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自由的听证会，如何改变印尼渔民与红树林的关系？

写在前面

重要的生态系统的保护与周边社区经济发展常常呈现矛盾和张力。解决眼前的收入和民生问题是村民的合理诉求，而开发利用生态系统所提供的资源，既是社区发展的基础，也是他们历史继承的权力。

但人口的增加和新技术手段的采用使自然资源面临被过度开发和污染破坏的问题，支撑当地发展变得难以为继。全球气候变化等外部因素也不断扰动生态系统的稳定性，让原本就因为贫困而脆弱的社区面临更严峻的风险。

包括智渔在内的很多环保NGO组织，都在致力于探索有效途径，解决生态保护和社区发展之间的矛盾和张力。

基于社区的自然资源管理（Community-based Natural Resource Management，CBNRM）是一种通过社区村民参与决策和行动，对自然资源进行有效管理，以实现生态、经济、社会平衡和可持续发展的理念。

其中的关键，是构建社区对周边生态系统的“敏感性”和“主人翁意识（stewardship）”，把生态环境保护的议题逻辑，融入社区生活、社区生计的逻辑，唯有这样，保护的行动才能够在社区落地生根。因此，不仅要通过教育培训提高社区村民的意识，更需要构建一套工作模式，让社区村民能够积极参与决策和自主管理，及时开展监测和评估，落实利益共享和责任共担。

我们从印度尼西亚NGO组织Planet Indonesia（简称PI）在当地滨海渔业社区开展的项目中，看到了这一社区参与工作手法的落地实践。在此对其过程加以简要介绍分析，以供借鉴。

印度尼西亚拥有上万座岛屿，海岸线长达54716公里，分布在海岸线的渔业社区靠海为生，但根据印尼传统渔民协会（KNTI）负责人的介绍，大多数住在沿海和最外围地区的传统渔民都处于极端贫困的境地。

位于西加里曼丹省Kubu Raya县的Sungai Nibung村就是其中之一。“Sungai”在印尼语中的意思就是“河流”，Sungai Nibung村一面临河，另一面则被一望无际的红树林包围，因此只有通过水路才能抵达。地处偏远也导致这里的生活极度不发达，甚至连电力和清洁的饮用水都无法保障，更不用说教育和医疗资源。但这里曾经生态资源丰富，鱼虾富足。村庄里生活着401户家庭，1700多人，有90%以上村民的主要生计直接或间接依赖当地渔业，完全演绎着“靠海吃海”的生活剧本。

但看似无尽的海洋资源也有枯竭的一天。因为缺乏公共意识和法律约束，村民们会采取破坏性捕捞或者过度捕捞行为。再加上人口扩张，当地人就砍伐红树林来建房子或作柴火，导致渔业物种的生存环境被破坏。2010年以来，Sungai Nibung村的红树林面积减少了200公顷，直接导致了螃蟹捕捞量减半，从原来每月200-250kg下降到只有100kg。这使得渔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被红树林和水域环抱的Sungai Nibung村

（图片来源：Planet Indonesia）

Planet Indonesia（PI）是一个致力于社区赋权和保护工作的非政府组织，倡导自然资源应由居住在其中的社区自治，2017年进入Sungai Nibung村开展工作。

01

理解需求： 

让每个人的声音都被听到

来到Sungai Nibung村，PI首先花了3个月时间，采取社区听证会（hearings）和焦点小组讨论会（FGDs, focus group discussions）的方式开展调研，以搞清楚影响村民生活和生计的社会、经济以及环境问题。

当然，要想全面真实听到每个人的声音，理解哪些问题最紧迫并非易事。PI的工作人员做了大量组织和引导工作。

举办由各类社区成员参与的社区听证会，可以听到不同身份、年龄、需求的村民的声音，保证需求收集的全面性。但这类讨论难免话题分散，丰富性有余而聚焦性不足。因此，PI还针对性邀请了社区领袖和社区妇女，分别开展了两场焦点小组讨论会。这既收集到拥有更多权威性和领导力的群体的想法，也关注到了容易被忽视意见的弱势群体（但也是每个家庭中重要的另一半）的需求，使得PI对整个社区集体需求的把握更加科学。

妇女焦点小组讨论会

（图片来源：Planet Indonesia）

如何引导讨论也至关重要。召集村民板板正正地开个会，放在文化水平普遍偏低、没有正式会议参与经验的村民中，显然只会“吓退”大家，或者让参与者无所适从。所以PI召集社区听证会时采用更接地气的做法——所有的参与者都来去自由，不必准时或全程参加。

最终根据村民们提出的需求，PI梳理出了Sungai Nibung村最急需解决的五个问题，分别是：

1

渔业资源枯竭导致的收入锐减

2

缺少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务

3

红树林被破坏

4

渔民没有市场议价能力的供应链问题

5

缺乏金融服务和机构

可以看到，村民对生计发展的需求直接又具体，也同时意识到了红树林被破坏的问题。

02

社区组织化： 

建立保护合作社

在PI介入之前，村里的渔民和村级政府早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开展了保护行动，包括渔民自发动员大家日常进行红树林种植，以及村级政府提出“砍一罚十”的措施，即砍伐一棵红树的村民必须栽种十棵作为补偿。这些保护性质的村规民约是PI开展工作的良好基础，但整个渔村还缺少系统性机制和能力让这些保护行动长期有效落实，并进一步应对社区面临的多层挑战。

当地社区成员在开展红树种植

（图片来源：Planet Indonesia）

为此，PI在社区孵化培育出了保护合作社（Conservation Cooperative），一个由社区主导的、负责社区治理和沿海生态系统保护的自治组织。

保护合作社的建立阶段，由PI协助当地村民进行民主选举，并建立董事会和监事会，同时在组织内部设置分管不同事务的部门。应对前期村民集体讨论出的5个主要问题和挑战，Sungai Nibung村保护合作社制定了组织的核心行动目标，包含了社区健康、教育、生计改善、红树林保护、渔业管理5大工作领域。

Sungai Nibung村保护合作社的行动目标与村民需求关系图

03

社区行动： 

多维度回应需求

在合作社的运转中，村民需要首先加入保护合作社，遵守相关规定才能享受一系列的服务。合作社管理者们也学会了使用听证会、焦点小组讨论方法，并通过每月的例会、年度的选举，增加合作社中村民的民主参与。特别是要将那些过去使用掠夺式方式来开采生态资源的人纳入到保育合作社当中来听取他们的想法和意见。保护合作社也因此逐渐成为了村庄中具有权威性的管理组织。

保护合作社在PI的指导和资助下，围绕行动目标，为合作社成员带来了多样的服务内容。

例如，合作社为村民提供扫盲教育课程，并在一期课程结束后颁发文凭证书。为了解决村民的健康问题，PI找到当地国有的社区医疗中心合作，培训了23名妇女为合作社成员在紧急情况下提供健康支持。PI还通过集合村民们的储蓄在当地建立了属于社区自己的“借贷系统”，当合作社成员遇到因为恶劣天气无法外出捕鱼赚取费用等特殊或紧急情况时，村民们就不用担心需要从银行或其他渠道借用有高额利息的借款。

禁渔期结束后，村民帮忙摘除警示牌

（图片来源：Planet Indonesia）

另外，红树林螃蟹种群是Sungai Nibung村的主要经济物种，为了保障社区生计的稳定性和可持续性，村里实行了红树林河道短期封闭（temporary mangrove reserves ,TMR）的村规（一般单次封闭三个月，一年两次），河流封闭时间和地点是由渔民、村长及村民领导者们共同审议决定的。河道封闭让螃蟹们有时间长大、繁殖和扩大种群数量。河道封闭期内，村民们会转移到开阔水域进行捕捞，或者开展由保护合作社提供的替代生计，如无刺蜂养殖。

04

成效反馈： 

参与式评价框架

通过保护合作社，Sungai Nibung村本地村民的应有权力得到保障，村子也开始走上民主自治的道路。而民主式的社区参与不仅发生在项目设计和实施阶段，进入项目约2年时间后，PI和一同在Sungai Nibung村开展活动的NGO、研究机构，采用了“参与式”影响评估（Participatory Impact Assessment，PIA）框架，通过评分及嵌套分析的方式，对社区主导的红树林和渔业保护项目的各项活动及其对发生改变的影响程度进行评估。

PIA是一种基于项目受益者的分析，所以评估活动只面向参与了保护合作社的村民开展。为了避免领导者的观点影响或者凌驾于普通村民之上，他们组织了两场焦点小组讨论（FDGs），分别面向参与保护合作社的男性和女性成员，以及村长、合作社领导人和有影响力的村民。

PIA的实施流程及其中一组焦点小组的评估结果

总体来看，两个焦点小组讨论的结果都显示出村民们在收入、健康和教育方面有所改善，同时也观察到红树林损失减少，沿海渔业捕捞率有所提高。社区成员认为成果最显著的是“红树林和渔业管理”，而村干部们认为“改善社区资产”和“改善生计”是主要成果，差异来源于不同群体的视角，但两者有机统一来看正是证明了自然资源的使用和管理对于改善居民生计和社区可持续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同时，PI也关注到妇女在焦点小组中的反馈。发现，妇女往往对健康和教育服务有更积极的看法，而男性则往往关注方案的经济影响及其对月收入的影响，这也为NGO组织进入社区开展服务时要兼顾不同性别群体的需求提供了友好提醒。

写在后面

Planet Indonesia进入Sungai Nibung村的计划从生态保护和社区生计角度出发，推动了不仅是以社区为基础，而是由社区主导的保护行动，最终提升了社区居民的获得感，也推动了红树林和渔业资源的保护。这无疑是对生态保护议题转化为社区生活生计议题的有效探索，也为NGO们提供了一种可借鉴的整体性社区保护行动工具。

Sungai Nibung村参与保护合作社行动的村民

（图片来源：Planet Indonesia）

参考文献

[1] Adam E. Miller, Andrew Davenport, Stephanie Chen, Caroline Hart, Demi Gary, Ben Fitzpatrick, Muflihati, Kartikawati, Sudaryanti, Novia Sagita (2020), Using a participatory impact assessment framework to evaluate a community-led mangrove and fisheries conservation approach in West Kalimantan, Indonesia

[2] New Research Provides Support for Community-led Conservation（2020）from PI 官网

[3] If you cut down a mangrove tree, you must replace it with ten seeds (2022) from PI 官网

[4] Giving crabs a break: How the Coastal Community of Kubu Raya maintains Sustainable Mangrove Crab Fisheries（2022）from PI 官网

[5] 82.8%传统渔民生活在极端贫困线（2022），form 千岛日报，总部设在东爪哇省泗水市的印尼中文媒体之一。

[6] In Indonesia, bigger catches for a fishing village protecting its mangroves (2019), from Mongabay，一家专门提供环境资讯的媒体。

[7] IUCN in conversation: Meet with inspiring PANORAMA Solution Providers: Adam Miller (2022) from PI 官网

  作  者 

▍杜  鑫正在靠近海洋、渔业与滨海社区的海岛新民，找寻爱与美。

▍乔  峰

乔博士，对气候问题，环境问题有所研究。是国际政治宏观经济的吃瓜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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