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中之塔 | 木心读者沙龙第52期（以云为名的孩子）
木心说
我一向知道樱花是不香的，亦未闻有谁道及樱花之芬芳。在华盛顿的人工湖畔，沿岸樱花连绵，远远望去，云兴霞蔚，走近时一阵清甜的幽馨，不能不怀疑自己的嗅觉了。
樱花含苞时是深红的，徐徐绽放，颜色渐淡渐淡，浅绛的樱花是盛开，近乎白的樱花就要残谢了，这样，我所闻到腌馣馤的那一带的樱花正是淡绛，再往前行，樱花都已白了，无气息了。十多年来没有逢到过如此规模的嗅觉的佳境——嗅觉比视觉听觉更其形上，轻捷透彻，直抵灵界。
——《素履之往·与尔靡之》
与先生相遇，是无数美好缘分的开始。与“馆里”图书馆的合作，无疑就是这其中的一份。“塔中之塔”第四十四期，坐标钟书阁，人来人往中，现任馆长已然和我们彼此相知。而2021，我的计划中，展开与书店和公益图书馆的合作，是很重要的部署，所以，一拍即合了。
主题的选定，说来也颇有趣。有一天翻看日历时，发现辛丑年清明是公历四月四日，于是，《以云为名的孩子》里的诗句遂跳脱出来：
四月四月想起你
时时路遇樱花
彼时楼下的几株樱花正含苞待放，潜意识里，一直以为是四月四日想起你，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遂念及先生还有几行描写樱花的俳句：
那明信片上的是去年的樱花 樱花又开了
衰老的伴侣坐在樱花下 以樱花为主
那要看樱花树下有没有自己
诗歌朗诵的主题定了，朗诵的嘉宾却还是个问题。雨佳（上图右）确定好自己时间要来参加那日，指着报名小程序上的名单给我说，这次的木心读者里有好几位朗诵界的翘楚呢，你都该邀请一下。一语惊醒梦中人，有了雨佳来做主持，又有了专业的朗诵嘉宾，这场沙龙才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的诗歌朗诵会。
关于自己诗的诵和读，先生说过：我的诗只能读，不准朗诵的。诗有微妙的默契，读时，自有韵律流动，一朗诵，全没了。
可是，没有读过，又怎嗅得其芬芳呢。所以，这次的分享方式似乎是在对先生违逆了。但如果那日亲临了现场，我想，先生一定是会原谅的，因为，现场的朗诵环节，真的让人感动、悸动和心动。
说起木心的诗歌，大家耳熟能详的莫过于一首《从前慢》，得益于同名歌曲的流行，更多的人也借此走进木心。而相较于木心的六本诗集，几百首诗歌，《从前慢》真的不能算做先生最好的诗歌作品。
那天的活动，我精选了十首，作为现场的朗诵诗单，由于时间所限，所选诗篇也都是以短诗为主，且理解起来相对容易，显然，先生还有很多优秀的中长篇诗歌不为读者所知，期待大家先喜欢上先生的短篇，进而再走近他的长篇。
蜜茹
蜜茹（上图）是三个朗诵嘉宾里年龄最小的，还在读播音主持的研究生专业的她，声音一如她的长相，青春、阳光，充满活力，这让我想到先生曾论及的“青春短长”：
都有一份纯真、激情、向上、爱美、生动憨娈的意境，亦即是罗曼蒂克的醇髓，几乎可说少年青年个个是艺术家的坯、诗人的料、英雄豪杰的种。
“木心的文字就像是一面镜子，通过这面镜子看到了自已，看到了别人，也看到了木心。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样，木心对读者也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吸引我们走近他、靠近他，甘愿受其精神的阳光所沐浴、所滋养。”蜜茹如是说。
杰克逊高地
杰克逊高地是木心晚年在纽约的寓所之一，就是在一次上文学课的路上，灵感突来，于是便有了这首《杰克逊高地》，前面大段大段的环境与景物的渲染，只为了最后两句呼之欲出：
不知原谅什么
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联想一下木心所经历的时代，所遭受的苦难，这又让我想到木心在《文学回忆录》里提到索尔仁尼琴的一段：写黑暗面，写人性，我以为是作家的天职——索尔仁尼琴，我还是尊敬他。他的世界观、艺术观，简单了些，但他的控诉文学是伟大的道义。
我想，写黑暗面、写人性，不必只聚焦时代，跳出时代，哪怕是虚构的时空，人性总是写不完的，假袋子装真东西才是真东西，这也许也是《红楼梦》的伟大之一处，超越时空。
秋水
秋水王媛老师与“塔中之塔”的渊源如她本人一样美丽。她是雨佳（四川红学原点阅读书友会联合创始人）的好朋友，也是原点书友会的诗词主播。往来久了，两个书会的交集在慢慢扩散，不少喜欢木心的读者也同样喜欢红楼梦，而红楼梦的爱好者也会被木心所吸引，这也印证了好的文学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文学即人学，能够把人真正写好的，自然都会吸引读者的目光。
讲讲秋水老师读的这首《以云为名的孩子》吧，这是我们这期活动的主题，细心的读者会发现，类似于《杰克逊高地》，木心的很多诗，最精彩的句子，或者说一首诗的诗眼，往往在整首诗的结尾处，这首也不例外：
偏偏是你的薄情
使我回味无尽
这会再回头看蜜茹朗诵的那首《爱情是一部圣经》，前面一直在讲一个爱情故事，凄美迷离，最后一句一出，自然而然的从此便不能再忘记：
切齿痛恨而
切肤痛惜的才是情人
丽琴
木心作品里可以称为精品的诗歌非常多，如果只让我推荐一首，那一定是《五岛晚邮》，这是一首组诗，限于篇幅，只选了其中一首，也许是冥冥中注定的，我把这首诗放到了结尾处，由丽琴老师（上图）朗诵。
出生于四川邛崃的丽琴老师是名副其实的声音诗人，作为成都阅读协会副秘书长，坚持做公益朗读引领者，对诗词有天然的热爱。她把这首诗演绎的如泣如诉，现场的读者完全沉浸在她声音的情绪里。及至发言，她已经泣不成声：
“我觉得很幸运，很快乐，读木心的诗，是一种幸福的感觉，我感觉触碰到了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大写的人，一个精神世界如此美丽的、宽广的灵魂。木心先生是我们的华夏子孙，他的身上承启了我们这个民族太多的优点，而他的视野又是开阔的、非常开阔。生活中的我们，每一个有缘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妨走近他，你会走进一个多么美丽而宽广的世界啊。”
《五岛晚邮》里有一首《十二月廿八晚》，这首诗各个章节的名字，我都记不住，但我记得住其中的一句，在现场可以张口就来：
不能爱，能思念
人被思念时
知或不知
已在思念者的怀里
哈罗德·布鲁姆在《读诗的艺术》一文里曾经有言：“所有伟大的诗歌都要求我们被它占有，在记忆中拥有是开始，扩展我们的意识是目的。”
“一首诗，乃至一行诗，唯有被我们记住，才和我们的生命发生关联，我们会在生命的某个时刻忽然想起它，仿佛过去和现在的生命都已被安放在这样的诗行之中。”（张定浩《爱欲与哀矜》）在这样的意义上来说，木心先生的诗歌无疑是伟大的（包括俳句），它能被记住，并不是背下来，而是在阅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印在了大脑中的永久记忆区，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他的散文与我比较同调，诗呢，对不起，我比他好。他是小说家写诗，我是诗人写诗。这不是骄傲，不是，是豪迈。
喜欢博尔赫斯的读者可能会不高兴了，没有关系，如果真的喜欢这两位大诗人，不妨把他们的诗歌都读下来看看，读过放下，一段时间后，在未来的生活场景中，谁的诗句可以在不经意间跳出来，又跳出来的多，我觉得高下就可断了。
龙韵（上图右剪刀手）在现场还有一种说法：
你不要相信木心说的，他是在玩文字游戏，艺术不是追求一个真相，所以我不太相信这个老头子说的很多话，这不相信是打引号的，木心经常会说“明哲而痴心”。
他的诗很性感，性感不同于漂亮，人看到漂亮的人和物就想占有，而性感会让人不安，我读木心的诗就会很不安，就像木心说“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一样，读木心的诗常有这种心情，木心的话和诗都很性感。比方说：
人人都在受苦，毫无例外。
写这篇推文的时候，楼下的樱花已经谢的只剩叶子，一片葱郁，反倒是旁边的一棵樱桃树，大颗的红樱桃，星星点点压弯了枝头。在这个春天的尾巴上，我们还是因先生的诗歌而狂欢了一场。
樱花盛开即谢，
你的事，总这样
《杰克逊高地》中，除了那句诗眼外，先生在遗稿中还有这样一句：
原谅一切吧
反正一切都不值得原谅
两年前，我曾经想以“杰克逊高地”作为木心读者沙龙的名字，想到这两句，实在悲伤，要不然，就没有“塔中之塔”了。
鹤无粮
2021年4月11日·成都
塔塔来稿
塔塔沙龙
塔塔沙龙双城记·为一个人而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