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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淡豹:生活哪有那么多乘风破浪,我没有对抗大时代的能力 | 燕京书评

余雅琴

作者 | 余雅琴

全文共 8831 字,阅读大约需要 13 分钟
 
“我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能聊得比较好,坦诚一点。”下午三点,在著名的万圣书店附近,作家淡豹准时出现。她穿一件深蓝色无袖露背长裙,动作敏捷带我去了一家咖啡店。入秋的北京依然闷热,咖啡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淡豹靠在沙发上和我谈起了她的新书《美满》。
 
淡豹,1984年生,辽宁沈阳人,2013年开始小说写作。小说发表于《鲤》《小说界》《花城》《十月》等文学杂志,选登于《中华文学选刊》等,在《Vista看天下》杂志开有小说专栏“仰面看乌鸦”。
 
提及淡豹,年轻一点的读者都知道,她是微博上拥有54万粉丝的新一代知识界“流量担当”;更早一点的读者,或许伴随着她在豆瓣写的一系列文章而成长,知道她北大社会学系毕业,曾在芝加哥生活,回国后以媒体人的身份撰写了一系列具有影响力的文章。
 
事实上,早在媒体工作之前,淡豹就开始尝试写小说,她管那个时期的文字叫做“习作”。如今,经过反反复复地修改,新书《美满》问世。尽管其中大半文章已经在严肃文学刊物上发表,但这部小说集还是可以被看做“作家”淡豹的证明,甚至具有些许身份的仪式感。
 
书名叫“美满”,其中九个故事却都谈不上“美满”,在淡豹看来,这个词是人们梦想追求到的一种境界。在这本关于流动、离散与家庭的小说集里,几乎所有的主人公内心,向往的东西还是“美满”。这个名字多少让人想到张爱玲的《小团圆》,带着一些慈悲的参差对照。淡豹说,“写了这本书才发现《小团圆》有多好。”
 
在这本短篇小说集里,篇幅的安排就像是艺术策展。第一篇《女儿》的个人风格极强,语言缠绕绵密,和大家熟悉的淡豹文风相去甚远。这让《美满》遭遇了一些网友的批评,也让另一些人惊讶于淡豹在文学上的野心和实验。
 
《美满》,淡豹著,文景丨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8月版
 
“我想要把强烈的东西放在最前面,喜欢不喜欢,一目了然。如果我是策展人,我会在一个展览的开始,摆放那些最刺激和最冒犯观众的作品。安排这个小说集也是这样,因此在书店或者阅读平台上看了开头不喜欢,我觉得读者完全可以被劝退了。”
 
多年的人类学背景,让淡豹在写作中有意无意地带着反抗和批判。一方面,这是一部关于普通人心灵史的著作,她特别采用了艺术家常羽辰的一组《珊瑚词典》画作,珊瑚的孔洞代表了淡豹心目中人类心灵的样子;另一方面,写作这本书,也是为了反抗东方主义式的说法——“中国人不关心灵魂”。
 
在《美满》中,淡豹将目光投向谈不上绝对悲惨但也不够可爱的普通人:水暖工的私生女,在异国管理老年公寓的女孩,怀疑婚姻和人生意义的中年男人,归国的女艺术家,突然失去孩子的中年父母……她的文字触及到校园暴力、文明城市运动等社会话题,但到底关心的是人本身的处境。
 
淡豹用文字“小题大作”,将这些人从各个隐秘的角落打捞出来:“小说里面出现‘黑头’五次,‘尼采’和‘阿尔都塞’各一次,‘鼻毛’两次,‘洗牙’两次,‘蒸脸’一次,还写了一些想得很多的人,怀有愤怒和说不清的情绪,对生活戒不掉渴望,也不知道有几个人会感兴趣这些。”
 
作为读者,或许会很享受阅读从“黑头”、“鼻毛”到“尼采”的过程,或许也会感到一些困惑。但《美满》的文字实践或者实验,依然让我们看见那些不为人知的心灵的沟壑、孔洞和暗处。
 
以下是全现在对话作家淡豹的文字实录。
 
全现在:你受过系统的学术训练,也曾在知名媒体供职,那么写小说这件事带给你的是什么?这些小说整体的调子是比较灰色的,写作的时候你会被笔下的人物带着走,感觉痛苦吗?
 
淡豹:不太会痛苦,创造的成就感是很强的,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当然,也会有写不出来的时候。倒不是说细节不知道怎么写,这个通过研究是可以解决的;而是写着写着就突然对这一篇失去了感觉,没有下手点,那我可能会重新写另外一个。所以,这本书里一些篇章会标写了几年。绝对不是说天天都在想它,有可能某一段时间停滞了,过段时间再开始。
 
情绪和心灵还是不同,心灵是有理性成分的。写人的心灵过程,是一个思辨的过程,也等于在检视痛苦。我笔下的人物,试图理性地看待人生,并且给自己找一个道理。写的不是他们的情绪。
 
我没有写过真正不容易的人,那种生活我没办法写。我希望能够多一些调查报告来报道这些苦难,更希望能够带来一些改变。但如果要求我来鞭辟入里地去书写真正的惨,我会觉得好残忍。
 
我去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求告无门的人,也曾在农村见到那种谁都不该过的苦日子。如果再去书写这个群体的心灵如何,我会觉得太糟糕了。一些人在肉体上被折磨得生活空间很小,如果再去强调心灵的空间,就会让我觉得不大对。可能需要有人以别的方式来写,而不是以我这种风格来呈现。真正的苦日子,谁都不应该过。但比如婚姻破裂这样的事情,则可能是人生的必然。必然不是说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但它是有可能的,否则大家不会许下要“白头偕老”的诺言。
 
全现在:开始写小说的初衷是什么,你当时是在美国读书吧?
 
淡豹:差不多是2013年吧,当时就是成天刷豆瓣,也开始看了更多的文学作品。豆瓣上是有文学讨论氛围的,在当时我的日常中没有这个东西。那个时候,特别喜欢看汉语,自己英文论文写不出来,就想附着于汉语。当它突然不再是生活的语言,对于汉语的感情会激发出来。
 
这种情感,很自然地让我想把它变成一种文学语言,想要表现汉语言美的部分。我也不写诗,就有了写小说的冲动。最开始写的就是小故事都是练笔。比如写一只猫,写一个参加奥赛的小男孩,或者是老同学重逢,在华尔街金融业工作的人经历金融危机之后的虚无感。
 
那个阶段,我进行了大量写作的训练,慢慢找到自己的语言,后来也渐渐开始在期刊上发表作品。《美满》这本书所选择的作品,是我觉得比较统一的,也是我近年来感兴趣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不太值得的练笔,或者需要花大功夫修改的作品,就没有放进去。
 
现在还有不少草稿,七八个写的差不多但也不是成品的小说,需要花时间修改。我习惯同时写作好几个故事,一段时间集中精力写一个新的模式。很多草稿都在长大,它们就像我养的小鸭子,有饲料我就多喂一点。
 
全现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一些人物就在我的身边。
 
淡豹:几年间,细节在生活里慢慢丰富。比如在《父母》里提到试探医生自己的胎儿是男孩女孩的部分,那对父母曲折地问医生,房间是蓝色还是粉色。写作周期长,就在生活里慢慢积累细节,我也可以慢慢修改。
 
这种写法一定程度上是有意识的。我想试试看,真实生活的体验方式如何体现在小说的表达里。比如遭遇出轨,影视作品的表达和我所熟悉的生活中现实一个人的表达方式不一样,这是我很直观的认识。影视作品里可拍的安全题材不多,刷刷微博和知乎上关于婚姻的叙述很多,惊心动魄、耳光响亮,我觉得现实和那些叙述的展开方式不同,就想在小说里探索一种更“现实”的表达方式。
 
《你还记得在上州给我变魔术吗?》这篇作品,在2017年底到2018年初写了第一稿,想尝试全文都是对话,在不同时间发生的对话。在断断续续的几年修改中,两个人的关系和他们各自的改变都进入小说。我假设他们和我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我过一段时间就给他们延伸一部分新的内容。
 
全现在:我很好奇,你的学术训练会带给你的小说创作一些独特的东西吗?
 
作家林语堂
 
淡豹:我以前读社会学,会看到很多有点东方主义的叙述。因为权力结构的关系,在一个中西比较的框架下,总在说什么是中国人的性格、中国人的本质。比较熟悉的说法是,中国人是不大会进行深度思考的。林语堂在描述中国人的时候,也会说中国人的心灵缺乏深度。西方人有宗教观念,而中国人都只有行动和语言。他们外在的道德与礼仪就像是身上的外套,但缺乏灵魂。
 
在这个框架下面,从西方传教士到林语堂,甚至到1980年代的“新启蒙”时期,这种关于中国人性格,或者说是character——character这个词,林语堂把它翻译成“德性”,或者说“国民性”、“精神本质”。这些论述,好多都是在说中国人心灵浅,缺乏宗教精神,信仰是比较实用主义的。
 
林语堂还有一个说法,他说中国人的性格整个是偏于女性的,意思说思维很具体,不大做深度思考,比较情绪化。其实,这里边既含有对中国的歧视,又含有对妇女的歧视。两种刻板印象交叠,是特别好玩的文化文本。
 
这些东西对我影响很深。我想驳斥这种观点。我基本上觉得人不是这样的,或者,实证主义地说,我不知道传教士看到的人是什么样子,但我出生的年代不是这样,我自己周围的人也不是这样的,所以就会想写心灵的问题。在最初写作的时候,这个目的并不清晰,是一个逐渐的过程。但我的目的,不是要和大家争辩,只是我会对这种平时更少可以看到的心理细微之处的描写感兴趣。
 
在托尔斯泰的作品里面,总有一个沉思的自己。在《战争与和平》中,他的主人公会去看1812年的彗星,然后就陷入到有关于人类未来的沉思中。契诃夫写一个大学生同情农妇,因为共情的趋势,他意识到人类的苦难。詹姆斯·乔伊斯写死者,会让人想到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曾经生、将要死,于是想到自己所爱的人、曾经爱过的人,都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员。这种思考对我来说,都是熟悉的。生活中一些具体的场景,比如男女情侣吵架,到最后其实会变成关于正义的思辨。这种争吵,表面上可能是说“为何这么对我?”;但背后驱动的,是对unfair 的感受。
 
电影《战争与和平》剧照
 
全现在:有的人可能会质疑这些小说离生活远,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淡豹:我是按照我自己对于现实的感受来写我觉得符合真实的小说,不一定所有的读者和评论家都会这样认为。我看豆瓣上一些对这本书的评价,有些读者就会觉得离自己远,有些读者觉得离自己近,有些读者会觉得在其中找到共情点。也许,我面对的是以不同的方式体验不同的现实的人群。我猜想,女性看我小说的共情点可能会比男性多一点。
 
有一位作家叫王咸,他写的《去海拉尔》就是我认为那类在写心灵细微之处的作品。虽然他没有大段的心理描写,但我觉得那个经验的方式是现象学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女作家陆茵茵,她写《台风天》,我猜可能很多人会觉得没有什么情节,或者有些人会对上班族女生的内心不是很感兴趣,但我看就会觉得非常近,而且非常真实。
 
全现在:我发现你用了不同的语言方式在小说里面,是有意做这样的尝试吗?
 
淡豹:一部短篇小说集如果全都是同样的语言,大家会厌烦。我希望能够保持总体上比较有特色和风格的语言,也会根据每个人物的特点做点调整。第一篇《女儿》是一个男人在回忆,在那个过程中,他又很多对自己的怀疑,好多事也记不清了,迷迷糊糊的,又想要逼自己下判断。我觉得男人经常这样,可能他只能回忆起某天晚上的灯光,所以用比较缠绕的语言。这个人的性格挺怂的,因此想反映他的犹豫不决。又例如《乱世佳人》里,人对于青梅竹马的回忆和想象,经常是高度文学化的,甚至是被审美化的;回忆的时候,会记得一些很美好的核心瞬间,所以开头就稍微诗意一些;到后面,中老年女性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生活就被写得更破碎一点。
 
反正就是根据人物来,整本书的语言句式还是比较风格化。就整部小说集比较一致,里边具体的每篇不太一样。我觉得,这是因为每个人会跟世界的关系很不一样。我觉得有双重的语言。语言是一个作者使用的那种他的人物把握人物的世界的东西,这是双重的把握。所以,我觉得第一层是很不一样的,人在回忆和现在进行时是不一样的,男女不一样,人在人生不同阶段也一样,我试着第二层能够相对更有我的东西。
 
《旅行家》因为是一个中年危机的男子,他又危机又比较自信,在生活中拥有一个比较不错的位置,句子短一点,他回忆时的动作多一点,他的日常可能是经常什么都看不惯,但他一直在忍耐。
 
《你还记得在上州给我变魔术吗?》全篇都是对话,里面的语言基本就是我在说话。对话是最难写的,我没办法写两个道士的对话。在这篇里,女性角色基本是我的语气,这样口语更自然一点。总体来说这本里就是在尝试形式和人物的不同写法。《你还记得在上州给我变魔术吗?》这篇的伎俩也只能用一次,不可能有两篇。
 
全现在:有没有觉得你写的这些东西其实都挺残酷的,除去心灵方面,我也能看到你对于社会事件和社会现实的描写与态度。
 
淡豹:《过火》是其中唯一明亮的一篇,主人公的痛苦和倒霉,都是因为他天生残疾。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没有什么社会的力量加害。整个比较轻快,在写的时候,我已经狠不下心给他的生活里再加入一点不愉快。
 
我不能算很了解农村,但工作关系去过一些地方,农民、厂矿的工人都真的太苦了。我无法下决心去写谁的力量都改变不了的苦,所以写了这个特别一点的人物——他的痛苦来自造物主。若是写这个道士所有的财产都被没收了,写到生活的进一步撕裂——拥有的东西这么少还要剥夺它,现实中天天都在发生的事,要我再去虚构,我真是做不到。大概我写的还是小布尔乔亚意义上的痛苦——《乱世佳人》里城市女性的生活被出轨撕裂,也是觉得翻天覆地的;《养生》里面的这种虚无感,《旅行家》的中年危机……我们也不能轻视这个层次的痛苦,这些人物也是生活在长久的折磨中,很难受,但老实说,这是人必须要承担的。生活就这样的。
 
社会事件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新媒体让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人相互依存的程度加深。以前一个人在自己单位里边就足够生活了,现在他不可能不看手机,不可能不流动不旅行,无论是为了去找工作,还是为了医疗,或者是为了教育。不写这些,我就觉得不大真实。不是刻意想把一些社会的线索放进来,是觉得现在的社会问题像烟尘一样,在我们生活中密布着。我们每天都在刷微博、看新闻,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这些事件,就像菜价的涨跌一样。我们的生活里面有排骨,也有甘肃白银杀人案,社会新闻出来了之后,大家晚餐餐桌聊的话题就是这些。如果去问一个结婚十年或二十年的夫妻,今晚他们会聊什么?他们大概就是在聊他们在手机上刷到的东西。如果我只写家庭生活而不写社会新闻,我会觉得有些懒惰。
 
全现在:你的小说里面其实也没有复杂的情节,或者说特别戏剧性的冲突,内心戏和思想演绎比较多。
 
淡豹:至少这本我是想这样写。故事里面是有一些重要的情节,但我不想强调那些事情。我特别不想写通常被认为有戏剧性的事情,一个是不大感兴趣,另外甚至可能是因为我的性格比较逃避。
 
在《父母》这篇里,我不是很关心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就是因为一场校园暴力案件,儿子就去世了。我比较关心儿子去世之后,夫妻两个人的父母身份怎么样?以前是爸爸妈妈,现在只是夫妻,要不要再当父母?如何看待人生?在失去儿子后,一个女人怎么面对自己的身份?其他人,还有丈夫,如何理解家庭?这是我感兴趣的。
 
另外一种小说的写法,就是书写比较戏剧化的事情。比如孩子怎样去世,或者关心的可能是一个社会问题,比如突如其来的暴力;我关心则是生活撕裂了之后,人的心理问题,或心灵里面的起起伏伏和沟壑。我用朋友常羽辰画的珊瑚做封面和插图,是因为那些形状像我想象中的心灵的样子,每一棵都不一样。它有孔洞,有黑暗的地方,有高高低低,像人心灵的不同面向和不同深度。
 
《乱世佳人》是另外一个例子,这个故事是有戏剧性的,但我会绕过它,这样比较真实。《乱世佳人》里面最重要的情节,其实不是女主角的丈夫死了,而是一对青梅竹马的人按照大家的想象变成了夫妻。很多女性都有类似的经历,也没觉得有多幸福,但比较顺利和睦地走进婚姻生活,却突然遭遇了出轨的事件。如果是《三十而已》这样的电视剧,这时候可能会把重点放在“抽耳光”这种事情。现在大家都在被灌输戏剧性的东西,比如男性怎么出轨,和谁出轨,发现后如何对峙……我会觉得,真实的情况是,身边有女性朋友,丈夫出轨,她很有可能不会讲对方人究竟是谁,也不一定会讲怎么发现这件事情的,她可能大规模地是在讲她的感受,背叛让她有什么样痛苦,之后她不知道她丈夫是谁了,觉得受骗了,想自己的婚姻是怎么回事,为何一直懵然不觉。现实不是捉奸的戏,根本不是那样。
 
全现在:《美满》的宣传强调了“家庭”这个概念,为什么会特别聚焦家庭题材?看完《美满》这本书,我会觉得题材不止于家庭,内容是十分丰富的。
 
淡豹:这些小说确实都和家庭有关。家庭与亲密关系,是我近年来比较关心的内容。2018年,我在东南大学讲过一个系列课程,也是家庭社会学。我之前还有另外一个计划,就是做一系列学者的访谈,了解家庭亲密关系、育儿方式等方面的变迁。我还在找媒体平台去发表。
 
随着年纪渐长,慢慢发现,家庭是中国人特别关心的内容。不论是单身男女,还是丁克、养只猫、不要孩子,老人还是会觉得这不算是家。在中国结婚与否,要不要孩子,都需要考虑和家庭有关的问题,婚姻的问题不可以被悬置,父母会问,朋友以及身边的人也会问,能回避结婚,但很难避开去考虑这个问题。
 
人年纪大了就会对家庭感兴趣,年轻的时候只想离开家。以前根本想象不到我会关心家庭,那时会觉得家庭离自己很远,没有什么兴趣。到了三十多岁,感受就不同了,也看到了身边人因此受到的困扰,有了那些对所谓“美满”的渴望,虽然每个人对“渴望”的定义是不同的。
 
今天正好在看到“界面文化”翻译《卫报》对女作家川上未映子的采访,国内出过一本她和村上春树的对谈录。她说女性随着年纪渐长,女权主义倾向几乎都是越来越强的。你小时没觉得有那么多的限制、歧视,也不会考虑什么育儿负担,当长大后找工作,历经恋爱婚姻家庭,感受会越来越强烈。不论顺从与否,可能都有产生一种逆反。比如在家庭权力斗争里,女性也想说了算。以前的女性结婚后也可能变成女权主义者,不同时代的表现方式会不同。
 

《猫头鹰在黄昏起飞》,[日]川上未映子、村上春树著,林少华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6月版
 
我回看之前自己的采访,发现兴趣的确越来越向这方面集中。当然,这不代表以后会一直去写这方面的题材。也可以说我写的是一系列格格不入的人,一系列的孤独和疏离。有家和家乡在,人在异乡可能会格格不入,也可能会自由。我觉得,身在异乡不是坏事;就像那个过火的道士,他其实是身在异乡才有自由感。异乡带给我们的,有疏离也有解放,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不尽然是坏事。
 
如果大家看完它,判断主题是痛苦、孤独或者疏离,我希望这是大家感到的,而不是我在书介绍上说的。家庭、流动,是一些比较方便的归纳。我甚至可以说,这是九个用汉语写的故事,只是出版社不会允许我这么做!我希望是对这本书外在的少谈一点,然后大家自己去感觉,家和流动是很显而易见的主题,就像“80后写作者”一样,基本就什么都没说。你也可以说,中国大多数长篇小说几乎都是和家庭有关的故事,但它可同时可能是关于工厂的,关于寻根的,关于上山下乡的,关于痛苦的。在介绍这本书的内容时,我觉得好像越少越好。
 
全现在:你对这本书有什么期待吗?还有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淡豹: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当然期待自己写得好一点。
 
有诗人说,写诗的时候他才是诗人。《美满》在上海有一场和女作家王占黑的对谈。我很喜欢她作品。虽然聊的不多,她说在书桌前写的时候才是文学活动,我也是这种感觉。现在,是书被大家接受过程中的一个延伸。
 
作家王占黑
 
我的期待已经结束了。在出版之前,我有无限的事情要做,编辑可能都被折磨疯了。因为我一直到出版社已经排版好了,还在进行修改。比如这里加一个字,那里换一个词。有时候我希望更顺畅一点,有时候觉得细节可以调整一下。另外,一些作品已经跟了我好几年了,突然要交稿了就感觉到很焦虑,想换一种表达方式。
 
目前我比较满意,做得很漂亮,排版也比较密,这些都是我心目中它应该有的样子。
 
如果这些作品给我一直修改,明年也许又会有变化。我一直改到编辑说不论如何不能再改的地步。从现在开始,我就应该开始要做新的东西了,不要再去捉摸过去的稿子。
 
全现在:那你接下来的打算呢,是打算是在职业作家的道路上发展吗?会畏惧可能遇到的困难吗?
 
淡豹:有几个短篇在草稿状态下。当时也想过,如果能快点写完就可以放在《美满》这本书里。接着,还有写作长篇小说的计划,但需要技术。不太会有一个系统的长篇小说进阶指南,谁都是在遇到困难再去解决的过程中去改进自己的本领。
 
我目前是全职在写作,也不排除未来一边打工一边写小说。如果说《美满》里哪个人物是我自况的话,也许是《过火》里面的那个道士,是这本书里我写的最早的一篇小说,也是我在文学刊物上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我在闽南做田野调查时,发现在当地大家都是“兼职”。这个道士平时也要种茶的:当道士是一项技能,而种茶则是一个共同的行业,可以说是画完符再去种茶。你说他是一个职业道士吗?在我们的观念里,一个人是要区分第一职业和第二职业。但这个道士不是这样,他是一个仪式专家,就像有的人会开一个杂货店,这个人他会作法。其实职业妇女也是这样,既上班,又是母亲,都是“兼职”。
 
这篇小说我写得比较早,当时还没有现在这么会隐藏自己。《过火》有我自己的心绪在。那时,我还在读书,对未来的想象里没有专职写作这回事。我当时的想法,就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留在学校里做研究,还是会做什么职业,但希望就像这个兼职道士一样。
 
当然希望做一个职业写作者,但为了生计也会做别的。我想,不需要像现在流行的看法那样,如村上春树一般要每天写多少个小时,全部的收入都从文字来,才算是职业作家。我只要对写作这个事情认真,永远做下去,那就是一个职业作家。
 
能不能以它为生计,每天能几个小时写作?在这个意义上,我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但我肯定会写下去。现在没有写长篇的技术,始终是作准备,学习,前天晚上在看和我长篇小说主人公有关的材料,这是生活的泡沫之中能够心静一点的方式。
 
生活哪有那么多乘风破浪?综艺里的这个词莫名其妙。“乘风破浪”最多也就是一瞬吧?要一直乘风破浪,那朝什么方向去?我们普通人就是随波逐流的,但随波逐流不代表没有自己的心灵、自己的目标和自己的深度。
 
具体在生计这个意义上,我肯定是要随波逐流的,我没有对抗大时代的能力。如果大时代是传统媒体,有可能在传统媒体。如果大时代进高校比较容易,可能进高校,当然现在没有机会了。如果大时代是大家都在端盘子,我可能也会去端盘子,一个人怎么去跟“贸易战”做斗争呢?或者说,有没有疫情,岂是我能够控制的?随波逐流,可我也有我的自由,有我喜欢的东西。把那个东西给守住了,我就是一个职业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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