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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朋朋先生:反思索绪尔使用“音响形象”的提法

張朋朋先生 文字研究 2021-10-27

反思索绪尔使用“音响形象”

的提法

 

張朋朋

北京語言大學


音响有形象吗?

可以肯定地回答:音响没有形象。音响是听觉的,只能通过听觉器官来感知。音响是人们听到的各种声音,如物体撞击的噪音、乐器奏出的音乐以及人唱出的歌声和说话的语音都是无形的,是看不见和摸不着的,是画不出来和照不下来的,是不可能有形象的,而西方著名语言学家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1]中在阐述他的符号理论、文字理论和语言理论时,却使用了“音响形象”这一提法。“音响形象”的提法在索绪尔构建的语言学理论体系中占有重要的基础性地位。



本人认为“音响形象”的提法是错误的,本文要反思的是:“音响形象”会不会是翻译有误?为什么索绪尔会使用“音响形象”这一错误提法?这一错误提法对构建他的普通语言学理论有何影响?

 

 

“音响形象”会不会是翻译有误?


因为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教程》是用法文写的。


(《普通语言学教程》法文版)



他在书中阐述语言和文字时多次使用“音响形象”,所以我们把书中的两段中文和法文做一对照,看看是否是翻译错了:

 

语言符号连结的不是事物和名称,而是概念和音响形象。[2]

Le signe linguistique unit nonune chose et un nom, mais un concept et une image acoustique.


语言既然是音响形象的堆栈,文字就是这些形象的可以捉摸的形式。[3]

La langue étant le dépôt des images acoustiques,et l’écriture la forme tangible de ces images.

 

法文“image acoustique”被翻译成中文“音响形象”。法文“image”是指“图象、影象、形象”,是指可视的图形,“acoustique”的意思是“听觉的、声音的和音响的”。也就是说,把“image acoustique”译成“音响形象”没错,是准确的。因此,索绪尔确实是使用了“音响形象”这一提法。


索绪尔的“音响形象”是指什么?

索绪尔认为“语言是一种表达观念的符号系统。”[4]又指出“我们把概念和音响形象的结合叫做符号。”[5]“语言符号连结的不是事物和名称,而是概念和音响形象。”也就是说,语言符号连结的是概念和语音,因此,索绪尔的“音响形象”指“语音”。


“语音”翻译成法文是“prononciation”。为什么索绪尔在阐述他的语言概念时不使用“语音”,也不用“声音”(son),而是使用“音响形象”(image acoustique)呢?


我们先看一下,索绪尔在阐述语言时是如何使用“音响形象”的:

 

假设有甲乙两个人在交谈:循环的出发点是在对话者之一例如甲的脑子里,在这里,被称为概念的意识事实是跟用来表达它们的语言符号的表象或音响形象联结在一起的。假设某一个概念在脑子里引起一个相应的音响形象,这完全是一个心理现象。接着是一个生理过程:脑子把一个与那音响形象有相互关系的冲动传递给发音器官,然后把声波从甲的口里播送到乙的耳朵:这是纯粹的物理过程。[6]

 

上文表明索绪尔的“音响形象”指的是出现在大脑中的“语音”,他认为语言是一个符号系统,“它们的所在地就在我们脑子里。”[7]在索绪尔看来,人通过听觉器官(耳朵)听到“语音”会在大脑中出现“音响形象”。


索绪尔的“音响形象”这一错误提法为什么长期以来没有被人发现,原因就是索绪尔并没有说我们听到的“音响”是有“形象”的,而是说在大脑中出现了“音响形象”。

大脑中会出现“音响形象”吗?

绝对不会出现。因为人是用不同的感官接收不同的信息,感知不同的事物,视觉器官能感知有“形”的事物,听觉器官感知无“形”的音响。人通过视觉器官和触觉器官接收到的事物会在大脑中出现形象,而通过听觉器官、味觉器官和嗅觉器官接收到的信息不会在大脑中出现形象,所以人不能把听到的、尝到的和闻到的感觉用图形画出来,所以大脑中是绝对不会出现“音响形象”和“语音形象”的。


那索绪尔为什么认为大脑中会出现“音响形象”呢?再看一段书中的图文,看看索绪尔是如何说明语言符号的:

 

语言符号是一种两面的心理实体,我们可以用图表示如下:这两个要素是紧密相连而且彼此呼应的。很明显,我们无论是要找出拉丁语arbor这个词的意义,还是拉丁语用来表示“树”这个概念的词,都会觉得只有那语言所认定的联接才是符合实际的。[8]

 


从这张图和所做的说明,可以看出,索绪尔所说的“音响形象”是指文字形象,是指文字的字形(arbor),他是把文字的字形错当成“音响形象”了。

索绪尔为什么会把文字形象错当成“音响形象”呢?

文字都有字形,字形被人的视觉器官接收后,大脑中会出现“文字形象”。人通过学习文字,大脑会存储字形和字意,脑细胞和神经网络会把字形和无形的语音建立起联系,于是人听到一个词的语音,在大脑中就会出现和这个词相联接的字形,也就是“文字形象”,于是索绪尔就把这文字形象当成“音响形象”了。因为索绪尔认为“语音”是“音响形象”,所以他在谈语言符号时就不使用“语音”,而使用“音响形象”这一提法了,如:

“语言中只有音响形象,我们可以把它们译成固定的视觉形象。”[9]

“我们建议保留用符号这个词表示整体,用所指和能指分别代替概念和音响形象。”[10]

“我们把概念和音响形象的结合叫做符号,但是在日常使用上,这个术语一般只指音响形象,例如指词。”[11]

“我们将可以看到,每个音响形象也不过是若干为数有限的要素或音位的总和。”[12]


 

索绪尔使用“音响形象”的提法是把“字形”错当成“音响形象”了,也就是把“语音”错当成“音响形象”了。索绪尔的这一错觉导致他形成了错误的文字观。

有形的物体可以拍出照片,因为索绪尔认为语音是“音响形象”,是有形的,是可以拍出照片的,认为“要认识一个人,与其看他的面貌,不如看他的照片”[13],所以索绪尔就把字形当做了语音的照片,提出了“文字表现(representation)语言”[14]的文字观:

 

语言和文字是两种不同的符号系统,后者唯一的存在理由是在于表现前者。语言学的对象不是书写的词和口说的词的结合,而是由后者单独构成的。[15]



索绪尔的文字观是错误的。因为“语音”不是“音响形象”,语音是无形的,是不可能拍出照片的,字形不是语音的照片,所以文字不表现语言。“文字表现语言”的文字观没有正确揭示语言和文字之间的关系。

索绪尔研究语言文字使用了符号概念,认为语言和文字是两个不同的符号系统,但他的符号理论是错误的。他认为“语言是一种表达观念的符号系统”,[16]并认为“语言中只有音响形象,我们可以把它们译成固定的视觉形象”,[17]也就是说,索绪尔把语言当作“视觉符号”了。其实,语音是由人的听觉器官接收和感知的,语言是以“音”示“意”的听觉符号;字形是由人的视觉器官接收和感知的,文字是以“形”示“意”的视觉符号;语言和文字是两种具有本质区别的符号系统。语音和字形在大脑中建立了约定俗成的联系,人看到文字可以读出语音,也可以把听到的语言写成文字,这是两种不同的符号系统通过人脑进行相互作用和相互转化的现象,语言和文字之间的关系,如下图:

  


语言是自然产生的,而文字是人为创造的。人类有了语言,为什么要创造文字呢?

因为语言是听觉符号,语言一发即逝,在没有录音机时,语言所传递的信息不能传给后人,而且在没有广播和电话时,人只能近距离接收和感知语言所表达的意义,语言的传播受到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所以人类就要创造一种视觉符号使语言所表达的意义能突破时空的限制,使人的思想文化得以传播和传承,从而促进了教育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使人类社会进入了文明时代。

那为什么索绪尔提出语言学只研究口说的语言,不研究书写的文字呢?因为他错误地认为文字唯一存在的理由是表现语言,没认识到视觉的文字传递思想文化的功能和听觉的语言是不同的,没认识到文字的重要性。

其实,索绪尔和他之前的西方语言学家都是在研究文字,是错误地认为文字是语言的符号,文字表现语言,把研究文字当成了研究语言。也就是说,西方语言学其实是西方文字学,如果西方人不研究和学习古希腊文和拉丁文,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思想能传到今天吗?西方的教育和科学技术能有今天的成就吗?从传承文化和教育的角度看,文字比语言更重要,怎么能“只研究口说的语言,不研究书写的文字”呢?

 

 

索绪尔的错误的文字观导致他形成了错误的语言观。

因为索绪尔认为“文字表现语言”,所以他就只通过文字来认识和研究语言。[18]索绪尔认为字母表现音素,字母的拼合表现音节,文字单位表现语言单位,文法表现语法,于是他就用文字来描写语言。因为文字是合成的,是字母合成字,字合成句子,所以索绪尔认为语言也是合成的,是音素合成音节,音节合成词,词合成句子,于是得出了“合成论”的语言观。

合成论”的语言观是错误的。

长期以来,在第二语言教学中,在合成论语言观的指导下,都是先用字母教音素的发音,再用字母的拼合教音节的发音,然后再用音节教词汇的发音,最后讲解以词造句的文法规则,也就是用文字来教语言,结果,学生只获得了读写“英文”的能力,没有获得听说“英语”的能力,成了哑巴。“哑巴英文”的现象证明合成论的语言观是错误的。

儿童听说语言的能力也不是合成的。因为儿童在语言环境中听不到孤立的音素,也听不到孤立的音节和词汇,听到的是表达一个完整意思的句子,有时即使是一个词,但在交际中也是个独词句。儿童是在听懂句子后直接模仿说出的,随着儿童认知能力的提高,他们仿造出了大量句子。也就是说,人的语言能力不是由部分合成的,而是整体生成的。生成论的语言观是正确的。

生成论的语言观认为,人听说语言的能力是否能够生成,有无语言环境是决定因素,于是在第二语言教学中,教师们就研究如何创造真实的语言环境,让学习者浸入其中,结果,解决了“哑巴英文”的问题。可见,生成论的语言观是正确的。

为什么索绪尔得出错误的“合成论”的语言观,而没有发现“生成论”的语言观呢?因为索绪尔认为“文字表现语言”,所以虽然他强调“语言学只研究语言,不研究文字”,而实际上,他并没有真正观察和研究语言,而是在观察和研究文字。

 

 

综上所述,索绪尔使用“音响形象”的提法是错误的,“音响形象”是索绪尔在大脑中产生的错觉,这一错觉导致他形成了错误的“文字表现语言”的文字观。这一错误的文字观,又使索绪尔得出了错误的“合成论”的语言观。



[1]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ÈNÈRALE》)商务印书馆 1982

[2]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101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3]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37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4]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37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5]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102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6]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32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7]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37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8]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101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9]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37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10]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102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11]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102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12]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37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13]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48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14]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47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15]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47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16]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37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17]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37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18]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47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



作者:張朋朋先生

北京语言大学教授,曾在巴黎东方语言学院、瑞士日内瓦大学、英国伦敦大学和美国耶鲁大学等国外多所大学任教或讲学。

著述:《文字论》《集中识字》《部首三字经》《汉语语言文字启蒙》又名《字启蒙》(与法国白乐桑先生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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