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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诗》系列链接(3) II 第一部:照相册之二

智岚 智岚JASON视文采风 2023-09-03


《叙事诗》系列链接总导语:


自传体长诗《叙事诗》写于2005年——2010年,被我称为“集大成”之作。此诗共三大章,四千余行,处理我的个人/历史经验。概括而言:大历史绞缠个人命运,个人内心构成历史的深度。此书经大陆、台湾、英国多次出版,现在,将以单元编辑,制成十二部分的链接系列,可独立读之,可合而存之,这又是诗歌含括历史的新招。呵呵,感谢智岚文化一路走来,成此大作!感谢诸多诗友的支持和参与!

(杨炼  2018.02.08)


第一部

照像册:有时间的梦

(不太快的快板)


照相册之二:

1955. 7. 23——1974.4.

中国,北京。



诗章之二:鬼魂作曲家

——《叙事诗》


                   这逐一递增的阴影的结构

逐一消失 当照像册移向一个傍晚

 

                   这大提琴兀自鸣响

应和鬼魂持续的 低音的沉思

 

黄昏的光组成纹丝不动的音节

抚摸静听的脸 镶进一张张旧照的

回旋加深的暮色 准备好给一夜收藏的

紫丁香 细数芳香的时间

 

奔跑的孩子限定他笔直冲入的每一天

 

这页乐谱上 睡眠呢喃归来

轻吻印在眼皮上也像一种演奏

走过肉里花簇粉红的林荫道也是演奏

整个留在别处的春天 被照片夹满书签

忘了对谁发出微笑 远远问谁在笑

 

这页乐谱上 回声翻阅着

      一个把大海变没的结构

 

消失进酷似一扇玫瑰窗的天空里去

鬼魂的倾诉以孩子为刻度

想像粉碎寂静的 推着海底的岩石

想像被寂静粉碎的 撕碎丝质的蝴蝶

平铺纸页间一轮绚丽的落月

想像 饱蘸灰烬的笔尖沙沙书写

一场风暴逼入历史的休止符

琴弓拉过 光迸溅

 

递增没有的现在那无始无终的现在

粉碎之后的寂静



杨炼七个月,从瑞士回到中国,与母亲摄于北京王府井奶奶家



童年地理学

 

录进雪白墙壁的笑声 播放给谁听

高大明净的玻璃窗 留给哪阵风

别处的夏季远至另一种鸟鸣

阳台的站台 擦拭得海拔亮晶晶

回头 才看见喷水池和小沙坑

都上紧发条 秋千荡向出生的梦

梦见他盛在手提篮子里启程

像丢了 彩色的皮球拍进云层

 

落下时 绿荫的耳膜上粘满了蝉

吓人的爆发把更吓人的茫然

堆到他脸上 照片攥紧这瞬间

一种空空的凝视像突然瞥见

土地的敌意也已半岁 抓住这双眼

他不懂的血缘拉开铁路的拉链

把隧道那头的房子推得更远

他不懂的距离 刚刚起源

 

唉 换韵把镜片后结冰的德语

变成京剧中烫人的大红大绿 

换了 胶纸背后渗出棕黄的影子

他发愣 犹豫 而母亲的剪辑

演奏大半生才微微显出深意

还在继续安顿他 还用手遮着隐没的

门牌 唉 母亲 他终于被允许

因为爱你 使用祖国这个错字


杨炼一岁



王府井——颐和园


 

一阵风就吹裂春水 哪怕它绿遍千载

投井妃子的一颗颗珠宝嵌着媚态

漂流的湖面上 毒酒又斟满了玉杯

皇帝被一扇比丝还软的虚词屏风隔开

囚死之美太优雅 太贵 太颓废

公子哥儿用一个手势输给奴才

泥地上跪出的小坑渗漏嫩嫩的膝盖

风声依次把一盏盏宫灯掐灭

 

从东华门出去 梅兰芳窈窕的尾音

甩着他 前朝的海棠花和柏树林

沿着红砖墙的平行线为倾圮押韵

按下快门就是世纪 照片上的鬼魂

眨眼 吸走浸湿每个光圈的阴

历史的导游图错开一步 淫艳如内心

倒扣一只乌鸦抵消的不真实的人群

从神武门出去 小贩叫卖着黄昏

 

一只金丝雀藏在体内的音叉 惊动

湖岸的曲线 荷花的睡意 知春亭

换一艘炮舰(谁写的?) 该庆幸风铃

航程更远 垂柳的弦乐拂去海浪的冷

太后 办了敢阻挡玉如意的 倘若可能

也在子宫里办了他 罚那假象牙的天空

隐身的鸟爪在灰蒙蒙水面上邀请

他的柳絮迎向另一个时间 疾掠匆匆




二姨的肖像



二姨的肖像


西北风拧紧窗户上一千朵冰花

窗帘还黑着 雪的黑沙子响在她脚下

四合院的五点钟 黎明是一幅石板画

细部一 一侧发亮的手指得得叩打

男孩子粘着梦的玻璃映出一头白发

细部二 烤得热乎乎的馒头包进手帕

热热的目光送他上学 咳嗽声篦着朝霞

细部三 遗容似的天空靛青如一块蜡

 

记忆 再多笔触也画不出一幅肖像

只记得她骨灰盒移走的那天 房间多空旷

真走了 一个咽下矮矮身影的远方

哭喊不能 而一卷手抄的诗能追上

拽着那衣襟像拽着一锅荷叶粥的清香

墓穴下 字的调皮鬼紧挤在她身旁

还要跟她睡 当他又故意把儿子笑嚷

成“蛾子” 一滴泪烫着黑暗 嗤嗤响

 

伟人们相信青铜像 她的伟绩却是一条线

划定在他眼里 小胡同追着时代更换

坡度 而拆开的旧毛裤在她织针间

加热 善良竟如此简单如此难

像个重负得忍着 一件老羊皮袄的蓝布面

忍住更多早晨 他醒来仍捧着那张脸

从自己海底捞起 被洗净的贝壳缀满

一只古朴的石锚稳稳系着他的船



不一样的土地

 

一个人必须习惯死亡的念头

五十岁 厌倦从一群绿头鸭的颤抖

传染到水珠里 滴滴亮晶晶的油

涂抹母亲枯木色的掰不开的手

他被铆住 按向黄白多皱的井口

看 童年的狗尾草狂奔着渐渐生锈

尖声唱的河面被月光的倒钩

提着 一串青蛙腿剥皮后的肉

 

鲜活如菜谱中炖了千年的美味

磨秃一把把勺子 火炉旁躬下的背

保姆们的慈祥在树梢血脉里轮回

围裙飘飘围护一簇桃花安睡

而坟头压着的纸片和一块小石碑

被一场雨漂白 洁净的子宫没有字

却和地平线教给他一样多 蓄着水

二胡声高涨成孩子漆黑的水位

 

周年 注射进一只苹果

考古学的黄色掌心板结在此刻

他回顾中总有西山淡紫色的轮廓

膝盖上一只小黑狗信赖的眼珠盯着

自己被吃掉 馋人的肉香像在说

没有过去 才更新每一岁的化学

跟上雾中土粒中越搂越紧的死者

习惯 直到迷上 一种最耐咀嚼的苦涩



杨炼与二姨、姐姐在香山



姐 姐


你后院里盛开的牡丹也系在一只蜘蛛

闪闪的丝线上 花瓣年年的尸骨

一次次粉碎于一个鲜艳的刻度

他的花棉袄是你穿旧的 紫竹院的小湖

停进春雨 你春水似的胳膊搂住

弟弟 莲叶间孤零零的亭子在驶出

他偷听到候鸟的小心房里血流多急速

紧贴身边 世界一如轻信的少女

 

你脸颊上粉红的蝴蝶也会唱

一首黑歌曲 被撕碎也有初恋的疯狂

一辆自行车飞驰进十六岁 你翱翔

历史骑着青春期的风力伸张翅膀

鼻息一层层磨损天空时那么烫

历史 叹息得像排黑土地上蹒跚的白杨

被死者肥沃 告诉你 哪片绿叫远方

哪儿是天边 被暴风雪锁在你脚上

 

躲着的回忆录干呕一口口墨汁

蜘蛛毛茸茸的指爪钩在胃里

一盆水仙花旁弟弟傻笑像个聋子

妈妈却听懂了 电报断断续续的口吃

血缘般刺耳 颤颤的网上残骸多精致

你为那些你发育成不哭叫的故事

鬼魂的盲文缀满牡丹重叠的肉色

当所有噩梦 连这几行 不小心都是史诗



一九五七年初春



“一九五七年初春”


谁猜到 这一年已包括了许多年

水声响在皮肤下 水做的牌坊那边

冬天跺着脚 而一辆儿童车推进春天

一只温度计向下拉枝杈枯黄的花园

空气中拧紧的咸味儿 渗漏成照片

的灰 一簇等在南方的花蕾远隔时间

母亲亲手布置好一个吻聚焦的严寒

他被放在这里 眼神蛰疼地平线

 

水写的一行小字 被擦掉才完成那宿命

水看不见地继续剪辑冻红的鼻孔

风搜索某女孩正被分娩的血腥

一块绿琥珀挂在一丝飘来的啼哭中

两个零下两次嵌进西山的锯齿形

将锯疼同一片紫色 用回头看的眼睛

母亲亲手布置好花园里悬挂的一秒钟

还没到来就过了 这约会的空

 

自始就在玩小小乳名里的不完美

这一年植入许多年 这干透的水池

被一个对水声的想象慢慢搓碎

他坐着的岸延长 他奔跑的小腿

奔入木本的处境 钉死在抽芽的刺痛内

肉的粉红色运载一枚石质的蕊

母亲亲手布置好鸟儿笔直掷来的手雷

眼睛里的融雪 突然原谅了无知



“虎子”

你缩进角落一声声呕着叫

呕 血味儿的委屈 血淋淋撒娇

像个语言循着太空中幽暗的轨道

固定孩子眼里夺命的最后一跳

一堵破砖墙上食肉的刃立着切削

受宠的一生 乱石的流星雨乱扔下问号

两束鳄鱼绿的目光加九条命 你能逃

到哪儿 一件鼠类的血衣已织好

 

今夜 张挂到你猩红的身体里

一张猩红的小嘴翻开一部传记

让一团小肉舔着奶 一根舌头满是刺

每天早晨蹲上枕头痒痒舔醒孩子

一只虎酷爱虐待自己的龙凤尾

你的野 无愧春夜的朕 呼喝成群妻妾

你的愚蠢是非把一个热被窝钻到底

信任的鼻尖沁凉像个生僻的词

 

蒸发到国家里 焚烧押着韵

猫的阶级遭遇猫的斗争 通缉逼近

他的手也背叛了 你被抱出门的一瞬

眼神是人的 眼底有个模糊的母亲

早早咬断脐带 丢下一小撮灰烬

一次捣毁终于抵达驯练成熟的残忍

骸骨上 风拨动枯干的毛 阴魂

保持报复性的弱 针尖一样细细呻吟




1958年冬,在北京家门口扫雪



水中天

水是假的 天空也是 这彩绘

比皮肤还薄 画上就等着被撕毁

搬空的房间里有他回声似的十五岁

一捆书 死死包扎一场假寐

一张拆掉的床像不知道归期的杜子美

再不猜测归期 倒映的云暗黄浅黑

拧出淋漓的历史 他听见池塘的嘴

说 家是假的 一根手指就搅碎

 

爸爸的颜色 呛死窗户的革命

把一只铜制的高音松鼠拴在五点钟

歌唱 姑妈上吊的脸俯向他晃动

像砍倒的西府海棠 只许水下的风

嗅她枝头的幽香 深深藏进距离中

姐姐是一只雁 返回的羽翎

触着水面被取消的方向 梦

见 二姨悄悄抽泣 弟弟傻呆呆发愣

 

十五岁 水中的家用尽了时间

他的天空什么是谎言 什么不是谎言

学会潜泳的呼吸本身已是条弃船

用哐嘡摔死的门 锁住留下来的黑暗

所有日子的假留在他回不去的那天

不可能更真了 黄昏被水底俯瞰

不可能没有海风的内心 冷而艳

海鸥叫着 他的残余抵押给了盐





杨炼 (1955—),中国朦胧诗的代表诗人之一。生于瑞士,文革中开始写作,朦胧诗最早作者之一,1983年以长诗《诺日朗》轰动大陆诗坛,1988年后环球漂泊,追求建立“诗意的他者”之自觉。2012年获诺尼诺国际文学奖(Nonino International Literature Prize),2013年获首届“天铎”长诗奖,2014年获卡普里国际诗歌奖(The International Capri Prize2014)。2013年应邀成为挪威文学暨自由表达学院院士。2008年至2014年任国际笔会理事。现任汕头大学驻校作家暨讲座教授。现居柏林与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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