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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5《十月·长篇小说》|阎真:如何是好(选读③)

阎真 十月杂志 2023-03-14

真,毕业于北京大学,现为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导师。出版长篇小说《曾在天涯》《沧浪之水》《因为女人》《活着之上》《如何是好》。其中《沧浪之水》已经重版100多次。出版《小说艺术讲稿》等理论著作三部,作品见《当代》《收获》《十月》《文学评论》等刊物。


如何是好
阎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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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事情给秦芳说了。她听了以后盯着我的脸,带着一种审问的笑意。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又嘴角微微一翘,“完了。”我想不到她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抱着一线希望追问:“什么东西完了?”她说:“你说呢?他啊,你啊!”我心里冲得厉害,希望是自己领会错了,说:“没有那么严重吧!”她说:“我估计他已经跟县里达成协议了。”我说:“不会不会!他还没有跟我商量呢!”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他一定要跟你商量?你是他什么人,你自己以为?”一阵心酸涌上来,我哽咽着:“真不可能啊,我跟他认识两年了,在一起都有一年多了。”秦芳叹气说:“你把在一起看那么重,别人也看那么重吗?你以为这能说明一切,那只是你以为,这不是事情的全部。”我连连摇头:“他没有那么坏,他真的没有那么坏!”我推开双手摇着,“他真的没有那么坏!”她说:“我没有说他有多么坏,我只想说,世界有多么现实。”

在绝望中,我莫名其妙地昂起头,笑了:“是你自己有多么现实吧!你从来就这么现实。”秦芳说:“所以我不吃亏,我没有便宜给那些人去捡。”我苦笑一声:“我也没有……唉,可能是他太想要一个领导岗位了,还是个处长呢!”秦芳大为惊异:“什么?处长?古阳有个处长给他?”我说:“国土局管理处,他是研究生,县里答应给他这个处长。处长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学院的院长不是正处级吗?”她掩口笑了说:“我们学院的院长还真是个处长。国土局的局长自己还是个科长,古阳县的县长才是个处长,他那个管理处长,也就是个股长。”我第一次听说世界上还有股长,说:“那章伟他是搞错了,以为自己可以去当个处长,我要告诉他,那只是个股长,我要告诉他!”我突然高兴起来,“我这就告诉他,那个处长其实是个股长,他想错了!”我说着去拨手机,秦芳按着我的手,说:“是你想错了呢,他一个学管理的研究生,分不清处长和股长?”我把手机插进口袋,说:“我真的迷惑了,如果真的是个处长吧,那我对他还能有那么一星星理解。一个股长!这男人们都是些什么人啊!”她说:“我还是很理解他的。你看我老爸在省广电局混了二十多年,才捞到一个科长,想个副处长都想了多少年了!他要真的能解决副处,那很多事情就不同了。一个股长,在麓城就是一个屁,屁都不是,麓城就没有股长这一说,在古阳,那还真的是个人物呢。国土局是县里的核心部门吧,国土局管理处是国土局的核心部门吧?在县里,一般人要爬十几年呢。我是个女生,要我是个男生,我也会动心。”我说:“比七品芝麻官还低两级,还动心了,男人,都是些什么人啊!”秦芳说:“这几天你不要去找他,你找他你就被动了。让他来找你,起码要三顾茅庐,这是态度问题,气势问题。有个端正的态度,事情还有反转的可能。”我说:“那得坚持几天呢?太难受了,我就想快点搞个水落石出。”她说:“哼,哼哼,你就是心太软,这怎么会有出息。心太软的人只能喝稀饭。这年头比的就是心硬,谁心硬谁最终胜出。”我心里恨恨,捏她的胳膊说:“你丫头二十一岁,怎么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又用力一捏。她痛得“哇哇”嚷道:“你这么恨我?我又不是章伟!”

按照秦芳的安排,我铁了心不主动跟章伟联系。章伟每天都跟我信息联系,要约我见面。我总是表示不见,想等他表示一个端正的态度,谁知章伟不紧不慢,不停地发信息,就是没有一种焦急的心态。这样拖了几天,我心里虚得慌,像一个玩蹦极的人,跳出去才发现保险绳没有系紧。这种感觉我不敢对秦芳说,怕她又笑我“心太软”,没有出息。但我心里有一种预感,章伟早晚会来找我。跟他在一起这一年,我对他有一种理解,那就是他作为一个男生身体的节奏,以及这种节奏的极限。就算他感情上真的那么无所谓,或者想在这种博弈中占有主动,他的身体也会催促他来找我,我有把握。这种把握令人羞耻,我许晶晶都成了个啥了?但心中最后的踏实感还是有的。有了这种踏实感,不妨放手一赌。没有办法,我不赌难道我跟他去古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绝不可能。古阳我跟他去过两次,每次不到三天,就惶惶不可终日。去那里生活一辈子?绝不可能。我把“绝不可能”这四个字轻轻吐出来,像对密友讲述一个重大秘密,只有自己在安静之处才能够听见。听见之后,我明白了自己的底线。无论事情怎么发展,哪怕地动山摇,天崩地裂,都不可能超出这个底线。

这样坚持了一个星期,章伟果然打电话过来说:“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心里想你了,今晚一起去外面吃个晚饭。”我想追问一句:“到底是哪里想我了?”感到这追问让自己也很难堪,就说:“不要做出这样一种若无其事的样子好不好?这事情是很大的,有天那么大。你到底怎么想的?”他哈哈笑说:“认识你都两年了,第一次发现晶晶有这么厉害。真的没想到啊!”我马上说:“认识你都两年了,第一次发现你对古阳还会动心,真的没想到啊!”他笑了说:“厉害,厉害,领教了!”就约好了时间。

六点钟章伟到楼下等我,我出了宿舍,看他一个人站在树下,怅然若失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原来准备好的炮弹都没有发射出来,走过去说:“你今天怎么了?”他望着我,神情忧伤地说:“心痛。”我说:“谁打你了吗?”他说:“是心痛,这里,这里!”一下一下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这里!”这让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他,说:“其实我只有一点要求。”他说:“唉,你那一点,就是我的一生啊!”我说:“说得太重了,我有那么坏吗?”他说:“你实在是太好了。你坏,我反而轻松了。”

我们朝餐馆走去,一路上都不说话,有点比心硬的意思,谁先说话谁输。身边不时有骑电动摩托的学生经过,后面搭着女生,欢笑着掠过。我心里想,笑得欢,有你哭的那一天!有辆电摩托飞驰而过,章伟拉了我一把,对着背影骂了一句,这样气氛无形中有了缓和。走到路口我问:“去哪家?”他不说话,示意我跟他走。这两年来,我们上餐馆的次数有限,因为都穷。秦芳曾跟我讨论过穷的问题,她说:“像你这样的原生家庭,还是应该找一个在麓城有房的主,不然凭自己赤手空拳打拼,哪年哪月才能安顿下来?”我当时说:“没想过这个问题,慢慢来吧!”她说:“慢慢来?你知道那得有多慢?对酒当歌,古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我一下子觉得现实很近,争辩说:“那还是得想想感情的事吧!爱情不是万能的,没有爱情是万万不能的。旁边躺一个不喜欢的人,这次第,怎一个熬字了得?”她点头说:“也是的啊,做个女人,怎么这么难啊!”又说:“旧社会大老爷们三妻四妾,真的有哪个女孩愿意做妾,她不愿身边躺着个心上人?都是没有办法呢!”我说:“所以还是新社会好,何况我还读了这么个大学。”她说:“读了大学就有办法,你确信?”我犹豫了一下说:“应该还是确信的吧!”她叹口气说:“那也好。”

进了餐馆坐下,我说:“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他说:“你太不走心了,这就是我第一次约你出来的地方啊,就这个座位。”说完又沉默了,很忧伤的神情。这是让我心碎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古阳实在是不能去,我马上就会投降了。他默默点了菜,我忍不住问了一句:“点这么多菜干什么?”平时我们偶尔来一次餐馆,都是算计着点的。他说:“丰盛点才有仪式感。”我说:“吃个饭又有什么仪式可言?”吃着饭我说,“你说。”他说:“你说。”我说:“是你约我出来的。”他说:“是的。这里人太多了,等会儿出去说。”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们朝教学楼池塘边走去。走了一会儿,章伟拉起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让他拉着。快到池塘了,他说:“我想来想去,我还是得回古阳去。”我甩开他的手,站住了说:“你今天叫我出来,是想说这句话吗?”他说:“实在是没有办法。”我突然想起秦芳的话,说:“一个男人需要一个岗位,这个我理解,但是,你知不知道,你们古阳国土局的局长,就是一个科长,你那个管理处长,就是一个股长!”他说:“我知道啊,一个岗位是个什么岗位,我都不知道,我去就业?”我狠下心说:“一个股长,有那么风光吗?恐怕你都不好意思跟你的导师同学说吧!真有那么大的魔力?”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你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吧!”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听到那急促的鼻息声,知道他在生气。也许,我伤他自尊伤得有点狠,但该说的话,不得不说,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后悔的想法在我心里一晃就过去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实在是没有办法。”又过来拉我的手,朝池塘一扭头,“去那边吧!”

我跟着章伟走到池塘边的草地上坐下,他一只手搭到我的肩上,我身体摇了几下,他反而搂得更紧。我说:“有什么话,你说吧。”他说:“这几天气氛不太好,先调节一下气氛。”就把头凑过来吻我,我把头偏开说:“先说话。”他也不勉强,说:“那就先说话。”沉默一会儿又说:“我们能不能理智一点说话?感情用事,不解决问题。”我说:“我很理智,我从来没有这么理智。”他试探着说:“那我说了。”长长地叹口气,“那我说了。”又叹口气,“我觉得古阳这个机会还真的算个机会,你不要小看管理处的这个岗位,在县里,还真的是个人物呢。你在麓城要有这点感觉,那得多久啊!在麓城,不要说硕士,博士都是一堆一堆的。”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清醒呢?”他说:“我什么时候不清醒?我从来就清醒。”我说:“发现你今天特别谦虚,居然发现那些博士会压着你,让你难出头。”他马上说:“我怕压吗?一个人他真正有才能,走到哪里都是压不住的。怕压的人,都是没有竞争能力的。”我说:“你不怕压,天都压不住你,你为什么不在麓城挣扎出一片天地?”他愣了一下说:“是啊,我为什么不在麓城?”马上又说:“我只不过是不想等得太久罢了。”我轻笑一声说:“道理都是你家养的小狗,你怎么说它都跟在你后面摇尾巴。”他说:“难道不对吗?”

又沉默了。池塘里传来蛙鸣,一声更甚一声,有两只蛙的声音一唱一和的,特别响亮而持久,短暂的间隙中,草丛中的小虫在无间断地轻唱。我奇怪着,那些黑天鹅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我甚至有点羡慕它们,活得那么潇洒无忧无虑。一会儿章伟说:“怎么气氛总是不对?还是先调节一下气氛吧!”把头凑过来,用手臂把我的头强扭过去。我转着头避开他的嘴唇,说:“行了,行了。”他说:“不行呢,不行呢!”我闭紧嘴唇,让他停留了一下,算是给他的自尊一个台阶。他说:“唉,算了。”

章伟松开我,说:“那我们就回到纯粹理性的层次来,做一个实在的分析。”他说了一大堆,古阳的政策对你也有效,明年你也可以有个公务员岗位;在古阳很快就会有自己的房子,这在麓城还要等到多年以后;努力工作几年,还可能上调到麓城来工作;等等。我说:“你说的也许都对,但不解决我的问题。要不我去问问,看我们津阴有没有同样的政策,有了你今年就去,我明年保证跟过来。古阳人说话我都听不懂,你要我怎么待得下去?”他说:“你们津阴人说话我能懂吗?再说两眼一抹黑,到哪里去搞一个岗位?你以为在古阳是个研究生就能有个岗位?如果不是我父母在那里工作了三十年,你是研究生又怎么样?他们反复交代我珍惜机会,想了又想,实在也是得珍惜啊!在县里,你知道,什么事情是按程序轻轻松松就办成的?”

晚风渐渐凉了,吹在身上非常舒适,可我心里烧得厉害。我站起来说:“有点晚了。”章伟说:“要不我们今天晚上再好好谈一下吧!”我说:“不是要讲的都讲完了吗?”他跟在我后面走了一段,又上来拉我的手说:“你心里真的不想我吗?”我说:“女人没有男人那么多想法。”他说:“唉,太伤心了。”我说:“你想想真正伤心的是谁?”又说:“有些事情,你想彻底之前,就不要做。你做了,叫我以后怎么做人?”他说:“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这些事还那么封建?你不封建了,你就不会觉得事情有多大了。”我心里堵得慌说:“有多大?对你们来说,也许就巴掌大,对我来说有天那么大。我一辈子不想去面对第二个男人,我不像你们巴不得面对天下所有的女人,美女!”他说:“难道是我一个人要做……那啥?”我一下气晕了,说:“我不怪别人,我怪我自己,行吧?”加快了步伐。他紧跟在我后面,带着哭声说:“晶晶,亲爱的晶晶,你就听我这一次好不好?以后大小事都听你的,工资卡也给你。”把我搂在怀里,“我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行不行?”说着一条腿弯了下去。我说:“这路灯下,别人看见了呢,这么多人。”把他扯起来。他搂紧我说:“晶晶,我真的舍不得你啊!”我一下没忍住,头顶在他胸前痛哭起来。他摸着我的头说:“别哭,瞧这么多人呢!”刚说完,也哭了,泪水滴在我的脖子上,有一点湿热,很快就凉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跟他去了。他说要好好谈谈,结果呢,该说的话都没有说,不该做的事都做了。完了两个人躺在那里,都没有睡意,说起过去的种种回忆,顽皮的,可笑的,伤心的,欢愉的,一丝一点,如在昨天。我说到第一次出来住,早上起来的时候,他一连放了七八个响屁。我惊愕地望着他,他有点腼腆地望着我。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忽然,不约而同地,两个人都爆发出一阵狂笑,前俯后仰,互相拍打。那一整天,只要两个人四目相对,就会大笑起来。我们躺在那里说了很多话,天快亮的时候才有了一点睡意,睁开眼睛已经九点了。我猛然跳起来说:“十点钟还要考试呢!”慌乱着穿好衣服,用纸巾擦了脸,就往外走。在开门的瞬间,章伟跳下床抱着我,说:“给我十分钟,十分钟。”我说:“我还要去宿舍拿笔记过一遍脑呢!”他不说话,紧紧抱着我,靠着门,我感到了他那健硕的胸肌的力量,有点喘不过气来。就这么安静地待了几分钟,我说:“我实在是要走了,一分钟都耽误不起了!”他松开我说:“你好好想三天吧!”手指比画着,“三天。”我连声说:“好好好好好!”开了门跑了出去。下了楼章伟在窗口喊我,说:“三天!三天!”右手伸出三根指头,用力摇着,像摇动一面彩旗。


11


章伟说的“三天”,我没有放在心上,却暗暗地计算着他的节奏,想象着一架机器的齿轮在匀速地运转,然后,到达一个既定的位置。这种计算让我感到羞耻,也感到了信心。唉,我爱他吗?当然,爱的。他爱我吗?应该说,也是爱的。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地博弈?这没有道理,却是钢铁一样坚硬的事实。我想着他再次来找我,我该怎么办?该讲的道理都讲完了,剩下的就是坚持,咬紧牙关坚持。记得有位名人说过,胜利往往就在最后一刻的坚持之中。我渴望胜利,就必须坚持。

到了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宿舍看书备考,隔壁宿舍的女生探头进来说:“晶晶,楼下有人找你,阿姨不让他进来。”我心中一喜,残忍的坚持总算有了结果。我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是个男生?我下去看看。”那女生说:“的确是个男生。”

我慢吞吞地下楼,有点惩罚章伟让他久等的意味。我想着应该做出一副怎样的神情?马上就想好了,不能惊喜,一种漠然的态度就是最好。我调整着脸上的肌肉,怎么细眯着眼睛,怎么轻撇着嘴角,总之就是不能暴露自己内心的焦虑。

在宿舍门口我没看到章伟,却看到了他同房间的方哥。我惊异说:“好巧,在这里碰到你!”一面东张西望去找章伟。方哥说:“是我找你呢!”我更惊异说:“那章伟呢?”他说:“他……他回去了,今天上午回去了。”我没理解他的话,说:“回哪里去了?”他说:“回……老家去了。”把手里的布袋递给我,“有点东西要我转交给你。”我蒙了说:“你说他回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唉,他,他……”我急了说:“他到底回哪里去了?”他说:“刚才告诉你了,老家……古阳。”我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避开我的眼说:“不知道。”又说:“行李都托运走了。”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似乎没有理解他在说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哥碰了碰我的手说:“晶晶。”我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猛地仰头叫了一声:“天啊!”方哥说:“他说了,没有勇气见你,要我转达一下。”我又叫了一声:“天啊!”这时周围聚集了几个人,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我茫然地望着她们: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都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一瞬间就明白了,笑着对她们说:“对不起,惊动你们了。”又对方哥说:“谢谢你了。”方哥说:“那我去了。晶晶,你要把心放宽了,伤了自己的心没有什么意义。”我笑了笑说:“是的,是的,这个我懂。我就是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有些事你永远不必问。”又说:“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真的就是这么回事,你把心放宽了,伤了自己的心,没有什么意义。”我说:“谢谢方哥。”就上楼去了。

宿舍里没有别人,都去准备明天的最后一场考试了。我把布袋打开,想着里面可能会有一封信,或者一张字条。翻来覆去找了,是我放在他那里的三节棍,还有几本书。我把几本书都翻了一遍,然后,几乎是一页一页翻看了,像一个掘金的人探寻脚下的土地,没有。我有点失望,想一想觉得,也好,既然要断,就不要怕断得残忍,断得利落,快刀出血少。我拿起三节棍,发现比自己的那一副沉些,是章伟的那一副。我不知道是他搞混了,还是故意换了一下。我拿起三节棍互相敲击了一下,传来一阵金属熟悉的空响。这种声音穿越了时间,让我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学院前坪的路灯下见到章伟。两年就这样匆匆过去了,像天上的流星,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感受,就闪过去了。两年,就留下了一颗受伤的心,这是唯一的真实,别的都是梦,纷飞的乱梦。骂自己愚蠢,重来一遍会聪明一些吗?每一步都是自然而然地走过来的,所以不能说是错,一定要说错,那只是这个结果错了,人生就这么输了一步棋。说无所谓,那只能骗自己。人生这么几十年,又经得起几次输?经得起几次?几次?

也不知坐了多久,黄昏来了。窗外的景色变得苍茫,远处的麓山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我又一次敲击三节棍,金属的空响仿佛把我的头震开了一道裂缝。我继续敲下去,在那声音中享受着痛裂的快感。好啊好啊,许晶晶,我饶不了你,你是个蠢驴,我饶了你,人生也饶不了你。我在心里痛骂自己,用尽了各种能够想到的毒恶词句。骂了一阵又觉得委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残忍地辱骂?这样想着,又畅快地痛骂了几句,忽然看见三节棍上有点濡湿,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儿,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我把三节棍移开,右手食指蘸着泪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痛”字。

把指头从桌面移开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清醒过来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明天还有最后一门考试,自己还想争取一下保送研究生呢!自己的平均成绩,就在能保不能保之间,每一门考试都很重要啊!前几天心在梦游,没有考好,想起来真的很难过。这样想着,我收好三节棍,用衣袖在眼睛上左一下右一下擦了几把,提起书包,往教学楼走去。出了门想起还没吃晚饭,天已经黑了,算了。

下了自习,回宿舍的路上,我想给秦芳打个电话,把这件事说一下,特别想找个人说一下,除了她,真的就没有别人了。不可能到网上找陌生人倾诉去吧?有的女生胆子天大,网上的朋友一群,比同学还亲热,从早到晚在手机上忙个不停,可我不行,没那胆量,也没那个热情。我把手机掏出来,又收了进去。明天考试,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我不能去打扰。那就晚一天吧。

回到宿舍,洗漱后爬到床上看笔记,看看秦芳的床,空的。直到十二点,她还没有回来,另外两位同学都捧着教材在看,问问怎么回事的意思都没有。明天一早考试,省广电那么远,她不可能是回家了。我猜着又是吕晓亮来了。明天考试,她的心真大啊!我多么想学一学这种潇洒,但我没有资格。秦芳前两年还想读研究生,后来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她曾悄悄地告诉我,省广电正在改革,早点进去,还能搞个有编制的岗位,过两年,就难说了,谁知道政策变不变?她说,研究生送给我,我都不会读,还别说要考。勇气,豪气,霸气,说到底,是生在一个好家庭中,起点就是高,人生就是有底气。人家毕业后的前景都是定好了的,成绩好坏无所谓,能拿到文凭就行。虽然在一个宿舍同住了四年,平时嘻嘻哈哈没有区别,但是,前景那是大不一样的。我能无所谓吗?能那么潇洒吗?不行啊!也许,这就是命定,二十多年前就预设了的命定,也许,二十多年以后,也改变不了。

第二天考完了,我隔着几个座位跟秦芳打手势一起去交卷。下了楼我诈她说:“昨晚到哪里去干啥了?看眼眶都黑了!”她惊慌说:“没有吧,没有吧?那怎么见人!”急着要找镜子看看。我说:“吕晓亮太不关心你的学习了!”她说:“他昨天考完,下午就赶过来了。男生都是那么性子急,有鬼催似的。”我说:“那个鬼是个什么鬼?你知道的。”她说:“那鬼就隐藏在他们身上,天天催命似的催他们。”

秦芳还想跟我说吕晓亮,我打断她说:“有件事。”就把章伟的事告诉了她。她很平静地说:“也不意外。”又说:“也好。”我说:“没想到,我从来就想着,一辈子就是他了,哪怕他自我认识不清醒呢!我就当那是一个男生的年轻气盛。”她说:“没想到的只有你一个人?此时此刻毕业季,麓城师大闹分手的百对千对,扛不住现实的力量,是吧?!”我心中稍感宽慰,周围还有很多人在承受着同样的痛苦,不只是我。我说:“毕业各奔前程,这样的故事听得多,万没料到会轮到自己。这么多人都在经历,说起来也不算个严重的事件,轮到哪个人头上,那就是一座山压下来了。谁经历谁知道。”她说:“你把这当作一次人生经历,你就想开了,老是沉睡在里面,那是不明智。说不明智是委婉的表达,粗鲁一点,直接就是个傻瓜。”秦芳说得这么轻松,我心中紧张的弦松弛了一点。我说:“谢谢你的安慰,其实没有这么轻松。”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那你就当傻瓜吧,当个包袱背起来,背下去,看你往前还走得动不?”我说:“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去年就不跟他在一起了。事到如今,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说:“那你还当真把个贞节碑扛在肩上,一辈子?笑话,什么年代!”我不作声,默默走着,最后站住了说:“知道了,你去吧,还有人在等你呢!”她说:“那我去了。千万别把什么扛在肩上,你负重前行,人家轻装上阵,嗖的一下,就只看见背影了。”我轻轻点点头。她说:“那我去了。”又说:“我是不是真的有黑眼圈啊?羞死人了!”


12


考试完了我还待在学校,想着几天之后学院把三年来的分数统计公布,保研会不会有自己的份?爱情没有了,盼望保研的心情变得特别强烈。人生不能总是输,我多么想扳回一局啊!我在心里把年级成绩突出的那些人反复排名,也不知道他们这期考得怎么样?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秦芳也回家了。我拿出笔在信纸上把他们的名字排过来排过去,最后的总结就是:入局,自己就排在最后几个;出局,自己就排在最前面几个。我在入局出局之间画了一条线,想着如果能入局,那是一个多么大的人生安慰啊!那样我暑假就不回津阴了,马上找老师写推荐信,联系学校,然后,去参加那所学校的夏令营,也就是面试。想到面试,我有点激动,时间很紧,得认真准备一下。我用笔点着出入之间的那条线,忽然觉得,生死之间,可能也只有这么一点距离。

发榜的那天我不敢去看,又想着可能要下午才会出来,这就为自己找到了延迟的理由。中午把饭拿回宿舍吃,吴老师打电话来说:“晶晶,你去院里看了没有?”我心里一惊,有了不安的感觉。我说:“是不是名单出来了?”她说:“出来了。”这让我知道自己出局了,如果有好消息,应该会有人相告。我说:“我知道没有我呢!”她说:“你已经知道了!太可惜了,就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只要多一个名额,你就成功了。”“成功”两个字提醒着我的失败,我咬紧牙关说:“没事呢,吴老师,没事。”说着几乎要哭出来,左手用力捂住了嘴巴,“真的,没事,真的。”她说:“我打电话给你,是想争取一下,看研究生院能不能多给一个名额?我下午就去,如果能叫上一个院领导去,就最好了。”我盯着那碗饭,呆傻地看着碗里的西葫芦炒肉,吴老师在那头咳嗽一声,我忽然惊醒了说:“没事呢,真的,没事呢。”她说:“现在的年轻人,成长太不容易,比我们当年难。有好消息我就告诉你啊!”我还在想是说“麻烦老师了”呢,还是说“不要太麻烦”,吴老师就挂断了。

我又在学校待了两天,似乎是在等吴老师的消息,又似乎是在等章伟的突然出现。白天我顶着太阳在校园里无目的地漫游,毒太阳照着,我没有什么感觉。在平时我是很怕太阳的,怕晒黑了影响形象。现在却无所谓了,自己已经背运到极点,再添加一点,又怎么样?我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觉得那也是一个倒霉的可怜人。我跨出一步去踩它,又跨一步去踩它,这也是一个背运到极点的人,再添加一点,又怎么样?

这天晚饭后,我又在校园里游魂。同学都回家了,三年来,我第一次发现校园的傍晚是这么安静,这安静提醒着我,这是假期。我在一棵樟树下停了一会儿,倚着树干,看见一对情侣挽着手走过,就想象着他们会有一个怎样的夜晚。情侣走远了,我望着他们的背影,跟着走过去。走了一会儿,他们在一片草地上坐下了,我也远远地坐下,发现这里竟是教学楼的池塘边,而坐下的地方,正是自己和章伟无数次停留过的。

远处是麓山,山顶是一线红云,那是沉没阳光最后的余晖。似乎在一瞬间,红云消失了,夜轻轻地盖上来,麓山由深绿转为黑色,只剩下一个沉静的身姿。这是多么熟悉的景象,不同的只是我的孤独。这种被发现的孤独感突然强烈起来,我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也好,不存在也好,世界是没有感觉的,自己就是如此渺小而可怜。

孤独感让我想起了章伟,我狠下心来去恨他,恨他,恨他。如果不是他,我的人生也不至于如此可怜。至少,如果自己的心情好一点,最后几门考试,分数肯定会高一点吧?如果高一点,只要高一点点,自己的平均分,就能够入围保研了。唉,人生就是差了这么一点点。

我抱着双膝坐在草地上,似乎什么都想了,又什么都没有想。有几个瞬间,心间闪现出几朵灵感的火花,似乎可以给自己的人生一个清晰的启示,我正想把它抓住,又倏地飘逝了。我感到了那火花在黑暗的心中划过,像远逝的流星,一晃就不见了。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想把它追回来,没有成功。那对情侣在不远处悄声细语,偶然有几句声音大一点,我侧了头把耳朵调整到最佳状态,想抓住其中的某一句话,有一两次好像抓住了,正想在心中清晰地整理出来,却又被风吹走了。

也不知坐了多久,教学楼那几间教室的灯光熄灭了,是留校准备考研的学生下自习的时候。我站起来,发现腿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包。我弯下身子,怜悯地摸着自己的腿,心里恨恨的,连蚊子都来欺负我。黑暗中有几个自习的同学过来,我跟在他们后面,回到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我鼓起勇气给吴老师打了电话,心中抱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希望。吴老师说,已经跟院里汇报了,如果院里同意,就打算自己写个报告,到院里盖个章,送到研究生院去。院里的意思是,学校定下来的事情,学院要改变,那是很难。我说:“是很难,算了。”说完这句话,我有一种绝望之感。吴老师说:“我正在想,看能不能找到私人关系,跟研究生院领导说一声。一个保研名额,对他们来说,那还不是吹口气的事?我一个普通老师,连教授都不是,吹一万口气都吹不动。”我站起来,握着手机,对着墙鞠了几个躬,说:“谢谢老师了,算了,算了。吴老师,已经很感谢您了。我明天就回去了。”

在家里整天晕晕乎乎,梦游一般。父亲首先看出了问题,就问:“你怎么这么衰呢?年纪轻轻!”我不回答,一只手在额头上摸了摸,算是表示。父亲把手伸过来,也摸了摸说:“还行!”追问之下,知道我跟章伟分手了,说:“这算个什么事?就不会再找一个,你长得还乖吧?年纪轻轻!”见我还是打不起精神,又说:“你没有吃那个家伙的亏吧?”我脸上一下发烧了,装作没听懂,用迷茫的目光望着他。他也没仔细观察我的神情,说:“没吃亏就好!有些亏我们可吃不起!”

到了下午,我一个人在房间,母亲悄悄进来,轻轻把房门关上,把我扯到床边坐下,审视地望着我,好一会儿说:“上午你爸他问你一些事情,你怎么没有回答?”我心里像被谁狠狠捏了一把,又装傻说:“什么事情啊?”把脸转向一边。她用力把我的身子扭过去,说:“感情上的那些事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没有被他把喜给抓去了吧?”我还想装着不懂,可又没法装,只好拼命地摇头。她说:“没抓去就好,女孩子的喜是个宝,得留着。”我拼命地点头,似乎幅度越大,答案就越肯定。母亲说:“好,好的,你那么提不起神干什么?就不会另找一个?”我求她说:“这实在是……说点别的好吗?”她说:“那你把精神给提起来!”我又拼命地点头,算是回答。


13


睡到半夜听到一种声响,顺手一摸,许盈盈还在。她在麓城一家餐厅当服务员,顺便推销燕京啤酒,昨天回家了。我躺在那里细听了一下,是父亲在门外走动,想起了昨天他说过,老板安排他今天送一车南瓜去麓城,没想到他半夜就要出发。

我在黑暗中支起身子,用脚探到了地上的拖鞋,开门出了房间,见父亲在盆里舀了水洗脸,我说:“爸,就要走吗?天还没亮呢,开车太危险了。”他指一下我的房间说:“睡你的去!今天还得赶回来,明天还有一车。”我说:“不能等天亮再走吗?”他说:“在麓城还要接点货回来,半夜走,半夜就回了,天亮走,怕是要天亮才回得来哟!”我还想说什么,发现说什么都没有用。钱,这个隐形的怪兽,沉静地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以冷漠的残忍和超然的麻木,在偷窥着我们一家。我只好说:“那你自己小心点,这天黑漆漆的。”他说:“没事。”就出了门。

我摸回床上重新躺下,睁了眼用力地望着黑暗的空气,心中突然清醒了。我,许晶晶,我又有什么资格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保研失败的悲伤,失恋的悲伤,对别人,也许可以在自怜自怨的小资情调中沉浸很久,对自己而言,必须马上翻篇,重新踏上奋斗的征程。我不能停留,我停留了,家人就要付出更多。把悲伤慢慢地酿成一杯苦酒,细细品尝,那得有这个条件,我没有。这对我来说,太残酷了,可这就是现实,这个现实不会因我的愿望改变。秦芳他们是太幸运了,可我能够说自己不幸吗?父母生了我,养了我,已经付出太多太多,到现在还得半夜出车。我除了感激和愧疚,还能有半点怨气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天然就欠谁的,父母也不欠我的,是我欠得太多太多。大学读了这几年,感恩之心已经有点麻木,现在又清晰起来了。记得就在早几个月,宿舍的孟菲菲因羡慕秦芳家的条件,大学还没有毕业,车啊房啊,都准备好了,工作也敲定了,因而对父母有很大的怨气,说:“没有能力就别生啦!也没谁求你们把我生下来。”我当时没说什么,心中却有很强的共鸣。现在想起来,简直是可耻,太可耻了。

那几天我心中一直在想着,要奋斗,要奋斗!我在这样的家庭生长,没有平庸的资格。自己不优秀,就无路可走。秦芳是我的闺密,在一个宿舍嘻嘻哈哈几年,可展开在我们眼前的前景,却是完全不同的。她可以平庸,可以满足于一种平静的苟安,把日子平平凡凡安安静静地过下去。可我不行,那种平静对我来说,是多么奢侈啊!

我觉得自己充满了面对世界的勇气,这种勇气,没有也得有,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失恋了,受伤了,多么想停下来,缓缓地抚摸一下自己。我,许晶晶,多么值得同情啊!沉浸在自我抚摸带来的迷醉中,这也是一个女孩的幸福。唉唉,这也只能是一个梦想啊!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把双手交叠起来,想摸一摸自己的胳膊,指尖刚触到手臂的皮肤,一种凉意提醒了我。我触电般把双手放下来。我望着窗外的天空,天已经微亮,几片树叶在窗角泛着绿意,构成了一幅有色彩的剪影。我呆望了一会儿,残酷地笑了一声。

方向已经选择,可路该怎么走,这是个问题。事情一具体,难处就纷至沓来。去考研吗?考研不比保研,保研奖学金是有保障的,考研考上了,分数不排在最前面,就没有奖学金,这三年又怎么挨得过去?自己去搞家教挣学费生活费?每年赚这两三万,那研究生就不要读了,读了成绩也是排在最后面。那么争取家里的支持?这个想法刚露出尖尖角,像小荷的嫩芽,我就把它掐掉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人生兜兜转转,转转兜兜,最后还是逃不脱一个钱字。钱,就是有这么现实,这么残酷,你奈它何?

在家里待了几天,没一点意思,太单调了。许盈盈在麓城打工一年,回来几天,就嚷着“没味没味”,也不顾妈妈的一再挽留,回麓城了。我心里也想走,望着妈妈想开口,发现她眼中闪出一丝惊恐,没有勇气开口。唉,那就多坚守几天吧。

无聊了我去街上走走。我戴着遮阳帽出了门,沿着小街慢慢地走。二圩镇从小看到大,每一家店面都是熟悉的。超市过去,就是药店了;药店过去,就是摩托车行了;摩托车行过去,就是大碗餐馆了……昏沉沉的街,不能给人半点惊喜。街道尽头是通往县城的路,我停下来,准备转回去。突然,我一抬头,惊喜地发现路边的电线上停了许多燕子,按相同的间距排列着,有整齐的队列。马路上有拖拉机经过,轰隆隆响着,燕子们选择了忽视。接下来我看到了更大的惊喜,燕子们的倒影在路边的水塘中,轻轻地浮动,若隐若现,像一幅有情致的水墨画。我想着既然拖拉机也不能惊动它们,那我吼一声应该也没事,就冲着天空吼了一声,声音刚落,燕子们就铺天盖地飞走了。我失意地往回走,遗憾着自己的鲁莽。离家门口二十多米的街边,有一家小小的缝补店,小时候有一位大姐姐坐在那里踩缝纫机,我当年还花五毛钱在她那里锁过裤脚边呢。十多年过去了,大姐姐变成了大嫂,别的什么都没变,连缝纫机都还是那个位置。我想象着自己每天上课的时候,她坐在那里,我跟章伟去散步的时候,她也坐在那里。一坐几十年,一辈子,早出晚归,挣一口饭吃。这样的日子,恐怕只有文盲才能够忍受吧?自己在麓城读了这几年书,硬是把人读成了另外一个人,读出了太多的想法和想象。我走到小店门口看了看,大嫂低着头踩缝纫机,大概是我的影子给了她感觉,她马上站起来,询问地望着我,冲着我笑。我意识到自己给别人带来了一个空洞的欢喜,抱歉地回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想着自己明年考个选调生,回津阴来工作,分到二圩镇的镇政府当个计生专干什么什么的。那是可以接受的吗?还没有想完就否定了这个可怕的想法。虽然有个国家编制,可那也不行。那样的话,我不就跟缝纫大嫂过上了差不多的生活吗?

懒懒地回到家中,躺在床上,望着窗角的那几片树叶。以后就不出门了,出去再怎么逛,也不会有一丝新鲜感带来惊喜,连街边卖菜的大嫂突然挑来一种没见过的青菜,这样的小惊喜都不会有。昏沉沉的街,昏沉沉的日子,自己却是一个异常清醒的人。

幸好还有手机。每天没事,我就窝在床上看手机,从早到晚,就这一件事情。有时候想帮妈妈洗碗择菜,被她赶开了。她说:“你爸爸交代了,你的时间是金贵的,拿来做这些事情可惜了。”这样我又回床上去看手机,反正上面的东西是看不完的。这天睡觉前,我统计了一下,竟看了九个多小时,这把我吓着了。回想今天这九个多小时都看了些什么,却一点都记不起来了。用力地去想,想记起一点什么,证明自己这几个小时没有白白浪费,终于记起了一条信息,是酒井法子吸毒东窗事发。还想记起一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让我感到非常恐惧,这样的生活,会把自己给毁了的。这样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父母。在困惑与自责中,我试图用失恋来为自己辩护,我的沉沦才一个月,有的女孩还沉沦一年呢!这样想着我觉得自己不是不可以原谅的,同时感到了一种本能的诱惑,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还没有拿稳,左手食指就触到了开关键,把手机点亮了。看到那闪亮的屏幕,我有一种见到朋友的感觉,找到酒井法子的那一条,又看了一遍。再想看点什么,忽然意识到自己跟酒井法子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她沉溺于毒品,自己沉溺于八卦罢了。可是,自己能跟她比吗?她是有钱人,她玩得起,我呢,我玩得起吗?自己不努力,不进步,就是死路一条。也许,连秦芳都玩得起,而我,那肯定是玩不起的。

这样想着,我有了强烈的危机感,危机感带来了更深的自责。沮丧中我一次又一次用手抚摸着手机,想从中找到一点安慰,至少查看一下别人是怎么面对这种困境的吧!理由非常充分,但我提醒着自己,不行。放纵自己的理由永远是有的,酒井法子不是也为自己找到了很多理由吗?我倚在床上,看着从窗户流泻进来的月光把树叶投影在地上,是那么清晰,然后,线条一点一点地变得细窄,最后,晃了一下,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机交给妈妈,说:“这个月流量用完了,再用就要用高价流量了。你帮我保存三天,八月一号有新流量了,我再用它。”妈妈正在厨房洗菜,把手从盆里抽出来,在前襟擦了擦,小心地把手机接过去,送到房里去了。那三天我过得神魂颠倒,一心一意就想着那手机。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对爸爸说:“要不到哪里去找点事做吧?”爸爸马上沉下脸说:“闲得慌?闲得慌读书不行吗?二圩镇有什么事可以拿来给你做?芙蓉超市要个收银的,三四十块钱一天,你去做?做一辈子最多也就是吃碗饱饭。”又说:“那是你做的?真是你做的,你就不要耗阳寿去读书了。”我不得不承认,老爸在这些问题上,还是很清醒的。我说:“可能我应该去找份家教,赚点生活费。”他狠狠横我一眼说:“老子少过你的生活费吗?你负责读书,我负责供你读书。你不要就算了,要,总是有的。”又说:“你以为二圩是麓城?谁有闲钱来请家教?你就安心在麓城安营扎寨,津阴你望都不要望一下。”老爸讲得太有道理了。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跟自己搏斗似的,我数着钟点过了三天。清早我把手机从老妈那里拿过来,打开看见章伟两天前发来一条信息:请最后考虑一下,能不能来古阳?有编制。我前前后后搜索了几遍,希望看到一句温暖的话,没有。我想,一句带色彩的话都没有,就想把我骗到那个角落里去?不可能。就算有再多色彩,也不可能。我迷惑的是,两年来他赤橙黄绿青蓝紫,说了那么多色彩绚丽的话,怎么说没有就一句都没有了?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让我说说自己内心感受的机会都没有。接到冷的,回送热的,我许晶晶就是想贱,也没有借口啊!我回信息说,你还是回麓城来吧!打算等他回了信息,再把晚两天回信的原因解释一下。一整天把手机握着,几分钟看一次,到了晚上,居然没有回信。我有点不相信,章伟他真的这样不给机会?我也有点不相信,自己和章伟的事情,真的就这样了结了吗?我一会儿生气章伟太狠心,一会儿自责自己回信太晚。神神经经到了晚上,终于下了决心,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像两个病毒,在心尖上带来了刺痛。过了一会儿,病毒繁衍起来,遍布心房,沉重而沉痛,让我艰于呼吸。我似乎看到了病毒们密密麻麻在蠕动的场景。我张大嘴,用一下一下的深呼吸来反抗那种窒息之感。终于在房间里待不下去,就出了门来到了街上。

二圩的深夜这么安静,这是我不熟悉的。灯光昏暗,一条小街隐隐约约,两边的房子里沉沉的,悄无声息。我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像钟表声一样清晰。在微风中,我感到了胸口的窒息感缓解了。二圩再怎么不好,空气是纯洁的,这个麓城比不了。但这实在也不能成为爱上二圩的理由。一个多月以前,章伟动员我去古阳,理由说了千万条,也没有说到这里来。不一会儿来到了街的尽头,前面是泥土路,路的两边是农田,黑黑的看不清种了些什么。我站在路边看着田野,似乎听到了在夏日的泥土中,萌芽的种子在与自己的外壳做最后的诀别时发出的微响,这启发着我去静心感受身体之中的新旧细胞在做最后的诀别之时发出的微响。这才是生命最原始的本质。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吗?我抬头在天空中搜索了一下,没有。有很多星星,可能有几百颗吧,沉静地闪着微光。我想起自己和章伟经常坐在校园的池塘边数星星,最多的一次,也就数出了三十几颗。如果不是小时候在二圩看到过更多的星星,我真的会以为,天上就只有这么几颗星星。我想起自己读小学的时候,夏天在外面乘凉,天上有更多的星星,我没有想过,它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我知道,那是离我非常遥远的世界,它们发出的光辉,以光的速度,经过几十年几百年,在今天晚上来到了这里,与我相遇。

这样想着,我的心情突然开朗起来。我挥手跟星星们说了声“再见”,回到了家里。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回到了学校,赶上了报到。这是多么亲切的地方,比二圩镇还亲切。可是,这种亲切感很快就被忧伤覆盖了。校园的每一条小路,还有教室、食堂、图书馆,到处都晃动着章伟的身影,都能激活我真切的记忆,像电影一样真切的记忆,触动着我的神经末梢。这让我领悟到,自己为什么在报到的最后一刻才来学校,原来是为了逃避这些不可逃避的记忆。也许,真的就像秦芳前一天对我说的,女孩对男生不能动真情,动真情就是给自己挖坑。她说,对男生要有堕甑不顾的勇气,谁没有谁倒霉。这些话毁了我的三观,也毁了我对世界的期待,可是,她说得对啊。一个女孩,又怎么能一厢情愿地面对世界呢?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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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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