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改革还是革命？俄乌冲突后国际秩序的三大方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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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9日，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执行主席、国际问题专家安德烈·科尔图诺夫在国际事务委员会网站发文，对俄乌军事冲突之后国际秩序的演变方式进行了分析，他认为至少可以划分为三种潜在方案：修复、改革与革命，并对这三种方案进行了详细解读。现将该文编译如下，供参考。鉴于文章篇幅较长，分两次发表。文章观点不代表欧亚新观察工作室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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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方案基于这样一种认识，即无论是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还是俄罗斯和西方之间，都无法就结束在乌克兰境内及其周边地区的冲突达成协议。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不会从在顿巴斯或乌克兰任何地区已占领的领土上撤出，并且会持续努力在“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之外建立新的“人民共和国”。双方的军事活动在某个时刻将被多变且不断被违反的停战协定所取代。西方国家对乌克兰提供的武器援助将有增无减，以防止俄罗斯在任何情势下取得决定性胜利并按照俄罗斯的条件签署和平协议。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将与日俱增，建立规避限制的机制和程序将遇到持续阻力。冲突后顿巴斯和乌克兰重建问题将被无限期推迟，对于俄罗斯来说，冲突成本将不可避免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加，给维护国家社会经济和政治稳定带来问题。
事态如此发展的必然结果之一将是对抗的逐步国际化，会有新的参与者卷入其中。西方国家特别关注的是俄罗斯可能使用来自中东国家的志愿者和雇佣兵，他们有在叙利亚作战的经验，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还应注意到，来自上述国家或邻国的武装分子可能站在乌克兰一边参战。因此，乌克兰将逐渐成为东西方之间长期爆发武装冲突的地带，双方将定期测试彼此的军事能力。
另一方面，有另外一种观点认为，当前的冲突必然导致的不是俄罗斯所理解的乌克兰“去纳粹化”，而恰恰相反，将导致激进民族主义团体的政治影响越来越大，这些团体已经在与俄罗斯军队的对抗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对乌克兰的任何一届政府来说，将右翼激进分子排除在政治领域之外，即使有可能，也是有相当难度的。在这种情况下，“后军事行动”时期的乌克兰可能成为欧洲右翼激进主义的重要国际中心，对整个欧洲大陆的类似势力产生显著影响。
随着冲突的持续和欧洲公众逐渐“习惯”冲突，欧盟为乌克兰提供专属加入机制的意愿程度将稳步降低。与启动该机制相关的实际问题将不断被推迟，乌克兰甚至不会获得欧盟候选国正式地位。事态如此发展的必然结果将是乌克兰社会对欧洲一体化前景感到失望，这可能导致激进民族主义的盛行。
如果在乌克兰冲突中能够建立一个双方不稳定的平衡，那么全球政治的整体平衡必然将被打破。如果将维持乌克兰领土现状视为西方的成功是合理的，那么在更广泛的国际背景下，这种胜利必然是“皮洛士式胜利”（译注：指惨胜、得不偿失的胜利）。与上面讨论的方案不同，革命方案假设，未来几年国际体系将发生更加激进和混乱的转变。国际政治的革命实际上意味着现行国际秩序的全面崩溃，包括在经济、金融、军事战略和地缘政治等层面。这一崩溃的深度和可能带来的后果很难预测，但显而易见的是，世界将不得不经历长期的不稳定、危机、军备竞赛及大量不同规模和持续时间的军事冲突。
在此情况下，西方的团结不会持续太久，在俄乌冲突激烈阶段结束后不久，跨大西洋矛盾将再次凸显。美国在冲突期间采取的战略将越来越不被视为终极成功的保证，而是通往必然失败的道路，是当前美国领导层软弱和战略失败的证据。拜登政府无力以西方可接受的条件结束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的对抗，使对抗成为欧洲政治的常态，这将不可避免地引发人们对美国为从中东到东北亚等世界各地合作伙伴和盟友提供可靠保证的怀疑。这些疑虑反过来又会促使一些国家加速本国外交政策的“再军事化进程”。
在“革命”方案中，美国和中国在东亚和东南亚地区对抗可能加剧，美国的欧洲盟友也多多少少将卷入其中。与修复方案支持者的希望和期待相反，美国和北约对欧洲事件的反应不会对中国以武力收复台湾的计划起到震慑作用。相反，美国表现出的不直接介入俄乌军事冲突的想法，将促使中国在台湾问题上采取更加果断的步骤。虽然目前很难预测北京的具体行动，但可以肯定的是，台湾现状的任何改变对当今世界离心倾向的催化作用绝不亚于乌克兰冲突。
另一方面，在“革命”方案中，离心倾向将在欧盟内部表现得愈发明显——南欧国家和北欧国家之间、老欧洲国家和新欧洲国家之间、大国与小国之间、深化欧洲一体化支持者与“欧洲怀疑论”者之间等等。美国社会也将在不同程度上存在分裂，这必将阻碍其推行长期连贯的外交战略。
“全球南方”也将无法形成统一的联盟，因此其与“全球北方”讨价还价的能力不会得到质的提升。中国的全球影响力将持续提升，但不会承担提供更多全球公共产品的责任。因此，美国国际影响力持续相对下降，不会导致任何其他大国或国家集团填补日益扩大的权力真空。相反，这一真空将被雄心勃勃的地区大国和国际政治中的非国家玩家所利用。
国际组织衰落的进程将进一步加速，包括全球性国际组织和区域性国际组织。世界不仅会变得支离破碎，甚至会被原子化。全球机构和多边机制将面临长期效率下降，地区危机将成倍增加，东方与西方之间、南方与北方之间、国家集团内部的激烈竞争将导致众多冲突，其中一些冲突将表现为武装对抗。中美一旦在台湾问题上发生军事冲突，将对整个国际关系体系产生特别广泛的影响。
在俄乌冲突的诸多教训中，专家们更为强调的是中等国家能够成功抵御来自军事大国的压力，这让很多人感到惊讶。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伊始，人们预测，乌克兰军队只能坚持数日，其失败将导致乌克兰等大城市的沦陷。然而，乌克兰武装力量已经展示了顽强抵抗的能力。根据这一经验，可以推断当今世界继承自20世纪的传统军事制度将进一步受到侵蚀。
随后政治制度也将受到不同程度的威胁。最有可能的是，最活跃的不是小国，而是能够对“自己”地区的政治动态施加决定性影响的中等国家。在某些情况下，中等国家将充当现状的捍卫者（德国、日本）；在其他情况下，将扮演破坏现状的修正主义者角色（土耳其、伊朗）。然而，总的来说，中等国家的活动将降低而不是提高世界政治和经济的可控水平。这一趋势的最初表现就是美国和沙特之间的分歧在危机期间加剧，这阻碍了沙特石油向世界市场的及时供应，从而稳定“黑金”价格。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新的革命过程中，国际法的普遍准则将不再适用。只有一些岛屿国家将继续保留这些规则（例如，在欧盟或东盟等个别一体化组织内），但这些岛屿之间将存在使用“硬实力”的竞争。因此，激烈的军备竞赛将继续进行，首先是质量密集型军备竞赛；不能排除拥有核武器和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国家数量显著增加的可能性。如果“特别军事行动”的结果被全球认为是俄罗斯的绝对胜利和俄罗斯的明确失败，那么加速扩散进程的可能性就特别大。在这种情况下拥有本国的核武器将被视为国家安全的唯一可靠保证。例如，这场危机无疑将增强朝鲜领导人在核导弹领域继续努力的愿望。
全球化作为社会发展的一种复杂现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被遗忘。全球化的各个层面，如国际贸易、外国直接投资、国际旅行等，最好的情况是停滞不前，而最坏的情况则是处于下滑的趋势。但是，基于向5G过渡的信息全球化将持续，社会期望的增长与满足地域流动需求的能力降低之间的矛盾愈加突出。在某些情况下，这些紧张关系可能导致政治体制变革的连锁反应，类似于十年前的“阿拉伯之春”。
在安全和发展领域寻求加强主权和尽量减少民族国家对外部因素依赖的努力将继续。我们将看到新的国际支付体系的出现、加速“去美元”使其不再作为主要储备货币、创建国家技术平台、多渠道实现进口替代等。走这条路的不仅有西方传统的地缘政治对手，还有被认为是自由政治模式的一贯追随者并被西方视为潜在盟友的发展中国家（印度）。
“革命”方案还假定，俄乌冲突将对有效实施全球能源转型的尝试产生毁灭性影响。国家减少碳排放计划将被重视研究，传统能源将获得更多更强大的财政和地缘政治刺激。这种形势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全球气温上升的加速及相关后果。
国际恐怖主义和大规模移民将成为北方和南方生活的日常场景。一些专家认为，乌克兰已经成为欧洲各地准军事极端组织的训练场。而从这个意义上说，发生在乌克兰的冲突可能成为欧洲大陆右翼恐怖组织泛滥的催化剂，就像当年苏联入侵阿富汗导致中东地区伊斯兰恐怖势力崛起一样。对于恐怖主义的界定以及如何对抗恐怖主义，目前仍将存在根本分歧。这些分歧将阻碍在打击恐怖主义及其他全球安全问题上建立稳固的国际联盟。
“革命”方案假定，西方对来自“全球南方”的被迫移民实施严格限制。目前已经注意到，西方社会对来自乌克兰和来自中东、非洲和阿富汗难民的态度是根本不同的，这表明西方存在潜在的种族主义。不仅如此，在许多欧盟国家，对“真正的乌克兰人”和起初从“全球南方”国家移民至乌克兰的居民和公民的反应差异很大。
没有理由相信，大多数欧洲国家对乌克兰难民和移民的热情会不同程度扩展到非欧洲移民潮。相反，接收了大量乌克兰难民的国家将有更多的理由，对来自中东、南亚和北非地区的难民和移民的入境采取更严格的限制，这些国家认为自己更有资格参与解决全球移民问题。在“革命”方案中，西方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成功阻止非法移民的国际流动，这个问题仍有待观察。
现行国际体系的崩溃将导致中东、北非、南亚和其他地区形成长期不稳定源。不排除上述地区数以百万计的难民和流离失所者，在无法实现前往西方避难的前提下，成为政治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的温床。
俄罗斯将不得不寻求各种方案，以最大程度减少周围混乱带来的风险和挑战。在新的、甚至更大规模、更血腥的武装冲突中，与乌克兰的冲突将不可避免地退居国际政治的“第二轨道”。在现行国际秩序整体崩溃的背景下，不可能长期维持一个广泛的反俄联盟。而俄罗斯行为的特殊性将不再被视为对普遍公认规则和规范的可悲偏离，因为这些规则和规范的效力变得越来越低。
然而，由于俄罗斯的关注点将一如既往地聚焦乌克兰，俄罗斯不太可能公开使用军事潜力加强其在世界不稳定地区的地位。相反，俄罗斯在中东和北非地区等地的活动预计将会减少。除此之外，在任何意义上，与乌克兰和西方长期和代价高昂的冲突最终会对俄罗斯国内政治稳定带来负面影响，也将对国际体系的稳定产生许多负面效应。
在革命方案的基础上出现的混乱系统从根本上是不稳定的，因为该系统既没有为某个国家也没有为全人类预留可持续的社会经济发展空间。系统参与者面临的共性问题压力将增加，技术进步将催生新的跨境合作，并对其形式上所控领土的国家主权施加新的限制。
国际关系的革命最终将随着国际秩序的更迭而结束，这一转变将使人类进入全球治理的新水平。但这一转变的代价可能是几场血腥的战争、严重的经济和金融危机以及其他动荡。还可以合理地假设，经历了现代国际体系的崩溃及其随后的混乱时期后，新的国际秩序不会在中期未来建立，而是会延续几十年。
俄乌冲突激烈阶段结束后国际体系发展的上述三个方案中，修复方案对俄罗斯来说是最危险和潜在成本最高的。该方案不仅会剥夺俄罗斯联邦从“特别军事行动”中获得的所有红利，而且会使俄长期陷入国际孤立状态，很大一部分黄金外汇储备将遭受无法挽回的损失，许多碳氢化合物、武器和其他出口商品市场也将遭受不可逆转的损失，世界许多国家坚定的反俄情绪得以保留，俄国家地位在未来国际政治体系中不可避免地急剧下降。在修复方案中不会出现以下情况：俄罗斯在西部方向的大部分损失可以在国家外交政策的其他地理方向得到迅速和相应补偿。
但是，修复方案完全实现的可能性极低。西方国家缺乏必要的物质资源和政治意愿，以在乌克兰领土上对俄罗斯实施毁灭性打击并将自己的和平解决方案强加于俄罗斯。与西方相比，此次冲突对俄罗斯更具利害关系，因此俄罗斯升级冲突的意愿也高于对手。此外，从中国、印度到中东和非洲国家，国际社会许多有影响力的力量并不能从西方的胜利和俄罗斯的战略失败中得到好处。因此，建立坚定的全球反俄阵线计划依据并不充分。
对于俄罗斯来说，革命方案似乎更容易接受，甚至更有利。在国际体系整体衰落并随后崩溃的背景下，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冲突将被视为恢弘历史剧作的一个小插曲，并且迟早会被新的戏剧性事件所掩盖，与之必然相伴的是旧国际秩序的解构。然而，一些俄罗斯分析家寄予厚望的革命方案不一定符合国家的长期利益——在国家经济和技术严重落后于主要竞争对手的情况下，一场“没有规则的游戏”可能会导致力量过度紧张和被迫过渡到国际政治的“第二轨道”。在混乱和横行霸道主宰的世界里，俄罗斯在许多关系中的脆弱性可能要高于对手。
然而，革命方案本身将无法在一定时间内决定国际秩序的未来，因为该方案不含全球发展紧迫问题令人信服的解决办法。相反，该方案将仅作为全球重建的过渡阶段，因为崩溃之后旧国际秩序的幸存碎片不可避免地会进行这样或那样的“重组”，也会有新的碎片对其进行“修复”。因此，修复和革命都不是改革的可行替代方案；只有经过改革的国际秩序才能够在时间长河中成功运行。
改革方案或者直接由当前危机的结果导致（更确切地说，当前的危机不仅与俄乌冲突相关，而且与新冠疫情、美中对抗、中东国家问题恶化，国际货币和金融体系的沉疴痼疾，新出现的资源短缺和许多其他问题等有关）；或者间接经过修复或革命阶段。第一种情况，可以将过渡期的成本和持续时间降至最低；第二种情况，转型期将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其成本必然会更高。
对俄罗斯而言，实施任何一种改革方案都预示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俄罗斯在此前有优势的一些方向被迫减少外交活动。而且，重要的是利用仍然在国际舞台上存在的一切可能性，坚定地寻找国家加入未来国际秩序的新办法。这些办法应该主要与参与欧亚空间动态变化的大型多边开发项目有关。我们将不得不大刀阔斧改变过去几十年俄罗斯惯用的发挥国际影响力的手段，并做好准备接受俄罗斯许多新外交政策的投资回报只能立足长远的事实。
与此同时，俄罗斯将越来越多地在欧亚大陆扮演自己尚未适应的“小股东”角色，与更强大的伙伴联手实现目标。吃透扮演好这一角色并获取最大利益，既需要在国际合作的许多新兴领域发挥特长，也需要改变国家精英根深蒂固的关于现代世界及俄罗斯作用的观念。需要考虑的是，在不久的将来，由俄罗斯提出的任何大项外交倡议都将受到国际社会很大一部分国家的高度怀疑。要克服这一困难，需要有明确的任务说明、相当长的时间以及目标明确、坚持不懈的努力。
原文题目：Реставрация, реформация, революция? Сценарии мироустройства после российско-украинского конфликт
原文出处：https://russiancouncil.ru/activity/workingpapers/restavratsiya-reformatsiya-revolyutsiya-stsenarii-miroustroystva-posle-rossiysko-ukrainskogo-konflik/
翻译：若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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