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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对张爱玲到底有什么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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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树神


马思纯文艺腔翻车事件为看客们提供了周日一整天的笑料,有消息称许鞍华准备把张爱玲的处女作《沉香屑 第一炉香》拍成电影,编剧里有王安忆的名字,而出演女主角葛薇龙的正是马思纯。


|马思纯读后感微博


她发的这条微博自然被视为提前炒热度,内容上,“因为爱,不是一个人的卑微。而是两个人的勇敢。”实在和张爱玲的小说没什么关系……其实本来也没什么,明星假装有文化被戳穿在微博简直是日常中的日常,马思纯反而是里面格外有心气的一个。不过,专业张迷@张迷客厅上场后,马思纯伪语录微博被扒出,她反驳“书本来就是要越读越明”,就是不肯认错,一瞬间面目变得骄横凶狠了起来。

 

|纠错图来自微博@张迷客厅


整场闹剧中,最让人感叹的还是包括明星在内的许多人对于张爱玲的无知和误读,这种误读又可以推究到许多流传广泛的文学经典上。明星们不读书,没常识,千禧年后好像就是如此,近几年只不过是程度之别。另有一种自爆浅薄的,就是像马思纯这样,为了表示自己和那些只懂得用报菜名装点门面的明星有云泥之别,偶尔也亲自下场读个一两本书,可是读书时带着早已练就的功利心跟道德眼光,像吃中药一样,捏着鼻子把人名和故事梗概记进去,人性的幽微之处被当成药渣子倒出来。末了还要引用一下“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格外凸显一下自己的傲慢。


|参与讨论的人上到大V下到吃瓜小透明许多人都把书名写成了《第一香炉》


白话文后写小说的作家里,张爱玲以自己深厚的文学修养,对于世情的敏锐洞见以及在语言上的惊人天才占据着一席之地。但由于文学界一直以来在题材上痴迷宏大叙事,功能上痴迷规劝教化,在出道时以华美繁复的修辞闻名、多以爱情作为小说主题的她很难得到批评家和读者公正的对待,这种误读可以说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在很多读者眼中,身世有传奇性、写出“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的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浪漫派生活美学博主,作品不用看也知道是痴男怨女的百转千回,纵然是悲剧,也是发生在玻璃球里的,雪花一样晶莹爽亮的悲剧。

 

可她从来无意拼凑陌上人如玉式的爱情童话,从《第一炉香》开始,她的眼光就专注于那些不彻底的,尴尬的甚至是卑劣黑暗的人性与爱情。

 

不妨来简单地“抹黑”下张爱玲。

 



谈误读,《倾城之恋》首当其冲,因为它是张的作品中少有的“完满结局”,一对佳人在战乱的香港经历生死,结为夫妇,各种煽情要素都齐备,简直和当下的感伤古风“用我三生烟火,换你一世迷离”不谋而合。《倾城之恋》常常被解读成一个荡气回肠的大团圆式爱情喜剧,一座城市倾覆了,只为衬托这二人的坚毅和勇敢。

 

倾了一座城的战争的确是陪衬品,只不过,反衬的是男女主角的可悲,自私与软弱。白流苏需要一个有地位的男人摆脱凶恶的娘家,不相信爱情的范柳原绝望地想寻找到那么一丝爱情,两人从未达成一致。

 

|许鞍华版《倾城之恋》,周润发饰范柳原,缪骞人饰白流苏


范柳原跟白流苏的坦白“……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被流苏当成了他一贯的轻薄谎言,“你自己承认你爱装假,可别拉扯上我。你几时捉出我说谎来着?”

 

两人回到战后的城市,感受到“平淡的恐怖”,流苏觉得“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肚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而范柳原也突然收住他的花心,他们取得了“一刹那彻底的谅解”。不过,这谅解也只是由于自私对恐怖的暂时屈服罢了。“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但更暴露出了彼此自私而卑琐的心理现实。

 

“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不能得出“到底还是在一起了”的圆满感叹,只是张爱玲在讲述她对于爱情的不信任。

 


陈奕迅《红玫瑰》大火过,《红玫瑰与白玫瑰》也要讲,这篇小说涉及的人性维度远比一句“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来得丰富。


小说的主人公振保,并不是一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对生命中的红白玫瑰无法取舍的多情种子。他出身贫寒,靠努力出洋学得了真才实干,没有纨绔子弟游戏人生的资本,因此他抹去了自己生命中世俗的欲望,只留下成功的,道德的部分,他“下定决心要创造一个‘对’的世界,随身带着。”

 

振保跟红玫瑰华侨王娇蕊之间发生了爱情,可因为王娇蕊是朋友之妻,行事热情奔放,全没有一个传统中国女人的体统,于是他娶了白玫瑰烟鹂,可究竟是意难平的,振保用一种几乎是圣人般的道德标准要求着自己,这种空中楼阁的要求没办法一日日地持续下去,他“自结婚以来,老觉得外界的一切人,从他母亲起,都应当拍拍他的肩膀奖励有加”,可并没有人这样做,他看着自己给自己堆起来的围墙,觉得憋屈而愤怒,于是开始毁灭自己,也导致了烟鹂的悲剧。

 

|关锦鹏版《红玫瑰与白玫瑰》,赵文瑄饰振保,叶玉卿饰烟鹂


小说的戏剧性爆发在振保与娇蕊在公交车上重逢的那一刻,被振保视为欲望的化身,没法做妻子的娇媚红玫瑰竟然说“是从你起,我才学会了,怎样,爱,认真的……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爱的,所以……”

 

整篇小说根本不是在说美人无限,红白玫瑰选哪个都不安心,而是讲述振保这个男人用道德自己毁了自己的悲剧,讲男人“贤妻美妾”的武断爱情观最终会导致自己的不幸。他面对娇蕊成熟后更加坚定的爱情执着,完全崩溃了,连毁灭自己的力量都没有了,看着委曲求全的烟鹂,“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

 


《半生缘》的流传度很广,张在创作这部长篇处女作时(《半生缘》改自《十八春》),使用了相当通俗化的小说写法,《半生缘》得益于此,是她最好搬上荧幕的作品,一直以来都有当红演员进行诠释。

 

不知道大家青睐那一版的男女主角,似乎黎明吴倩莲版的世钧曼桢最受欢迎,他们雪中围着围巾并肩行走的场面有清冷中的一抹炙热,是很动人的。可《半生缘》也不是一个凄美缠绵的爱情故事,辛苦养家的风尘女子曼璐嫉妒妹妹冰清玉洁地谈情说爱,出于报复和拯救自己的心理,让丈夫奸污了曼桢,葬送其一生的幸福。那句著名的“世钧,我们回不去了”在《十八春》里没有写,是后来才加上的……

 

|黎明吴倩莲版《半生缘》,也是许鞍华拍的


说这些,无非是像打破明星粉丝们关于读书“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印象,严肃文学从来不是让人体会世间的美好,达到一种inner peace,相反的,借用李安评电影的话,是“唯恐天下不乱”。至于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要读文学,往开了说可以写成百万字的学术巨著,本质上仍然是明确的,是要在阅读的过程中更加透彻地理解人性的复杂、明白人生悲剧的原因及必然性,还是要在虚伪矫饰的人造乌托邦里自我麻醉,决定权握在你自己手里。

 

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中说:读一部经典作品还一定会令我们感到意外,当我们拿它与我们以前所想像的它比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要一再推荐读第一手文本,尽量避免二手书目、评论和其他解释。中学和大学都应加强这样一个想法,也即任何一本讨论另一本书的书,所说的都永远比不上被讨论的书;然而他们竭尽全力要让学生相信的,事实上恰恰相反。这里存在一种流行很广的价值的逆转,即是说,导言、批评机器和书目被用得像烟幕,遮蔽了文本在没有中间人的情况下必须说和只能说的东西——而中间人总是宣称他们所知比文本自身还多。

 

这话的价值放在今天一点也不会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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