?”“认识,不熟,就是镇上家电修理铺子的。”梁建波和李宗强同时一怔。“姓侯?”“对。侯郁松。”梁建波和李宗强互相看看,六年前,他们与这个人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唐静也略有听说,那年,她还在上大学,还没毕业。听说那人是个刺儿头,和梁建波一直不对付。唐静悄悄问师傅,“是六年前死了两个孩子的那个人吗?”师傅点点头。梁建波随后便去找侯郁松,但人不在,吃了铁锁。向邻居打听一下,说是有可能去了东林寺烧香。侯郁松躺在车的后排座椅上,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微微亮时,才昏睡了一会儿。等睁开眼,发现已是七八点钟。天雾蒙蒙,看不到太阳。高耸的山,荒废的矿场,一切都显得是那么失真。山野寂静,除了鸟鸣,再听不到任何声响。那孩子原本睡在房间,这会儿已经起来了,正没心没肺在场院里走动,头发蓬乱,像个小疯子,到处好奇地观望着,像出来旅游一样,还去摘了一大把野花。见侯郁松醒来,忙捧着花跑到车边,问:“叔叔,这是哪里呀?”侯郁松没有理会她,打开车门,下了车。“自己看。”丛雪飞翻转着眼球,思索着,“我想一想啊,咱们昨天经过扎龙渡。过了扎龙渡,就是龙田镇了。哦,对,这里是白头山对吧?去年,我和同学还去东林寺春游呢。”侯郁松找到水泵,拧开水阀,匆匆洗了把脸。“去把门锁挂上,上车。”“哦。”丛雪飞去挂了门锁,上了车。车开出矿场,驶向山下的龙田镇。一路,两人都没说话。这孩子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侯郁松的计划。他还没仔细探她的小心思,问了,暴露得更加彻底。不问,便一切都是混沌的。但他还是需要安抚好她,否则计划早晚会败露。那丫头自知理亏,知趣地缩在车座上,摆弄着她的野花。快到镇上的时候,说自己饿了。她倒是很不客气。镇上今天有集市,街面上到处都是生意摊点。龙田镇长途汽车站就在市场对面,人来人往,正是到处喧嚣的时段儿。侯郁松找到空位,把车停放在了路边,然后带丛雪飞去吃东西。女孩点了肠粉和牡蛎饼。像是逮到“冤大头”,即便只有一只手能用,看起来也吃得快活极了。侯郁松仍是毫无食欲。旁边的桌上,有两名男子在聊天,似乎聊到了扎龙渡水库打捞到尸体的事儿。“多半是让人杀了。”其中一个猜测。“杀”这个字眼像一把火钳子在侯郁松胸口夹了一下,他看向对面的丫头,这孩子也正瞪着大眼看着他。秘密心照不宣,侯郁松简直是在自我欺骗。那孩子眼睛太活泛了,活泛得令他害怕。“吃你的。”“哦。”两人继续吃饭。没过多久,一辆巡逻车停在了路边。侯郁松心再次跳到了嗓子眼。警察下车,在车群中徘徊着,像寻找着某辆车。侯郁松忍不住观望,那丫头也在观察着他,视线再次交叉到了一起。不一会儿,有名警察向侯郁松的皮卡走去,伸手扯了一下车里的防雨布。丛雪飞顺着侯郁松的视线,也向那边看去。侯郁松是过度敏感了,警察只是随意查看,很快把手指收起,防雨布落了下去。侯郁松心“咕咚”一声落回了胸口。警察巡视一圈,终于上车离去。一碗肠粉,侯郁松只喝掉两口汤,便再也吃不下了。嘴巴里有股黏糊之气。他去杂货店买了包槟榔,往嘴巴里丢一块,嚼起来。他带女孩进了市场。市场是半露天,顶棚很高,四周除了高大立柱,并无遮挡。他去肉禽店询问了野猪肉价格,又去渔具店买了一条渔网。这么做,无非是想把捕猎的谎圆满起来,但压根就是多此一举。那丫头根本没注意他在买什么,她被攒动的人群吸引着,到处乱窜,一会儿跑到鞋帽服装区,一会儿跑到干果食品区,甚至趁乱顺了不少零食。“是个什么毛病?”丛雪飞一转头,侯郁松就在身后。脖子一缩,一块糖果整个进了食管,狠狠被噎了一下,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侯郁松扯了一个袋子,丢给她,“想吃什么,拿。”“可以吗?”“还装相?”丛雪飞一喜,抓过袋子,毫不客气捡了一大包零食。侯郁松想,到底是个孩子,她吃够了,玩够了,或许就能轻松送她离开了。他像是在搞“贿赂”。他陪着女孩把农贸市场逛了个遍。这孩子精神头儿大得吓人,遇到好奇的人和事总要去瞧上两眼。她不买衣服,却耷拉着残废的胳膊试穿了半天,还要砍价,砍完,自然是没买,又跟着离开了。走出农贸市场时,有辆大巴车的售票员正在拦客,侯郁松上前询问:“几点发车?”“马上。”侯郁松带丛雪飞上了车。“要去哪里啊,叔叔?”“你不是要去福州?”丛雪飞这才看到车的标牌,是去福州的车。侯郁松把票钱付了,对售票员说:“帮我把孩子看好,盯着她到站。”心想,把这孩子送得越远越好,她最好不要把事儿散播出去。等她再回来,他的事儿也办妥了。“那么大个孩子,还用得着看?”“别让她随便下车就成。”“那可以。”“你骗我上车?”丛雪飞瞪着侯郁松。“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去福州?”“我不去,我就那么说说。要这么去了,我爸非得骂死我。”侯郁松弹了弹她受伤的胳膊,“是不是和人打过架的事儿?”“你管呢。我要下车,我要回冷溪。昨晚你答应我的,要反悔吗?”“你爸的号码我有,我现在就可以打给他,你可想好。”侯郁松看向售票员,“车过冷溪有站吗?”“有站。”“大骗子!”丛雪飞赌气,一把推开侯郁松,坐到了最后一排。售票员说:“麻烦下去吧,车要开了。”侯郁松下了车。车门关闭,车行驶起来。盯着车驶远,驶向街道深处,他总算松了一口气。那孩子如果有复仇的心思,怎么也不可能轻易把事儿暴露出去。侯郁松要赌这一把。他得加快行动。侯郁松回到了车边。手摸到腰上,车钥匙没了。侯郁松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钥匙串儿通常挂在裤子袢上。他把口袋摸遍了也没找到。他看向远去的大巴,猛一下记起女孩在车上推他的那一下。钥匙一准是让那死丫头给摸了。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会是谁呢?侯郁松犹豫一下,划开了接听键。对方自我介绍说,是冷溪镇派出所的所长陈凤竹。侯郁松大吃一惊,难道那死丫头已经把事儿说了出去?陈凤竹说:“您那边还挺吵的。侯师傅是在开车吗,现在方便说话吗?”侯郁松一向反感官方式的假客气,他琢磨着对方的口气,冷冷地说:“就说什么事吧。”陈凤竹被噎一下,说:“是这样,有件事需要向您核实一下。西郊的张军利,侯师傅应该认识吧?”侯郁松的心思乱了一下,但马上说:“你不都专门来问了。我要说不认识,你也不能信。”“关系熟吗?”“一般。”“是这样,他可能遇害了。”就觉一股冷风“嗖”地一声从侯郁松后脖颈窜起。“是吗?”侯郁松假装镇定,“和我有什么关系?”“听说最近你去过西郊几次,还喂过院里的狗。”“意思就是沾上事了呗?”“您不必反感,只是问您一下……刑警队的梁建波副队长要和你说话,你们聊聊。”手机转移到了梁建波手上。梁建波直截了当说:“咱有些年没见了吧,侯师傅。我,老梁。你用不着抱敌意,是案子查到了这儿,才顺便问问你。你去西郊找四眼张干嘛,把事儿说清楚就行了,不然回头还得找你核实。听说你母亲去年去世,知道你心里苦,还负着以前的气。还是节哀吧,人总得好好往下活。”“难为你惦记,暂时死不了。”“咱俩的恩怨放一旁,先说眼下的事儿,我不记得你和四眼张有交情啊。”“是没交情。”“那怎么会帮着喂狗?是他托付的?”“那倒没有。是老爹老妈的坟头挨着他家水渠,一到下雨天就淹在那儿,看着窝心。让他抽空改改水渠的道,懒得抽筋,只能自己上手把水渠填平了。他人不在家,狗饿疯了,能见死不救?”“就为这事?”“按你的意思,不该当回事了?”“那是该当回事儿。回头让派出所帮你和村干部沟通沟通,把水渠给改改道。”“谢了。”“那行,没别的了。最近尽量保持电话通畅,毕竟是出了命案,可能还得找你笔做份儿录做。”“可以。能问一下,人怎么死的吗?”“不好说。得尸检。”“没事,就随便问问。”“那就这。”电话瞬间挂断。侯郁松茫然无措,仿佛是让老天又戏弄一遭。自女儿和儿子没了以后,有一个细节一直折磨他到今天,那就是儿子侯晓强被打捞上岸的时候,他只穿了一只鞋子,但诡异的是,这只鞋子是右脚,却穿在了左脚上。自始至终,警察没给出合理的解释。侯郁松紧紧抓住这点不放,紧张的对抗持续了长达两年。为了宣泄对警方的不满,他驱逐了男孩连成斌一家,把一双儿女埋进了连家的老宅院子。半个多月前,傻男孩连成斌出院回家了。在此之前,警方曾派人来安抚过侯郁松,讲了政策,说男孩已经没有暴力倾向,符合回家的条件。他没说什么,心里压着恨,警方必再拿这事儿来羞辱他一遍。与此同时,一个传闻却传进了他的耳朵,说是六年前的案子压根就是“冤假错案”,侯郁松心头又痒了起来。他四处打听,才知道话是从赌徒“四眼张”的嘴巴里传出来的。他去找“四眼张”,赌徒闪烁其词,说自己也是听别人说的,再细问,赌徒却胡搅蛮缠,反索要起线索费。一个混球!简直是利欲熏心。可还没找到他,怎么就死了呢?忽然又想起丢失的车钥匙,他忙走到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2024年12月6日
其他

我和我爸爸,都搞砸了“铁饭碗” | 人间

“好娃哩,千万不敢胡折腾,要顺住一根杆杆往上爬。”配图
2024年12月4日
其他

痛经10年后,她终于找到“病因”

你的痛经,可能源于一种“不能治愈的慢性病”,需要像对待高血压和糖尿病一样进行长期管理。配图
2024年12月4日
其他

恭喜虫安《上岸》成功售出影视改编权

对于不少熟悉「人间theLivings」非虚构平台的读者来说,虫安是大家的老朋友了。近日,他的虚构作品《上岸》售出了影视改编权,为虫安这几年的虚构作品影视化又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个“上岸”舞厅的故事。舞厅的老板是我们的作者虫安——开个玩笑,舞厅的老板姓荣,“三进宫”,他犯的事儿就跟这舞厅有关,但他却不信邪,出来后把舞厅改造成了刑释人员的落脚点,因为他要帮伙计们“上岸”。这或许原本是个沉重的故事,却被虫安写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甚至时不时令人捧腹大笑的故事。这是一帮“坏”得很起劲的人们奋力追求改过自新的故事。上岸舞厅故事的第一集,来找荣老板的小伙计叫阿辉,特征是缺了右边胳膊。阿辉说他要创业,荣老板会怎么处理这桩事?点击下方图片,立即阅读《上岸》自称“故事高烧患者”的虫安,对小说创作执着而痴迷,专注的创作态度和充沛的创作能力,令他的作品质量不断走高,带给读者一波又一波惊喜。虫安的小说创作贴近现实,常有大量采访、调研为基础;他擅长罪案题材和女性题材,更擅长将两种题材融于一炉,打造出千回百转、残酷而不失温暖的人生故事。他的故事情节设计往往超脱于常人的想象之外,却又合情合理,他笔下的人物总有着狠辣和柔情的一体两面,极接地气,又能在贴地的一刹御空飞行,极具原创冲击力。感谢虫安,期待未来更多的好故事。
2024年12月3日
社会

家婆的锅灰猪肝,是我魂牵梦绕的“故土”味|人间

家婆就像这焦黑的锅灰猪肝,外表淳厚朴实,内里却柔软细腻,在我缺爱的幼年,她用一颗细腻的心温暖着我,在炭火与猪肝的碰撞中,我们将爱传递着。配图
2024年12月2日
其他

少女消失在废墟之中,唯一的嫌疑人不慎坠楼 |戏局

人一旦有了犯罪嫌疑,就不得不接受尊严的丧失。二十余年前,大货车司机陈祥志顺路搭载去上学的女儿朋友,把她放在了公路下岔口,第二天,女孩被奸杀的尸体出现在公路桥下。陈祥志的人生自此转折,抓捕,受审,入狱,在劳作中断了手指,直到十八年后才沉冤昭雪。出狱后,找到当年的真凶,成了陈祥志的心结,而帮助其他蒙冤之人“讨公道”,则是他缓解心焦的良药。在一次次追凶和洗冤中,陈祥志成了苦主们口中的“大哥”,他是他们的“门神”。这一次,陈祥志在旅店女老板姜敏的邀请下,来到了滨海小城延宁,帮助她正在上大学的弟弟姜浩伸张正义。21天前,姜浩因与他有情感纠纷的瑞娟失踪被刑拘;3天前,在审讯期间,姜浩不慎坠楼,伤了腿骨,姜敏怀疑警方暴力逼供了她的弟弟。年轻女孩被害的案子,陈祥志总是格外在意的,他总想着会和自己那桩案子能有些关联。更何况,姜敏所展示出的执拗、脆弱、诚恳,深深触动了这位曾陷入冤屈泥沼的糙汉子。他决定帮她一查到底。只是,消失在废墟中的瑞娟还没被找到,她的哥哥就横死沙滩,敲诈者的电话也打进了姜敏家里,随着扼住整个小城的砂帮黑道交易链被展露眼前,陈祥志不禁开始恐惧——自己伸张的,真的是正义吗?陈祥志从车站走出来的时候,最后一丝暮光正在撤离,云层显出颓败的暗红。匆匆行旅散在前广场上,出租车司机吵吵嚷嚷地招揽着生意。站务员拉上铁栅门,挂好了锁链。不久,人群散尽,一丝难耐的寂寞释放。起风了,空气收纳进凉意,扑打在来客瘦削的脸上。有只鸟从头顶飞过,发出数声单调的鸣叫。这是座滨海小城,不必刻意感受,便能够嗅到海的气息。广场护栏边的树一边浓密,一边稀疏,是海风塑造出来的特别姿态。车站大楼的钟表指针指向“七”,整点报时的钟声响了起来。来接站的人还没到。出站前,陈祥志已和对方约定在出站口等候。所站的位置已经比较显眼了,能看到街道上的红绿灯和打着双闪的车流。有一处正在修建的过街天桥,因道路封挡,车辆拥堵在单行道上,接他的人很可能耽搁在了那里。陈祥志走到护栏边,避风点了支烟。压下打火机的大拇指稍显奇怪,上面套着一枚硕大的金属圈——并非饰品,而是“护具”。金属圈中空,拇指是秃的,竟缺了一截。打火机装起来以后,那只手便搭在了护栏边上。金属圈抵着钢管,敲打着,发出轻微的撞击声。日光散去以后,陈祥志的脸色也有了些变化。淡蓝色烟雾在脸前弥漫,目光里有些许清冷的孤独。两鬓斑白,下巴轮廓坚硬,像斧凿雕刻过一般。玉石烟嘴长长地翘在空中,在唇齿有力地撬压下,烟灰折断了下去。七点过五分,一个女人徘徊着走来,目光探寻。“是您吗,大哥?不好意思,让您等这么久。”“姜敏吧。”“我是。”陈祥志离开了护栏边,双肩包的背带从左肩移向了右肩。“以为您还在出站口,绕进去找,结果认错了人。”“没事儿。”“车在广场东边,可能要走几分钟。”“好。那走吧。”两人从“之”字形护栏口走了出去。车停放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场,是辆带翻斗的小货车。陈祥志注意到,车身上竟有大量污渍,车玻璃上也有划痕。街边嘈杂,不便说话。两人先上了车。损毁的车窗没办法关紧,车窗缝隙里不停灌着风,发出“噗噗”的声音,掩盖住二人的说话声。这实在是辆狼狈的破车。姜敏家里发生些事,陈祥志这次是来帮忙的。可以想到,这一家是在什么不堪的状况里了。“姜浩现在怎么样?”陈祥志关切地问。“腿上打了石膏,一直不能动。”女人说,声音里带着郁气。“打了钢钉?”“嗯。医生说,他可能会瘸掉。”姜浩是姜敏正上大学的弟弟,二十一天前,他因涉嫌一起杀人案而被刑拘,在审讯期间却不慎坠楼,把腿骨给跌伤了。那男孩受伤已是第三天。陈祥志是两天前收到邀请,听说原委以后,才答应来一趟。“警察还不让见面?”“不让。下午去过,站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护士在帮姜浩翻身,处理身下的麻烦。二十的人了,屁股露在外边,快要羞死了。”姜敏止不住哽咽,“我妈还不知道跌伤,以为人还关在拘留所呢……说我弟弟杀人,可连尸体都没有,竟然逼得他跳楼……”女人怀疑警方采取了“刑讯逼供”的手段。“我被他们关了三天。我妈那么大年纪,也带走关了两天。事情明摆着,就是我们这种人受欺负……”这些状况,陈祥志早已听中间人说过。他能理解冤屈造成的愤懑,任由女人宣泄。车穿过霓虹的街道,向沉落在黑暗里的延宁老城街区驶去。那条街上的特色是家庭旅店。自延宁小城开发旅游,旺季一来,外地游客格外增多。姜敏也在做这种生意。但街区最近被规划,路面上到处是用液压钻孔机钻出的洞。路灯也撤掉了。姜敏的店暗在街角,只有外置的探照灯照亮店前的路面,路中央是没有填埋的下水道坑。陈祥志随姜敏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店前,远远便注意到店墙上擦拭掉的喷涂痕迹,依稀能辨出“杀人犯”三个字。这个家所遭遇的蹂躏是全方位的,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散架的家具随处可见,可能是柜子或是床之类的东西。二楼拐角处,一堵墙上有个不小的窟窿,明显也是打砸所造成的。“也是瑞祥干的?”陈祥志问。“是。”瑞祥就是那位“死者”的哥哥。很多天以来,他频繁来闹事,打砸,破坏,十分猖狂。“报过警吗?”“报了。但警察站他那边,好像纵容他这么干一样。”女人止不住控诉。前厅里亮着一盏瓦数不大的灯,灯下坐着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女人眼睛红肿,怀里抱着一只泰迪狗,正失神地盯着某个地方。她迟钝地看向门口,目光在陈祥志脸上只停留了一下。“妈,你去烧点儿茶水吧。”姜敏的母亲张金凤抱着狗去了柜台后边的卧室,沙发上留下一个深陷的凹印。靠近沙发的墙上有一些家庭照片,其中有张高中毕业合影,还有些别的毕业合影留念。姜敏指了指其中一个姑娘,说这就是“死者”瑞娟。女孩穿天蓝色校服,脸色白净,嘴角微微羞怯,斜刘海上别着蝴蝶形发卡。左上方有个男孩在她头的左侧比了个剪刀手,好像为她额外添了只兔子耳朵。“这就是姜浩?”女人点点头。姜浩明眸皓齿,一身颜色鲜艳的运动服,瘦长的脖子,挺拔的身形,是个很英俊的男孩。能看得出来,姜浩活泼、调皮,是很受小女生喜欢的那种类型。姜敏说,毕业合影是去年拍的。两个孩子曾在市一中就读,因同是延宁县人,常在周末结伴回家,关系便走得比较近。去年,姜浩上了大学,瑞娟落榜,不得不复读,回到延宁插班。但就在今年高考前一个月,瑞娟却被学校劝退。随之,一桩“麻烦事”找上了姜敏的家门——姑娘声称自己怀了孕。姜浩放暑假回家以后,事情竟愈演愈烈。女孩如同发了疯,反复登门,强烈要求嫁给姜浩,并大肆声称,怀的孩子是姜浩的,但姜浩否认和瑞娟有过恋爱关系。一切看起来都是那姑娘的自作多情。姜敏说,她到现在都不确定瑞娟有没有怀过孕。一个月前,她曾带瑞娟去黑诊所做检查,检查没做成,医生反被姑娘打伤了。自失踪案发生后,这件事反而越描越黑,好像那姑娘是被姜敏拉去“打胎”。谣言像凶狠的蛾群,一股脑扑在这家人的头上。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令人心悸。女人惊惧地回头,是她母亲把茶杯掉在了地上。张金凤杵在卧室门口,怯懦地看女儿一眼,头低下去,“我手又抖了。”姜敏走过去掀开了茶壶盖,看到茶叶塞得爆满,她把茶壶亮给母亲看。张金凤流下了眼泪,“我搞不清该放多少合适了……你别说我,我心里很乱……”姜敏抓了抓头发,“去睡觉吧,你还能干啥?”张金凤收拾了碎茶杯,回了卧室。待女人情绪平复后,陈祥志接着询问:“介绍人说,瑞娟去年寒假去北京找过一次姜浩?”他需要知道确切的事实。“是。瑞娟是想看看北京的学校,给自己鼓点儿劲儿,争取考到北京。可他们一整年就见过这一次。我逼问姜浩,到底有没有对瑞娟做过什么?姜浩委屈极了,说瑞娟去北京那次,是拉过一次她的手,可那只是在爬长城的时候。姜浩说,拉拉手也能怀孕?”“出事儿那天,店里没客人?”“自从外边修路,生意就停了,就我和我妈两个人。警察说,监控上看,那天晚上瑞娟离开我们家后,再没从这块儿走出去。没看到,就等于人死在了这儿。姜浩为了躲瑞娟,好多天都住在我朋友店里,我朋友也做过证。可警察不信,他们觉得我们是串好了词才这么说。”姜敏情绪再次激动起来,陈祥志一时也辨不清她是否夸大了事实。姜敏先带陈祥志去街上吃饭。吃完饭,她安排他去别的店住宿。旅店格局和女人的店很像。店主比女人年轻些,人微胖,懒散地玩着手机。他叫张超,正是帮姜浩作证的那位朋友。姜敏亲自去帮他挑了房间,她大概清楚他有些“本事”,否则绝不会有那么多人找他“说事”。陈祥志当然不会和女人说自己来帮忙的真实意图。他是很多人的“大哥”,非是自封,是别人给的。他不是警察,也不是私人侦探,只是个受过十八年冤狱的汉子。民间多有冤情,总有人要找他,要他跑一跑,“疏通疏通”,做做参谋。人们如同敬神一般,仿佛找到他,就找到了靠山。但做这些事,陈祥志自己知道,大多时候只为疏解自己。女人离开以后,陈祥志从手机里翻出一个电话号码——林江河,庙街派出所所长。来延宁,他能接触到的“关系”只有他。他犹豫着是否拨打出去,想了想,还是先放下了。清晨,外边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前厅里,几个客人在办理退房。从旅店街向东走几十米,有个支着棚子的早点摊,吃饭的人不是太多。陈祥志点了线面和小笼包。吃到一半,雨忽然下大。那几个退房出来的客人也跑进来躲雨,坐下来点了点儿东西。摊主两口子忽然忙碌起来。那几个人等餐的时候,似乎说起了姑娘失踪的案子。陈祥志听到“尸体找到”的话,但没大听清。回到旅店,老板张超兴奋地对他说:“大哥,尸体浮上来了。”神情看起来十分笃定。张超说有人拍了视频。陈祥志接过手机,听筒里风声呼啸,能看到有警察的身影在忙碌,但拍摄距离较远,看不到具体状况。视频只有十几秒,很快便中断了。陈祥志重新播放了一遍,发现其中有个警察的身影好像正是林江河。“就说人很可能是自杀。”张超愤愤不平,“非得诬陷姜敏一家。”陈祥志打算求证,手机拿起来,却又迟疑,如果林江河正忙于现场,不见得会接电话。“能看出是哪儿吗?”“像是红沙嘴那带。”陈祥志走到姜敏的店门口时,恰好看到车从巷子里驶出来。女人已清楚发现尸体的事,急切地想去确定事实。陈祥志上了车,决定一起去看看。车向红沙嘴的方向开去。穿过一个渔村的时候,有村民说,的确在海滩上发现了尸体,但是个男的,并不是姑娘。“警察正在村子里查呢。人是让浪给打了上来的。听说肚子都豁开了,肠子露在外边。可能是杀人。”“你亲自去看过了?”陈祥志追问。“我倒没去看,但好几个人去看了,不会有错。”陈祥志看了看女人,女人正迷茫地盯着窗外。雨刮器在摆动。“要不你先回,我再去问问?”“我还是陪着您。”“庙街的林所长,你见过吗?”“调查的时候,来过我家。”“我们早就认识。”陈祥志得让姜敏知道这件事,“他现在可能在村子里。”女人的神情明朗了一些,“你们已经见过了?”“还没有。”“他和你说了什么吗?”“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你先回,我找他确定一下再说。”女人没再坚持。陈祥志下了车。远方有警灯在闪烁。陈祥志走上前去,看到林江河的一名下属,叫吴伟。吴伟也认出了他。“你来了,大哥?”听口气,好像已经知道他来延宁的事儿。“死的是什么人?”“还在查。”年轻的警察十分谨慎,“林所在海边。沿这条街一直走,走个一公里,也许两公里。”“好,你忙着。”陈祥志沿着青石板街走下去。看到海滩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江河打来的。“不必过来了,不是那姑娘。”无疑林江河是清楚他来的目的了。陈祥志已经看到了人,林江河也看到了他。两人心照不宣,挂断了电话。尸体已装好尸袋,放在警车旁边。两个民警正拿着卷尺,做着相关测量工作。几道警戒带在风中飘动,缠绕在竖起的铁杠上。步话机响起,林江河不得不去更远的地方忙碌。陈祥志只能等待,他在沙滩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伸出那根银圈手指,在沙地上画出了一个圆圈,一只缓慢爬行的小海蟹闯入了其中。不远处,有名警察正和一个中年妇女聊着什么。翻涌的海浪扑打着细沙,一层层堆积在他们脚下。不一会儿,那女人徘徊着走过来,眼圈泛红,她默默在陈祥志旁边站了片刻。女人忽然喃喃自语起来,“昨天帮他爸铺床,看到有只黑蝎子翘着尾巴爬,就想到会出点儿什么事儿……”“您是他什么人?”“他家邻居。他妹子刚出事,又轮着他……”“他叫什么?”“瑞祥。”陈祥志心里“咯噔”一下。“他妹子是瑞娟?”“是。”陈祥志头脑里产生些波动。雨还在下,海天灰蒙蒙的,连成了一片。警察将尸袋抬上了车。林江河在和几名海关警察说着什么。陈祥志注意到礁石边有个青年的身影,他穿灰色夹克,跨在摩托车上,朝这边观望着。“那是谁?”女邻居辨别一下,“不认识。”陈祥志向那边走去。青年忽然把头低了下去。他准备发动摩托车,但车似乎出了点儿故障。陈祥志走上前,递上一根烟。青年拍拍胸口袋,说:“有。”又继续发动起摩托车。陈祥志蹲了下来,捏住了发动机下边的一条皮线,“再试。”青年扭动钥匙,摩托车终于启动。“谢了,叔。”“来这边做什么?”“死了人,好奇,来看看。”“认识吗?”“没去看过。”“有个姑娘失踪的事儿,知道吗?”陈祥志试探着问。“知道,最近不都在传。”“认识吗?”“不太认识。”“她哥哥呢?”“见过……不熟。”“那边死的就是。”青年的目光游离,“是吗?”“怎么认识的?”“都是船上干活的,平时见得到。我得走了,叔。”陈祥志还想再问点儿什么,摩托车已经驶了出去。林江河一直没顾上和陈祥志说话,他叫吴伟先带他回所里。死的是那姑娘的哥哥,想一想,陈祥志总感觉这事儿有点儿蹊跷。车驶出渔村,回到了庙街派出所。有个酒鬼在办事大厅闹事,吵吵嚷嚷。一进办事大厅,吴伟就被那人缠住了。陈祥志被晾在了一边。外边的雨还在下,院子里雨脚漫延,汪洋一片。附近有座城隍庙,能看到金色的屋顶。等了大约一个小时,林江河还没回来。雨势渐弱,陈祥志回了姜敏的旅店。远远地,便看到一辆警车。走到门口,陈祥志看到,林江河正和姜敏聊着什么,原来他来了这儿。片刻之后,林江河也发现了陈祥志,他拍拍下属的肩膀,把工作交代给了他。林江河走了出来。陈祥志递上支烟。林江河接过来。“车上说。”林江河说。“昨天在车站就看到你了。”“这么说,案子你在参与?”“那家人的嫌疑解除之前,总要做点儿跟踪观察。我的任务是找尸体。别的不能和你多说,你也别问。”“这次为瑞祥的事儿找她?”“和死者最近有过节的,都要问到。”林江河将烟点燃,冒出一口烟气,“她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吗?”“说了。”“不要和她聊太多关于我们之间的事儿。我们交情归交情,案子是另一码。”林江河划出明确的“红线”。“不会。”“那孩子的事儿,我没参与审讯,是县局在负责。人是上厕所的时候跌伤的。也许有人上了点儿手段,可能就是熬了夜,但肯定不是刑讯逼供。也不能否认那女孩的死和姜浩一点儿关系没有,要是那男孩和女孩没有那么点儿事儿,女孩也不会死缠烂打大半夜跑到他们家,发生可能的意外。”林江河指了指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片拆迁之后留下的废墟,“那姑娘最终消失在了那儿。”“怎么肯定人是死了?”“从废墟那边找到了那姑娘的项链。那地方白天施工,乱糟糟的,现场破坏得很厉害。发掘过了,没有。发掘不到,状况很糟。”林江河捏了捏眉头。“两个孩子在谈朋友?”“看了那姑娘的日记,是有点儿这些内容。至于怀孕的事儿,那姑娘很可能说谎,连学校老师都不清楚。她精神上不大好,这倒是真的,也许是高考压力大。”陈祥志想知道更多的线索,但林江河却不愿说太多,只说项链上留有血迹。“你先回去吧,回头帮你接风。”陈祥志思索着“带血的项链”,下了车。警车离去以后,陈祥志走进那条通往拆迁废墟的巷子里看了看。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巷道积满了雨水。从巷口看去,拆迁物耸立如山。两台挖掘机静静伸着机头,怪物一般。成片的废墟被绿色防风网覆盖,钢筋从水泥墙体暴露出来,在暗的天空下形成刺突。不设防的闯入该有多么危险。回到姜敏的旅店,女人正捏着熨斗烫衣服,蒸汽朦胧在两人之间。姜敏等待着陈祥志说些什么,陈祥志却没法儿说太多。也许那姑娘确实出了意外,但这种“偏差”恰恰落在了她弟弟头上,就算是霉运“挑选”了他。人一旦有了犯罪嫌疑,就不得不接受尊严的丧失,他很想对姜敏这么说。但话说出口,却变形成了“事儿搞清楚,应该很快会放人”这种安慰性的空话。无眠的夜,姜敏只能靠看电视排解思虑的痛苦。夜半时分,雨势伴着大风,越发肆虐。天气预报说,将有台风过境。姜敏拉下卷闸门的时候,潲进的雨水已在门内形成水流。二楼拐角处的那个墙洞,冷风止不住地倒灌。她找到一块气泡塑料膜,团成一团,塞了进去。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姜敏划开了接听键。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风声扑打的听筒里传出。“是姜敏吧?”“我是。”“旁边有别人吗?”“你是谁?”姜敏突然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别紧张,没事儿。别管我是谁,我就是想和你说,我能帮你救你弟弟。我知道你们家的事儿,我还知道瑞娟怎么死的。”猛然,一种古怪的气氛将姜敏笼罩。她仔细辨别对方的声音,脑中一些熟悉的面孔飞速旋转。自案发后,除了警察,还从来没人主动过问她家的事儿,更别说提供帮助。即便是最常见面的亲友,也大多像躲瘟疫一样避着他们。对方紧接着又提到了她和被杀的瑞祥之间的矛盾,好像十分清楚她现在的处境。“你到底是谁?”姜敏攥紧了手机,“你不说,我就报警!”“你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还愿意相信警察?你请的那个大哥是个什么人?他就是个替警察当眼线的。你指望他能帮你?”姜敏紧张地点下通话录音键。她绝不相信这人会无缘无故提供线索,没有人会这么主动。这人有可能会提出条件,如果有金钱方面的要求,说不定是落井下石,来搞“敲诈”的。“你是需要我给你钱吗?”对方顺水推舟,“你要是手头方便,倒是可以给我点儿。”果然就是这样。痛恨之余,恐惧陡然袭来。“不多,一万以内就行,你看着给。”对方仍然客气,“想好了,就打这个电话。”通话突然中断。断掉信号之后的“嘟嘟”声像是幽灵的呼吸,疯狂敲打着她敏感的神经。姜敏的头脑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以及噗噗的风声还在久久回荡,那声音像阴冷魔窟里伸出的爪牙,要来剥她的尊严,扼她的脖颈。姜敏盯着通话录音的红色指示标,忽然盯出了一张可怕的算计的脸。录音文件在点击保存之后,像个可怕的诅咒贴在了文件目录里。就在这时,一团东西像被一拳打中,飞到了空中,掉落在了楼梯上。姜敏惊惧地发现,是那团塞在二楼拐角墙洞里的气泡膜让风给顶了出来。卷闸门也“呼啦”响起,像有谁在拼命晃动。风声呼啸,可怕的声响往各个方向蔓延。姜敏紧张地冲到电脑监控画面前——卷闸门前却是空空荡荡,只有路灯光下摇曳的树影。她笨拙地操作着。监控是家里出事后才加装的,她还很不熟练。她想看看回放,但无论如何拖动鼠标,都无法将画面切换。旅店里,陈祥志刚刚入眠,朦胧中,忽然听到敲门声。“谁?”“是我,大哥。张超。姜敏打电话找您,您关机了。”陈祥志有睡前关机的习惯。“什么事?”陈祥志开灯,起床,打开了门。“她没细说。听口气很急,也许是大雨把家淹了。我一个人守着前台,脱不开身去帮忙。”陈祥志给姜敏拨了个电话。姜敏大致说了刚刚的遭遇。陈祥志也吃了一惊。他迅速穿好衣服,借了张超的雨具下楼。雨大得惊人,蹚水过去,下半身几乎全湿透了。姜敏打开了卷闸门,人看起来失魂落魄。拖鞋和脸盆都漂在漫延进屋的泥水里,女人只能赤脚站着。她母亲张金凤正猫着腰擦地。姜敏叫母亲不要忙了,回卧室睡觉。她不愿让母亲知道太多事儿。张金凤回卧室以后,姜敏才播放了那段“敲诈”录音。陈祥志仔细听着,分辨着,那种客气的口吻让他察觉到,这并不是一个敲诈的老手,客气里似乎还带点儿犹疑和试探。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激起他怀疑的是对方的口音。他想到那名海滩见到的青年,他不能忘记他游离的目光。两人静等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但直到天亮,对方也没打来。姜敏打过去试了试,但始终没有接通。姜敏无助地望着陈祥志。陈祥志还在思考对策,他在想,是否要告诉林江河。如果这个人只是单纯的敲诈者,显然是个可恶的家伙。但如果他确实是失踪案的知情者,那便无法忽视他的说法。陈祥志决定去码头上找找那名海滩青年。风雨过后的海面大雾弥漫。码头上冷得出奇,几艘驳船黑沉沉地在水面上飘摇,看不到太多人,只有一艘拖船上有身影在忙碌。陈祥志走上去打听青年的信息。不久,一艘海事巡游艇从远处驶来,水面上起了很大动静,驳船上的缆绳“咣当咣当”地相互碰撞着。巡游艇划一个圈,又开了出去,消失在天际线。陈祥志很快下了拖船。打听的过程倒很顺利,海滩青年可能叫李学智,他曾在砂船上做过轮机手,但有半年没有做事,据说在开摩的。找到李学智家时,陈祥志一眼便望到院里的摩托车,和海滩青年的那辆很像。他对牌照号码也略有印象。院门半闭着,只留一条缝隙,能听到孩子的哭闹声。陈祥志敲了敲门。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子来开门,穿一身居家服,手里晃动着婴儿奶瓶。陈祥志临时找了个借口,说来帮李学智修修摩托车。女子目光里却带点儿异样。“他人在吗?”“不在。”女子回了屋。陈祥志假装做起修理。摸了发动机的手沾了油污,他借口洗手,走进了屋里。一走进去,看到墙上的婚纱照,新郎正是海滩青年。陈祥志尽量逗留着,观察着。卧室里忽然传出些动静,令他感觉里边可能有人。女子正忙于哄婴儿吃奶,无暇注意他的举动。陈祥志趁女子不注意,走到了卧室门口。窗帘背后竟有个人影在动。女子忽然叫嚷起来:“你干什么?”陈祥志走了进去,一把掀开窗帘,一个人暴露出来。那人满头是汗,正是李学智。李学智满脸通红,两只手缩在腿的两侧,不停地撮弄着。陈祥志断定他有些问题,否则绝不会这么躲着。女子也跟了进去,心虚地抱怨着:“怎么还往人卧室闯。”陈祥志没理会她。婴儿在哭闹,女子不得不去照看。陈祥志把一只手搭在了李学智肩上,李学智紧张地看他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怕什么呢,小伙子?怕我吗?”“没。我欠了人些钱,以为有人来要。”“没事,来是想向你打听点儿事儿。瑞祥家的事儿,你知道什么,可以和我说说。”“我和他不熟。”“没事,听说的也成,你多少应该知道点儿。”李学智看向客厅,她妻子正瞪着他。陈祥志走到门口,打算把门掩上。李学智却忽然爬上窗台,从窗户跳了出去。很快,院外便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追出去时,摩托车已开远了。陈祥志走进屋里,想和那女子聊一聊,女子却叫骂起来:“你根本就不是修摩托车的!你给我滚出去!”女子一边骂一边推搡着他。陈祥志只能离开。他不愿无功而返,尝试着拨打了“敲诈者”的号码。忽然听到“嗡嗡”的震动声,循声找去,竟在卧室窗外找到一部手机,显然是李学智跳窗时遗落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正是他的号码。“你还不走?耍光棍啊!”女子气势汹汹地举着笤帚,脸从窗口透出来。陈祥志迅速捡起手机,悄悄装进口袋,离开了。台风的到来搅扰了小城的秩序。街道的各个角落,总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庙街派出所里也是一片混乱,民警们个个脸上布着焦虑。一间办公室里,有个男人冲着林江河叫嚣:“我要不是今天回延宁办点儿事,怎么也不会让你们这帮孙子把我叫到这儿来!”林江河却沉着气,执着地询问着男子什么事儿。之后,吴伟将笔录本递上。男人签了字,气冲冲离开了。林江河忽然看到站在门口的陈祥志,他皱着眉头,带他去了办事大厅的公共空间。他以为陈祥志是来帮姜敏打探案子进展的,因此仍是搪塞一番,只说瑞祥是被捅刺后溺亡。至于想见姜浩的事儿,他坚称毫无办法。但陈祥志并不是要听这些。林江河看起来十分焦躁,他看看表,说:“走吧,一起去食堂吃个饭,就当给你接风了。”饭吃到一半时,陈祥才有机会取出手机,推到林江河面前。把“敲诈”的事说了出来的时候,林江河不禁大吃一惊,“怎么不早说?”“来了不就是说这事儿?”林江河自知理亏,“我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做?”“你不用管了,我来办。”林江河把手机收起来,迅速扒了两口饭,起身离开了。陈祥志如同被抢夺“劳动果实”。这人有点儿职业病,一旦在工作状态,就像个霸道的魔鬼,任谁在他面前他都没好脾气。回到姜敏的旅店,陈祥志还一直惦记着李学智“敲诈”的事儿,那人一副窝囊的样子,看着并不太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会是他吗?还是受了他人指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吵闹声。“为你们家的破事,我来了多少趟!以后别他妈来烦我!好好管管你那个死弟弟吧,娇生惯养的货!迟早枪毙!”是那个曾在派出所叫嚣的男人。陈祥志听了听,猜到男人是姜敏的前夫。张金凤拿起笤帚向男人扑去。男人跳出门,悻悻走向自己的车。车的挡风玻璃上有个窟窿,旁边落了一块拆迁后留下的路基石。显然,在陈祥志没出现前,这对儿前夫妻有过激烈的冲突。男人懊恼地把路基石踢到了一边。阳台上,姜敏靠着护栏抽烟,手背上有伤口。陈祥志告诉女人,“敲诈者”可能找到了。“林所长应该会来找你核实这事儿。”女人似乎还陷在和前夫对抗的情绪里,神情郁郁寡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算您朋友,对吗?”陈祥志能听出女人话中有话。“我们是有些交情。放心,他是个秉公的人。”姜敏没再说什么。微风在吹,姜敏捋了捋头发,眼睛里流露出悲伤。庞大的废墟坐落在低矮的云层下,像是一座堵在眼前的大山。女人的目光落向楼下的巷子,有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在走动。“杨月英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女人忽然问。“谁?”“巷子里的女裁缝。”陈祥志这才记起来,通往废墟的巷子里的确有家裁缝店。“您应该找过她吧。”陈祥志还没反应过来,姜敏马上又说:“她是不是说了我很多坏话?”陈祥志想,姜敏一定对他有所误解,但他尽量保持对她的理解。她的世界里现在满是敌人了,警察、前夫、邻居、延宁小城搬弄是非的人……被诬陷的滋味不好受,女人希望他站好立场,他完全能体会得到。陈祥志来帮她,确实也有些私心。当初,他还是大货车司机,顺路搭载了去上学的女孩,那女孩是朋友的女儿,正上中学。在公路下岔口,女孩下了车,去附近找一位女同学一起回学校。但当晚,状况全变了,女孩第二日被发现死于公路桥下,是被强奸杀害。陈祥志的人生自此发生转折。这些年,陈祥志总是对年轻女孩遇害案保持高度关注。叫瑞娟的姑娘要真是遇害身亡,他总想着会和自己那桩案子能有些关联。但他绝不会和女人说起这些痛楚。“你说的那女的,我倒没见过。”姜敏看起来十分懊恼。“对不起,我心里很乱……您别放心上,大哥。”“你还年轻,我不怪你。我既然答应你来,就肯定会尽力。你坚信你弟弟无辜,那咱们就奔一处使劲。”“嗯。”女人哽咽了。为避免尴尬,陈祥志先回了张超的旅店。回去的路上,他琢磨着一件事,女人误解他去裁缝店,是在试探他的立场,还是窥视到了什么?他记起了她家的监控,有个探头似乎是冲着巷子里的。他想,女人很可能观察到了此前他去巷子里的情形,由此才产生误解。他无法责怪女人的敏感。一如他自己,他同样敏感,他不是也没有把林江河告诉他的事情说给她吗?他痛恨这种敏感,是十八年牢狱之灾强行注入了他对人的格外警惕。原本是下楼买烟,陈祥志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拆迁的街道。他的敏感说服着他去裁缝店做些“刺探”。他从废墟上攀爬了上去。裁缝店里亮着灯,传来“咯噔咯噔”的缝纫机声。陈祥志走上前,敲了敲门。布帘拉开,一张脸透了出来,是个满脑袋卷发的女人。“干什么?”女人杨月英生硬地问。“我问问旅店那边的事儿。”“你谁呀?警察吗?”“不是。”“那我跟你说不着。”“我姓陈,泰和来的。”女人打量陈祥志一下,眼睛忽然一亮,“哦,你上过报纸,都叫你大哥,对吧?苦主都爱找你。”“能问你点儿事吗?”“进来吧。”店里很乱,高高低低挂着很多衣服和布料。陈祥志屈着身体走进去。女人找了个座儿给他,又回到缝纫机后。“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女人好像十分明白陈祥志的来意,“你不是警察,我没义务告诉你什么。我只能说,旅店那女的人品很差,帮她,等于在帮白眼狼。”“你指谁?”“还能是谁?姜敏呗。她妈人倒还不错。”“有过节?”“也说不上,反正好多年不过话。其实也不是多大事儿。有一年,他弟弟在巷子里踢球,踢碎了我一块玻璃。我让他们赔,那女的死活不肯,说巷子里那么多孩子在踢,怎么就单让她家赔?我说我就看见姜浩了,没看见别人。一块玻璃能值几个钱?可她非要维护他弟弟。我最烦的就是这种没理还要强辩三分的人。这回好了,她弟弟杀了人,她还维护得了吗?简直是报应!”“你觉得人被杀了?”女人皱了皱嘴,“我也说不好。那天我听到那姑娘在旅店那边哭闹,后来就没声了。我仔细听了听,好大一会儿没动静。后来就听到车发动的声音,我往外一看,有辆车从巷口开走了。”“车?”“是啊。”“是哪天的事儿?”“还能是哪天?就出事那天晚上。第二天,满城都在找那姑娘。警察来问的时候,我就实话实说了。家里就姜浩一个男人,而且是他让人家姑娘大了肚子,没准儿脑子一乱,就干了错事儿。不瞒你说,我亲眼看见姜浩推搡过瑞娟。”“你也跟警察这么说了?”“说了啊,只不过不是出事那天的事儿。那天,那姑娘穿婚纱来,好多人都看到了。姜浩把那姑娘从旅店门口推出来,瑞娟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一个大姑娘也不嫌丢人,半个县城都知道她的丑事儿。”“有辆车从巷口开走的事儿,警察后来还来问过吗?”“问过啊,问过好几回呢。他们说,要是再看到,就马上告诉他们。”“那辆车的事儿,警察怎么说的?”“不是很好想吗?要是人死在旅店里,他们准得把尸体运走。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发毛。”女人仿佛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低下头去,缝纫机又“咯噔咯噔”工作起来。台风过后,延宁小城瞬间被冷空气笼罩。入夜,距离海岸线十海里以外的海面上,潮浪依然翻涌。十点多钟,一艘疑似无证运营的小货船进入了海关缉私执法船的视线。跳帮查看发现,船上有一男一女,是一对儿四十岁上下的夫妻。男人支支吾吾,一会儿自称是船主,一会儿又说不是。船上堆积的海砂料,夫妻二人都无法说明来源。小货船被拖回去的途中,缉私警发现,船舱里还躲着第三人,说是船主的朋友,但他迟迟不肯报出身份证件号码。在此前,那对儿夫妻也始终没说明有这个人的存在,显然有打掩护的嫌疑。缉私警认为,这人有些问题。于是帮他拍了照片。经警务系统查询,很快确定了他的身份信息。一张手机拍摄的协查令展示在了那人眼前。“躲这儿来了,能躲得了吗?是不是叫李学智?”李学智吓得一抖,原本抵触询问的他,忽然松弛了下来。那对儿拉砂的夫妻以为李学智摊上了命案,赶忙摘清自己,说绝对没有故意窝藏。上岸之后,三人都被转移至庙街派出所接受讯问。午夜的审讯室寂静而肃穆。李学智警觉地听着门外的动静。空空的审讯桌后面,有台架起来的DV机直直地盯着他。他已经坐了有半个小时。警察并没有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孤坐着的他由不安转入了忧虑。他伸出一只手,擦了擦耳后的汗渍。零点过十分,门外传来脚步声,男人鼻翼微微一缩,擦汗的手立刻放下去,收到两腿之间。随着一声门转轴发出的响动,两个警察的身影闪了进来。是林江河和吴伟。林江河斜睨李学智一眼,男人慌忙低下了头。林江河叫吴伟把空调打开,又脱掉警服外套,搭在了椅子边上。林江河捏起文件夹看了看,上面是李学智的拘留记录,他有些聚众赌博,打架滋事的前科。“事儿没少干啊。”林江河沉着语气,“来,说说吧。不在家好好待,坐船要去哪里?”李学智不说话。“装哑巴吗?”“想去泰和来着……找点儿事做。”“大半夜去找事儿?”“........顺路。”“坐拉砂船去泰和,你倒挺有创意。”林江河“啪”地一下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坐船坐晕了还是怎么着?张嘴就是瞎话!”李学智吓得一抖。“这地方你也没少来。嘴里有实话,事儿哪儿起哪儿了。没有,你知道后果。”“我没做什么啊,领导。我真的什么都没做。那两口子拉砂和我没关系。”“你脑子不清楚,是问你这事儿吗?东西拿给他看!”吴伟取出李学智敲诈用的手机。李学智抬起头,眼睛错乱地闪动着。看到手机,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缩了下去。“怎么?这就怂包了?”男人的头快压到膝盖上去了。“录音也放给他!”吴伟把敲诈录音放了出来。李学智瞬间落泪,“领导,我知道错了,下回不敢了。”“真没出息!脑袋不好使了,还是鬼迷心窍?那女的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清楚。”“说吧,都知道什么,都说出来!老老实实交代!”“我两个孩子,不容易。我老婆总骂我没出息,孩子没奶粉钱了,我才想出个馊主意。瑞娟怎么死的,我是瞎说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这嘴看着也没什么毛病啊。”“我真的是瞎说,我财迷心窍……”林江河绕着李学智走一圈,男人被“缠裹”得越发紧张。“你和瑞祥熟吗?”“不熟。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他是哪路人?”“他赌博,欠很多债。”“还有呢?”“我不知道,我没和他一块掺和。不信您去船上问。”接下来的审讯,李学智仍以“瞎说”为由百般抵抗。林江河一时摸不清他是否是知情者,还是单纯的敲诈者。四个小时后,他暂时放弃了审讯。合议之后,他决定放李学智走,想看他有无别的动向。听说可以离开,李学智竟有些受宠若惊。吴伟将他带出审讯室的时候,他还试探着问:“真让走?”“让走还不走?真贱哪。”此时已是上午十点钟。李学智揉着熬红的眼离开了。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儿的工夫,林江河忽然听到院外传来吵嚷声。“所儿,李学智又回来了。”吴伟匆匆走了进来,一脸紧张,“这小子也不知从哪里搞了根铁棍,把咱的警车给砸了。”林江河忙走到窗口看了一眼。李学智已经被两个内勤制服,压在地上,他还在骂骂咧咧:“操他妈的,不给活路!”如此反常而又张狂的姿态着实让林江河感到奇怪。“松开他。”两个内勤刚一松手,李学智又把铁棍捡了起来。林江河走出去,指指自己的脑门,“想打人是吧?往这儿招呼。”李学智马上颓了下来,铁棍让内勤给夺走了。林江河扭了李学智的胳膊,拉他进了审讯室,两手钳住他的肩膀,死死盯住了他的脸,又狠狠地从耳根捋了上去。“说你小子聪明还是蠢呢?脑子里拐的是他妈什么弯弯道?”“领导,我错了。”李学智恢复了唯唯诺诺的样子,眼睛里却是无法掩饰的胆怯。但并非是对林江河的畏惧。他像是在逃避某种压力,才故意制造事端,但这只是林江河的初步猜测。从被释放到现在还不到半个小时,男人就做出惊人的事情,问题再明显不过。他没再逼问下去,只怕适得其反。陈祥志偶然在街面上看到了吴伟。听说李学智已经找到,陈祥志欣慰的同时,对林江河也产生了不满——他竟没在第一时间告诉他。吴伟没有说太多,只说人可能有点儿问题。陈祥志打算去派出所找林江河,但想到此前的搪塞,总有些心理上的障碍。陈祥志往姜敏家去。刚走到街口,他便看到车从眼前驶过,车停在了一家便利店前,女人把头探出车窗,正焦急地询问着什么。陈祥志走了过去。姜敏看到他,车靠路边停了下来,神色不济。陈祥志问是怎么回事。她说,早上起床以后,发现她母亲不见了。“我想她可能犯了酒瘾。她喝多时,还睡过别人的车底下。”姜敏急促地说着。“她平时早起会去哪里?”“最远就是去附近的街口。这片拆迁以后,我不允许她离家太远。”姜敏打开门,陈祥志上了车。“她也许太想见姜浩,也可能去拘留所。我跟她说,别去,去了也见不到。我真怕她知道跌伤的事儿。”车开到了公交站。有站务人员说,似乎看到过张金凤坐车走了。姜敏脸上的担忧更加强烈。她开得飞快,导航不时在提醒超速。拘留所在稻田之外的山脚下。车停在了黄色道路警戒线之外。看到灰绿色铁门的时候,陈祥志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并非恐惧,只是条件反射。姜敏下车去访客登记室询问,很快就回到了车上:她母亲的确来过了。到达医院,远远地二人便看到张金凤坐在住院部廊柱下,女人眼睛红肿,失魂落魄。姜敏走到母亲跟前。母亲抱怨着,指责着。母女俩抱头痛哭,惹来不少围观的人群。陈祥志默默站在车边望着。有护士走到姜敏身旁,说了些什么。送姜敏母女回去路上,陈祥志一直没问是怎么回事。直到姜敏将母亲安抚好,他才问了她。姜敏说,姜浩偷偷写了纸条,让护士交给她。她把纸条给陈祥志看,上面写道:瑞娟可能遇到过很可怕的事儿,她说都是她哥害她的。我问过她怎么回事,她死活不肯说。这些天,我总是在想,她说怀孕,是不是遇到了身体上的伤害……男孩写得极其委婉。这些话他从没对警察说过。他仍然认为瑞娟只是失踪,怕说出太过分的话,对那姑娘造成伤害。姜敏说:“我弟弟太幼稚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隐瞒。”“瑞祥家还有什么人?”“听说有个爸,生病卧床。”在瑞祥家所在的街口,陈祥志遇到了海滩边遇到过的女邻居。女人在街边摆水果摊。女人说,瑞祥家里没人了,家里只有生病的父亲,昨天已经被送去了亲戚家。“一个瘫子,话都不会说,别指望能问他什么事儿。”女人说。女人又主动说起瑞祥的死,猜测说,瑞祥很可能死在赌博上。自延宁打击盗采海砂以来,拉砂船没生意可做,船舱变成了赌场,聚众推二八杠。女人对此十分不齿:“十赌九输,全是自作自受。”“瑞祥结过婚吗?”“结过,离了。守不住家,也守不住业。早先,他爸有条采砂船给了他,后来大船憋掉了生意,他就卖了船,去投资买大船。钱是挣了些,可开始赌博了。赌输了,回家打老婆孩子,后来连泰和的房子都输进去了。离了婚,凑合在家里住,父子俩天天吵架。喝完酒,打他爸……”聊了没多久,下起一阵急雨,女人不得不把摊子收起来。陈祥志陪女人回了家,边走边聊。“这个家连着出事儿,要不是她爸病了,瑞娟去年就考上大学了。她不得不回延宁照顾病人。到今年,事情突然就都变了……”“你是指怀孕的事儿?”“是啊。可她有没有怀孕,我也不太清楚,都是瑞娟自己说的。学校知道以后,就没让她参加高考。回到家没多久,她就不大正常了。有天下大雨,瑞娟忽然跑我家躲了起来,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阿姨,天上有条蛇要来吃我。我心想,这孩子真是疯了。七月份的时候,姜浩放暑假回来,瑞娟就开始胡闹起来了。有一天,她跟我说,她要嫁人了。我问,嫁给谁?她说,姜浩。那孩子我见过,看着还挺好的孩子。我跟她说,姜浩还在上大学,能答应你吗?她说,能。她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纱料,自己给自己做了婚纱,好像非要让延宁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穿上婚纱,一路从家里跑去找姜浩。”在一家海鲜饭店背后,有座砖楼矮在房子背后。楼是老式圈层结构,两边有风雨回廊,中间是个院子,堆满了杂物。陈祥志随女人上了楼。女人保留着瑞祥家的钥匙,她打开门,卧室柜子上挂了一条雪白的婚纱,那就是那姑娘“痴恋”的证据了。陈祥志问:“失踪这事儿你怎么想?”“我看自杀的面儿大。可警察在姜浩家附近找到了瑞娟的项链……项链是瑞娟她妈妈留下来的,她妈妈没死的时候,她们家条件还不错。唉,一个家里得有能当家作主的,没那个人,家就败了。警察还怀疑过瑞祥,问了我很多事儿……瑞祥脾气不好,扇过他妹妹巴掌。”“打到什么程度?”“牙打掉一颗,就是穿婚纱那次,打得瑞娟从那里滚了下去。”女人指了指楼梯的位置,“这人混砂帮混坏了,简直是作孽。”风吹动着院里的杂物,发出“呜呜”的声响。阁楼屋顶脊落了一只鸟,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他去姜敏家打砸,这事儿你知道吗?”“知道。哦……”女人像突然被提醒,“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也不知道对不对……一个压根不心疼他妹子的人,怎么忽然就关心起妹子的死活了?那感觉好像他知道瑞娟怎么没的,非得去欺负姜敏一家一样。”“有什么看不过去的事儿吗?”“是有。”女人回忆起一件事,说有回瑞娟放学回家,让人带走过半个晚上,“那些人打电话说,找不到瑞祥,就把瑞娟送去东莞,意思是去当按摩小姐。电话打到我这儿,我说,我上哪儿去帮你们找人啊。我求着他们,说孩子还要上学,要参加高考,经不住你们这么折腾。可能我的话有了点儿效果,他们才把人给放了回来。可瑞祥好多天没露面,看起来压根就不心疼他妹子。”“这事你和警察说过吗?”“没说。他们倒没问,我觉得关系也不大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阴历三四月份,清明之后。”“瑞娟说怀孕也是在这以后?”“可不就是。”“她去没去过医院?”“不知道。”一种古怪的感觉自陈祥志心里膨胀。阁楼顶上,那只静止的鸟忽然拍拍翅膀,飞走了。陈祥志心想,执意要嫁给姜浩的瑞娟,莫不是真如姜浩所说,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儿,她是在一种极度羞耻的状态下才发了疯?离开瑞祥家以后,陈祥志在附近走了走。街面上有数家小诊所,他一一去打听,想问问瑞娟是否来买过避孕或者验孕用品,但连续问了三家,都说没有这回事。只有一个大夫说,好像是有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来过,来问是不是可以开张假的妊娠证明给她。小诊所并不具备开妊娠证明的资格,所以他拒绝了她。事隔太久,大夫已经忘了是不是就是那姑娘。李学智“如愿以偿”被拘留了。他情绪稳定,好像还很“享受”拘押后的生活。只有在被提审时,他才表现出抵抗情绪。林江河回想着男人反常的举动,推测男人离去的路上是遇到了什么人,才导致了这种惊人的转变。林江河需要点证据,拿捏到李学智。否则,他仍然不会开口。城隍庙附近,沿着李学智离开派出所的路线,林江河差人调取了沿途道路监控以及部分民用监控。细致查看了将近二十四小时,快要放弃的时候,有段民用监控录像中出现了可疑的内容。李学智离开后十多分钟,有辆黑色轿车疑似尾随了他。连续的追踪之后发现,李学智极有可能与这辆车上的人有过短暂的接触。那辆车的车主信息很快确定,车主是个名叫夏小荷的女人。林江河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近些年,延宁盗采海砂的活动十分猖獗,在延宁被称为砂帮老大的谢文龙一直把持着黑白两道的海砂市场。夏小荷是谢文龙公司的出纳,曾帮谢文龙掩饰过很多账目问题。两人私人关系也极为密切。最近一年,因打击力度加大,谢文龙团伙作鸟兽散。为逃避调查,谢文龙也从延宁消失了。女人夏小荷的行踪一直都是警方的关注重点。经查,这辆车现由谢文龙的妹夫方庆海使用。而开车的人经确认,正是方庆海。监控显示,黑色轿车最终停在了龙驰啤酒屋附近,而啤酒屋正是方庆海和谢文龙的妹妹所开设的。林江河几乎忽略了李学智做过轮机手的身份。他虽不起眼,但也算得上砂帮里的小弟。当林江河把谢文龙这个名字提给他时,男人终于显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慌。“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李学智终于放弃抵抗,承认和方庆海有过接触,并承认受了对方的威胁。“他叫我不要对你们胡说八道。要是敢胡说,就叫我在延宁活不下去。”“还有。”“是谢文龙叫他捎的话。”“还有。”“可我真不知道瑞娟怎么死的。”“那瑞祥怎么死的,你知道了?”“不,不,我也不知道……”“那就是他们认为你知道?”“我不确定……我只知道一点儿别的事。”李学智探寻着林江河的目光,“能把我的手机给我吗?里面有点儿东西,我想给您看。”“你小子花样很多。去把他手机拿来。”吴伟拿来了李学智的手机。“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在这部里边,我要找一找。”“给他。”吴伟把手机给了男人。男人蜷缩着戴手铐的手,划开了手机屏幕。视频似乎存放在私密文件夹里,他将密码一个一个点了上去。李学智抬头,怯懦地看林江河一眼,“东西太多,我得找找看。”“你盯着他。”林江河对吴伟说。“好像不在这里……”男人滑动了好半天。吴伟注意力刚一转移,李学智忽然将文件反选,点击了“全部删除”。吴伟立刻把手机夺掉,但文件夹已变成空白页面。“林所,您看!”林江河一看,几乎要将巴掌掴到李学智脸上,“你这混蛋!”李学智仿佛诡计得逞,嘴角挑起不易察觉的笑。林江河真想痛揍这小子一顿,可这小子嘴角仍然挂着嘲讽,仿佛毁掉“证据”就是他要回手机的真正目的。“我没办法相信延宁的警察,连姜浩都让你们逼得跳楼。”李学智竟高傲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林江河把李学智丢给吴伟:“关他三天禁闭,谁也不要理会!”林江河的身体在发热,心却凉透了。李学智被拘押期间,他的妻子带着孩子躲去了娘家,好像是受过丈夫叮嘱。女子极度排斥林江河的询问,也拒不承认清楚丈夫“敲诈”的事。“他的事儿和我没关系。一毛不挣,要他有什么用,抓他坐牢都行。”再问下去,林江河也只能看到她紧闭的牙缝,仿佛秘密就堵在舌头背后。—
2024年11月29日
其他

母亲和丈夫,在争抢我孩子的冠姓权 | 人间

在这场冠姓权的斗争中,自始至终,都是父权与夫权同时以我的婚姻作为工具来博弈,我成了那个无法发出声音的牺牲品。母亲站在父权一边,孩子父亲的名字一时成为我原生家庭的禁忌。配图
2024年11月27日
其他

中年职场乌托邦,去国企躺平就好了吗?|人间

职场这座开放式游乐场里的项目有很多,每个项目都有自己的规则,找工作就是选择一个自己想要体验的项目。配图
2024年11月25日
其他

杀死三弟,是他为这个家做过最有贡献的事 | 戏局

坍塌掉的工程井像一座突然耸立起来的孤坟,仿佛能听到地下扭曲的惨叫。1998年青阳火车站,月光幽幽,马金明用一把铁榔头锤杀了正在铁路涵洞里酣睡的三弟。弱智三弟就这样“意外走失”,彻底消失在一家人的生活里。如此过了20年,马金明成了小老板,周旋在老婆、情人和女儿之间。青阳站修高铁挖出一具白骨的消息传来时,马金明知道,那年的月光,再次照在了他的身上……*说明:《温柔的枷锁》共三个章节,本章节免费阅读,后续内容需解锁专栏后阅读。1998年的秋天,天刚刚转凉,从沙城来的马金明拉着三弟马金放,从青阳火车站的矮小门头里走出来。门头一个颓败的红五星,还缺了两个角。马金放抻着头,紧盯着看红五星。过一会儿,伸手拍他哥的肩膀,他哥没理他,他又拍一下,没轻没重。“干嘛?”马金明转过头看一眼。“缺角。”“缺就缺吧。”“缺角。”“你管它干嘛。”“就是缺角嘛。”“好,缺角。”“我想吃。”“砖头块子不能吃。”其实马金放已经转移了目标,盯着站口啃面包的男人。“我想吃他那个。”“好,一会儿给你买。”“哥别骗我。”“不骗。这就去买。”马金明尽量表现得耐心,他得哄着他。马金放不是个小孩了,已经二十二岁。但他是弱智,从小就是,撒尿和泥,直到十几岁才戒掉。三弟是全家人的一块心病。去过好多精神病院,都不肯收治。肯收治的,自然费用上是虎狼大张口了。三弟还总颠来跑去,和人打架,不是被人打伤,就是打伤别人。手上没招呼,下手没谱儿。如今他身体完成发育,看到好看的妮儿比一般人更没命。新娶进家门的大嫂过门没两天,就让三弟摸了屁股。谁也没招儿。出站的人不多,多数扛着铺盖卷,都是来青阳打工的,这地方煤矿多。广场上有个有姿色的女人,马金明紧了一下拉着三弟的那只手,生怕他惹麻烦。过完中秋,马金明决定带马金放离开沙城时,家里人都觉得带出去也好。可以见见世面,在建筑工地学点儿手艺,卖卖力气。无论如何如何也比呆在家强,越呆越傻,何况又添了贪女人的毛病。站前街,一排羊肉烩面馆,招牌大都黑漆漆的。烩面馆中间夹有间东北饺子馆,门帘亮堂,看起来才开不久。“三儿,想吃饺子吗?”“不想。我就吃妈包的,不吃别的,别人下毒。”“怪想法。”“真下毒,你吃,你死。”“拉倒吧。”“那想吃点儿啥?”“就那个。”马金放指了指一间烩面馆,门口挂一只红色气球。“吃,就吃那个。”马金放走到门口,把气球摘了。店里一个孩子大叫,“我的气球!”马金明忙向店主悄悄作了解释,店主还算通情达理:“拿着玩吧。”那孩子却不依不饶。马金明塞了孩子五块钱,叫他再去买一个。孩子满意了。点了一大一小两碗烩面,大的是马金放的。拿着气球吃面的三弟变成了店里的一道风景,买了新气球的孩子跑进来和他比气球。三弟马上说:“我要他那个。”马金明头又大了一圈,只好指了指外边卖气球的车子,“那一会儿都是你的。”“不骗我?”“不骗。”“还是我哥对我好,他们都不顶。”马金放嬉笑着,口水流了出来。“好了,多吃点儿。”马金明拿餐巾纸擦了擦三弟的嘴角。马金放往他哥碗里放了一小片羊肉:“哥,你吃。”过不了多久,马金明恐怕就得把气球车上的全部气球买下来,他既怕卖气球的突然离开,又期待他趁三弟不注意赶紧离开。从烩面馆出来,马金明本来已经准备好去买气球,但三弟却被门口的一条狗吸引。“哥,我和它玩会儿。”“玩吧。”马金放蹲下来,抚摸着狗头,试图把气球挂到狗脖子上。挂了几次都没挂上,一松手,气球飞了。马金明心想,这回他肯定得把气球全部买下来了,心里马上一紧。他没挪步,能糊弄就糊弄,他紧盯着三弟的后背,看他的动向。三弟看起来并没有多么在乎飞掉的气球,他被那只狗的温顺感化,大力抚摸着,摸他的小眼睛,抱起来,让狗舌头舔在脸上。卖气球的车子逐渐远去,嗯,终于消失不见。马金明的心落进了肚子,他不必再去花冤枉钱了。弱智突然抬头,“哥,我气球呢?”马金明忙指向天空,“不是让你放掉了?”“好吧。”马金放拍一下狗头,“气球给你,你也拉不住啊,笨蛋。”弱智在骂笨蛋。马金明悬起的心才又放下。马金明带马金放走上了铁道。黄昏的铁轨延展着两条白光,在西天处交叉起来。“哥,咱去哪里啊?”“去工地。”“工地有糖葫芦吃吗?”“有。”“我要吃三串,给妈带一串回去。妈那天蹲厕所,露着大屁股,说肚子疼。我说,吃了糖葫芦就能好。她不信。”弱智信口胡说着。马金明只能忍着听,忍着应答。三弟思维过于活跃,活跃得让人以为他身体住了不止他一个,轮流操弄着他的嘴巴说话。小时候,三弟话多,爱动,着实可爱得让人心疼。但到了二十二岁的年纪,话多,爱动,就变成了让人头疼的灾难。太阳落下去没多久,马金明告诉三弟,铁路上有很多鬼。三弟怕鬼。只要天暗一些,告诉他有鬼,他马上会安静下来。“就藏在那里,有很多。”马金明认真地把那些黑漆漆的树指给他看。弱智立刻螃蟹一样,钳住了马金明的胳膊,“哥,我怕。”“怕就少说话,免得让鬼听见。”弱智果然把嘴闭上了,头耷拉在马金明肩膀上,像颗滚来滚去的西瓜。“你能直起点儿吗?”“怕呀,哥。”“怕就快点儿走。”马金放像截软海带似的挂住马金明的身体。大概沿铁路走了一两个钟头,马金明说:“三儿,今晚上就睡这里吧,明天再去工地,远着呢。”马金放在马金明肩膀上打着呼儿,他居然走着睡着了。“三儿?”马金放的身体打了个颤,“到了吗?”马金明只能顺着说:“到了。”他带三弟进了铁路桥涵洞。涵洞不是很深,里面还残留着阳光照射后的余温。地面也很干燥,只是有些牛羊的粪便。早先,马金明去工地干活,曾在这里过过夜。从洞口能看到附近的村子,还有黑漆漆的远山轮廓。马金明把铺盖卷里的电瓶灯提出来,打亮,放到三弟手里,“替哥照着。”“能成。”三弟乖乖看马金明铺铺盖,走了两个钟头,他应该是困了,不停在打着哈欠。“困了,三儿?”“想妈了。”马金明马上说:“明天妈也来。”他没接着闹,老天保佑。“铺好了。”马金明拍拍被子,“躺下吧,睡觉。”“哦。”三弟抱了电瓶灯躺在了墙根。“灯放下。”“不。”“没开灯睡的。”“就不。”于是,灯就那么开着,一团灰黄照着他的下巴。马金明无奈地摇摇头,也躺下了。片刻之后,马金放的呼声便起来了。马金明拉了拉电瓶灯的把手,被攥得死死的。马金明严重怀疑,三弟身体里住了另外一个人,他是睡了,轮到这一个醒着。马金明帮三弟盖了盖被子。电瓶灯顶着被子,顶出奇怪的形状,被面上映着暗红的光,透出两只手。躺了一会儿,马金明心里感到些燥热。看看表,还没过九点。睡不着,便爬起来,走出涵洞外,点了支烟抽。外墙下方有个废弃的工程井。他坐在了井沿上。井里有些积水,泛着灰色的光。伸手摸摸井壁,冰凉。远处是郊区的村庄,星空和灯光混在一起,看起来还有点儿迷人。涵洞上方偶尔会过火车,“轰隆隆”,带出大地的颤栗。又一列火车经过的时候,诡异的想法开始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折磨起马金明,他越发感到燥热难耐。那想法就是,甩掉三弟,一走了之。说实话,这次出来,就是想干这事。这想法在近一年反复升起,又反复落下,如果不是看母亲疼爱三弟的可怜样子,他可能早就实施了这件事。这回,母亲之所以同意他带三弟出来,纯粹是信了他能找到一个会治弱智病的大夫。母亲本来也想跟来,但她有腰椎病,坐不了长途车。马金明心里滑过一丝冰凉,他犹豫不决。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弟弟。坐到将近十一点,他回到了涵洞,又在铺上躺了一小会儿。灯还抱在三弟怀里,鼓鼓的。马金明晃了晃,松了。他把灯从他怀里取了出来,关掉。三弟翻了个身,脸冲墙。马金明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一下,掖了掖。“三儿?”马金明轻轻喊一声。没回应。“三儿?”他又喊一声。仍没回应。他把身下的铺盖卷卷了起来,塞回了蛇皮袋。电瓶灯也塞了回去。三弟的呼吸像婴儿一样温和,猛然,又粗重得像头牛。马金明提起铺盖卷,走出了涵洞。他先把铺盖卷放在了工程井的井沿上。坐着,又抽了支烟,看到通红的月亮从天边升上来,又落下去。青阳火车站的报时钟声隐约传来。马金明看了看腕上的机械手,照例又慢了两分。他把表针校准到正确时间。月亮彻底落下去以后,东南方向的低空显出耀眼的星河。马金明的烟头落进了工程井里,水面轻轻“嗞”出一点点水汽。踏着一声鸣笛声响,马金明回到涵洞。他蹲下来,又帮三弟掖了掖被子。火车即将从头顶驶过,大地的颤栗很快传导至头顶。鸣笛拉响。马金明站了起来,猛然向洞外跑去,但突然折返,三弟身上的被子一把被他扯到手中,用力盖了下去。就听沉闷的一响,一根硬物结结实实扎了上去。大地的颤抖带出一股爆裂的液体。马金明高高举起手,又猛地扎了下去。撕裂的鸣笛从头上滑过,他感觉手上有些黏黏的东西。“三儿!”在火车声未彻底消失之前,马金明惊声呼喊。涵洞的顶上,轻轻坠落了几粒水滴。“三儿啊……”他松了手里的硬物,头脑里一片空荡荡。火车声很快逝去。“哥对不起你……你个祸害……”马金明喃喃说着。在他还未感到身体虚弱之前,他一把将铺盖卷连同三弟卷起来向涵洞外走去。这截软海带,似乎还有些呼吸,但也许只是幻觉。他断绝了联想,决绝地将铺盖卷连同那身体丢进了工程井里。时间不允许他有过多的犹豫,他迅速穿越涵洞,把预先藏起来的一袋水泥拖了出来。袋子撕开,水泥粉散落进了井口。他一脚踏掉井沿,碎砖石瞬间覆盖了下去。马金明热得想将自己撕开。但很快,他就冷得发颤了。做完这一切,恍恍惚惚像做了一场噩梦。他拉出电瓶灯,打开,紧张地照向涵洞,什么都不存在了。眼下,坍塌掉的工程井像一座突然耸立起来的孤坟,仿佛能听到地下扭曲的惨叫。现在,他才明确一件事,他把弟弟给杀了。尽管早已预谋过这件事,但无法承受的疼痛就像一万把榔头突然敲在了自己上。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却实在又是想要的结果。思虑过万山,趟到地,只能这样子。他得活下去。他扛着铺盖卷沿铁路走了下去。口袋里揣着那把杀人的榔头。天开始亮起来的时候,他终于看清榔头上紫红的血污。榔头抛在了空中。一群鸟儿从头顶飞过。太阳升起来了。2019年7月,阳光暴躁的马路边,马金明等待着冉萧雨的出现。马路正对着铁道,铁道边上有处老家属区,青砖,蓝色玻璃,房体两侧爬满绿色的爬山虎。冉萧雨住在靠东边的楼上,五层,阳台改造成了厨房,窗户上挂着蒜辫子,还有些干辣椒。蒜辫子和干辣椒中间,一张粉白的脸透了出来。冉萧雨在梳头。马金明挥了挥手。冉萧雨的两根手指在脸前交叉一下,意思是再等她十分钟。等女人,是很辛苦的事儿。想把女人摁倒在床,总要付出点儿耐心。马金明坐回到了车上。先翻了翻公文包,查看了一下里面有用或没用的发票,扔出去几张。打开收音机,听起单田芳的《乱世枭雄》。点支烟,头靠椅背,两腿交叉,搭在车前台上。然后摸出手机,回了几个不重要的电话。电话挂断以后,又发送一遍高考查分短信,尽管已经知道女儿的分数,但还是想再发一遍,生怕美好的结果被人抢去似的。“马琳琳,总分621……”看完,吃了蜜糖一样,又心满意足一次。女儿如愿以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无疑是这个夏天再美好不过的事了。穿了大红裙子的冉萧雨终于从铁道下边的通道走上来,风吹着裙摆,人看起来像朵大花。马金明转头看去,心里马上酥了一下。马金明眯缝起了眼,哼起了戏腔。高跟鞋声敲到了耳跟上。冉萧雨走到车窗边,手伸进来,在马金明胸口捶一下,“瞧你美得不行。”马金明这才睁开了眼,歪着头,色欲十足盯着对方的胸,那里有起有伏。“小康没在家?”小康是冉萧雨的儿子。“废话,每次不都送我妈那儿。”冉萧雨轻车熟路上车,长裙子从车门外提起来,塞到了腿下。马金明纳头在对方胸口吻一下。“猴急个啥?”冉萧雨凿马金明的头,也没过分排斥,就让那颗头在胸口拱来拱去。“不是上次的味儿。”马金明把头拔了出来。“不是你买的香水?”“味是香水味,但有骚气。”“滚,没正经。”“没别人上你吧?”“还缺你这颗大头菜?”马金明整理一下衣服,手放到了方向盘上,“走吧,哪片儿有空地?”“往前,指给你。”马金明发动了车。冉萧雨最近想学车,他来当免费教练。一直没空,但却有空上床,反正就是一张床上滚,也不需要身下有辆车。现在主动提出要教她开车,着实因最近心情大好,才来释放点儿柔情蜜意。冉萧雨并非多么随便的女人,她也是看人下菜碟,只对喜欢的人“随便”。自从和马金明好上以后,别的露水关系就彻底让她“打扫”干净了。去年,马金明第一次走进她的理发店,她就觉得这人挺特别,一个工地小包工头,胸口结实,没肚子,衬衫领扣和袖扣扣得紧紧的,目光里也没有多余的坏。关系是从两根手指的触碰开始,之后有了微小的纠缠,再之后,就放肆大胆了起来。猎物和被猎者的关系难解难分。探到实质的时候,冉萧雨才发现这人是骨子里的坏,面上看不出罢了。马金明对冉萧雨说:“那么多家店,专门挑你了这儿。”冉萧雨自然明白他是个什么“货色”了。冉萧雨抚摸着马金明瓷实的脸,爱不释手,“那还绷那么长?”“我不能轻易信人。”“还留考察期?做工程呢。”“对,怕烂尾。”“我已经烂尾一次。”冉萧雨离过婚,带癫痫儿子一起过。露水关系有过几轮以后,就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了。想发展第二段关系,难。马金明大冉萧雨十一岁,冉萧雨也没觉得他比别的男人更可靠,只是相比较而言像个有依靠的主儿。她知道马金明有家室,第一次上床,他就和她说了。他老婆性格霸道,关系硬挺了十几年。早先也闹过离婚,是女儿捆绑了这风雨飘摇的关系。一个瓷实的男人,心里却是一团窝囊账,可怜。冉萧雨爱的就是这份可怜。两人去了铁路附近的空地。心猿意马的一对儿激情难耐,刚了解完车里的基本构件,四根胳膊便很快绞在了一起。马金明想着女儿的高考成绩,愉悦很快便融化在了冉萧雨身上。冉萧雨从前比较少找到那种恰当的瘾点,这次突然勃发,简直如鱼得水。在天地间当一对儿欢乐的野鸳鸯似乎也值了,别有旁的企图心。冉萧雨冲动得很想落泪。马金明则把自己发挥成了一头猛兽,车座子快平躺了,弹簧在晃动,震着肚子,他想死在女人身上。两人疯狂互掐,掐出青紫印子,痛得十分过瘾。收音机的旋钮被马金明胳膊肘碰到,单田芳的声音猛然爆出来。马金明差点儿要从冉萧雨身上飞起来。红裙子兜住他的头,马金明睁开了眼,粉嫩的肉体跳动着。马金明的身体猛地拱起来,头“砰”地一声抵在了车顶上。猛然,一只榔头从天而落。马金明像根弹簧一样从女人身上弹开,吓了冉萧雨一跳。“咋了?”马金明粗重地喘息着,眼睛瞪大。冉萧雨惊诧望着他,“咋了,马哥?”马金明的耳朵爆发着嗡鸣,血色光芒在眼前迅速收缩。“你咋了嘛,马哥。”“没事儿,没什么……”马金明拿外套盖了冉萧雨裸露的肩。冉萧雨摸了打火机,帮他点了支烟。“年纪大了,是不顶了。”烟呛了马金明的肺,他止不住咳嗽起来。冉萧雨把窗户打开,凉风吹进来,寂寞散尽。快乐总是短暂的。烟气在两人脸前缭绕。冉萧雨整理了一下头发,把花掉的妆擦掉。假睫毛摘了,露出一双丹凤眼。马金明看着女人的脸,感到些许的陌生。“我女儿考上了重点。”他喃喃说着,“……很给我争气。”“是吗?”冉萧雨勉强笑笑,“怪不得一见你那么美呢。”“……小康将来也行。”“算了吧……癫痫一犯,心惊肉跳,我是怕了。”“等长大一些,会好的。”“医生也这么说,可谁又能知道?”“是个聪明孩子,别那么失望。”“……我也只能指望他了。”其实,冉萧雨别有期待。马金明自然能听得出来。他抱了抱冉萧雨,柔软身体的温度令他心安了一些。女儿高考结束是他这些年一个重要的心理节点。他总在想,这之后,大概就可以好好处理一下他那段坏死的婚姻关系了。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刚刚请完谢师宴,此时的妻子还沉浸在为女儿庆祝高考胜利的欢乐感觉中,他也不太忍心打破这暂时的和谐氛围。下半年,一场硬仗要打。离婚!他非得这么办。心里虽这么想,但不会说出来。娶不娶冉萧雨,两说。地上跑来一只大胆的松鼠。松鼠爬上车子前盖,大眼睛盯着他们,盯了好久。过了会儿,才跳下去,消失在树丛里。树影已经很长了,已经盖到了车里。“哪天来我家,酱猪蹄给你吃。”冉萧雨说。“好。”办公室里,马金明拉开了拜关公的柜子。柜子狭长,刚好放一尊瓷像。关老爷红面长髯,脸上很有光泽。自三弟消失以后,他几乎天天祭拜。关老爷保佑他平安度过了二十年,他念这份情。最初是算命的叫他这么办。二十年会有一个大转运,运势高走还是低走,谁也说不清。算命的说,有人能承托住,就高走了,承托不住,就低走了。这一尊是关公诞辰日请来,开过光。他点了香烛,拜了拜。香烛的气息稍稍让他心安。办公桌上展着宣纸。闲时,他会练两笔字,写得不好,但每天坚持。今晚,他没这个心思。突然感到很累。他在沙发上躺下了。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只好泡茶。榔头,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东西,越想越慌。老婆带女儿去上海迪士尼玩儿了。他不愿回家,他不喜欢家里老婆遗留的气息。这些天,他都睡在办公室。楼下有车在响。马金明把旧茶叶倒进花盆的时候,看到一个脑袋正仰起来。是伍六丰的车停在了楼下。“在呢?”“在。”“上去喝茶?”“来吧。”伍六丰的脚步声很快回响在了楼道里。马金明布好茶台茶具,像往常一样取了云峰毛尖。茶叶刚填好茶壶,伍六丰已从门里闪进,他的警服让马金明心里紧了一下。“看见亮灯,知道你在。也不回家?”“媳妇女儿去上海了,冷清。”“怪不得。”“没任务?”“嗨,瞎晃。”伍六丰有点儿胖,一张扁平大脸,凸起的颧骨挤得眼睛都快没了。两人认识了也有二十年了。就是自马金放失踪那个时期认识的。当时,伍六丰是侦办马金放失踪案的民警之一。如今,他已是街道派出所的副所长。马金明“目的不纯”地和伍六丰处成了哥们。这种关系战战兢兢维持了多年,马金明才终于习惯了身边的这位警察朋友。伍六丰坐了下来,圆肚子撑着衣服扣子。帽子摘掉,衣服也脱了。马金明的心里舒服了很多。“瞧你那肚子。”伍六丰拍拍肚皮,“嗨,是该减减了,控制下三脂,别飙太高了。也没办法,常年一天一顿饭,怎么能管住不吃,一吃,就吃多……听说闺女考得不错?”“知道了?”“能不知道?沙城又不大。我那小子不行,二本都没达线。”伍六丰叹口气,“脑瓜子够用,不好好学。”“复读么?”“他愿意去上专科。愿意去,就去吧,我也管不动,都是他妈参谋。将来饿不死就成。”马金明帮伍六丰倒了茶。伍六丰端起来,吸溜一口,又放下了,冷不丁说:“你们家老三失踪有二十来年了吧。”马金明胸口紧了一下,“九八年到现在,可不,二十年了。”“那年,陪你在青阳火车站好一顿找。那会儿不像现在到处都有监控,随便一调,不说能确定人去哪里了吧,至少有个大致方向。青阳火车站也不大,但人一进了人堆儿,那就是大海捞针。”“确实。但求有个好心人家收留了他,过点儿好日子。”“你妈那时候住院,总念叨你们老三,拉着我手流着泪说,她是看不到老三回来了。老人家是带着遗憾走的。”“也赖我那年带他去了青阳。”“也不能怪你。青阳黑煤窑多,那些年,灯下黑的事儿也出过不少。骗进黑煤窑,不明不白死了的,大有人在。我这么说,也不是勾你多想,是有件事和你说说,青阳那边发现一具白骨,可能有一个月了,DNA采了,一直没比中。协查通报发到沙城,说是看能不能把咱这边的失踪人口的家属叫过去,认认遗物什么的。有空的话,带你去看看。”“都有些啥?”“有些衣服和鞋的碎片,还有一床烂棉被……”马金明的心脏“扑通”一下,他捏起茶杯,浅浅地抿着。“是在哪里发现?”他小心翼翼问。“青阳在修高铁,垫地基的时候发现的。尸体头骨后边有这么大的一个坑……”伍六丰用手指比了比,“别多想,先去看看再说。但愿不是老三。”马金明点点头,但冷汗却在爬升,后背发冷。“有照片吗?”伍六丰马上摸出了手机。马金明头皮像有只手狠狠地拎了一下。伍六丰点开了手机屏幕,一张棉被,带血。“尸体上盖满了水泥……”马金明的耳朵里突然像有风声呼啸而过,一声尖利的火车鸣笛。“能看出点儿什么吗,老马?”伍六丰的声音像在枯井里回荡。“……看不太出来。”伍六丰收起了手机,“也许是桩命案,也不好下判断。但上边推断说,可能人死了有二十年左右了。也许是老三,也许不是,这都说不好。”“去了要采血吗?”“要采。”“能比中吗?”“现在科学很发达,留你根头发丝儿,也能把你人找到。”马金明的耳朵将那个“你”无限放大。“我记得你好像跟我说过,你们家老三一直吃谷维素,对吧。那堆东西里就有个谷维素的瓶子,说不定真有可能是你们家老三。”马金明如同五雷轰顶。“我对不起老三。”“别这么怪自己。他脑子有问题,跑丢了,是他命该这样。”二十年确是一个大轮运,马金明感到了真正的危机。两人感叹着过往。马金明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关老爷也救不了他了。第二天,他随伍六丰去了青阳。一堆碎骨照片铺在眼前,他马上知道,那就是在地下躺了二十年的弱智三弟马金放了。被子上的缝线,他太清楚不过,那是去世了的母亲独有的手艺。白色药瓶的谷维素,依稀可辨的生产日期。1988,像是命运的提示。他不愿意承认,或只是延长罪恶的承受,确定的结果已经在那里,不容他做任何狡辩。暗沉里涌动着凶残的秘密,决计要化作风暴,将他彻底卷起。他含糊着没有承认枯骨就是他的弱智弟弟。他被采了血。他还不肯相信一管血就能够把他和那具枯骨联系到一块。他大哥马金光也被叫来采了血。他大哥对这件事态度冷淡,一脸的无所谓。三弟活着的时候,他就不待见他,从不把他当个人。采完血,马金光对马金明说:“你觉得会是老三吗?”“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幸亏咱妈死了,不然老三是这么死的,肯定哭死。”马金光没一点儿难过的样子,反倒是马金明更像个当哥的。马金光说:“我做主,就把他埋咱妈旁边。”“总要搞清楚人是怎么死的。”马金明心虚地说着。“怎么死的不都要埋掉?老伍不是你哥们吗?你们看着弄,找凶手,打官司,我是不爱操那个心,烦。他娘的,青阳非得建高铁,非得把人翻出来。”马金光一脸不耐烦地离开了。伍六丰盯了马金光后背一眼,他顶不喜欢这个人,一个水利局的小处长,眼睛长在眉毛上边。坐在采血室的窗下,马金明手指按压着棉棒,看起来十分失落。伍六丰拍拍他的肩:“别太难过,老马。”马金明把棉棒拿开,血又开始往外冒了。“看起来凝血不太好。”伍六丰说。血珠儿从臂弯滑下,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马金明看了看他的朋友,一脸的刚正不阿。他知道他一定会“查”下去。白天,马金明和冉萧雨在她家的床上翻云覆雨,他是在宣泄焦虑。他告诉了她可能发现三弟尸骨的事儿,说警察正在按命案处理。二十年也抹不掉的罪,一旦扑过来,必是野兽一样的凶狠。他不愿承认,可人的的确确是他杀的。当初一个恶念,搅扰了他二十年。母亲死去以后,他常做那种可怕的噩梦,梦到三弟向母亲告状,疯狂的母亲张开尖利的手指,要拿他的命。他无法把做出那件事归结到年轻、不懂事上面。那时只有一个执念,帮家里除掉祸害。他不能想象三弟现在仍活着的状况。弱智常遭受欺负,又欺负他人,自己活着也痛苦,杀掉他,等于帮助他。很多年,他都是这样说服自己。懊悔像把尖刀,狠狠地戳着他的胸口。他想过败露的后果,但又心存侥幸。好哥们伍六丰绝不会轻易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他。只要他闭嘴,又有谁会知道真相?他已经“修炼”了二十年,无论如何有能力躲过霉运。冉萧雨安慰他:“别怕,都二十年了。”这话听起来好像这女人已经知道他的底。“怎么这么说?”“我感觉你怕。万一是你三弟,不还得找凶手?”女人这么理解,马金明便松了一口气。他去卫生间整理了一下自己,镜中的脸有很明显的变化。他辨认出来,那是叫恐惧的东西。这不是好事儿,他得把恐惧从脸上收走,隐藏得一丝不留。他掣了自己两个耳光。马金明从卫生间走出去的时候,冉萧雨正从瓦罐里把烀烂了的猪蹄夹出来。“来吃。”“先不吃了。”马金明穿起了衣服,“还得去问问我三弟的事儿。”冉萧雨把碗捧过来,往马金明嘴里塞一口。汤汁很浓,滴在了衣服上。冉萧雨又塞他一口。“还有三个,打包带回去吧。”“别了,琳琳和他妈今晚上回来。”马金明捧了碗,“呼噜”两下把肉皮都吞掉了。冉萧雨能看出敷衍,“那把那三只都吃了?”“别罚我了。小康回来,你给他吃,孩子正长身体。”马金明抿掉衣服上的汤汁。冉萧雨送他走到门口。“马哥,什么时候离啊?”冉萧雨突然问。马金明一愣,“什么?”“怎么,忘啦?有回你喝醉,不是亲口说的么?说要是和老婆离,就娶我。”“我说过这话?”“说过,忘性真大。”“酒话也能当真?”“是不能当真,但听着心里热乎。只是打探打探,看咱俩有没有机会,不然猪蹄白烀一场。”“别想太多,日子长着呢。”“那要不以后别来了。别给我幻想,非得拿那种想娶我的话刺激我,明知道不可信,还存心和自己过不去。我找谁不是找?猪蹄喂谁不是喂?我喂狗都成。”“你有了别人?有了就直说。”“得了吧。”冉萧雨把门打开了,把猪蹄甩进垃圾筐,“走吧,不送。”门重重地摔上了。女人像猪蹄,呼久了,就烂了,等软在身上,样子会更不好看。马金明想离婚,也并非要着急找第二段。野鸳鸯的关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可以叫性情和趣味,但过火了,就不那么有意思了。马金明的心思已经不在猜度和冉萧雨的关系上了,他的心里烂着一具尸体,还有二十年的噩梦。猪蹄腻在食管里,一动三摇,下楼就吐了。他去了街道派出所。老伍没在,说是去了青阳参加案情会。马金明心乱起来,完全没了章法。伍六丰竟没告诉他。老婆姜秋荷和女儿马琳琳的飞机已落地,飞机转火车,大概两小时后到青阳。女儿打来电话,叫他去青阳火车站接站。好像一切力量都要将他拉回到罪恶之地。马金明找不到借口不去。青阳火车站封站改造,老车站南边设了临时出站口,到处安插着脚手架,一片“兵荒马乱”。马金明在前广场等待。街边还像从前一样,好多脏兮兮的烩面馆。那家他带三弟最后去吃面的店还在,招牌换了,人没换,还是那对儿夫妻,只是多了个大小伙子在面案前忙碌,恍然就是玩气球的那孩子的模样。那孩子竟那么大了。出站广播响了起来。马金明收起心思,向出站口走去。人陆陆续续走出车站。马金明看到了老婆女儿的头顶,母女俩头上顶着一模一样的藤条发带,脸上挂着兴奋,似乎还在聊着旅途上的见闻。马金明走上去,老婆把行李箱推给了他。女儿也把背包挂在了他身上。女儿笑着拍着他的后背:“大老马,加油啊。”母女俩找到车,先行上去了。马金明把行李放好,压下后备箱盖时,忽然从车窗后玻璃里捕捉到姜秋荷的眼,她在看着他,只看一眼,又挪开了。他想,她应该已经知道发现三弟尸骨的事儿。果然上车没多久,姜秋荷便问:“确定了吗?”“还在等信儿。”“要办什么事儿,让老大去做主。老大不是吃财政的吗,那么爱到处蹦跶,让他蹦跶去,你少插手。”“老伍总还是会找我,毕竟三弟是在我手上丢的。”“老伍怎么说的?”“晚上再去找他问。”“我陪你去。”车开起来,夫妻便不再说话。通常,他们都没话。妻子去青阳陪读女儿高中的这两年,夫妻话更少了,没女儿做话题中介,更没得可聊。女儿忽然插嘴:“爸,三叔和你长得像吗?”“啊……”马金明在走神,“不太像。”“奶奶以前总说起他,听得多了,在心里都觉得很熟了。忽然听说他死了,心里还难过了一下。”后座上的妻子敲女儿肩膀一下,“哪来那么多话,让你爸好好开车。”“哦。”女儿百无聊赖,手指不由自主翻着车台抽匣。她翻出来一盒拆封了的避孕套,“爸,这什么啊?”马金明迅速把那东西夺下,丢进了抽匣,“小孩子乱翻什么。”姜秋荷露出一只眼,迅速瞧一下,假装没留意,低了头,对着化妆镜,擦起嘴唇。车里突然变得寂静起来。一切不言自明。女儿留意到父母脸上微妙的变化,她也把目光躲开了。她十八岁了,很多事儿早能体会。手心里的汗润湿了方向盘,马金明的手一直打滑。晚上,姜秋荷没陪马金明去见伍六丰。母女很累,一回家,倒头就睡了。见到伍六丰以后,伍六丰说,确定了。马金明两手心又攥了一把汗。“可能会扩大调查,毕竟是命案。”如果这是伍六丰的暗示,也许调查范围里就有他。“我们找你家老大谈了话。”“怎么?”“那天采完血的时候,他说了句不太中听的话,说什么青阳非得建高铁,非得把人给翻出来。这话让采血的民警给报了上去。你们家老大真他娘不会说话,我清楚他是顺嘴说的,但他给自己找来了麻烦。听说你们家老三当年总骚扰你大嫂,你大哥有理由恨你三弟,这自然就成了怀疑他的一个点。带去问话的时候,他很激动,还差点打人。不过,已经放他走了。也没办法,这是必经的调查程序。这案子,很可能是个无头案。二十年了,凶手说不定早挂了。”“凶手”两个字像锥子一样扎在了马金明胸口。伍六丰继续说:“我有心想帮老三讨公道,但有心无力。人啊,就这么回事。如果不是发现尸骨,也没现在这些事儿。”“那你尽量办吧。”“那肯定的。”马金明离开了伍六丰家,他有点儿不知该往哪里去了。一颗流星从天边滑过。捏了捏右手虎口,那里忽然撕裂起疼痛。那夜的榔头打下去,虎口震裂,他的想法是,一击毙命,不要让三弟那么痛苦,更不要听到他的惨叫。果然,他连一声都没发出来。但之后的很多年,惨叫声却在噩梦里一次次找到他的耳朵。他想变成个聋子。他发了中耳炎,头疼欲裂,仿佛亡魂要扒开他的头骨,从他脑袋里跳出来。无目的地开着车,找了个无人的角落,他狠狠哭了一场,一如那年,那个月下的夜。他情愿他从没做过那件事。您已阅读约11500字,还有约22600字未读点击下方【蓝色文字】或【图片】
2024年11月22日
其他

她的童年阴影,是父亲|人间

为了防止子沐妈妈再次离开自己,王军限制了子沐妈妈的人身自由,后来王军的亲戚怕出事,趁他不在的时候把子沐妈妈送上了回娘家的车,子沐妈妈才得以逃脱王军的魔爪。
2024年11月20日
其他

拆迁十年,我们的生活走向了何方?| 人间

村民们在合村并城的春风中离开土地,离开旧居,走向“城镇化”的道路。这个过程中,他们完全被动,毫无准备,每一个脚印迈出的背后,都是错综复杂互相纠缠的各种力量,这些力量推动他们前进,无论前方是柳暗花明,还是万丈悬崖。配图
2024年11月18日
被用户删除
社会

被我送进监狱的毒枭,出狱了|戏局

那只会发出似鸟叫声的壁虎,缓缓靠近灯罩,抢在蜘蛛前头先一步吃掉了两只白蚁。八年前,莫小棋和洛石剑把毒枭汪令霄送进了监狱。八年后,汪令霄出狱并找上了藏在邻市的莫小棋。杀了莫小棋?还是带她回缅甸玩玩?汪令霄选了第三种,他要顺着莫小棋这条线,搞清楚自己入狱的真相。不够理智,但汪令霄的确有资格放任自己的执拗。人啊,本就是活一种欲望。莫小棋的确如汪令霄所料,匆匆逃走,奔回八年前的落脚地。她是逃亡,也是奔赴。而这个地点也的确神奇,它在八年前改变了一次莫小棋的命运,八年后又一次拨动了她人生的轨迹。对了,要提醒你,这是一个有关错位和错误的故事,何处错位,如何错误,得靠你自己来读了。*说明:《血豆蔻》共四个章节,前两个章节免费阅读,后两个章节需解锁专栏阅读。莫小棋醒来已经是傍晚。胃狠狠地疼,不想吃东西。因为宿醉,头也痛得厉害。宿舍窗外,鼎沸的男声女声如一道道海浪,交替冲进屋里。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一把脸,化好妆。莫小棋坐到小茶几前,将一张写满字的信纸整齐对折,再对折,塞进信封。摆弄那管用到头的固体胶棒花了点时间,她的印象里,洛石剑爱干净,又体面,会讨厌她用唾液打湿邮票,再按到信封上。她用指甲油代替,让邮票丝毫不差地吻在信封的贴邮票处。汪令霄出狱以后,洛石剑来过一次电话,之后彻底与莫小棋中断联系。她只能写信。楼下有一个邮筒,很少有人关爱它,它的绿色油漆脱落,露出生锈的金属肌肤。她虔诚地站在邮筒前,低头像在祷告,目光偷偷瞟向那对刚刚结束争吵,相拥吻在一起的年轻男女,眼底发酸,小心地把信喂给邮筒。她想起在南明市和洛石剑朝夕相处的那段日子,洛石剑时常拿出一张小小的素描画像端详,画上的女人眉眼清晰。她从没见过画中的女人走入现实。细细算下来,来景海市六年,洛石剑应该如愿穿上警服,成为人民警察了。他当然不愿与一个有污点的女人再有瓜葛。脑袋里莫名浮现出洛石剑与画中女人耳鬓厮磨的画面,莫小棋心里一阵烦躁,看什么都不再顺眼。朝邮筒的腰上踢了一脚,头也不回地走去上班了。莫小棋从没收到过回信。莫小棋初来景海市那天,她被高悬头顶的日头晒了两个小时,终于忍受不了热带季风气候的酷热,走进飞马酒吧找工作。剃了光头,后脑勺有三层肉的胖脸儿老板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翻过高山不尽兴,还要跨过山谷,在莫小棋的身上滚了一圈又一圈。老板问她,会不会跳舞?莫小棋说没学过。老板又说,先跟别人学。学会你就留下。你多大?那年莫小棋二十一岁。谁都搞不清一个年轻轻轻的小姑娘为什么来酒吧找工作,旁敲侧击地问她,问不出来。便统一思想,认定她是个有秘密的人。莫小棋学东西快,个把月就把几支舞蹈学出了样子。在她正式登台的那一天,老板给她一套半透明的表演服。她接到手里,反手扔回老板的脸上,说,让你妈穿上给人看吧。她要走,老板不同意。白吃白喝一个月,当我做慈善呢。莫小棋走不脱,留下在飞马酒吧做酒水销售。都以为她坚持不下来,她一干就是六年。她不喜欢喝酒,但敢喝,嘴儿又甜,能把客人哄得神魂颠倒,痛痛快快向她敞开钱包。老板高兴了,不总是为难她。在酒吧站住脚,莫小棋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其实能这样过下去挺好。连莫小棋自己都这么觉得,稀里糊涂活着呗,咋不是一辈子。今天,莫小棋的心情不佳。面上还要强颜欢笑哄着客人玩乐,几杯啤酒下肚,晕晕乎乎地看着地板往天上翻,天花板往地下坠。她把这种糟糕的变化怪罪到那对当街拥吻的情侣身上,想到他们,又想到断绝与她联络的洛石剑,恶性循环,心情更差。不用客人灌酒,莫小棋先把自己喝醉了。客人的手像蛇一样在她身上游走,仅存的意识警示她,不能再喝了,再喝要坏事。她刚离开卡座,客人便跟上。拽住她的胳膊,直奔酒吧正门。老板见状要拦下来,说她不陪客,再挑一个人吧。结果客人甩下一沓钞票。老板赔笑脸,还是不松口。客人说,她是你妹啊,还是你闺女?老板说,老板,真不行。客人凭一股酒劲儿撑着面子,又一沓红红的钞票塞进老板的手里。我今天要睡她,你看着办。钞票的厚度很真诚,老板替客人推开门。小心叮嘱别玩得太过火。客人满意地朝老板使了个眼神,把软绵绵的莫小棋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走出飞马酒吧。莫小棋的身子悬空,又猛然下坠,客人的肩头顶着她的肚子,胃里掀起浪,吐出一地呕吐物。那时的她在想,这是我自找的。客人把莫小棋扔进汽车的后排座,掏出车钥匙,看到莫小棋无力地挣扎时把黑色的紧身连衣裙向上撩起一大片,露出白色内裤。客人眼里,露在外面的肌肤成了最撩人的春药。他心急火燎地钻进后排,关上车门,对莫小棋上下其手,车窗被人敲响,他骂骂咧咧降下车窗,看见一件黑衬衫,恶毒的咒骂脱口而出。一双有力的手将他顺着车窗薅了出去。黑衬衫男人拉开车门,飞快地瞄了一眼莫小棋裸露的身体,然后为她整理裙子,将她从车里横抱出来。那位客人被另外几个人招呼着,此时,肉猪一样倒在地上哼唧。飞马酒吧的老板在黑衬衫的威逼下,给他带路,一直把他送到莫小棋的宿舍。没找到灯。就着窗外霓虹,马马虎虎看得出床在哪。黑衬衫把莫小棋放在床上,然后支使酒吧老板去买解酒药,回来交差又被黑衬衫赶走。解酒药灌下去,人清醒了些,吐了一床,又一摇三晃地跑到卫生间,把胃里的酒精吐了个干净。更清醒一些时,为刚刚发生的事后怕,懂得应该和黑衬衫说一声谢谢。从卫生间出来,黑衬衫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宿舍的灯始终没开。莫小棋拿上换洗衣物,扶着墙挪到卫生间检查身体,然后清洗自己。从卫生间出来,她仍然没开灯,靠着墙壁,身体向下滑,在黑暗中哭了好一会儿。其实她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的。默默擦干眼泪,抬起头,借着卫生间渗出的那点光亮,莫小棋看到床上已经坐着一个男人了。可能是麻痹的神经还没完全恢复的缘故,陌生人的闯入,让她没有立即意识到危险。愣了一阵,脑袋才开始思考男人是谁,救了她的那个人?还是某位钟情于她的客人?或者干脆是因为房门没锁,碰巧闯进来的毛贼?莫小棋问,你是谁?男人说,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结果有人告诉我,你在景海出现过。我找了你一个多月。我们的缘分还是深得很啊。怪腔调让莫小棋汗毛倒竖,她打开灯,然后眼前出现一张她绝不愿意再见到的脸。汪令霄。飞马酒吧的老板也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能把三教九流各路货色伺候得服服帖帖,酒吧老板不是个简单角色,他养着的服务员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个顶个抵得上打手,可挨了这顿毒打,他没招呼人出来,默默咽下屈辱。汪令霄他认识,过去就是个狠茬子,坊间传闻,二〇〇三年,他在南明市杀了人,都以为他得是死刑,结果过了七八年,人居然放出来了,现在在经营一家茶叶店,但在监狱似乎没把他教育好,霸道蛮横的秉性还在。老板认栽了。使横他也会,跟汪令霄这号人真犯不上。凌晨一点多,老板在酒吧斜对面的医院看医生,莫小棋找过来,冲进急诊室,在门口滑了一跤,狼狈地爬起来,又挨了医生的骂。莫小棋不回嘴,直冲冲奔着老板而去。给老板吓得一哆嗦。这丫头片子天不怕地不怕,敢情是有恃无恐。老板捂着鼻子,乌眼青,一身一脸的血。医生碰他哪,他都直哼哼。莫小棋来医院前,先回了趟酒吧。酒吧被土匪打劫过一样,一地狼籍。一屋子的服务员都没走,鹌鹑似的躲在店里。莫小棋一到,个顶个神情复杂。莫小棋没空和他们闲扯,问老板人在哪。都以为她是回来打击报复,不敢隐瞒。莫小棋这才知道,老板人伤得挺重,汪令霄下手是真狠,不过挺讲究,打完人还给善后,拖到过街斜对面,扔医院门口了。医生赶莫小棋出去,老板急忙拉住他。好声好气地说,认识,认识,这我妹。莫小棋说,你把工资给我开了。我不干了。莫小棋说要走,飞马酒吧的老板犯了难。汪令霄临走放话,让老板看好莫小棋。这个“看好”有两个意思,其一是看护好她别再挨欺负,其二是看住她,到哪去,和什么人接触,干了什么事,都要了如指掌。老板不晓得汪令霄和莫小棋的关系,闹不清所谓的“看好”更倾向于哪一层意思。犹豫着。医生检查老板的伤情,手指按到鼻子,老板喷出一句,哎呦,我操。医生摘下沾了血的手套,一扭身,面向办公桌,两手亮出食指,在键盘上练一指禅。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医生的脸上,一层疲惫的油光。医生说,鼻梁骨也断了。老板正为他那颗不怎么用来思考复杂问题的脑袋无法做出正确选择而心烦时,莫小棋又说了一遍,我不干了,你不给我开工资,我也要走。说完,果然转身就走。老板忙哎哎哎地叫住她。说,明天,明天行不行,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好歹让我先看医生。莫小棋说,那就明早。老板说,行,不过,你一个姑娘家的,能去哪?莫小棋没再回宿舍,找了家酒店,开一间标准间。刷开门,进去回手反锁,又用椅子顶住房门。洗过澡,躺在床上,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像有千万匹烈马踏在胸口。睡得并不好,一阵儿一阵儿地,总醒。门外不时冒出脚步声,她干脆不睡了。开着灯,瞪着两只眼睛看天花板上围绕竹编吊灯不断飞舞的两只白蚁。一张蛛网布置在吊灯与天花板之间,一根银光闪闪的蛛丝延伸到竹编灯罩里,被一只蜘蛛牵着,等待猎物落入陷阱。莫小棋望着出神,伴着鸟叫一般的声响,竟然离奇地睡着了。她没看到那只会发出似鸟叫声的壁虎,缓缓靠近灯罩,抢在蜘蛛前头先一步吃掉了两只白蚁。第二天赶去飞马酒吧,老板几乎浑身缠满纱布。其实这一晚上他比莫小棋还要难熬,老板有些畏惧莫小棋了。以前看她清高得不得了,还看不顺眼。原来背后有靠山。天亮以后,他的脑子清明了许多。汪令霄和莫小棋的关系肯定不简单,恩怨情仇搅和不清的那种,不然汪令霄为什么救莫小棋。不然莫小棋为什么着急逃离景海市。这两人绝对有事儿。老板痛痛快快给莫小棋结清工资。莫小棋拿上钱就走,那几个平时能和她说几句话还有教过她跳舞的姐姐们,她都没理,更没有告别。几个人凑一堆儿,议论莫小棋是个白眼狼,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莫小棋的衣物长年收在行李箱里,方便随时离开。悄悄回宿舍取行李,然后直奔客运站。坐上午十点的客车去南明市,登车前,她给洛石剑打了电话。不出意外,仍然没人接听。莫小棋没有别的去处,明明当初是她先不辞而别,不怪洛石剑不再理睬,这样狼狈地回去实在难堪,好在汪令霄忽然出现是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她坚定想法,就去南明市,找洛石剑。她早早登车,靠在座椅上看车窗外乘客因为摆放行李争吵起来,莫名令她心安,眼皮一沉,竟睡着了。再睁开眼,是被一名脸晒得黢黑的边防战士叫醒的。年轻的边防战士推她肩膀,然后保持警戒姿态,命令她下车。她茫然环顾左右,车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其他的乘客在检查站一侧的空地窃窃私语。数名边防战士分散站位,将乘客控制在一个隐形的包围圈里,并喝令他们不许交流。莫小棋没有被赶到乘客中间去,而是被引导着走进检查站的值班室。值班室里还有另一名男乘客在,他因携带管制刀具而受到盘查,边防战士没收了违禁品,便放他回到乘客中间去了。一脸朦胧的莫小棋认为,这是每个人例行要走的过场。短发的女战士指着地上一个粉色的行李箱,问莫小棋是不是她的。莫小棋点头,女战士便俯下身子放倒行李箱开箱检查。这时莫小棋才看到,在她的行李箱后面还蹲着一只史宾格,正摇着尾巴,耸动鼻子嗅着行李箱。黑脸边防战士询问她,姓名,籍贯,身份证号,莫小棋一一回答。问到去南明市的事由,莫小棋迟疑了。战士追问,莫小棋说去探亲。战士说,你籍贯不是本省,探什么亲。莫小棋说,去看男朋友。战士又问,你男朋友叫什么,哪的人?莫小棋说,洛石剑,南明人。他是警察。黑脸战士去另一间屋子打电话,核实莫小棋说的话。行李箱里的东西被一样一样拿出来,女战士这会儿正检查行李箱箱体,手法粗暴,看架势,要用上手边放着的美工刀了。值班室外的乘客等得不耐烦,骚动起来,后面排队等待检查的客运车忽然响起一道短促的鸣笛声,乘客不满的情绪被点燃了。几名警戒的战士立马握紧枪械,并不断出声安抚乘客,维持秩序。莫小棋心里直突突,好像真要发生点什么似的。感觉不踏实,她把这种想法归结到汪令霄身上。嗯,只要躲开他就好了。女战士已经拿起美工刀,准备对莫小棋的行李箱下手。黑脸战士打完电话回来,及时制止了女战士。没事了,放车过去吧。大巴车顺利地跑完了余下的路程,到南明市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莫小棋提上行李箱走出南部客运站,她茫然无措地把目光投向滚滚的车流,她招手,却没有一辆出租车为她停下。她忽然感觉到一种被抛弃的窒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行李箱被人抢走了。她在行李箱刚被人抢夺时,因为惯性朝歹徒逃走的方向打了一个趔趄。行李箱里仅有些换洗衣服,她的钱都在身上,于是站在原地,任由歹徒冒险在疾驰的车辆间闪转腾挪,直至消失。也任由三名热血的南明市民见义勇为,去追赶歹徒。她愣了会儿神,终于有一辆停在她跟前的出租车降下车窗,一脸胡茬的司机勾着头,问她,美女,去哪?莫小棋刚坐上车,紧跟着一个人呼哧带喘地也窜上来。那人说,武华区锦绣花园。听到声音,莫小棋心里一阵潮热,望过去,那是一张她不敢辨认的脸。可她还是扑进了那人的怀里,痛快地大哭一场。把莫小棋接回家,洛石剑接了一个电话就出去了。这是过去她住过的那间房子的楼上,现在洛石剑自己住,屋子里很乱,丝毫看不到有女主人存在的痕迹,莫小棋心中雀跃,里里外外收拾干净,最后实在疲累,靠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后半夜洛石剑才回来。进屋的时候,莫小棋就醒了。他喝了点酒,一身酒味。他过去是不喝酒的,烟也不抽,喜欢穿白色衬衫,身上永远只有洗衣粉或者香皂的味道。现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她不知该怎么面对洛石剑,只好继续装睡。但仍能感受到一股冷冽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洛石剑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并且把手轻轻地落在莫小棋的额头上,替她捋顺凌乱的发丝。莫小棋忽地起身,扑倒洛石剑。她们在沙发上做爱。莫小棋痛快地喘息,眼泪与汗水畅快地挥洒在洛石剑的脸上。直到洛石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两人纠缠,撕咬。莫小棋抱紧痉挛后虚脱如濒死的洛石剑时,像要把他永永远远地埋葬进她的身体里。他们侧身并排侧卧在沙发上,莫小棋从身后抱住洛石剑。他们聊起分别后的境遇。是莫小棋一直在说,洛石剑抿着嘴唇,安静听着。莫小棋感觉洛石剑是有话想说的,她便沉默,等着洛石剑开口。洛石剑在经过漫长的斟酌后说,明天一早和我去一趟市公安局缉毒支队。第二天一早,洛石剑和莫小棋坐上出租车去市公安局,一路上,洛石剑比莫小棋抖得还厉害。母亲生病以后,洛石剑的理想是当一名警察。当警察是为了亲手抓住洛平阳。母亲在二〇〇二年死于乳腺癌。确诊时还是早期,母亲那时正饱受父亲背叛的折磨,病情发展到晚期再到病逝只用短短数月。母亲的后事有莫小棋和邻居帮忙操办,及至母亲下葬,他那位不顾夫妻多年感情一头扎进情人怀里不能自拔的父亲都没露过面儿。倒是父亲的一位朋友来参加了母亲的葬礼,洛石剑问他洛平阳在哪,他什么也不说,坚决不做告密者。他在葬礼结束后,把一张写着名字和手机号码的卡片塞进洛石剑的手里,让洛石剑遇到困难时打给他。洛石剑没见过他,把他与父亲归为一类。那人一走,洛石剑就把卡片丢在了墓园。莫小棋见状,捡起来把号码存在洛石剑的手机里。洛石剑没有阻拦,但一次也没有打过那个号码。母亲病重以后,常劝洛石剑不要怪他的父亲。在这个世上,洛石剑只有他父亲这一个亲人了。洛石剑恨他的父亲,固执地认定父亲罪不可赦。母亲临终前交代遗嘱又提到父亲,也提到租了他家楼下那套两室一厅的女孩。女孩叫莫小棋,身世可怜,心地却很好。洛石剑住校求学时,常常是莫小棋陪她。母亲让洛石剑多关照莫小棋,不要涨她的房租,更不要赶她走。母亲给洛石剑留下楼上楼下两套房子,和二十多万的存款,足够洛石剑未来的学费和生活。洛石剑很少去打扰莫小棋,感恩她在母亲生前的陪伴,对收租这件事也不很上心。那段时间洛石剑正在备战高考。家庭的变故使他坚定地把志愿改成公安大学。当警察的唯一目标是抓到父亲——把洛平阳从人海里揪出来,跪在母亲的墓前赎罪。他本可以按照规划好的人生路线一步一步接近目标。问题就出在莫小棋身上。他因为不慎将自己置身于莫小棋的命运,让人生脱离轨道,走向失控。进市公安局的大门要经过身份核实,洛石剑递上身份证。保卫室的同志态度很冷淡,打电话向里面通报时,用审视的目光来回在洛石剑和莫小棋的身上扫荡。洛石剑脸上火辣,忽听到莫小棋在身后抱不平,说,你至少该穿警服来的。他们要见的人叫武云森,缉毒支队的副支队长,勉强算是洛石剑的直接领导。武云森从公安局大楼后面绕过来,亲自把他们带进缉毒支队的办公楼,又领进一间小会议室。武云森看也不看洛石剑眼中的热切,他感兴趣的是莫小棋,他对莫小棋说话时态度和暖,你很聪明,在检查站说洛石剑是你男朋友。洛石剑现在不在公安队伍,这点让我们的同志起了疑心。和洛石剑确认后,我才想起来你这个人。你的做法让洛石剑这几年的苦没有白吃。我们在你走出南部客运站时就找到了你。当你的行李箱被人抢走,化妆成路人的民警当场就把人按住了。莫小棋面露疑惑,武云森解释说,昨天晚上的抢劫,实际是毒品交易的一环。当街抢夺莫小棋行李箱的人叫李明,是个街头混混。昨夜对他突击审讯,一吓唬,全撂了。他受人指使,抢夺行李箱,得手后会有人与他联络,以三千元的价格交换行李箱。行李箱的夹层里有海洛因五点五公斤。据我判断,他对毒品交易一概不知,单纯看上那三千块钱“辛苦费”。他怕摊上事儿,愿意配合,我们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只要有人联系他,就能挖出幕后的买家和卖家,进而掌握潜藏在暗处的贩毒网络。洛石剑凝望着莫小棋,毒品是个距离她很遥远很陌生的词汇。她的脸上丝毫看不到震惊,只有恐惧。她畏惧地回望洛石剑,说,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也要把我抓起来吗?洛石剑躲开莫小棋的目光,然后直视武云森。武云森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很沉闷,像低音炮,让人心虚。他说,我认为能把毒品神不知鬼不觉藏进你的行李箱,起码应该是个你熟悉的,或者熟悉你的人。让你来这是请你协助调查。你只要能想出谁可能这么干,就算你立功了。在那一瞬间,莫小棋想把汪令霄的名字说出来,让武云森把这个瘟神再送回监狱。她怕胡来会给洛石剑惹麻烦,推说现在脑子里乱乱的,要好好想想。武云森答应了。他转头又问洛石剑,你们现在住在一起?莫小棋用希冀的目光偷偷看着洛石剑,洛石剑点头说,她住我家。莫小棋莫名地快乐起来,仿佛洛石剑在承认“洛石剑是她男朋友这件事”的真实性。于是武云森就让洛石剑带她先回去,慢慢想,别出错别有遗漏。洛石剑领着莫小棋走出会议室,洛石剑走出几米后,转身见她定定地不动,语气平平地说,怎么了。莫小棋转身推门又回到会议室,洛石剑慌乱地追进去。武云森刚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他和洛石剑同时听到莫小棋问,你刚才说,洛石剑现在不在公安队伍里,是什么意思。莫小棋在洛石剑家住了三天,类似重逢那晚的肌肤之亲,再也没有过。洛石剑给莫小棋准备了纸笔,叮嘱莫小棋要用心回忆可疑的人,洛石剑很矛盾,有时他想提醒莫小棋赶快动起笔,但莫小棋似乎并不着急。他又想让莫小棋住到楼下去,想想还是张不开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莫小棋,于是常常不着家,即便回家,也一个人躲在卧室里。这天,洛石剑一如往常在街上游荡,一个女人匆匆而过,他紧追上去,拽起女人的手臂,女人惶惑回头,看到一张小混混的脸,当街咒骂一通。洛石剑涨红了脸,如过街老鼠一般逃窜到街角,拿出素描画像细细端详后,继续在茫茫人海中打捞。回到家已经是深夜,莫小棋把早做好的饭又热过端上桌。六年前莫小棋走了以后,洛石剑的饮食起居没人照顾,他把日子过的很随意,一日三餐对付着吃,莫小棋一回来,又让生活变得不一样了。两人相对而坐,洛石剑低头扒饭,屋里安静得令人心悸。莫小棋含着筷子,想了想,去卧室拿出一张纸,递到洛石剑面前。我只想得出这两个人。洛石剑斜眼看过去,纸上有两行字。飞马酒吧老板姚波汪令霄当“汪令霄”这个名字一出现,莫小棋不可回避地要直面彼此都不愿揭开的脓疮。莫小棋说,你没能当成警察,是不是因为当年的事。洛石剑抿紧嘴唇,两颊的肌肉紧绷,不发一言,拿起纸掖进裤兜,离开餐桌,坐到沙发去。他拿出素描画像端详,出了神。莫小棋收拾了餐桌。又给洛石剑倒了一杯水,在洛石剑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不声不响地回到厨房,这一切,洛石剑都没有察觉。又是新的一天,武云森主动打来电话,让洛石剑带上莫小棋去一趟缉毒支队。武云森脸上是严肃疏离的神情,但语气中泄露了他的激动和亢奋。买家咬钩了。在缉毒支队办公大楼门前,武云森将洛石剑与莫小棋分开。武云森让一名民警把莫小棋带到会客厅等着,他则带着洛石剑去小会议室。把门一关,拉来两把椅子,坐在会议桌边儿上。在一台硕大的显示屏上,审讯犯人的视频被暂停。犯人佝偻着坐在铁制椅子里,手脚被镣铐固定。穿的又旧又破,蓬乱的头发里还夹着茅草和灰土,人看着老实巴交,更像个卖菜的农户。武云森说,这人叫路宽,广州人,在那边还有正经生意,卖玉。这次装成菜农是迫不得已。放出李明这块饵料以后,便衣跟李明跟到昨天下午买家才浮出水面。打电话约李明带上行李箱到武华区莲花集市碰头。路宽让李明去果蔬区,找一个戴草帽的卖菜老板,那人就是路宽。李明要问他卫生间在哪,路宽会给他指。李明问他有纸吗,路宽会拿出一包面巾纸递给他。里面卷着三千块钱。李明跟路宽说,行李箱放一下,一会儿回来取。然后李明就没用了。剩下的是验货,确认后给卖家转账。毒品交易就算完成了。洛石剑说,花样真多。武云森眼眶发黑,扬起下巴,摸着熬了一夜催发出的胡须。说,这混蛋直接回家了,正验货被我们抓个正着。武云森对目前的收获很满意,拿过会议桌上的无线鼠标,右手食指在左键上点了一下。继续说,你自己看吧。视频里路宽说,出这批货的人叫黎束,我人正好在南明,就想亲自把事办了。原计划是用一批石料做伪装,货车直接连毒品带石料一起运到广州。结果货车一到景海被警车跟上了,黎束的手下说,不得已要临时调整方案,把毒品藏进行李箱,他们找个生瓜蛋子和我交接,保证万无一失。我觉得生意做了那么久,一直很安全,就算中间苗头不对,和我碰头的人出问题,我可以跑路,他顶多算是盗窃,他啥也不知道,查不到我。就算查到我给他打过电话,只要没按住我,我也可以不承认,电话卡是不记名的。抓到我也不担心,我最多是个销赃的。我又不知道行李箱里还有别的东西。视频里审讯路宽的人是武云森,武云森问,现在抓到你了,人赃并获,你怎么说?我懂,积极配合,坦白从宽。路宽说,黎束的制毒工厂在国外。你们想抓他,难。录像从这里又被武云森暂停了。洛石剑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武云森和黎束是老对手了。早些年,武云森紧咬黎束不放,组织过几次行动都很成功,几乎让黎束元气大伤,但武云森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与他单线联系的线人牺牲了。武云森很早就离婚了,他把精力全都放在工作上,又不肯说些什么得到妻子的理解和支持,夫妻感情岌岌可危,离婚是迟早的事。九九年八月,他前妻带着孩子去旅游,下海游泳时,孩子溺水,前妻去救,俩人都没上来。那年武云森的孩子才十三岁。武云森独自给这两个最亲的人操办后事,一切料理妥当,去给娘俩销户,这事才让大伙知道。单位同事同情他,想在生活上伸把手,都被他拒绝了。这件事以后武云森算彻底把毒品和毒贩给恨上了,跟黎束斗法,就不再只是职责使命了。没有他们这些杂碎,武云森当个普普通通的小片警,好歹顾得上家,犯不上最后落个妻离子散又家破人亡。武云森和黎束之间积怨已深。路宽说出黎束的名字,估计接下来的审讯不会好过了。现在,在武云森的脸上看不出一个痛失孩子的老父亲的悲怆,有的只是一名缉毒警的冷静。洛石剑适时掏出莫小棋写下名字的纸。洛石剑说,这是莫小棋怀疑往她行李箱里藏毒的人。汪令霄的名字出现时,武云森明显怔住了。他抬头紧盯洛石剑,说,黎束和汪令霄搅和到一起了?洛石剑没说话。武云森点了支烟,又给洛石剑发烟,洛石剑说,不会。武云森吐出一团烟雾,说,当特情要入乡随俗。洛石剑不接话。武云森眯起眼说,我记得二〇〇三年五月十七日那天,汪令霄在莫小棋的出租房里,哦,也就是你家,杀了莫小棋的男朋友,叫什么来着。洛石剑说,罗顺。武云森说,对,罗顺。他不重要。重要的是汪令霄,案发当时他是吸了毒的,莫小棋和罗顺提分手,罗顺一气之下要强奸莫小棋,汪令霄一上头把罗顺杀了。间接救了莫小棋。你是这么跟案件负责人说的对吧。洛石剑面无表情,说,对。武云森说,莫小棋住的那套房子客厅装了监控,硬盘里完整记录了案发过程,没错吧。没错,洛石剑把视线从显示屏挪向武云森。武云森说,这次汪令霄冒头儿,找上莫小棋,能是冲着谁来的?洛石剑沉默以对。一支烟燃尽,武云森说,看得出来,莫小棋对你有感情,你呢,你怎么想?武云森听到的只有沉默。洛石剑撕着那张纸的边角,眨眼间,洛石剑的面前多了许多细碎的纸屑。武云森替洛石剑做了决定。黎束不用你管,这么多年都按不住他,不差这一时。专心对付汪令霄,这也是当初让你当特情的主要目的。你想办法说服莫小棋接近汪令霄吧,要是把他人赃并获,你的使命就算完成了。我想莫小棋会答应的。武云森停顿了下,继续说,你去和她谈?洛石剑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武云森上身往椅背一靠,说,得,行吧。你想唱黑脸,我卖给你一个人情,我来当这个恶人。武云森和洛石剑一起走进会客厅,洛石剑兴致缺缺,武云森横了他一眼,让门口的民警把洛石剑带了出去。面对莫小棋,武云森换上和颜悦色,莫小棋今年二十七岁,让他短暂地想起了他的孩子。武云森想聊聊莫小棋的家人,莫小棋冷着脸,抱起胳膊,很抗拒,让武云森吃了瘪。武云森尴尬地轻咳几声,改变话题的切入点,他说,聊聊洛石剑?莫小棋松开胳膊,身体向武云森倾斜,武云森暗忖,果然如此。武云森继续说,我记得你问过我洛石剑现在不在公安队伍里是什么意思。莫小棋的眼睛也亮了。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武云森重新提起二〇〇三年的那起杀人案。汪令霄被捕以后,不止发现他吸毒,在他身上还搜出已经在市面上流行了几年的新型毒品Kone,市缉毒支队介入进来。汪令霄是二〇〇三年五月七日去到莫小棋家,吸毒,从不出门,种种反常现象都显示他极可能与同日发生在石板沟的毒品交易案有关,在追击毒贩的过程中,警方遭遇激烈反抗,牺牲了三名缉毒警。后来警方在毒贩逃窜的路上发现遗失的毒品,检测出也是危害远超海洛因的Kone。武云森怀疑汪令霄是逃脱的买卖双方其中之一,只不过证据不足,定不了罪。此案令市局震怒,武云森与市局商议特事特办,采纳洛石剑漏洞百出的说辞,起诉汪令霄杀人。汪令霄的杀人行为间接使莫小棋免于受到罗顺的侵害,法院判定其过失杀人,只判了七年。当时,内部有很多反对的声音,但武云森一再强调必须给牺牲缉毒警讨回公道,于是市局统一思想。依武云森的想法,少判几年,为的是等汪令霄出狱后把他的贩毒网络一网打尽。洛石剑因为在这起案件中伪造证据,才在公安大学毕业后没通过考核。不过后来武云森找到他,许诺只要做特情人员,协助拿到汪令霄贩毒的证据,把汪令霄这条线上的人连根拔起。就向市局打报告说明情况,让洛石剑回到警察队伍。洛石剑对当警察有特殊的执念,这点武云森太清楚了。有这么一个机会,洛石剑想都没想,答应了武云森的要求。做特情的这五年,洛石剑在“江湖”闯荡,仅仅替武云森抓到过几个吸毒的小毛贼,一点都不愿意往毒贩窝子里钻。武云森对他的表现不满意,他想要的是洛石剑能够从最底层一步步混到毒品泛滥的地下世界中去,在汪令霄出狱以后,接近汪令霄挖出更有价值的东西。汪令霄终有一日会找上洛石剑的,只要他这么做,无论如何,武云森都有把握再一次将汪令霄送监狱。但是这五年里,洛石剑的表现太令人失望了。武云森便不怎么管他死活。大多数时候,洛石剑像断了线的风筝,失去组织的牵引,漫无目的地飞一阵儿,然后坠落,在“江湖”的泥潭中挣扎。而莫小棋简直是意外之喜。武云森说,洛石剑是为了你的那个案子才当不成警察。如果你能接近汪令霄,早点抓到他贩毒的证据,洛石剑就可以早点回到警察队伍。见莫小棋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武云森补充说,他会感激你一辈子的。离开缉毒支队已经中午。武云森留他们在单位吃午饭,洛石剑和莫小棋不约而同拒绝了。武云森为他们的默契而惊讶,但也只是笑笑,说,那你们随意。莫小棋买了一箱啤酒,让洛石剑抬着。洛石剑说,喝完这些得睡三天。莫小棋脸上飞过一抹红,洛石剑马上觉察话中的歧义。便只抬稳,一言不发地跟在莫小棋身后走进菜市场,看她在各个菜摊上挑挑拣拣,和老板砍价买单。到家以后,莫小棋忙碌起来,她给洛石剑做了一罐牛肉酱,还提醒他记得吃,吃的时候不要用筷子夹,会坏掉。洛石剑什么也不说。晚上,莫小棋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俩人喝了多少酒已经记不清,但洛石剑对莫小棋说的一句话印象深刻,莫小棋说,我不敢去见汪令霄,我怕我回不来。他们是怎么莫名其妙从餐桌滚到沙发上的,成了记忆里的另一个谜题。后来,洛石剑抱起莫小棋回到床上,莫小棋终于像指引迷途中的帆船返航一般,在飘摇中牢牢把握节奏,掌控着主动权。直到洛石剑沉沉睡去,莫小棋在他的怀抱中度过一个温暖的夜晚。天蒙蒙亮时,莫小棋穿上衣服。把洛石剑的衣物叠整齐,码放在床头,那张素面画像掉落在地上,她拾起看过一眼,依然觉得画中的女人漂亮。她把画像放在洛石剑衣物上,然后轻轻吻了洛石剑的嘴唇。说,我回景海了。当防盗门轻轻合严,传出门锁扣合的声响。洛石剑紧绷的身体忽然松弛下来,他松了口气,睁开眼。天快亮了。洛石剑照自己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您已阅读约11500字,还有约40000字未读点击下方【蓝色文字】或【图片】⬇️
2024年11月15日
其他

特训学校的300个日夜:我戒掉了网瘾,也戒掉了亲情|人间

孩子成长过程中需要的是爱和理解,而不是逼迫威胁和挥舞到脸上的拳头。配图
2024年11月13日
其他

那句“你要做到最好”,毁掉了我的20年 | 人间

母亲从来只告诉我要去做到最好,做到最优秀,却没有告诉我做不到最好的时候,我应该怎么办。我时不时会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没有做到出人头地。配图
2024年11月11日
其他

不后悔遇见你,也不遗憾放弃你|戏局

女人是天生的演员,她们自然都知道。《食客》的上半部分里,薄脸皮的炳川终于鼓起勇气邀请碧云到家里做客。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当炳川端出那桌专为碧云研制的菜肴,他的心意将被全盘托出,共赴未来的种子,也将就此埋下,然后生根、发芽。只是,命运从来喜欢戏耍,“不速之客”小英不请而来。想象一下,如果是你,门里是你的女神,门外是淋成落汤鸡的追求者,你敢开门吗?炳川不得不开,也不敢不开。现在,炳川的计划完蛋了,他要如何同时应对两个女人?而碧云和小英之间,又该如何相处呢?成年人的世界里,爱情是一场博弈,有输有赢,输了也是赢了,赢了也是输了。三个人的爱情,有点挤,谁会是被挤出去的那个?我们继续看,选择放弃的,是你猜测的那一位吗?*请注意,兑换本篇内容后可以赠送给1位朋友,可别忘了使用这项权利。
2024年11月8日
其他

她的救“命”之恩,他用一盒卤牛肉报答 |戏局

一个人选择对象时,如果有一大群条件都不错的人排着队等着你挑,反而会不知该挑哪一个了。美食街的乐趣,不光在吃,还在“交流”。男人调戏年轻靓丽的女服务员,比如被学校当廉价劳动力“卖”到这家酒店实习的碧云;女人调戏那个抓住她们胃又恰好有几分少年气的厨师,比如差一点就成了大学生的炳川。碧云每日里推着酒车穿梭在食客之中,没多久就练得八面玲珑,比她早许多岁月就在美食街打工的炳川,却始终没练出厚脸皮,在客人们的荤话下节节败退。这不,炳川又一次羞红了脸。但与往常不同的是,碧云,决定“救”他。两个年轻人的故事这就开始了,再薄的面皮,也得为爱情勇敢一次吧?*请注意,本文归属于「戏局」栏目,内容为虚构创作。碧云再回到饭厅时,又调整了一下职业姿态——挺胸收腹抬头是必须的,重点是脸上的表情。唇角微微勾起,这是向客人表达热情。眼里得有笑意,但不能过多,否则容易招来顾客的厌烦或调戏。还有,发髻要卷好,藏进网兜固定在脖子后,否则多余头发跑出来,显得邋遢又业余。等把这套装备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整好,客人的声音又此起彼伏了,这边喊,哎小妹,给来几瓶啤酒!那边嚷,那边那位美女,过来陪我们唠两句。这时碧云便把黑色工作服往下抻抻,心里暗骂一声,笑着把酒水小车推过去。来这里实习的第三天,碧云就被经理安排卖酒水。在经理看来,这种长相姣好,心思又单纯的实习生,最对客人们胃口,不用白不用。你随便逗她两句,那小脸上便泛起两朵粉云,翘睫毛羞涩地往地上一垂,怎不招人喜欢?但对碧云而言,这种工作简直要了她命,不仅要收拾人们的残羹,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应付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有时明明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偏偏被哪个无聊客人叫到桌旁,要求赔笑、陪聊。想起来心里也堵得慌,每月七百块工资,一分恨不得掐作两分花,三餐潦草,不见荤腥,常常饿得头发昏。有时,忙到晚上十点多回宿舍躺下,才躺没几个小时呢,隔壁西餐部上晚班的同事下班了,同住一个宿舍,又是一顿叮叮哐哐叽叽喳喳。心里有气,脸上的神色就好不到哪里去,为此她常被经理告诫,“要多笑,笑起来多好看,人家才喜欢,你成天摆一副臭脸,谁愿买你的酒水!”见碧云不做声,经理软了软口气,“来都来了,习惯就好了,你想啊,卖出一瓶酒,就有提成,要卖出一瓶贵点的,能提几百上千呢!你瞅瞅你那些同学,每天端盘子抹桌子的,哪个有提成拿?你运气好,要知足,知道吧!”她倒是卖出去过一瓶拉菲,两万多,但直到实习结束离开酒店,也没拿到一分提成。当然这是后话了。算了,来都来了,忍几个月就能回去写毕业论文,就当是被学校“卖”了,廉价劳动力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委屈个什么劲?这个五星级酒店的美食街,名义上是“街”,其实就是一个大饭厅,装饰得高级一点儿罢了。本质上,这里跟夜市摊没啥两样,每天从下午六点开始,从四面八方呼啦啦涌来许多顾客,仿佛这里是世上唯一的食堂似的。进门右手边,是一排点餐档口,面食、炒菜、烧烤、甜品......分门别类在档口后严阵以待。每个档口站有两名厨师,头戴高高厨师帽,身着白白厨师服,黑西裤,腰间系藏青围裙,脚蹬黑色防滑皮鞋,脸上呢,则挂着一副若有似无的笑,乍一看,真有点像服装店的模特儿。除了点餐档口,饭厅其余空间被四人方桌、八人方桌或大圆桌所占据,密密麻麻,宛如战前布好的兵阵,你挪动任意一个位置,都可能招致满盘皆输。此时碧云的同学兼同事们,正穿梭于桌子与桌子之间,忙得不可开交,上菜,倒酒水,换骨碟,搬宝宝椅,处理一系列客人制造的小意外。而她呢,好像真的轻松一些,只需偶尔辅助一下同事,推推酒水车,像散步一样,神不知鬼不觉间,就把酒水卖了出去。她伫立在饭厅一角,看着这蒸腾着的人间烟火气,感觉自己真像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似的,那一刻,有点儿虚荣心油然而生,但多少还是不大自在。这会儿,炒菜档那两个厨师,正被几个中年妇人“调戏”。几个妇人笑嘻嘻在那儿指点:“哎这位帅哥,你这莴笋切得不错,不过跟我的刀工比起来,还差点儿意思。”旁边另一位妇女推她一把,说:“少在这儿指点江山,你看这俩小伙子,年纪轻轻就戴这么高的帽子了,恐怕水平比你强......你别说,还得是男人,切菜颠勺,哪个不累人?要说力气活儿,还得男人来干啊!”她给“力气活儿”这几个字,特意赋予了异样腔调,引得附近几桌客人吃吃坏笑。诸如此类的场面,这些厨子们见得多了。这个世界上,可不止男人好讲荤话,女人也一样,只要她们想,什么话都敢往外吐,因为她们行使这项权利,比男人方便得多。男人讲荤话,得看场合,得拿捏度,轻了,达不到预期效果,重了,则会被认为耍流氓。女人就不一样了,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顶多被认为口无遮拦,有啥嘛,都什么年代了,现代女性可不在乎这点儿面子!但偏偏有个人在乎。就是炒菜档那个年轻厨师。妇人的几句话,早让他从脸烧到了耳朵根,脖子也红了,连小臂都红了。而旁边年长一些的圆脸厨师呢,仍旧挂着一脸微笑,若无其事地颠着勺。年轻厨师的尴尬,碧云这段时间体味得透透的,她猜想他大概也是新来的,不大适应社会上那些所谓的“语言智慧”。于是她脚跟一转,推着酒水车就往这边来了。“嘿,B13桌的客人让快点上菜。”碧云说完,推着小车从几位妇人身旁擦过。像一朵云似的,疏忽而来悄悄而来,又翩然而去。年轻厨师怔了一怔,立刻心领神会,手上更快速地忙了起来。那几位妇人讨个没趣,便撇撇嘴坐回了自己的桌子。炳川最近的烦恼,如果说出来,多少有点“凡尔赛”了——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加入VIP厨师小组,为更加尊贵的客人服务。为这事,厨师长已经找他谈了两次,他都没有明确答复。其实,他早已习惯在美食街的工作了。累是累点,但这里充斥的烟火气,倒让他有些留恋。六点到七点半,是他最忙碌的时间,他埋头做事的时候居多。但只要忙过这一段,他就能站在点餐档发会儿呆,或者去后间偷偷抽根烟。在这里,他才可以站在旁观者角度,去欣赏这美食世界里的细节。大多数时候,他安静地站在点餐档里面,看满大厅的顾客们吃饭。他发现,无论他们吃下的是什么食物,无论对不对他们胃口,那一张张脸上,都难掩对生活的疲惫。包括那些口无遮拦的女客,到了这时,都仿佛变了一张脸,一个个眼神失焦,甚至总有那么一两位,趁别人不注意时,轻轻叹出一口气。炳川每每见此情景,便觉得她们的放肆是可原谅的了。再比如,有的客人,喜欢点上一大桌子菜,而后狼吞虎咽,吃完一抹嘴,买单,扬长而去,一套动作就跟上了流水线似的,毫无生机可言。而有的客人呢,点菜时荤素搭配得当,吃起来也倍加专心,细细咀嚼,慢慢吞咽,食物被他们认真对待着,炳川的心也因此得到一点儿安慰。对于厨师长的邀请,炳川是心动的,美食街女客人的行为越来越“勇敢”,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也懒得想法子去招架。如果去VIP美食部的话,专心做好食物就行了,至少,不用直接面对鱼龙混杂的客人。再者,虽然现在他的工资水平还算可观,但若买了房子,压力就大了。他还一直想报答他的舅舅,当年,他拒绝接受舅舅的餐馆,多少伤了他老人家的心,即便这样,舅舅仍然支持他在这个城市打拼,时常打电话嘘寒问暖。如果能多存些钱,诸如此类的事,就不必每天翻来覆去地想了。可是,这段时间,他内心多了一些无法言说的小秘密。那天,美食部突然多了七八个女大学生,这事儿经理早跟他们打过招呼,倒没什么奇怪的,只是他立刻意识到,女学生一来,他看世界的视线便发生了变化。女学生们跟餐饮部其他阿姨大姐们一样,统一着黑色工作服,他也不知道领导是咋想的,偏让女性穿这么沉闷的服装,难不成,是为了让顾客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但很快,他的疑问有了解释。有那么一个女学生,把工装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她的黑色工作服,下摆刚好遮臀,领口、门襟以及掐腰处,金黄色绣线均匀地走出肌理感,把腰身掐得恰到好处。再往下是修身黑色西裤,坡跟防滑黑皮鞋。头发呢,随意但规矩地掖在脑后发圈里,露出细细的柔嫩脖颈。她的发际线也不像其他女同事那样,光溜溜的,而是有一圈细小绒毛,在额头边缘柔软地、温温柔柔地铺展开,这让他想起春天飘在半空的柳絮,或者清晨氤氲在山脚下的雾气。就这样,欣赏她,成了炳川每天的必修课。为了上这门课,他跑去后间抽烟的次数都减少了。旁边的圆脸同事渐渐觉出了什么,凑上来坏笑道:“我说,是男人就行动,每天光瞅着有什么劲!”“你管呢,我瞅得高兴!”炳川没好气道。圆脸又说:“是兄弟才提醒你,你想想吧,追她,少说也得一两个月,人家在这儿实习,据说也就三个月吧,你还不动手,等她回学校?赶紧的吧,就她这样儿的,咱酒店已经好几个人惦记了。”炳川想问,都哪些人惦记呢?到底没问出口。圆脸又道:“隔壁西餐部的事儿,听说了吗,小健和三皮都告别单身了,那俩姑娘可长得都不赖。不是我说,就他俩那德行,能跟你比?回去好好照照镜子,找补点儿信心去!”说完还不过瘾,又补上一句:“现在的女大学生可都现实着呢,找对象只找会干活儿的,男人做得一手好菜,加分!”最后这句话,让炳川心里的一盏灯倏地亮起,但瞬间又灭掉了。一些世俗规矩在心里一字排开,一个挨着一个,耀武扬威似的。他闷闷地道:“我追她,凭啥?要钱没钱,要房没房,人家还是大学生,我算个屁!”说完把手上的锅往灶上一顿,把从档口前跑过的一个小孩儿吓了一跳。圆脸急了:“我说你这娃是不是死心眼儿!咱好好捋捋,你的存款,现在可能不多,但你资历在啊,老徐不是想把你搞去VIP部吗,这说明什么?说明票子迟早会大把大把地来呀。票子来了,房子的事不就好办了吗。还有你那学历,我看跟她也差不多,当年要不是你死心眼子非第一志愿不上,现在也是个正经大学生!”圆脸的声音越来越大,惹得隔壁档口的同事频频往这边看。炳川忙拿手肘撞他一下,让他闭嘴。这时来了几个妇人,有胖有瘦,但往那几双眼睛上一看,眼线做得整齐划一,并且统统黑得过了头,活像食物储藏区海鲜池里的鱼眼睛。她们在炒菜档口流连忘返,一个瘦的说:“帅哥儿你这莴笋切得不错,但跟我的刀工比起来,差点儿。”另一个胖的又道:“少在这儿指点江山......要说这种力气活儿,还得男人来干。”炳川不知如何接话,心里暗骂圆脸不仗义,只知道在旁边闷声炒菜,也不帮着说两句。尴尬之际,前方飘过来一个身影,那身影悠悠地道:“嘿,B13桌的客人让快点上菜。”说完就走了。仿佛夏日从山间拂过的风,无影无形,却沁人心脾。是她。圆脸把几个妇人招呼走,斜他一眼道:“得,人姑娘都主动找你说话了,你再不出手,我可就帮你行动了,到时候别怪我帮倒忙。”炳川忙道:“行行,求你别帮忙,我自个儿来。”说完掀开厚厚的透明门帘,一头钻进食物储藏区,假装取食材去了。也许,VIP部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但这个女孩要是错过了,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晚上八点半了,还有几桌客人没走。餐饮服务员最厌恶的就是这类顾客,宁愿在外边的饭桌上磨蹭,也不肯早些回家。但服务员们是最渴望归家的人,老实巴交地站了好几个小时,脚底都快磨得跟鞋底一样硬了,恨不得当场脱下这双硬皮鞋,赤脚上阵。头顶上,空调出风口仍不遗余力地往外吐冷风,几个同事或慢悠悠做着打扫,或叮叮哐哐清理餐边柜。这种动作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告诉那几桌客人,我们要下班了,赶紧吃完滚蛋!碧云把酒水车推到一根方柱后,开始清点酒水。她蹲得很低,几乎等同于跪着,可她宁愿就这样跪着清点,比站着舒服。与此同时,肚子正持续不断地发出尖叫,要求被填满,被安慰。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下了班,得去宿舍旁边的夜市摊吃碗卤粉,否则人在夜半的睡眠里,胃袋就跟烈日下干涸的河床一样,烧得慌。刚清点完饮料数量,头顶忽然拂过一缕微风,霎时间,一个透明打包盒递到眼前。顺着白色袖口望上去,一张刻着高挺鼻梁的脸,有点儿紧张似的。“那桌客人着急走,我这菜都来不及上,他就强行要结账。怪我做菜慢了,只好自己买了这单......一起吃点儿?”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让碧云一瞬间漏了心跳。饥肠辘辘之时,有人把一盒食物送到你跟前,该说点儿什么呢?一阵阵鲜美咸香直往鼻腔里冲,她不用看就知道,是卤牛肉,还热乎着,雾气给透明打包盒子蒙上一层朦胧面纱。碧云看出他极力掩饰的紧张,卤牛肉明明是出餐最快的餐品,他找理由也不找个没马脚,她觉得这人单纯得有些好笑,站起来说:“你这是,感谢我刚才救了你?”说完大方接过来,端详着盒子里的食物。炳川有点不好意思道:“算是吧,刚才要不是你过去说那么一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圆脸儿那小子蔫儿坏,尽想看我出丑。”碧云笑道:“教你个方法,甭管以后别人说什么,你都别搭理,就冲她们笑。别不好意思,笑着看她们几秒钟,然后该忙什么忙什么去。那些客人,就爱看人家不好意思,你越不好意思,他们闹得越欢。”炳川从边柜取出一次性筷子,递给她,笑道:“好,下次就这么办!”美食街的构造,类似字母“T”,只不过那一横占据的面积要大得多,因此多数餐桌都安排在这里。而下边那一竖,则像个短小尾巴,放置着几张四人桌和两人桌。现在,碧云和炳川就在这只尾巴里,在一张两人桌前相对而坐,中间搁着那盒卤牛肉。碧云刚把盒子打开,香味便弥漫开来,几个上晚班的同事像饥饿流浪猫一样,吸着鼻子凑过来了。这个说:“好啊碧云,居然在这里吃独食!”那个又道:“身为同学和姐妹,这种好事居然没叫我们,太令人寒心了!”她们七嘴八舌,都快把碧云淹没了。碧云坐在那里只是笑。这些女孩儿,碧云太了解了,她们话是说得狠毒,待会儿往每人嘴里塞几片牛肉,立马重回姐妹情深。没有人调侃炳川,她们才来这里半月,还不至于跟厨师熟到那份儿上。况且,对于这两人,谁都有点眼力见儿,所以尽管她们早就饥肠辘辘,也没人真去动手抢这盒珍贵的牛肉。炳川见此情景,起身去多拿了几双筷子,小心翼翼发到每个人手上,说:“大家一块儿吃,刚才见你们手头都有活儿,就没叫你们......本来就是准备叫你们一起吃的。”满满一盒牛肉很快被消灭殆尽,碧云几乎只尝到了一两片。大家叽叽喳喳,大赞卤牛肉的美味。这时,一个漂亮女孩过来了,对炳川说:“叶炳川,厨师长让你半小时后去办公室找他,有事儿和你说。”炳川知道厨师长的心思,无非是让他赶紧考虑进VIP部,便推辞道:“我不去啦,我们档口还有好多事堆着,厨师长知道的。”那漂亮女孩笑道:“哪里忙啦?你看你,还有闲心和她们吃卤牛肉呢。这么好吃的东西,也没叫上我。”炳川不知怎么回答。女孩子们则表情各异,有的甚至露出不满的神情。这时有人见机行事,往饭厅中央一指,道,“啊,那桌人终于吃完了,走走走,收拾去!”众人一哄而散,故意把碗碟桌椅弄出过分声响,想以此掩盖住空气中浓郁的尴尬。漂亮女孩仍旧明朗地笑,再次提醒炳川:“记得去找厨师长,你要是没去,他就要怪我没把话带到了。”说完便蹬着擦得锃亮的坡跟鞋,往前厅部去了碧云也是听同学说了才知道,这女孩叫小英,是前厅部经理,比她们这帮学生大不了多少,听说是酒店一枝花,但至今还单着,想来是仗着自己漂亮心气高,想傍个大款。碧云倒觉得自己挺喜欢这女孩,落落大方,身上有种她没有的磊落之气。炳川在心里不知打了多少遍腹稿,想好了又改,改了又润色,终于问出了邀请碧云吃饭的话,他当年上学写作文也没有这般费心思。他满以为碧云会推辞一下,没想到爽快接下了,原先准备好的说辞在喉间转了几转,倒没了出口。他想起那天和碧云窝在字母“T”的短小尾巴里,听她教自己怎么应对客人。碧云刚来那几天,那白净小脸上一整天都挂着两团粉红,几乎就没下去过。他远远看着她站在客人面前不知所措,很多次想出面解救,始终没迈出那一步。服务行业就是这样,笑容和服务都是捆绑销售的,只要客人没犯法,什么颜色的段子你都得接着。那天一切交谈都很顺利,他后悔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他不该大方地说本来就准备叫大家一起吃卤牛肉,好像他处处留情似的。他决定,以后不再多管闲事,也不再给任何人分享他的卤牛肉。当然碧云除外。第二件,小英已经注意到碧云了,从她看碧云的眼神就能感觉到。炳川嘴巴是笨了点,但心思还是很灵的,这几年,小英对他的注意和关照,他也不是不知道。有时他甚至怀疑,推荐炳川去VIP部的,恐怕就是小英,他一个才干了几年的毛头厨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厨师长看上?这样想着,他忽然可怜起碧云来,好像碧云是个弱者似的,卤牛肉没吃上几片,还被小英注意到了。他真想一巴掌拍死自己。这方面,他觉得自己是个吝啬的人,一个什么东西,决定了要给什么人,哪怕不值钱,他也不希望有别人突然窜出来截胡。他更不想自己喜欢的女孩被别人当作竞争对手,竞争什么呀?她碧云完全不需要和谁竞争。于是便决定,要快点请碧云出去吃一次饭,避开闲杂人等,足够清净。碧云虽然答应了吃饭,但也提了要求,这顿饭得她来请,算是对炳川的感谢。她选的是一个日料店。店面不大,深棕色木质桌椅错落有致地安放着,墙壁上绘了各种食物,画风清淡朴实。几个客人在画下认真品尝食物,脸上泛着红,那是被美味熏陶的满足。两人挑了靠窗位置坐下,头顶上方垂下来一盏伞形吊灯,被小栅栏圈住,发出暖色的光。问过炳川的意见之后,碧云快速点餐,手法之娴熟,让炳川略略惊讶。炳川想,待会儿找个合适时机把单买掉,他是正经拿工资的人,比碧云这个实习生手头要宽裕得多。“你们的员工餐好素,我吃过一次,那天就在想,饭菜这么不见油水,还要站上一整天,真不人道。”炳川率先开口,这些日子,他发现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碧云叹口气笑道:“刚开始我也不习惯,每天刚吃完饭,没过一会儿就饿了。还记得那天你第一次给我送卤牛肉吗,当时我蹲在那儿,看起来是在清点酒水,其实是饿得眼冒金星了!”炳川笑道:“看来卤牛肉立了大功了。”碧云似乎不想再说这事,笑了笑,转而望向窗外。灰白苍穹之下,一艘货轮正从江面驶过,像一只巨大蜗牛拖着重重的壳。极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看她。炳川屏住了呼吸。碧云的眼睛不算大,是窄而长的形状,内双眼皮,眼尾下勾。惊讶时,上眼皮微微往上一提,棕黑瞳孔便多露出一点儿,闪烁如星河。笑起来时,眼尾便皱起不易察觉的涟漪,把眼里波涛漾开了去。她头顶那暖黄色灯光幽幽地洒下,把皮肤染得透亮而温柔。而额头那一圈细软绒毛呢,无论看多少遍,都是那么讨人欢喜。有一句话他一直忍着没问,他不知道怎么问,比如你有没有男朋友,或者你毕业后打算去哪里,无论问哪一句,都似乎太过直白,像碧云这么聪慧的女孩,一定知道他的那点小心思。碧云把眼光从江面收回,看起来很沮丧,她说:“真不知这几个月怎么熬,好几个同学都告假回去了,写论文的写论文,找工作的找工作,我还在这里混日子。”她将餐巾往桌面上一掷,那餐巾便也很沮丧似的,像废纸似的摊着了。这举止那么随意,好像两人不是第一次吃饭,是经常约饭的熟朋友。她那微噘着嘴的神气,着实可爱得紧。他劝道:“你那些放弃实习的同学,指不定比你还迷茫呢,要我说,他们回去以后,毕业论文依然不会写,工作也不一定能找到,你在这儿坚持坚持,说不定哪天就开悟了,到时候论文素材也有了一些,工作经验也有了一点儿,怎么想怎么划算。”其实炳川有句话没有说,那就是碧云若走了,他叶炳川还能在这里待下去吗?碧云笑道:“没想到你这么会宽慰人呢!我早就觉着你这人有点不一般。”她眯起眼睛,把两手撑在下巴上,往前坐了坐,说,“你在做厨师之前,有没有考过大学?”炳川惭愧道:“大学没考上,不想复读,就做厨师了呗。”他家庭条件并不太好,日常起居及学费,基本由小舅舅承担。从小学起,炳川就在小舅舅开的餐馆里玩儿,最爱看厨师叔叔们做五花八门的食物。差不多从那时起,他就有做厨师的愿望了。为此还被同学嘲笑了好几年,说他以后只有伺候老婆的命。其实,若他还想复读考大学,小舅舅会立即支持,只是,小舅舅知道他自尊心强,不便多说,就由着他自己了。炳川想着,碧云当然不知道这一层,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家境好不好不知道,但看起来就像是被捧着哄着长大的,哪里有多么坚定不移的志向,在她心里,炳川大概也跟她差不多,所谓的理想、前途,都是渺远的。碧云像是觉得触及了炳川的伤心事,转移话题道:“不管怎么说,要不是你雪中送炭给我食物,我恐怕坚持不了这些天。来,为卤牛肉干杯!”她笑着举起那杯白桃乌龙茶,把一截白手臂送到了饭桌中央。炳川也端起杯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这些天,炳川每日都会拿给碧云卤牛肉,那是他自费购买食材,在家做好带到酒店的。有时候,他会想,碧云绝不会知道,自己会为了她,日复一日地去做一道她喜欢的菜。炳川想,如果她喜欢,我是可以给她做一辈子的。一顿饭吃完,天依然阴着。江面那只巨大蜗牛已不知去向。碧云起身去收银台买单,被告知已经买过了。回到桌前,她脸色便有点愠怒:“说好了今天我请,你这人不够意思!”炳川说:“你还在实习,我不想让你破费。”碧云则说:“那也不行,也不算破费,一顿饭而已。”炳川只好说:“那下次行不行,下次你来请,我发誓下次再也不偷偷结账了。”他说这话的同时,心中也暗暗吃惊,这一家位于体育馆旁的日料店,并不便宜,倒不是他心疼钱,只是他常听实习生把缺钱挂在嘴边,碧云好像不是那样,她刚才说的那句“一顿饭而已”,的确使他有点儿不可思议。有了那一段吃饭经历,炳川开始格外留意碧云所表现出来的细节。他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但他还那么不了解她,她好像是个挺有想法的女孩,但很多时候都拿不定主意。有时候炳川去储藏室取东西,路过走廊,会发现碧云站在角落,对着玻璃水池里的鱼发呆,等他拿了东西回来时,她却又回到工作岗位了。这天,炳川吃完午饭,习惯性地一边走,一边搜索碧云的位置。找了半天没找到人,便决定去楼下草坪散散步,走到草坪角落的工具房背后,却听见两个女孩在交谈。一个女孩说:“好啦别放心上了,她那张嘴你也不是不知道,咱班同学被她得罪遍了!”另一个女孩道:“我怎么做到不放心上呢?你也看到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笼中的金丝雀’,那些同学听了都笑我。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说我,我是金丝雀,我还会在这里苦苦工作吗?”炳川认出,这是碧云的声音。那女孩又说:“我说实话啊,你从长相上看,秀秀气气的,就是一副林妹妹的样子,也怪不得别人这么说你。而且呢,咱班女同学里,天天在餐厅端盘子擦桌子的,面对的都是些油渍麻花,你呢,每天推个小车卖卖酒水就行了,人家看了能不嫉妒?还有,我们都知道,你老爸可宠你了,我们好不容易攒的一个月工资,可能都只够你买条裙子。我知道你努力,但她们不了解啊,对于这种人,你就只能把她的偏见当作奋斗的动力。”碧云说:“怎么奋斗?被学校卖到这个地方做苦力,想走又走不了。那几个成功申请回学校的同学,都是费了老大劲才弄好的。”女孩说:“你说的那几个同学,可都是铁了心要好好写论文,然后转行做别的,人家知道自己不想走这条路。反正呢,我是准备干酒店的,不然我来的第一天就拍屁股走人了。我现在要问你了,你以后到底怎么打算?”半晌,碧云才低低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打算。我爸让我回去当老师,我实在不想。他又说不当老师也可以,他到时候帮忙在老家找个工作,离他们近点儿也好。我也不想。我好不容易考得离他们远一点儿,怎么能回去呢?其实有时候觉得干酒店挺好的,实操性强,能学的东西多,可有时候又不想应付那些难缠的客人,还有复杂的人际关系......”这时候,两个女孩的声音低了许多,大概怕别人听到什么,换成了耳语。炳川这才发现,自己在偷听,一时有点难为情,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他稍稍调整了方向,看见了两个女孩的身影,没有错,一个是碧云,另一个是经常和她在一起的同学。往回走的路上,炳川陷入了思索。他发现,碧云的单纯之后,潜藏着对生活的巨大无奈。也许她是不差钱的,但正因为不差钱,似乎就拥有许多的退路,就好像一个人选择对象,一大群条件都不错的人,排着队等着你挑,你反而不知该挑哪一个了。一个还未正式领略到社会险恶的女学生,将将有了一点工作和生活上的经验,却立刻感受到迫在眉睫的迷惘,同时,还要面对同学的流言蜚语,你叫她如何是好?他想到自己当初为着要不要复读的事,也纠结了很长时间,幸好除却继续念书,他还有喜欢的事情,但碧云不同,她想要的太多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想帮她,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头一次觉得,当一个人喜欢上一个人,是多么手足无措的一件事。空闲时间,他站在档口,渐渐觉出了碧云的改变。现在的她,可以做到对客人的调侃置之不理,有时还可以熟练回应,与当初的羞涩神气是大为不同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她来这里已快两个月,不算什么新人了。这天,炳川做了一道新菜,想让碧云尝尝。下班后,他正要从保险柜取饭盒,猛人瞥见碧云坐在了A16的两人桌前。她对面,是一个身穿灰色POLO衫的男性,三十岁上下,身上自有一股属于成熟人士的意气风发。炳川很快认出,这位先生近段经常光顾这里,有时,他会向碧云要一瓶价格适中的酒,一人自饮,而他眼睛时常到达的地方,跟炳川的一样。一个穿餐厅工作服的女孩子,坐在一堆拉拉杂杂的食客中间,显得那么扎眼。更何况她的同学们,一个个还忙得热火朝天,于是她们看向碧云的眼神,便多了一些不满。那男人正和碧云说着什么,神色自如,仿佛和碧云相识很久似的。但以炳川的直觉,光看他前倾的坐姿,就知道他对于她的重视,以及极力掩饰的紧张和兴奋。他叶炳川和她相对而坐时,不也是这样么?碧云静静听着,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却不知往哪里放似的,在椅子的一角摩挲。她紧张了?这时候,炳川多想自己有一双千里眼,一对顺风耳,但他没有,只能透过饭厅半空中腾起的雾气,努力搜索一些蛛丝马迹。尽管离得远,炳川却是清清楚楚看到了,两团新生的朝霞,在碧云的白净小脸上升起,晕染开来。这样的碧云,他是很久都没有见过了。咯噔。圆脸的手机在口袋里一声响,把炳川的眼光从远处唤回。他随即取出饭盒,径直拿到更衣室,塞进黑色书包。终于下班了,他感觉耗尽了所有力气。坐在更衣室中央的长凳上,头顶那盏日光灯白得刺眼,因欠缺维护,持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油烟味以及各种难以描述的味道。几个同事光着膀子大秀肌肉,有的孩子不过十八九岁而已,却要努力维持自己的“成熟”,用过分的言语和动作显露流里流气。也就是在那一瞬间,炳川感到了确切的迷惘。圆脸走进更衣室,瞟了他一眼,说:“发什么呆呢?赶紧换衣服,去“夜色”喝酒去!”炳川淡淡地道:“不去了,累。”“就是累才要去。天天在格子间炒菜,把人都炒傻了!”“不去了。你们玩你们的。”圆脸凑过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低头附耳道:“哥给你调查过了,那哥们儿是一个培训学校的老师,教表演的,请碧云吃过几顿饭,看过几次话剧,应该也就到那地步了。乐观点儿,没那么玄乎,你努把力啊。”说话间,圆脸已换好一身休闲装,和几个同事出门去了。圆脸的话,炳川多少听进去了一些。仔细想来,这两个多月,他对碧云的追求行动可谓收效甚微,每天只是偷偷给她做菜填肚子,什么有用的话也没说出口,仅有的一次出门相约,还是碧云买的单。什么年代了,这种老套又磨叽的方式,大概也只有他叶炳川还在用。这么自嘲时,炳川便琢磨着下次怎么约碧云出来。他对出租屋进行了一次彻底打扫,往窗台上新添了几盆绿植。连每个房间的吸顶灯,他都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室友这周休年假,正好,请碧云来家里吃顿饭,顺便露一手自己新近练习的菜品。虽说这里不算他真正的家吧,但也像模像样,况且,他这些年攒下的工资,已经够付一个房子首付了,只要时机成熟,就可以拿出钱买下。当然了,现在跟她谈这个还太早,但有意无意透露一些,让她心里有个底儿,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子,凭什么把未来许给一个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呢。碧云来的那个周六,天突然阴了下来,灰扑扑的云一层叠着一层,把大半个天空都遮蔽了。行道树也不那么威武了,似乎被厚厚的云层压得失了心气儿,只管在一阵又一阵的风中瑟瑟发抖。炳川眼看天气不佳,给碧云发信息,让她在宿舍等他来接,碧云却说不碍事,她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到。炳川便把新买的拖鞋在门口放好,几次三番地确定它的位置和朝向,好像他一不留神,那拖鞋就会长了手脚,偷偷捣蛋儿似的。门铃响起来,把炳川的心惹得咚咚直跳。碧云穿了一套淡紫色连衣裙,站在猫眼里,如仙子一般袅袅婷婷。打开门,仙子巧笑倩兮道:“早,给你带了甜点和水果。”“怕你淋雨,又怕你找不着路,想着去接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炳川把碧云换下的白色玛丽珍鞋放好,接过袋子,引她进屋。“地铁口离你家就几十米,我出了地铁就开了导航,跟着导航来的,没那么生活不自理!”碧云笑着说完,一瞬间就被什么吸引了去。原来,那小小窗台上,正轰轰烈烈开着一盆杜鹃,那花朵儿鲜红里带点儿粉白,是亮亮的檎丹色,在乌云遮蔽的天空下,显出不畏天地的生气。窗户旁垂了一袭白纱帘,在空气中微微拂动,又为小屋增添了一点温馨味道。碧云惊叹道:“你这屋子布置得好用心!植物长得也好,不像我,连仙人掌都养不活。”炳川笑道:“植物跟人一样,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但也不能伺候得太细,太把它当回事儿,它反倒不买账了。”说完这话,炳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自己这些日子,不就是默默无闻地对她好么?可比对待植物用心多了。连忙又道:“你看会儿电视,我炒菜去,很快就好!”进得厨房,他便开始动手。这是他的战场,他游刃有余,但面对客厅里的那个女孩,他却没那么有把握。好在他知道她会吃,也爱吃,用自己擅长的事物去张罗,总不至于出大错。他将杏鲍菇切得细细的,便于翻炒时入味,青红椒也切得极细,用来点缀其间。肉末儿是剁了又剁,好让入口时和杏鲍菇融为一体。后来又加了一点香醋,提鲜。他沉浸于自己的美食世界中,殊不知外面已下起瓢泼大雨。这时门铃又响起来,碧云在客厅里说:“有人敲门,快来看看!”炳川纳闷着是不是圆脸来找他,可真不是时候。擦把手跑到大门边,门外的人在猫眼里动来动去,一会儿整理头发,一会儿扯扯衣服,虽说看不真切,但他能确定,是个女孩儿。再仔细一瞅,不是小英是谁?这不速之客的到来,把炳川刚开始的劲头彻底浇灭了。早上阴了天他就隐隐预感到,今天怕不是要出什么岔子。这下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他预感里的岔子了。他犹豫着该怎么办,是请小英进来,还是装作家里没人?如果不开门,怎么跟碧云交代?但若开了门,又怎么跟碧云交代?踟蹰间,碧云已站在他身后,疑惑道:“怎么不开门呀?”炳川只好打开门。霎时间,小英的狼狈在两人面前一览无余,从头到脚早已没有一处干爽地方,仔细一瞧,手上还拎着一只塑料袋,朦朦胧胧透出一点绿,这时正淋淋漓漓往下滴着水呢。碧云惊愕道:“小英!怎么淋成这样,出门也不带把伞!”忙伸手推了推愣在原地的炳川,让小英换了鞋进屋。小英也没料到碧云会在这儿,少不得细细解释道:“真是对不住,我刚在海地公园跑完步,顺道去菜市场买点菜,还没买完呢,雨就泼下来了,我在公交站台躲了半天,见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想着炳川就住这附近,就一路跑过来了。”这情形着实让炳川手足无措,原本,他只想着好好招待碧云一个女孩子,这已经够考验他了,这下又来了一个,真是造化弄人啊。碧云提醒炳川道:“得给她找件干净衣服,可别伤风了。”又转身看了下小英,说:“头发要赶紧吹干。”炳川像从梦中惊醒似的,快步进了卧室。拉开衣柜门,他又愣住了,给小英穿自己的衣服,怎么合适?要不去室友衣柜里借一件?更不合适。不然,拿一件室友女朋友的衣服给她?也不合适。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结果,愣在衣柜前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有人轻轻敲门,是碧云。她在门口轻声道:“找不到合适衣服吗?要不我帮小英把衣服弄干,你拿个吹风机给我吧。”炳川这才恍然大悟,从抽屉里取出吹风机递给她。两个女孩子在卫生间轻声交谈着什么,炳川在门外当然听不见,但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作响,那是对于这种复杂场面的生疏导致的。同时,他心里生出对碧云的无限感激,刚才他愣在衣柜前时,碧云简直当了一回他的救世主。—
2024年11月8日
其他

小学没毕业的快手主播,和他的娱乐圈版图|人间

“我是一个最笨最笨的人,有很多事我想去做,但实现不了。”配图|《白日梦想家》剧照1983年,我的堂舅马海阿甲出生在凉山彝族自治州盐源县一个乡村里,从懂事起就在家里帮着放牧。1990年,凉山州出台了关于义务教育的实施办法,马海阿甲周围邻居家的孩子们都开始陆续上学,他也在11岁这年上了一年级,学费是10元钱。第二年因为家里没钱,没能读二年级,13岁直接跳级继续读三年级。到了四年级,学费变成了60元,老师说他成绩好,可以免掉30元的学杂费。如果把家里唯一的老公鸡卖了,正好可以补齐30元学费,于是,马海阿甲和姐姐打算一起将这只鸡卖了。出门时,马海阿甲的母亲一边责备一边朝着他掷了石子想要阻止他,她认为如果他继续上学,家里的牲畜就没人管了。马海阿甲和姐姐走出门一段时间后,他后悔了,他让姐姐将鸡抱回了家。马海阿甲放弃了上学,但他并不甘心一辈子留在村里放牧,他决定离家出走去投靠隔壁盐边县的叔叔。家乡没有汽车,马海阿甲就只身一人走着去,走之前,他带了一把打火机,在路途中饿了,他就可以生火烤路边的土豆和玉米充饥。走到快天黑时,马海阿甲遇到了一辆北京吉普212,他搭上了这辆车。没想车是往回走的,于是他在半途的姨妈家里住了一晚,这次离家出走的计划也就作罢了。此后的两年里,马海阿甲如母亲期望的那样,管理着家里的牲畜,直到1998年的到来。像山鹰组合那样做一个歌手(1998-2014)1998年,马海阿甲16岁那年,他们家从盐源县搬到了盐边县,住得离县城近了些,家里买了一台小录音机,还买了几张山鹰组合的磁带。山鹰组合是1993年时成立的中国第一支少数民族原创音乐组合,三个成员都是来自凉山州的彝族青年,他们的歌曲也因此在凉山地区家喻户晓。听完这些磁带,马海阿甲觉得自己喜欢上了唱歌。“山鹰组合”的第一张磁带|图源网络在盐边县,马海阿甲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姐夫因为97年国有企业改革,获得了一个矿产的经营权,家庭条件很好,家里有五辆用来运输的东风车,还有两辆小车,一辆摩托车和一辆挖掘机。马海阿甲想继续上学,去找了这个姐姐求助,被拒绝了。但她承诺,只要帮她家放几年羊,就可以让他学车,以后可以当司机赚钱。马海阿甲觉得能开一辆大车,也很了不起,便同意了。17岁,在生活中惯常使用彝语交流的马海阿甲,尝试着用汉语写了他人生的第一首歌。因为没上过几年学,写出的歌词并不能表达他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他还记得歌词里有这么几句:“我是一个最笨最笨的人,有很多事我想去做,但实现不了。”这时的马海阿甲觉得,等到自己赚到钱,读了书,也许真的有机会成为一个歌手。给姐姐家放了几年羊后,马海阿甲得到了跟车的机会。但带他的司机并不给他真正驾驶的机会,他觉得没意思,再一次选择了放弃。他心想反正他这辈子也不可能买得起一辆自己的车。生活依旧窘迫,唱歌对他来说,成为只敢想一想的事。21岁,马海阿甲结婚了。这一年,他和一个从外地人一起做松脂生意,靠着驮马与对高山地理环境的熟悉,他赚到了1000元,准备带着老婆回娘家(原本六个月前他们就该回娘家,但因为没路费而耽搁)。在去程的班车上,马海阿甲看到一名乘客在喝一瓶易拉罐包装的汽水,易开罐的拉环被拉开的瞬间,汽水溅到了后排乘客的脸上,两个人起了争执。他上去劝架,被汽水溅到的乘客突然拿着拉环说道:“这个拉环好奇怪,上面写着奖金38000”,说完这句话,车上的其他乘客开始争相买这个拉环。坐在马海阿甲身后的乘客说,可以和马海阿甲一起买,兑奖之后,马海阿甲分30000,那个乘客分8000。马海阿甲心动了,最终,他在这场竞价里,用700元买下了这个拉环。买完之后,之前哄抢的人都陆续下了车,马海阿甲开始觉得不对劲,他想要上前拉住那个卖他拉环的人,但被另外两个人压在了座位上。就这样,马海阿甲又没钱了。24岁,马海阿甲第一次拥有了10000元钱。那时,马海阿甲家住的是木头搭出来的木楞房,房顶用牛毛毡盖着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从里面能看到外面。因为房顶只是一张牛毛毡,有时候,喜欢往高处爬的山羊的尿,会从牛毛毡渗下来,滴落到家里的地上,下雨天就更不用说了。选择生存,还是选择梦想?马海阿甲选择了后者,他不准备用这10000元钱修缮房屋,而是要给自己做一首歌。马海阿甲想唱歌的愿望实在太强烈了,也持续了太多年,他觉得:“只要我能出歌,我就很了不起了。”马海阿甲所看到的阿夏组合专辑封面|图源网图当时,有一个从马海阿甲家乡走出去的阿夏组合,正当红,马海阿甲在盐边县城里看到了阿夏组合的专辑,并关注到专辑封面背后印着的“成都摩尔音像制作公司”及其联系方式,他立马给这个公司打了电话,询问能不能帮他制作专辑,接电话的人告诉他可以。就这样,什么都没多问的马海阿甲,孤身一人,带着10000元去成都找这家公司。他走的时候,除了老婆,没再告诉任何人,他从小做决定都不爱问人,因为他觉得问了也没人懂,他想:“有钱有权的人可以怕,但是穷就不能怕了,死也不怕。”到了成都,马海阿甲见到那家公司的老板。老板开口就问马海阿甲带了多少钱来?马海阿甲说带了8000。老板让他把钱都给他,随后给他开了一张简单的收据。他后来才知道,这其实也并不是真正的制作公司,这个所谓的老板最主要就是做磁带的盗版生意。没有网络的时代,只要换个地方卖盗版,根本没人知道。成都待了两三天后,那个老板给他推荐了制作阿夏组合这张专辑的编曲师,陈泽坤。这是个真实的音乐编曲人。但陈泽坤不在成都,在北京,住在北京的一个叫东坝乡的地方。马海阿甲再次出发,坐着火车去了北京。到了北京,马海阿甲坐着公交车到了陈泽坤的住所。在那里,他意外地见到了尼玛泽仁·亚东,一个在西南地区很有名的藏族歌手,也是陈泽坤的合作对象。见到亚东,马海阿甲觉得很亲切,因为两人都是来自四川的少数民族。在与亚东交流中,他了解到亚东正在计划拍一部藏族电影,预计要花1000多万,这个数字让他很震惊:“我听都没听说过那么多钱!”。亚东和他说,少数民族一般都能歌善舞,所以有这个梦想是对的,但还是需要学习一些乐理知识。马海阿甲一点乐理知识都不懂,他说那时的自己“什么是节拍,什么是谱,我都不懂,都是乱来的”。到了陈泽坤这里,马海阿甲通过哼唱的方式将前几年积攒下来的歌曲都展示给了陈,陈泽坤录下来之后帮他做谱,但其中很多歌曲因为不标准而没法做。即便如此,马海阿甲还是为自己能“独立”作词作曲而自信:“我可以这么说,我作为一个音乐爱好者,谈不上歌手,在我们彝族音乐爱好者这个圈子里,是唯一一个自己作词作曲的人。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是向山鹰组合里的吉克老鹰拜过师或者接触过的人,受过他的影响,但我没有,因为我的性格比较内向,我怕他看不起我。”在北京的这段时间里,马海阿甲住在陈泽坤住所附近的一个宾馆里,一天十块钱。和大多数第一次到北京的外乡人一样,马海阿甲去了天安门,他去的那天,正好赶上了汶川地震的默哀活动。马海阿甲不懂什么叫做默哀,他只是听到有声音响起来,身边很多人站定,有的人脱下了帽子,大家都低着头,于是他也跟着大家做起同样的动作。一天傍晚,马海阿甲走在路上,抬头看到了飞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飞机,他感觉飞机离他很近,所以他就一直跑,保证飞机一直不出视野:“我觉得我能追上它,近距离看它一眼,我一直跑,一直跑,我看不到飞机了,也很累,我就往回走了”。马海阿甲在北京待了十多天,曲没有编好。陈泽坤告诉马海阿甲编曲需要时间,给他留了联系方式,让他回去等。回到家后,马海阿甲就一直等一直等,偶尔会给陈泽坤打一打电话,只是,过了一段时间,马海阿甲联系不上了陈泽坤。他后来听说,那段时间陈泽坤的母亲去世了,而且他给成都老板的8000元,陈泽坤一分也没有收到。那个成都的老板,马海阿甲自然也没能再联系上,他说:“在那个年代,报警也没用,因为找不到那个人。我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中,没有再想过专辑的事。”28岁时,马海阿甲的生活条件好了一些,出专辑也变成了一件比较容易的事:“似乎只要有点钱,大家就都能出专辑。”凉山地区出了很多他觉得不够好的专辑,他听着很烦,“我自己放弃了音乐,对唱歌的人也很反感。”当时,有两个家乡的朋友想要成立一个组合,邀请马海阿甲一起。马海阿甲请他们吃了饭,但拒绝了加入组合的邀请,然后用2000元支持这两位朋友去做音乐:“其实彝族这个群体里,很多人,特别是25岁到40岁左右的人都喜欢音乐,也都想要做音乐”。
2024年11月6日
其他

卧底家长群八年:抽象的爸、操心的妈和被“鸡”的娃 | 人间

总有冤种家长认为自己是身负“教子”使命的而来,面对难能让自己如愿的情景,“使命召唤”往往就会变成“使劲叫唤”。想叠的滤镜太多,想实现的目标太远,都能令两代人身心俱疲。配图
2024年11月4日
其他

平凡的外婆,是住在我内心的“神明” | 人间

神明是具象的,是那些在我们生命里出现过、消失了、却永远不会被遗忘的亲人。配图
2024年10月30日
其他

KTV里的13岁陪酒女郎,是我的女儿 | 人间

姐姐说现在所有人都怪她不会教小孩,可是她不知道到底哪一步做错了。配图|《榴莲飘飘》剧照2021年国庆,一早起来就看到姐姐发过来的微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活下去,真的,生不如死,我真的想把她杀了算了。”姐姐说的“她”,是姐姐的女儿晓茵,半个多月前离家出走了。我赶紧问:“她回家了吗?”姐姐说:“抓回来送去L翔学校了,可是还有用吗?”L翔学校是一所全封闭半军事化学校,那所学校收留的一般都是问题少年,家长只有在万般无奈之下,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去那里。姐姐接着又发过来一串文字:“没救了,她去酒吧挣钱给男仔用,她怎么那么贱,跟男友同居,骗亲人的钱养男友。”晓茵那时才13岁半,而且从小都是个乖乖女,我实在难以把她和“同居”“骗钱”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1996年,姐姐的中考成绩远超武高录取分数线,武高是我们当地最好的重点高中。人们都说能进武高,等于半只脚踏进大学了。我们家有四兄妹,姐姐排行老二。爸爸妈妈对姐姐说,我们家最多只能送一个孩子读大学。那时,我的学习成绩也很好,而且从小体弱多病,干不了体力活。父母希望姐姐能把读高中、上大学的机会让给我。姐姐听从父母的劝告,在志愿表上填了中专。老师纷纷过来劝她不要放弃读高中的机会:“你知道读中专和上大学的区别有多大吗?你知道进武高的机会有多难得吗?你知道有多少人考不上武高还自费去读吗?你能公费去读,怎么能就这么放弃呢!”但是最终,姐姐还是去读了中专。毕业后,姐姐找工作屡屡碰壁,她说,中专学历和初中毕业没多大区别,如果有大学学历一定会好一些。我比姐姐小三岁,中考成绩全校第二,但那一届我们学校没有一个人考上重点高中。我上了一所普通高中,因为营养不良贫血,还神经衰弱,成绩并不理想。加上家里经济压力太大,会考结束,没参加高考,我就匆匆前往广东打工。在广东打工几个月,家人很担心我的身体,劝我回南宁找份轻松些的工作。后来,我回到南宁做一份普通的工作,工资并不高,能给到家里的钱非常有限。我对姐姐一直心怀愧疚,觉得要不是因为我,她一定能读个好大学,但我也无能为力。姐姐在广东的工厂做普工,几年后回老家结婚。2007年底,生下晓茵。在我们农村老家,很多人生完孩子戒了奶,就外出打工挣钱了。但姐姐不想让晓茵成为留守儿童,放弃外出打工挣钱的机会。村里的田地绝大部分都承包出去了,姐夫在村口开了一家电动车维修店,并且承包一个池塘养鸭来卖。姐姐的主要任务是带孩子,姐夫忙不过来的时候,姐姐会过来打下手。姐夫只有初中学历,知道姐姐以前成绩很好,很乐意听姐姐的话,教育孩子的重任也就落在姐姐身上。晓茵在姐姐的教育下,从小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会背唐诗宋词,每次来外婆家都帮忙洗碗扫地,我都自叹不如。虽然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晓茵来外婆家才见到我,但是因为很多人都说她长得像我,所以晓茵特别喜欢我。2019年国庆,我回老家,姐姐也带晓茵回来。晚上睡觉时,晓茵说:“小姨,好久不跟你睡了,我可以跟你睡吗?”我说:“可以啊,我睡沙发很硬的,你愿意吗?”后来,我妈执意让我和晓茵睡床,她睡沙发。晓茵和我躺在床上,满怀歉意地说:“小姨,我怕外婆睡沙发不舒服,怎样才能让外婆睡床,我们睡沙发呢?”那时候晓茵才读六年级,我在心里感叹,这小孩也太懂事了,也觉得姐姐真是教育有方,晓茵长大后一定圆了姐姐的大学梦。2020年,晓茵小学毕业的暑假,来南宁和我玩。姐姐出钱让我帮晓茵买手机。我说,晓茵还小,不用这么早给她买手机。姐姐说,老师布置作业都是在微信上,没有手机不方便。晓茵在网上看中一款手机,我跟她说,去实体店看看,价格差不多的话,就直接买。那天,我和晓茵吃完晚饭,先去商场换一件不合适的衣服。等到手机店时,店员说这款手机刚好卖完了,叫我们明天再来。晓茵拉着我说,我们去别的地方买。附近的手机店已经打烊,我说,明天再来买。晓茵不停地说:“早知道应该先买手机,再拿衣服去换。”晚上睡觉时,晓茵拿我的手机玩,我说,快点关机睡觉。“你睡你的,我玩我的。”“我看到手机的亮光睡不着。”“那我不让亮光照到你还不行吗?”我好说歹说,她还是不想放下手机,我佯装愠怒:“手机是我的,把手机还给我。”晓茵不情愿地把手机还给我,不停地说:“今天买不到手机,我睡不着,我希望现在就到明天。”我叫她不要吵我睡觉,她说:“可是我一秒都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那时,我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当是小朋友的任性。第二天晚上,我们终于买回手机。晓茵如获至宝,开心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好的手机,比我妈妈的烂手机好多了。”随后,她指着抖音上的一个男孩,问我:“小姨,你觉得这个帅吗?”我说:“还好。”我记得她之前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晓茵又说:“小姨,你不要告诉我妈妈。”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反正不要让我妈妈知道。我说,你妈妈已经知道了。晓茵问,她怎么知道的。我答:“我说的。”晓茵叫了起来:“小姨,你怎么能把我跟你说的话告诉我妈妈!她说什么?”我说:“她没说什么呀。”我是想让晓茵知道她的妈妈很开明,有什么事不必瞒着她。没想到,晓茵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跟我分享过她的小秘密。我问晓茵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她说怎么可能。我向她保证绝对不告诉她爸爸妈妈,她说:“小姨,你把我想成怎么样了。”晓茵刷抖音玩得不亦乐乎,晚上我睡觉了,她还在玩手机。我跟她说明天再玩,她说:“这是我的第一部手机,你就让我玩一个晚上嘛。我跟我妈妈说了,她都同意了。”她边说边拿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给我看。我半夜醒来,看到晓茵还在看抖音,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第二天,姐姐来接晓茵回去,叫她去把阳台的衣服收回来叠好放进包里。晓茵笑嘻嘻地说:“那么急干嘛,催什么催,催你妹!”姐姐拿起晾衣竿挥过去,怒火中烧地吼道:“我妹怎么了,我妹得罪你了吗?你怎么说话的!”我吃了一惊,没看清楚姐姐是否打到晓茵。晓茵顿时由满脸嬉笑变成乌云密布,拿起晾衣竿收衣服。我说:“那么凶干什么,小孩子讲话本来就是这样。”姐姐说:“现在的小孩不凶教不了。”我问晓茵:“妈妈有没有打到你?”晓茵不说话,默默叠衣服。我又说:“你妈妈好凶哦,我都害怕了。”晓茵说:“是我不好。”过了一下又恢复有说有笑的样子。姐姐接晓茵回到家,我在微信上跟姐姐说她今天对晓茵太凶了。姐姐说并没有真的要打她,只是想吓吓她,她现在长大了确实不应该对她那么凶了,以后会注意自己的态度。我说给晓茵买手机不知是错是对,她好像玩手机有点走火入魔了。姐姐说,“不给拿手机去学校的,只有在家的时候能玩,不要紧的。”2020年9月份,晓茵升初中,一开学,她就兴冲冲地告诉我,她分到重点班了。然而,大概半个多月后,姐姐跟我说,晓茵得了抑郁症,割腕自杀。如同晴天霹雳,那么爱说、爱笑的晓茵怎么会得抑郁症、割腕自杀?我问姐姐是不是因为给她买了手机才会变成这样。姐姐说:“不是,她一年前就割腕过好几次,现在都还有伤疤,怪我太粗心没发现,总以为她很懂事,不必让我操那么多心。这一次,是她在宿舍割腕被老师发现了,我才知道,好在没出太多血。”我说:“是不是因为你给她太多压力,你是不是要求她一定要考上武高?”姐姐说:“她小时候我确实对她很严格,但是上个星期她跟我说,她应该考不上武高,能考上普通高中都不错了。我跟她说,上普通高中也可以。”我说:“是不是上了初中,一下子适应不了新的环境?”姐姐说:“刚进去第一周伙食不好,后来给她买很多零食带去学校,而且听说学校的伙食也改善了。前段时间,她们宿舍里每个人的钱都被偷,她放在枕头下的50块伙食费也被偷了,后来查出来,向老师了解也已经解决好。”我说:“是不是因为上了初中要住宿舍不习惯?”姐姐说:“我们以前小学就住宿舍不都好好的吗?她现在虽然要住校,但离家也不算远,每到周末,她都把在学校换下来的脏衣服,用皮箱拉回来给我洗。她是遇到什么难题解决不了,也不愿意告诉我们吗?可是问她,也没说什么。”姐姐不甘心地说:“难道我的孩子就这么废了吗?”“我知道你考上武高没有去读,是你一辈子的遗憾。你希望她可以实现你的梦想,但是她有她自己的人生。”“我没有叫她帮我实现我的梦想,她上普通高中也可以。”姐姐叹口气说。周末,我给晓茵发微信视频,看到她精神不错,跟我聊得开心,难以将她和抑郁症联系在一起。之后,每到周末,晓茵就跟我微信聊天。我跟姐姐说,应该没多大问题。这年中秋,晓茵来外婆家,我见她也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不如小时候话多。姐姐说,晓茵在家整天待在卧室里不出来,晚上经常失眠。我说,是不是通宵玩手机。姐姐说,现在不给她拿手机进卧室。我说,那想办法让她出门做户外运动。姐姐说找不到办法
2024年10月28日
其他

被警队开除后,我成了前同事的“线人” | 戏局

一个人说话可能是意见,所有人说话便成了事实让我们欢迎老朋友来林带来这次的长篇新作《巨人》。为了调查本市的假烟生意,已经离开警队的协警胡力文作为警方的线人加入假烟贩子高明东的“碰瓷车队”。正是这次调查,牵扯出的一场跨越了十七年的追凶。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们打算如何掩盖自己的秘密?故事从他们两人开始。温馨提示:全文共计17万字,前7.4万字免费阅读。故事较长,细节众多,可收藏后进行阅读,以免迷路哦~天短了,没过六点,黑就从北往南拉了过去,但天的底部还是红彤彤一片,像燃了把火,把上面熏黑了。胡力文坐在一辆三轮车的前座上,一手抽烟,一手提着一袋颜色鲜黄的焦米棍,饶有兴致地看两边人走路,瞟菜篮,瞅提兜,分析男女老少晚上要做啥菜。位于城东的文化农贸中心,老一辈儿的人更喜欢叫它北关跃进菜场,这个耀眼的名称特有来历,也够悠久,从整个城市没有一具像样的铁具开始,一直沿用到十七八年前。回过头看,当时胡力文应该14岁,或者15岁,日子一天一个样,但往事记得还算清楚,1997年,对他来说是个节点。半根烟,何贤宗提着一条鲫鱼从菜市场出来,黑口罩,蓝连帽,捂得严实。到胡力文跟前,没停步,眼皮往下拢了拢。胡力文下车,装打哈欠,扯根焦米棍放嘴嚼,缓步跟上。出了大门,上街,人流多,但散。胡力文盯着鲫鱼,边走边说:“没弄块豆腐呢?鱼准备咋做?”何贤宗没理,接连转了两条街,到一所学校时停下,插进人群,左右巡视了两眼才开腔:“啥情况?”“不好说,孙海博这两天东西收拾得勤,看样子是想跑路。”何贤宗看胡力文一眼:“暴露了?”“有可能。”胡力文说,“我怀疑局里有帮他的人。”何贤宗点了根烟,愁眉不展,胡力文说:“得抓,不抓没机会了。”校门敞开,学生涌出,家长同步往前凑。“啥时候动身?”“不知道。”胡力文摇头,“有提防得很,今天跟我说,这两天能不跑车就别跑。”何贤宗摸着下巴叹气:“你觉得呢?”胡力文说:“俩选择,一是现在就抓人,但没关键证据,属于赶鸭子上架;二是让孙海博跑,他跑了,生意不会跑,继续找人卧底,跟他的下线,从现场入手,往上抓。”何贤宗又问:“你觉得呢?”胡力文看何贤宗一眼:“我个人当然偏向抓。”一队中学生骑着自行车往外出,将人群分割成几条线形,天完全黑了下来,环境嘈杂,喧闹且密集的语调像一拳拳力量很足的拳头,弄得人心焦躁又沉重。“行,那就发展下线。”人群重新合拢时,何贤宗说,“还是你跟。”“咋还我跟?”“知道你这事儿的,局里除了我就俩同事,那俩我信得过,就算局里有情况,也发现不了你。”胡力文没吭声。何贤宗又说:“你跟孙海博时间长,我估计他跑了,也得给你往下安排,熟人好发展。”胡力文叹口气,看何贤宗一眼,欲言又止,何贤宗手往焦米棍袋子里钻:“有难处就提,给你加奖金。”胡力文急忙捏住袋口,俩人同时一怔,胡力文尴尬地说:“给我闺女买的,念叨好几天了,你要吃下次给你买。”何贤宗收手,前后望两眼,边咳边说:“那就这样?还有啥要说的不?”“准备咋做?”见何贤宗愣,胡力文又补充,“说那鱼,这鱼小了点,我一般都是熬鱼汤,加块豆腐,别提多鲜了。”晚上十一点过,胡力文开着一辆六轮半挂,抵达市北外环的一条小道。熄火,点上烟,嘴里还在回味鱼汤的余味,说不上来的别扭。鱼是好鱼,新鲜,拿到家时也活蹦乱跳的,但做成的时候,不小心往白汤里滴了两滴辣椒油,倒没有影响口感,但让人看着难受。坐了约莫十分钟,电话响,胡力文挂断,下车,沿上公路,顶风往市区方向走去。先是行李箱轱辘响,继而喘息,最终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面前。胡力文快步迎上,接过行李箱,掸去男人头顶的白霜,喊了一声:“博哥。”孙海博抻腰喘气,紧随慢走:“警察那边?”胡力文说:“先走,车上说。”凌晨一点,胡力文终于放弃在乡道上绕圈,开上主路。车一平稳,眯了一觉的孙海博也醒了,揉着眼问:“到哪儿了?”“隔壁市了,还能再睡会。”孙海博点了根烟,摇头:“担惊受怕惯了,反而受不了稳当。”胡力文问:“你出城,是按照我给的路线走的?”孙海博说:“是啊,咋了?”胡力文点头:“没事儿,是就行,得谨慎点。”孙海博叹口气,身子往后躺,骂了一句:“妈的,咱也想不到能到这地步。”半年前,胡力文以警察线人的身份出现在孙海博身边,其目的,是调查孙海博生产制造假烟的行径。半年间,孙海博对胡力文极为信任,将其视为心腹,但这信任与胡力文的能力或表现没有直接关系,而是源于两人初见时胡力文的一句话:“我是警察的人,我可以帮你。”这期间,孙海博借助胡力文的消息网与掩护,假烟生意不降反增,规模日益扩大,胡力文则利用孙海博适量的帮助,让警方在此项目上取得了一定的进度和收获。车往北行,国道转入乡道,开进临市某县城,胡力文说:“一会儿到地方你先躲着,我去找车,这车太显眼了。”孙海博点头答应,沉思片刻:“你回头要愿意,我能给你联系一个人,跟着他干,钱也不少挣。”胡力文说:“信得过吗?”“信得过,他欠我。”孙海博说,“叫高明东,年纪大点,四十左右,开碰瓷车,也干假烟。”胡力文冷不丁地踩下刹车。孙海博转头张望,四下皆为树林。“里边有排铁皮屋,挺隐蔽,先躲会儿。”胡力文说。孙海博跟着走进树林,解释般说:“这人还行,就是脾气不对劲,他也不是欠我,是我手里有他的把柄。”胡力文撇开话题:“大嫂安排好了吗?”孙海博气得直骂:“安排个吊毛,儿子也是个狗日的,出去两年了,没见回过家,老爷子也窝囊,说当官吧,死前孙子都不在边上。”“也不能这么说,老爷子之前当官时候,那才叫风光。”“嗨。”孙海博摇头笑,“咱说官,那也得往发改委、检察院上靠,他那官有啥风光的。”胡力文也笑:“教育局管的人不比这些单位管得多了,还都是祖国的希望。”孙海博不屑一顾:“那有个毛用,能捞油水才有用。”说完,孙海博愕然一停,怀疑地看着胡力文:“你咋知道我爸在教育局的?”胡力文继续往前走,见孙海博仍在原地,回头说:“你刚刚说的,忘了?”孙海博沉着脸望向胡力文:“我没说。”胡力文说:“以前?”孙海博神情愈发严肃:“以前也没说过。”胡力文愣了片刻,笑了:“警察给过我资料,我看过,当时可能记下来了。”孙海博恍然大悟地“啧”了一声,拍拍脑袋,撵上胡力文,语气抱歉:“紧张了。”胡力文说:“哈哈,那词儿咋说的?‘杯弓蛇影’。”又说,“妈的,你说现在警察东西真详细,跟我前几年当协警不能比,啥都有。”“也就那样,主要是现在去哪儿买啥都得登记,真要说啥都知道,那不可能。你别撇嘴,就算有这能力,人国家也不让用,侵犯隐私,人权,明白不?”“真不是吹。”胡力文剥开一团杂草,一排铁皮屋出现在眼前,背后是一排杨树,“就拿你来说,我都知道你好几个秘密。”孙海博没应声,看着胡力文。“你外面有俩女人,一个姓黄,一个姓彭,黄家住锦绣花园,彭是老四川饭馆的前台,对不?”孙海博哈哈笑:“妈的,这都给我查出来了。”胡力文说:“嫂子不是不回家,是被你打得不敢回家。你怀疑孩子不是自己的,还做了两次亲子鉴定。”孙海博脸色猛然一暗,反应过来,干笑了两声,见胡力文无动于衷,也难再笑,咳了一咳,背过身点了根烟。胡力文继续说:“你小时候,有天晚上,干了件大事儿。”孙海博顿时机警,正想转身,发觉腰间猛然一凉,旋即刺痛,触觉冷硬。胡力文在耳边说话:“你放了一场火。”孙海博想要转过身去,却觉刺痛越来越甚,左肩也被胡力文扳紧,“你这是什么意思?”孙海博说。胡力文重复:“你放了一场火。”孙海博问:“你是谁?”胡力文仍重复:“你放了场火。”孙海博说:“不是我,是,我放了,但我是着起来之后才扔的火把,这事儿你可以查。”胡力文说:“那就是放了。”孙海博问:“能说明白吗?你是谁?”胡力文说:“我是被救下来的那个。”孙海博静了静,笑了:“操,我明白了,半年,你就为了这一天。”胡力文说:“不止半年。”孙海博问:“他们呢?”胡力文说:“一样。”孙海博问:“你准备把我弄哪儿去。”胡力文说:“你看这地儿咋样?”孙海博说:“太静了,不好。”胡力文说:“不静,屋背后,正好六棵树,你们一人一棵,一点都不静。”早上七点,胡力文醒了,吓醒的。自从了结孙海博那摊子事儿之后,这几天总做噩梦,内容一样,梦里失火,把家给烧了。十几年前,这梦真实存在过。当时胡力文大概14岁,或者15岁,记不太清,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一天晚上,也是在梦里,一把火烧光了他的家。这梦断断续续做了十几年,折腾,自打胡文曼出生后更频繁。胡力文记得那时是夏天,空气像燃烧的固体一样闷热,为了乘凉,妈妈在家门口的大桦树下摊了一张凉席,晚上三人便睡于此。那天晚上本来也是这样,直到胡力文被烟熏醒,父母已不见踪影,已经散架的屋子正汹涌地烧着。看旁边,林曼曼没在,铺盖是凉的,胡力文忽然有些烦闷,摸出根烟,想起今天轮到林曼曼值班看早自习。推开隔壁门,胡文曼还在睡,嘴里含了根手指头,头上浮着一层细汗,屋里沉淀着一股奶香味。胡力文不自觉地笑笑,想要进去,发觉自己嘴里有烟味,于是先到卫生间洗漱。今年开始,女儿从大班转学前班,选学校时费了些劲,主要是跟林曼曼。学前班,顾名思义,学习前的班,按照胡力文的想法,上或不上无伤大雅,但林曼曼却看得比打仗还认真,上下打点,最终花了三千块钱进了一中附小的学前班。两人为此吵了不少架。一开始吵,还只针对消费观念,到后来吵,就开始揭短处,急眼了啥伤人话都往对方身上砸。这事儿一起,纠葛也越来越多,做饭酱油放多了,回家晚了,家里有烟味,稍不对付两人就得开骂。但把问题个个拆开,核心其实很浅显——钱,有了钱,这些问题就能规避,哪怕规避不了,问题也变成了小瑕疵,满身劣性也能变成人无完人。刷完牙,把胡文曼叫醒,孩子大了,眯着眼自己穿衣服。蒸锅里有俩鸡蛋,拣出来,到餐桌上一骨碌,鸡蛋破碎,蛋液黏了胡力文一手。正要发火,胡文曼咯咯笑了:“我妈又忘开火了。”听见笑,胡力文的火气顶到半截散了,把蛋液抹到胡文曼的脸上,惹得胡文曼啊啊直叫。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模样,最近送她上学,不愿再站在电动车踏板上,非得坐后座。林曼曼觉得无所谓,随孩子心意,胡力文倒相反,挺严苛,怕孩子掉下去,宁愿胡文曼哭也得让她站前面,两腿夹得紧紧的。今天也是一样,楼上还能笑出声,下楼就鬼哭狼嚎,惹得不顺路的邻居都绕道看。胡文曼左手攥着楼道栏杆门,右手被胡力文拽着,半个身子悬空,衣服往上扯,肚皮都敞了出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个相熟的邻居大妈跑过来,从胡力文手中抱过胡文曼,埋怨道:“咋了这是?”胡力文又生气又局促:“非得坐后边,还不抓住,掉下去咋办?”“那你得跟她好好说呀。”大妈哄着咳嗽的胡文曼,“你看这衣服扯的,小肚子都漏出来了,下午就得拉稀。”对待女儿,胡力文总有些迟钝,用林曼曼话说,有缺陷,对情况没有全面的注意力和掌控力,简单来说就是不细心。比方说一个场景可能会出现三个需要注意的情况,但他就只能看到两个或一个,很容易出现不知情的冷漠和紧急之下的手忙脚乱。林曼曼也抱怨过他,对孩子虽不严厉,但规则多,适得其反,本末倒置,眼里没细节。一开始胡力文不说话,唠叨多了,也会呛声,往过去说,用自己的经验抗议:小孩就得听话,以前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2024年10月25日
其他

除夕夜,我第五次把母亲“关”进精神病院|人间

每次犯病前,母亲都会买向日葵。因此,原本象征积极向上的向日葵在我眼里成了绝望之花。配图
2024年10月23日
其他

“宇宙第一”房企倒下,我们这些985管培生的命运转折 | 人间

楼市兜兜转转,企业命运起起伏伏,老百姓资产涨涨跌跌,大家的得到和失去,有时靠个人奋斗,但归根结底,都得要靠天吃饭,无人能免。配图
2024年10月21日
其他

戒毒成功后,他没有等来母亲的拥抱|人间

一个人的堕落足以毁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一个幸福的家庭是要靠所有人的努力才能成就。配图
2024年10月16日
其他

失意的日子,我躲在上海野河边当钓鱼佬 | 人间

要在上海待下去,我们必须:想好事。配图
2024年10月9日
其他

假章、替考、假简历——我在流水线上制造“专家” | 人间

为了让员工报价时心里有谱,老板给了我们一个成本表——申报专业和级别不一样,成本也不同,收单价格会跟着浮动。但老板给的只是他定的成本,并非真实的成本,至于每个单子到底有多少利润空间,员工无从得知。
2024年10月7日
其他

政府抓走的三哥,我靠自己“捞”出来了|人世

这是接人吗?我看是劫人!你这是坑我啊。1982年,刚逢改革开放,各行各业都在试水市场经济,我父亲的四个哥哥也离开了家乡,不远千里到云南闯荡,做起了蔬菜生意。一开始,他们的确赚了不少钱。但好景不长,三伯获利后行为张扬遭人嫉恨,被举报搞投机倒把、抓去劳教,在采石场里生了病。四伯不忍看兄弟受苦,试图兵行险招营救三伯。怎么救?救出来了吗?就请您自己往下读了。说明:以下故事整理自几位伯伯的叙述,部分情节有演绎,人物为化名。1982年2月20日,嵩明县郊的荒山脚下,一群劳改犯人正在敲打石头。犯人的锤头下,诺大的石块逐渐变得越来越细小,直到成为一堆细小沙砾,再接着敲打另一块大石。天亮出工,天黑收工,每日如此,周而复始。不远处,两个民兵正围坐在火堆边烤火,火堆里埋着几个洋芋。高个方脸的民兵名叫洪福全,稍矮一点的黑瘦男人名叫陈爱军。洪福全一边用棍子扒拉着灰堆里洋芋,一边抱怨:“这天气真是冷尼见鬼了。”“也给我一个。”陈爱军吸了吸鼻子,示意洪福全扒拉个洋芋给他。“靠,靠,靠,太烫了……”陈爱军一边嘶声吹气,一边左手倒右手地拨着洋芋皮,洋芋烤的焦黄,拨开后一股白雾飘荡在空中。“知足吧,咱哥俩好歹有火烤有洋芋吃,你看看他们,手都冻得伸不直,还得一直敲那个破石头敲到天黑。”“一群投机倒把专门撬社会主义墙角的倒爷,咱有啥可比的,我看他们都是活该。”洪福全啧了一声。“这鬼天气,弄不好又要病倒几个了。”陈爱军摇摇头,叹了口气。正说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小男人小步跑了过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弯着腰说:“报告政府,李老三(李德强)前两天感冒了,今天咳得狠,能不能让他歇会儿?”“歇会儿?那他今天的任务谁来干?”洪福全头也不抬地淡声道,陈爱军拿根木条扒着火堆火堆低头不语。“报告政府,朱大福他们三个说帮他干。”“今天帮,明天帮不?后天帮不?看来朱大福他们几个任务还不饱和啊,都有余力帮别人干活了。”“都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们是在接受劳动教育!是在向人民赎罪!别废话,该干嘛干嘛,边去!”瘦小男人还想说点什么,洪福全一棱眼睛,瘦小男人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弯着腰赶紧走开了。离这群犯人不远处山势较高的石堆后面,28岁的李老四(李德胜)趴在地上,正手持望远镜,一脸凝重的观察着,自言自语:“这鬼天气,三哥咋扛得住……不行,得赶紧把三哥弄出来。”李老三混成劳改犯这事,除了他自己,还真怪不得任何人。李家兄弟四个,原本是哈尔滨人,这一年跑到了云南,在昆明最大的蔬菜批发交易市场“昆明西市农贸市场”当菜贩子,靠倒腾蔬菜很是发了点财。兄弟几个做人素来大都低调沉稳,秉承闷声发大财的精神行走江湖,除了李老三,30多岁的人了,素日里就喜欢掐尖要强,如今乍富还贫,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了。别人倒腾菜,多少都要杀点价,生意人能多赚一点是一点,可李老三偏不。人家喊多少,他就出多少、从不还价,一脸爷不缺钱的屌样。这一来,外地来的菜贩子有什么好菜,紧俏菜都优先卖给他。这么一弄,市场上的有些紧俏菜只有他家有,再往外卖多少钱也是他定,歪打误撞下,他反而挣得越来越多,干得越来越红火。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市面上的钱是有数的,他挣得多了,自然就有人挣得少了。当然也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了。这天,李老三一手翻着车上的菜,一手抽着烟:“陈旺,这车货,让给老哥行不?”陈旺一行三个人正围着拉货老板砍价,闻言一翻白眼:“去,去,去,这车货我哥仨包了,凭什么让给你?”李老三也不恼,吐了个烟圈,面上依然笑嘻嘻的:“不让?真不让?”陈旺鼓着眼睛不耐烦的摆手:“让个屁啊,一边晾着去。”李老三闻言扔下手中的菜,随意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晃晃悠悠地挤到老板身边:“兄弟,你卖他们多少钱啊?”陈旺仨人怒目而视:“麻痹,你有病啊,说了已经包了。”“付钱了吗?没付钱啊,那大家都能买的,咱买卖总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啊,总不能强买强卖啊。”说罢,李老三亲亲热热的揽住老板的肩膀:“兄弟,这车我包了,你说个数。”“380?”老板试探着说了个数,刚才陈旺他们只肯出320。“380?行,跟我去卸货吧。”李老三一抬下巴,示意老板跟他走。“哎哎,让让,都让让啊。”车跟着李老三走了,陈旺几个人原地站着,愤恨地呸了几声:“狗日的李老三,你等着,老子非弄死你。”陈旺怒气冲冲的带着俩兄弟,前脚出了农贸市场,后脚就直奔昆明市投机倒把办公室,当时简称‘投机办’。“报告政府,有人搞投机倒把,哄抬物价,挖社会主义墙角。”“谁?”“西城农贸市场的李老三。”“走,带我们去看看。”投机办的同志到了农贸市场,一调查,李老三的菜确实比别人家的贵一些。这事是有隐情的,有些菜被李老三垄断了,只有他家卖,进价贵,卖价自然也贵,如果有人帮着说几句解释清楚,投机办也犯不着非得抓他。但李老三生意红火,行事张扬,很多人早已看他不顺眼。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偌大个菜市场愣是没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着分说一二,李老三百口莫辩。“经报李老三长期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犯投机倒把罪,现已查证属实,带走。”投机办的同志工作雷厉风行,当时就把铺面封了,人也给拷上了。李老三就这样被带走了,次日被直接送到了昆明旁边的一个叫嵩明的小县城劳教。李老大、李老二、李老四兄弟仨从外地收菜回来,只看见被封的铺面,一打听才知道,李老三被投机办的人带走送去劳教了。李老大、李老二愁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嘴角长了一溜大泡,商量着要怎么把老三弄出来,只是两人本就只是有些胆量的农民,哪敢与政府作对,商量半天也没拿出个章程。李老四背光蹲在窗下皱眉抽着烟,一言不发。“老四,平日里你主意最多,这会你倒是说个话啊。”李老二冲他吼了一声。李老四深深吸了口烟,站起身,用鞋底把烟头按灭:“大哥,二哥,都别急,我已经有办法把三哥捞出来了。”这天,李老四孤身一人到了嵩明县。跟当地的老百姓打听后,他得知劳教人员都在县城边山脚下砸石头。地方离城里倒是不远,也就步行几十分钟的距离,在公路边上看到一排红砖平房就是到了,这是劳教大队的办公地。站在劳教大队的牌子边上,往马路对面望,不到一公里远的山坳里,就是劳教的地了。李老四在山坳后乱石堆里趴了三天,摸清了出收工的时间、地点和周围的环境,也打定了要剑走偏锋营救三哥的主意。本来啊,李老四是打算找找关系说明情况,哪怕是把赚的钱都砸进去,名正言顺地把李老三弄出来。但他没想到,李老三病了。缺医少药的时代里,拖延不治的重感冒是能要了人命的,李老四看着三哥每日在山上劳作,时不时常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几天就瘦了一大圈,只觉得心里发涩。那管事的民兵也是不当人,三哥的衣服都已经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整个人走路都打飘了,还得干活。常规办法已然来不及,只能兵行险招了。李老四打定主意后,立马返回昆明,告诉大哥二哥尽快把手上生意结束,然后回哈尔滨去。李老大、李老二看他模样,也有些着急,追问他:“老三咋样啊,你是要干啥,还得把生意都停了?”“不能说,说出来就麻烦了。”“这会儿还藏着掖着,你可急死我了你。”李老大不满意地鼓着眼睛。“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扯淡。”急火攻心的李老二上去一脚把李老四踹了个趔趄,李老四毫无防备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反正不能说,不过大哥、二哥放心,我指定能把三哥弄出来。”李老四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而后出门去找了经常打交道的司机岩腊。岩腊是个二十多岁的少数民族小伙子,有点憨,但心眼不坏,平日里开着张破破烂烂的二手北京吉普,东奔西走地拉点活,挣点辛苦钱。“跟我去趟嵩明。”“去干啥?”“接个人。”“接谁啊?”“我三哥,他不是被抓去劳教了嘛,前两天我找政府说清楚情况了,没有投机倒把,政府同意放人,我去把他接回来。”“那行,不过这两天没空,先已经答应了老陈帮他拉一趟货,后天嘛。”“老陈给你多少钱,我补给你,你放心,只有多没有少,可我三哥是一天也不能多呆了。”“这就难办了,我先已经答应了老陈,不好说话不算啊。”“100块,干不干?你给个痛快话,不干我找别人去。”岩腊当即就松了口,正常来说,司机就算是到外地拉一车货,来回也就三、五十块钱左右,而嵩明到昆明不过三十多公里的路程,客车票价更是只要8毛,接个人就给100块,傻子才不干。“干,四哥就是爽快,那咱啥时候走?”“明早。”这天一早,岩腊见到一身公安装扮的李老四,目光惊奇:“四哥好精神,打扮成这样干嘛呢?”李老四穿着一身黑市淘来的公安制服,还带着帽子,他大高个,身板又直,看着非常气派。“接我三哥,打扮精神点,也给他冲冲晦气不是?”岩腊竖了竖大拇指:“还是四哥想的周到。要我说,真是人靠衣装,四哥这一身看着就是气派,就跟真的公安一样,弄得我都不敢大声说话了。”李老四钻进车斗,甩上车门:“别废话了,走吧。”岩腊一边开车一边好奇地东问西问:“赶明儿我也弄一身穿穿。”“贵不贵啊?多少钱?”“四哥,你再弄个公文包就更像回事了。”“靠,你还真弄了个包啊,四哥,你真牛逼!”“再配把枪就更牛了。”不到中午,两人已驱车到了嵩明,把车停在路边,李老四让岩腊在车里等着,自己夹着公文包直奔工地。俩民兵一看来了个公安打扮的人,老远就站了起来,疑惑地望着他。李老四面上带着笑,表情客气中又带着点政府工作人员特有的傲气,他还有几步远就伸出了手,走近后一把握住俩民兵的手,操着普通话打招呼:“同志们好。”看着公安打扮的李老四,俩民兵有点怵,面面相觑,洪福全胆子大一点,就问:“领导,你有啥事啊?”“我是市公安局的。”李老三掏出黑市伪造的证件和工作协助函,赌这俩民兵没见过真的,分辨不出真假。洪福全和陈爱军看完证件和协助函,态度越发恭敬了。“原来是公安局的领导啊,你好你好。”“是有啥事吗?”李老三大马金刀地站着,目光锐利:“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李德强的人?”“是,确实有这么个人,他又犯啥事了?”“他犯的事是投机倒把罪对不?”“是的,领导。”“这个李老三还牵扯到另外一起投机倒把的案件中,涉及数额比较大,市局派我过来问他些情况。”“那我给他叫过来,哎,孙胜利,听到没有,叫你呢,把李德强带过来。”片刻后,一个瘦小男人带着个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的瘦削高个男人过来了,男人脸颊不正常的潮红,一边走路一边压不住的咳嗽。“领导,你看是不是他?”“嗯,是他,就是他。”男人正低着头捂着嘴不停咳嗽,一听声音,马上抬头望向李老四,原本晦暗的眼睛亮光一闪,张嘴就要喊,左右瞥了一眼,又闭上了嘴巴,眼神里却透露出热切。“领导,你有啥要问的,就问吧。”洪福全搬来自己的小马扎,殷勤地招呼李老四坐。李老四摆了摆手:“有些事情是机密的,这里不好说,我带他去你们队上办公室说。”“那我送你们去。”“不用了,你们还要看着这些人,也忙,就让他带着我去吧。”李老四指了指瘦小男人。“好好,孙胜利,你带领导去办公室坐坐,谈完了赶紧带着李老三回来,别偷懒啊。”“李老三,领导问什么你答什么,抗拒从严坦白从宽,晓得不?”目送着李老四三人走远的身影,一直不敢说话的陈爱军呼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市局的领导看起来真气派,吓得我都不敢大喘气。”“瞧你那小胆,咱又没犯错误,怕啥。”“哎,你有没有觉得,市局的领导有点像一个人啊?”“像谁?”“像李老三,俩身高长相都差不多,站一块就像亲兄弟俩。”“咋可能,人家市局的领导长得多气派,是李老三那货能比的?”洪福全嗤之以鼻,过了一会,面色却渐渐沉下来:“你在这守着,我过去看看。”等洪福全连走带跑急匆匆转过山坳,只看到尘土飞扬中一辆吉普车轰鸣着飞驰远去。“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洪福全蹲下来抱住头扯着自己的头发哀嚎。李老四带着李老三和孙胜利,一开始走的不疾不徐稳稳当当,等转过山坳,估摸着洪福全他们已经看不到了,立马低喝一声:“三哥,快跑。”李老四扯着李老三踉踉跄跄地一路狂奔。孙胜利一脸懵逼地跟在后面也一路狂奔。等他们跑到路边,李老四一个箭步冲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一把把李老三塞进车里,自己也赶紧钻进车里,催促岩腊:“开车,快开车,走走走。”岩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被李老四的急迫情绪感染,慌慌张张一脚油门,车子“轰”地一声就箭一般冲了出去。瘦小的孙胜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车,挤在李老三旁边缩着身子装死。车子一路轰鸣着飞驰而去。路上,李老四指挥着岩腊东躲西藏专挑小路开。等开到了一个荒僻的小路上,岩腊终于冷静下来,终于反应过来不对,于是一脚刹车停下车,扭过头瞪着李老四:“李老四,你搞什么?不是接人吗?跑什么?”“是接人啊,现在不是接到人了嘛。”“这是接人吗?我看是劫人!你他么坑我啊。”“不都一样嘛,反正人已经接出来了,你放心,该你的钱一分不会少。”“这特么能一样吗?这是犯法啊,不行,得把人送回去。”听到这,李老三急了,本就潮红的面颊更涌上了几分血色,他伸手从后面一把搂住岩腊的脖子:“你送回去试试,信不信老子把你弄死在这儿?”李老四冷眼旁观,不咸不淡地说:“行啊,你把我们送回去,到时候就说你是共犯,你以后你跑得了?”李老三病着,即使已用了全身力气,其实也难把挣扎的岩腊如何,偏岩腊本就胆魄一般,只被勒着,就觉得自己要闭了气,直翻白眼。李老四见状拍了拍李老三的手:“三哥,你先放开他。”李老三放开岩腊,岩腊揉着脖子一阵猛咳,咳得眼泪鼻涕齐流,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李老四。李老四拍拍岩腊的背,帮他顺气,被岩腊一把甩开,哑声道:“去你妈的。”李老四也不生气,等着岩腊气顺了,再温声开口:“反正人已经弄出来了,你要非去说,我不拦你,大不了咱一起进去。”李老三也跟着说:“反正车是你开的,这事你别想撇干净。”岩腊气得双眼通红,却不敢动手,只是仇视地瞪着李老四。李老四面不改色接着说:“但我觉得咱没必要这样,这么干对谁都没好处。”“我有个办法,让你既发财又不沾事,你看行不行?”“你把我们送到安宁火车站,之前说好了这趟100块,现在我给你300块。”“这事我肯定不会说出去,你不说我不说,天知地知,你就当啥也没发生过。”“轻轻巧巧的,你就把300块钱挣了,起码抵你平日里拉十趟活了,你看咋样?”听到这,岩腊脸上怒色稍雯,眼中浮现贪婪之色:“300不行,这一趟太冒险了。”“那你说多少?”“400!”岩腊伸出四个手指头比划着。李老四哈哈一笑,一把揽住岩腊的肩膀:“500!到安宁火车站就给你500,起码一年你都不用再拉活了。”“咱说好了,今天你没来过嵩明,我也没去找过你。”岩腊一脸悻悻:“他妈的你个李老四,太狡猾了,你要早说来劫人,老子穷死也不来这一趟。”等和岩腊谈妥,李老四扭头看向缩在旁边装死的孙胜利:“哎哎,你,该下车了。”孙胜利头摇得像拨浪鼓,紧紧抓住李老三:“不,不,我现在下去肯定会被抓回去,我不想回去了。”“那鬼地方太他么受罪了,你们要去哪儿,也带我一个。”“四哥你放心,我啥都能干,以后你们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三哥,三哥,你帮我说说话呀,在里面的时候我也没少帮你吧?那会你发烧,我守了你一整夜你忘了吗?”李老三原本也不想带他,毕竟多带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但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再赶他下去,转头向李老四求情:“老四,带他一个吧,在里面多亏他照顾,不然我……”“算了算了,三哥别说了,孙胜利,看在你帮过我三哥的份上,就带上你一起走,反正劫一个劫两个都是劫,虱子多了不怕痒。”李老四一听,这人既然在里面照顾过三哥,这个情他必须承也必须还,于是不等老三说完就果断答应。然后一抬手,豪气干云指向远方:“出发,去安宁火车站。”“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三哥,咱回老家,不搁这儿呆了。”李老三一听,求之不得,劳教这段时间,遭了这辈子都没遭过的罪,给他带来的阴影太大了,他可不想再被抓回去,恨不得离的越远越好。一朝得救,松弛下来,他在车后座上乐得嘎嘎笑,一边笑一边咳,跟疯了一样。孙胜利也露出了笑容,讨好地帮李老三拍着背。全车只有岩腊挂着脸笑不出来。岩腊可不情愿再带一个,但这会急于甩脱这帮人,不想再生枝节,因此也只是脸色阴沉着沉默不语,将车子开得飞快。约莫一个小时后,一行人来到了安宁火车站。坐火车倒是不用验证件,有钱就能买票,有票就能上车。只是,昆明火车站这种大站是有安检的,万一被公安拦到就不妙了。还是安宁火车站这种小站适合逃亡,没有安检,也就很难被发现身份。李老四说话算话,到了地方就打开手提包,数了500块钱。岩腊拿到厚厚的一沓钱,脸色也不难看了,还说了句漂亮话“三哥、四哥,一路顺风嘎。”然后一脚油门就跑了。李老四让李老三和孙胜利等在火车站外,自己进去售票厅买票。紧赶慢赶,几人来得还是有些晚了,火车站已经停止售卖当日的票,只能买到次日的票了。李老四拿着伪造的介绍信,买了三套次日晚上八点出发的票,这套票要中转三次,最终目的地是哈尔滨。李老四买好票,出来问孙胜利:“孙胜利,你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人生地不熟的,你可想好了?”孙胜利一脸谄媚:“想好了,四哥,三哥,以后我就跟你们一起混。两个哥哥都是仗义人,肯定也不能少我一口吃的。”孙胜利明明年纪跟李老三差不多,对着李老四却一口一个“四哥”地喊着,一点也不扭捏,可见此人油滑非常。不过,他能在劳教大队混个组长当,为人处世看眼色这一块肯定是比一般人强。事已至此,李老四也不再多说,买完车票,又带着俩人直奔当地的百货商店采购一番,然后找了间不起眼的旅店住下,开始着手帮李老三和孙胜利打造新形象。出发这天一大早,三人去退房的时候,老板抬头一看,都懵了,啥时候住进来了这几个人咋一点没印象?可他也没问,江湖上混的,讲究的就是不该知道的就别打听,很多时候,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三人的新形象的确不一般,皆是李老四量身定制的。李老三因为劳教,被剃了个劳教平头,一看就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于是老四买了个推子直接给他推了个大光头,秃头虽少见,但也不是啥稀罕事,不至于引人注目。然后又给他弄了顶鸭舌帽一戴,金丝眼睛鼻梁上一夹,再穿套中山装,外披呢料长大衣。老三本身就骨架高大,相貌端正,被老四这么一收拾,一时说不出来像老师还是像出去考察的干部,乍一看还挺唬人的。孙胜利这边,李老四给他弄了件黑色夹克衫和军装裤子,也戴着副普通眼镜,夹个公文包,他个子矮小,跟在李老三身边,看着就像个随领导出差的跟班。李老四虽然只是小学毕业,但日常闲来无事爱读些杂书,是读过《孙子兵法》的人。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所以老四给他俩打扮的思路就是:打扮得越显眼,越让人联想不到本来身份。李老四自然也不穿那公安服装,他给自己搞了件普普通通的军用棉衣穿着,戴个护耳的毡帽,抱着个半新不旧的尼龙包,拢着袖子泯然众人。为了方便,三人都是轻装上阵,没有拎那大包小包,以免万一出了岔子跑起来还狼狈。焕然一新的一行三人做出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分头进入车站。安宁是个小火车站,整个车站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女售票员在柜面后面头也不抬地抽空织毛衣。为避人耳目,孙胜利和李老三先上车,李老四去了别的车厢独自上车,各自找座位坐下。三人约定好,这一路上,李老四都不与孙胜利、李老三不碰面,佯装彼此不认识。一声鸣笛后,火车在白雾中缓缓启动。李老三注视着窗外,安宁站渐渐看不见的时候,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喘息,他转过脸,看到孙胜利正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抚着胸口:“哎呀妈呀,可算能松口气了。”李老三闻言也长长地呼了口气,但还是面带严肃地提醒孙胜利:“现在放松还太早,瞅你那样子,估计也没坐过火车。”“火车除了查票之外,每到大站,都有当地公安上来扫查,主要查黑户、无业流窜人员、缉拿犯、小偷啥的。”说着,李老三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咳了几声,面上重新复现紧张忧虑,不肯定地说:“也不知道咱有没有被缉拿,想来咱俩这种小角色应该不会被缉拿吧?”孙胜利一听,紧张起来,鬼鬼祟祟地打量完四周,凑到李老三耳边用气音说:“三哥,车里不会有便衣吧?”热乎乎的口气扑到李老三耳上,李老三嫌弃地一把推开孙胜利的头:“便衣你个头啊,电影看多了你,坐好了,别东看西看的,跟贼一样。”“注意你的形象,你是我的助手,咱俩是代表哈尔滨市红肠厂来云南考察市场的。”“目的是把哈尔滨红肠推广到全国,让全国人民都吃上哈尔滨的红肠。”孙胜利边听边点头如捣蒜,听完还鼓掌:“是是是,李主任批评得对。”“李主任,我给你倒杯水去。”说完,孙胜利就拎着大茶缸子,一溜烟地小跑去火车过道的茶水间接了满满一缸白开水,又小心翼翼地护着茶缸子走了回来,放在李老三面前:“李主任,你喝点水润润喉。”李老三看着孙胜利殷勤的架势,一下子乐了:“别说,你还是块秘书的料。”“会看眼色、会来事、还勤快,怪不得在……的时候,我们累死累活也不得点好,你啥也不干还能混个小组长当当。”孙胜利做点头哈腰状,谄笑着说:“谢主任夸奖,都是主任指导有方。”两人插科打诨了几句后,想到眼下的处境,也没了闲扯的心情,各自在火车富有节奏的摇晃中,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醒醒,醒醒……”“同志,把身份证、车票都拿出来,检查。”李老三和孙胜利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拍醒,一睁眼看到一男一女两个公安打扮的人,都吓得一激灵。李老三和孙胜利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2024年10月4日
其他

开盲盒式的婚姻,他们跨越了半个地球走过74载

对于他们这样的高龄,即将面对什么,奶奶心里是有数的,她生怕哪天就再也叫不醒那个陪伴了自己七十多年的枕边人。而爷爷的身体似乎也在感应着奶奶传递过来的那种温暖的倔强,虽然日渐衰老,可他的生命之火依旧顽强地燃烧着,哪怕再微弱,也在坚强地陪伴着心爱的家人。配图
2024年10月2日
其他

我的看守所生存指南 | 人间

很难相信,文明社会里唾手可得的纸质书籍,在看守所居然会成为“奢侈品”。配图|《机智的监狱生活》剧照日出未必意味着光明,太阳也无非是颗辰星而已,只有在我们醒着时,才是真正的破晓。——梭罗《瓦尔登湖》在看守所,如果你喜欢抽烟,你能和任何人成为朋友;如果你喜欢打牌,你能和一大半人成为朋友;如果你喜欢溜冰、耍娃、下象棋、看电视,哪怕是整天对着水泥地盘桃核,你也能收获一个圈子的友谊。但如果你除了看书什么都不喜欢,对不起,所有人都会认为你“撒有麻达”(关中方言:脑子有病)。我最初会在心里默默耻笑那些整日里只知道娱乐、动不动就破口大骂、每日里最大的精神高潮是排队抹管子的人粗鄙,后来我为了看书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又或低三下四的去垃圾堆里翻书、被人喊作“书呆子”时,我渐渐明白披着“读书”的外裳并不意味着我比别人高尚多少,所有这些行为的本质并无什么差别,只是选择的宣泄方式不同罢了。在看守所,想静静地当个书呆子并不容易,在这里看书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首先是没书。很难相信,文明社会里唾手可得的纸质书籍,在看守所居然会成为“奢侈品”。在这里,书不是单纯的信息载体,书是脸面、是身份、是地位的象征,这里的书属于“高毛”阶级——高级毛驴子,每一本书的来历都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儿”,要么看情面,要么看价钱。据英国帝国理工大学的研究生透露:单送一次书1000元,不一定几本,抽烟的话书就是附赠了(烟在看守所是硬通货,如果外送烟的话成本很高,正常市值100块一条的烟外送就得1000,所以有能力从外面送烟的毛驴子都是需求量比较大的烟民,平时打点进贡也很多,所以送点书的话很容易,因为书本来就不是违禁品,只是没有干部愿意带罢了)。普通毛驴子——普毛即便偶尔获得一两本书,也得上交高毛统一管理,供他们先翻阅。至于普毛再想借阅自己的书,那就得看高毛的心情了,诚如看守所的大门——好进难(南)出。其次,有了书,没地方搁。看书还得考虑找地方搁?这就不得不谈监舍的空间布局了。我所在的看守所的监舍是老号子,净深12米,净宽3.5米,在这间40平米出头的号子里,一张板床从前门接到后窗,占据了号子的半壁江山:板床由松木拼接而成,长10米,宽2米,离地60公分,板上是生活区,板下是储物区。在看守所坐牢,“精髓”全在一张板上。仅以储物区论,从里到外塞得满满的三排箱子,大家论资排辈划分箱子:来得早、混得好的老毛驴子,单独占用一个,位列第一排,方便平时取用;来得晚、混得差的新毛驴子,要么排队等箱子,要么两人合用一个箱子,位置在板下的最深处——第三排,每次取东西都得钻床板。因此,对于初来乍到的新毛驴子,看书最大的考验在于:有书都没地方搁。平时在板上看书倒罢了,一遇到开饭、睡觉、大扫除等,板上不容留物,想钻床板都不行——有时间限制;把书暂放在第一排的箱子上——拿啥放呢嘛?!最后,还是得灵性点儿,找第一排的老毛驴子套套近乎,上点儿百货——租个箱盖放书,不能超过两本。记得按时交租,不然书就可能进垃圾桶了。最后,没时间和地方看书。坐牢还能没时间?坐牢是有大把的时间,可惜使用权不在你。看看作息时间就一目了然了:早上六点起床,打铺、洗漱、点名、吃早饭、抹地、上厕所,洗漱、上厕所都得排队,忙活完八点半,开始坐板、背监规学习等,一眨眼到十点。中午十一点半开午饭,吃完饭睡午觉,下午两点起床、点名,下午五点半开晚饭,忙活完六点半,晚上九点半准备睡觉。中午、晚上值班期间严禁看书。正常情况下,一天能自由支配的时间也就5个小时,还得忙着“打盹儿”补觉,遇到大扫除、打架罚坐板、清监等,全天就泡汤了。至于地方,就涉及到板上的生活区了。10米长的板床,高毛在靠门的位置划一道两米长的“VIP区”,普毛禁入。剩下的8米,中间的黄金位置留作棋牌区和影视区,供大多数普毛打牌、下棋和看电视。最后剩下靠窗的一小块区域,因为地理位置偏僻看不到电视,又靠近驴口(厕所)风水不佳,便成了普毛们闲谝的自留地——杂毛区。这里却也是看书的最佳落脚点,只不过得让人看着点儿,不然稍不留神上个厕所回来,位子便没了。位子没了还能再找,书要是扔了就“撒都大了”(关中方言:头疼)。在腾达来之前,号子里大概只有我一个人
2024年9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