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中茶后（50）Berger 脑电图之父
Hans Berger（1873-1941）(上图) 是德国精神病学家，精神生理学家，他对神经科学的贡献是发明了和命名了脑电图 - Electroencephalography，EEG，德语是 Elektrenkephalogramm。
此外，Berger 发现了 “阿尔法波 - Alpha Wave”，被后人命名为 “Berger 波 - Berger's Wave”。
在1897年从 Jena 大学医学院毕业后 Berger 去了 Otto Ludwig Binswanger（1852-1929）的大学精神科诊所做助手。Binswanger 是神经和精神科主任，也是脑白质损伤的发现者（见 Binswanger 一章）。
同时做助手的是 Korbinian Brodmann（1868-1918) ，脑分区的发明人。
Berger 与他的实验助手 Baroness Ursula Von Bulow 在1911年结婚，生了一儿三女。在1912年 Berger 升为主任医师，到1919年取代 Binswanger 成为教授和主任。
Berger (上图) 毕业后，从1901-1919年，在 Binswanger 的欣赏和保护下，Berger 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从助手迅速升为主任医师和副教授。
但是在 Binswanger 退休时，因 Berger 的孤独性格，不屈不挠的精神（也可以看做是持迷不悟），和长年实验的失败，导致他政敌无数，风烟四起，对 Binswanger 提议由 Berger 出任教授的提案更是一派反对之声。
虽然在 Binswanger 和 Berger 的努力下，Berger 如愿以偿，晋级教授主任，但他失去了其他人心，陷入更孤独的境地。
Berger 一生的追求是发现主观的精神现象与客观的脑活动的联系。
在1901到1907年期间 Berger 受到 Alfred Lehmann “脑能量 – Brain Energy” 理论的影响，开始研究脑的循环，他描述了脑血流博动的体积描记。Berger 使用开颅手术暴露脑血管，研究了心率，呼吸，血管功能，和体位对脑血流博动的影响。
Berger 的第一个病人是个23岁因枪伤造成颅骨缺损而脑皮层暴露，所以 Berger 可以测量脑血流博动。Berger 的实验包括智能检测，各种气味，和惊吓如在病人脑后放枪对脑血流的影响。
同时 Berger 研究了药物，包括樟，地高辛，咖啡，可卡因，和吗啡对脑血流博动的作用。
Berger 试图用脑循环实验来研究精神表现。
在当时的实验条件下，虽然 Berger 获得大量脑血流资料，但是他无法肯定的发现精神因素对脑循环的影响，也不能解释脑能量理论。
在1907年后他又开始研究精神活动与脑温度的关系。
Berger (上图) 赞同 Angelo Mosso 的设想，认为在大脑皮层中，”精神能量 - Psychic Energy” 的产生，伴随热能量，电能量，和 “神经能量 - Neural Energy” 的产生。
可惜实验仍然无法证实 Berger 的设想，估计人脑在思考时产生的热能太低而无法测量。
但是 20年来 Berger 仍然坚信精神能量的概念。
Berger 坚持相信脑电信号是有他个人的经历和根源的。
Berger 出生在 Neuses，父亲是医生。在1892年入学 柏林大学，先学天文，但一学期后放弃。
Berger 随后入伍，他在骑马时跌伤，吓得半死。他在远方的姐姐居然那天感觉到 Berger 可能有难，坚持让 Berger 的父亲打电报询问。
在当时打电报是一件大事，而且他父亲从未给 Berger 打过电报。
这一事件对 Berger (上图) 触动极大，他因此相信亲人之间有自发性 “精神感应 - Mental Telepathy"，他认为当他处于危险之中，他传出脑电信号，被他姐姐接收到。
这一事件改变了 Berger 的一生，使他20年来孤独的追求 "心灵 - Mind - 与脑" 的联系。
Berger 因此加入 Jena 大学，改学医，想找到与精神活动相对应的脑电信号，或精神能量的生理基础。
在脑循环和脑温度实验都失败之后，Berger 决定全力以赴测试脑的电活动。他早期的测量结果不佳，直到23年后（从1902到1925年）Berger 使用了两种方法。一是开颅后刺激运动皮层，二是测量从刺激皮层到对侧肢体出现反应的时间，然后记录脑表面自发电位的改变。
Berger 进一步改善他的方法，在几位颅骨有缺损，脑皮层暴露的病人头上测量脑皮层自发电位波动。
在1929年 Berger 发表了他的第一篇脑电图文章，记录了他在1924年7月6日的实验，人类第一个脑电图记录。
Berger 的第一次脑电图记录是在一次神经外科手术时进行的。病人是一位17岁的男孩 Zedel，经历过两次脑肿瘤手术，神外医生是 Nikolai Guleke。
其实 Berger 当时并不确定他的观察，因为第一次记录的脑电图极其粗糙不堪，毫无波型，难以辨认。他等了五年，直到技术改善波型清晰后，才敢发表第一篇文章 “从头部表面记录人脑的电活动 - Recording the Electricalactivity of the Human Brain from the Surface of the Head”。文章 (上图) 是："人的脑电图 - Über das Elektrenkephalogramm des Menschen". Archivfür Psychiatrie und Nervenkrankheiten, 1929, 87: 527-570.
为了完善脑电图记录，Berger 在他儿子 Klaus 头上实验了73次脑电图，使他儿子长期理短发。Berger 还用针做电极，在他自己头上做了56次脑电图。
不用开颅，在头皮下直接测量脑电图，是一场革命。Berger 不再依赖因外伤或手术造成颅骨缺损的病人，而使脑电图用于所有的人。
可惜德国同行们都不相信那些淡淡的曲线是真的，认为 Berger 大搞歪门邪道。
Berger (下图) 平静的对待这些怀疑和歪曲，毫不动摇，而且连续发表了14篇脑电图文章，但是 Berger 无法解释这些电信号的机理。
直到1934年英国的电生理学家 Edgar Douglas Adrian 和 Bryan Harold Cabot Matthews 证实了 Berger 的观察，在1937年巴黎的一个心理学会议上脑电图才被承认和接受。文章是：E. Adrian and B. Matthews. “The Berger Rhythm,” in Brain, 57 (1934), 355–385。
由此，Adrain 和 Matthews 命名了阿尓法波为 Berger 波。
当时 Berger 受邀出席了会议，受到与会代表崇拜般的赞美。据说 Berger 因不习惯，含着眼泪说，"在德国他并不是什么名人"。
英美学者对脑电图的前景万分看好，在会议中形成决议，邀请 Berger 访美讲学指导。Berger 还为此专门复习了英语。
到了1938年，脑电图被迅速推广，在美国，英国和法国（但不在德国）立即进入临床诊断。
在1938年当脑电图被学术界接受之时，第二次世界大战要开始了，因为英美法都是敌对国，Berger 访美计划搁浅。同时大概因为只是英美法学者对脑电图重视，德国本土学者根本不相信，德国当时的纳粹政权禁止研究脑电图。
同年1938年9月30日，Berger 被告之他第二天必须退休。
单纯从学术上看，脑电图 (上图，Berger 儿子 Klaus 的脑电图)，颅骨上两点之间的电位信号，并没有揭示任何精神能量与脑电活动之间的关系，没有解决感应问题，在这一点上可以说 Berger 最终还是失败了。
又一个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的故事。
回顾身体电信号的历史，有很多无意中的发现。意大利的 Luigi Galvani (1737-1798) 无意中发现青蛙体内的生物电 - Biological Electricity（见 Galvani 一章），导致了 Alessandro Volta (1755-1832) 做出 "电池 - Voltaic Pile" 和 Luigi Rolando (1773-1831) 第一个用电来刺激大脑皮层（见 Rolando 一章）。虽然多人怀疑脑的电信号指挥对侧肢体动作，英国的 Richard Caton 第一个在动物脑灰质发现电流（那时还没有照像机），而 Berger 第一个记录了人的脑电图，并且使用了 "阿尔法 - Alpha" 和 "拜他 - Beta" 波来描述脑电图。
Berger 已经累了，一意孤行二十多年，经历了无数的失败，尝遍世态炎凉，终于找到 "脑的镜子 - Brain Mirror"。在 Berger 眼里，脑电图就是脑的镜子，反映出脑子里的活动。
Berger 无意中发现的脑电图，他实验设想失败的副产品，却成了神经系统疾病，癫痫，脑肿瘤，脑外伤等的诊断和治疗的重要工具。
与其他学者一样，Berger 也受到十九世纪的时代影响。Berger (下图) 借鉴了前人的理念和实验方法，甚至他文章的题目也与先前学者们近似。
在 Berger 之前，英国的 Richard Caton（1842-1926）在1875年测量过开颅动物，兔子，猫和猴子的脑电活动，但是无法图像记录这些电活动。文章是：R. Caton, “The Electric Currents of the Brain,” in British Medical Journal (1875), ii ,278;
1913年俄国的 Vladimir V. Pravdich Nemminski（1879-1952）在狗上做了第一次经颅电记录，但是使用了老旧的 Einthoven 弦电流计。文章是：W. Nemminski, “Ein Versuch der Registrierung derelektrischen Gehirnerscheichungen,” in Zentralblattfür Physiologie, 27 (1913), 951–960.
但是 Berger 第一次在人脑上发现了脑电图。
其实 Berger 当时什么都看不见，在显示器上出现的脑电波是由助手照像来记录的，在洗出照片后 Berger 才能看到脑电信号。
另外，在使用脑电图时 Berger 首先描述了正常与病理脑的不同波型，尤其是 “阿尔法波 - Alpha Wave”，或者叫 Berger 波。
Berger 第一个研究和描述了脑疾病，尤其是癫痫时脑电图改变的特点。
提到癫痫就不得不说到情人节，意大利的 "圣瓦伦丁 - St Valentine" 大概是一个医生，据说他在公元273年2月14日治好了他女朋友 Serapia 的癫痫 (上图)，所以成了爱情和癫痫的化身，难怪人们为爱痴狂。
Berger 性格保守，简捷，守时，对助理有高要求。因为实验长年不顺利，他长期郁闷。另外他的同事们都不相信他的成果，看不起他，认为他平淡无能，甚至反对他提升为教授，使他日益孤独。
据说 Berger 曾两次获得诺贝尔奖提名，但是当时的纳粹政权干预了提名并不允许他接受授奖。
退休后 Berger 情绪更加低落，心脏不好，又有严重的皮肤感染，Berger 在1941年6月1日在他工作多年的医院里上吊自杀身亡。
满纸荒唐"波"，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也是，从一道心灵感应，到二十多年孤独的旅程，从坚信脑电感应，到实验反复失败，从意外发现脑电图，到又无人相信，从脑电图刚被接受，到他立即就被退休，Berger 毫无成功的喜悦。
想起宋人辛弃疾的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在辛弃疾的笔下将军们只是白发生，而 Berger 为了科学付出了他的生命。
在当时只有腰穿和脑室空气造影的手段时，Berger 的脑电图引起神经内-外科一场革命，成为1930-1970年间最重要的神经检查方法。
记得我在1984年做重庆医学院神内硕士研究生时，导师沈鼎烈 (下图, 和本文作者) 就是当时中国脑电图的大家之一，他好像那时刚与贵州的卢亮教授合办了一本脑电图杂志。
而脑电图就是当时神经内科里的尖端仪器了。
在2017年6月访问贵阳时才知道我的一个弟子居然现在管理这本杂志，人生真是轮回啊。
后人认为 Berger 对临床神经科学做出了意想不到，突出的，纪念碑式的贡献。
有人说 Berger 的成功源于他孤独的性格和永往直前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