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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事丨孙毅安:老兵老白,百战归来独留我

孙毅安 新三届 2021-04-24



作者简历

本文作者

孙毅安,1963年生,西安人。1981年就读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1985年分配到西影文学部,任责编。1987年开始剧本创作,著有电影剧本14部,电视剧本5部近200集。现为西影集团高管、国家一级编剧。


原题

老 白




作者 :孙毅安



        
老白叫白喜文,是我们单位的照明师。也就是拍电影时,帮忙打灯负责照明的工人。
        
老白是从部队转业到电影厂的,他家在陕南农村,据说老婆特能生,虽然老白是转业后才娶了她,短短十来年功夫她就跟下蛋一样,给老白生了好几个儿子。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以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喂饱几张半大小子的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老白的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他从来不请客,也不抽烟,唯一的爱好是喝酒,不管走哪里带个白塑料桶,就买最便宜的散装白酒,连两块八毛的太白头曲都舍不得买。
       
他的酒也从来不给人喝,每到剧组开饭,他就给自己倒一玻璃杯,然后蹲在地上,慢慢吃,慢慢喝,也不和大家说笑聊天。单位的人都不知道老白的经历,只知道他没解放就当兵,打过朝鲜战争,还参加过抗美援越,穿了二十多年二尺半,好像也没混个一官半职,不然也不会五十多了还是个工人。
        
至于当兵打仗的具体情况,老白从来不说。工友们问他,老白就笑笑:叫干啥干啥,叫去哪去哪,没啥说的。
        
那时我刚大学毕业,分配在文学部当见习编辑,为了熟悉电影流程,被派到剧组担任第二场记,也就是小助理,开拍时负责在镜头前打板,嘴里念念有词:第三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然后"啪"地打个响板,场记记录下来,就没我什么事了,闪一边看热闹,等导演喊"停!"我再和场记准备重拍或者安排下一场戏。
        
挺没劲的一份工作。
        
那时工资比较低,我的工资每月48块,但是剧组补贴每天十块,一个月有三百块,加起来就很多了。出外景因为要省钱,除了导演摄影美工和男女主演有单间,男女二三号演员和各组组长都是双人间,各部门工作人员都是四人间,很多时候,制片主任鼓励大家睡大通铺,就是晚饭后饭堂铺垫子,十几二十个人睡在一起,每晚剧组每人补贴一块五。我不想挣这个钱,但是因为我是最低级的工作人员,加上年轻,不睡也得睡,属于强制性的。老白年纪大,本来不用受这份罪,但是他主动睡大通铺,为了挣这一块五毛钱给儿子加餐。于是我俩的铺就挨着,也算是个缘分吧。
        
睡在大通铺上,我就发现老白经常在梦里嘀嘀咕咕,有时候还会大喊,腾地坐起来,搞得大家睡不好觉。"老白又神经咧!"有人这样说。
       
大家似乎也习惯了,没人和老白计较。
        
老白爱喝酒。我参加工作前是不喝酒的,但是因为我老爹嗜酒如命,属于酒鬼级别,估计我遗传了酒葫芦基因,到了剧组慢慢就喝上了。而且有点小瘾,于是逐渐和老白成了酒友。
        
前面说过,老白是喝散装白酒的。那玩意我绝对不喝。因为单身,自己挣钱自己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我比老白舍得花钱,经常出去喝酒,都是我请客。这样我俩关系慢慢好了起来。
        
有一天晚上没有夜戏,我俩跑镇子小饭馆喝酒,老白突然打开话匣子,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1949年9月27日,老白参军,那年他17岁,所以我必须先称他为小白。小白上过几年学,抗日时美军机场就在小白家附近,他每天都能看到B25轰炸机在空中飞过,去河南或者湖北轰炸日本人。小白的学校就是美军资助修建的,美国佬个大人白,高鼻梁蓝眼睛,整天笑咪咪。小白觉得美国人还不错,在街上碰见了,经常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分给孩子吃。那是小白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在填写入伍时间时,他觉得填10月1日,也就是新中国成立的那一天,非常的有纪念意义。这个有点浪漫的主意害了他后半辈子,待我回头再仔细说。
        
小白当的是炮兵,准确地说是高射炮兵,负责防空的。抗美援朝开始时,他所在的部队因为刚组建,还没有完成训练,就没有参与。谁知道还没过半年,也就是1951年春天,小白的部队就入朝了。
        
小白最开始是参与移动防空,也就是高射炮随着开往前方的部队一路负责防空。那时根本无法白天行军,都是在晚上卡车拉着高射炮,随部队慢慢前进。经常有美军飞机在夜空里飞,如果哪辆车不小心开了车灯,或者谁烤火被飞机发现,那就麻烦大了。
       
美国飞机会在可疑目标上空盘旋。先由一架飞机投下带降落伞的照明灯,在空中忽悠忽悠慢慢飘,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然后一大群飞机就俯冲下来,对准山谷里的部队射击投弹。这时候,小白的高射炮就要对美机开火。
        
高射炮对付低空俯冲的飞机,基本没什么用。因为飞机速度太快,射击角度要不停地变化,负责转向和负责俯仰角度的炮手就算配合默契也很难跟上,高炮弹匣是五发装,射速很低,打飞机基本就是瞎猫逮死耗子撞大运。
        
每次空袭损失都很惨重。炸弹炸不死几个人,机翼上的速射机枪才是死神收割机,小白们拼尽全力,不仅保护不了战友,自己还常常成为飞机重点攻击的目标,很多战友牺牲了,小白很快就从菜鸟升为炮长。

小白升了炮长,就随部队去守大桥。一般要守卫的,都是比较关键,也比较大的桥,位置都是交通枢纽,无法放弃的。高射炮在大桥两边山坡远远近近排开,形成一道道火网,美国飞机如果来轰炸,大家就不停开火,击毁击伤敌机倒不是主要任务,最重要的是炮火驱离,让它不敢飞到大桥上空投弹。
        
有一次,大家打着打着,一架美国飞机冒着白眼歪歪斜斜栽了下来,阵地上一片欢呼,结果这飞机快靠近江面时,突然翻转翅膀调整姿态,贴着江面从大桥下面径直飞过去,摇晃着翅膀飞走了,原来美国飞行员是在调戏他们,逗炮兵们玩。
       
大家空欢喜一场。

抗美援朝的志愿军高炮部队。(图片选自网络,文图无关)

        
老白当炮长时刚刚十八岁,他已经算是老兵了。在守了一段时间大桥之后,老白被调去守卫机场,因为我们也有了空军。虽然刚组建,很年轻,那也是空军,货真价实开飞机战斗的空军,小白很为这个自豪。
        
机场建在群山环绕的一片平地上,有跑道,塔台和物资存放站,都是平房,很低矮的样子。小白他们驻扎在四周的山上,高炮分成若干小炮群,东南西北守卫着机场。
        
事实上,小白们是不允许到机场去的,除非有命令或者重大活动。因此小白也很少见过那些年轻的飞行员。据说,飞行员是从南京航校坐火车到东北,接收了米格机后,飞到这里的。小白在山上,可以看到飞机停在跑道尽头,小小的,看着很不真实。天气好的时候,机翼会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不过这样的时候不多见,绝大多数时候,飞机会被伪装网罩起来,而且散乱停放,彼此距离都很远。
        
虽然机场处在离国境很近的地方,美国飞机还是经常来轰炸。这时候,小白们就拼命开炮驱赶敌机。
        
夜晚,住在山顶的小白可以看见飞行员宿舍的灯光,像暗夜中的鬼火。
        
小白最爱看的是米格机起飞,一架一架在跑道滑行,然后拉起来,从高炮阵地上面飞过,轰鸣声震耳欲聋,然而小白们不在乎,站着跳着欢呼。  他们其实还是孩子。
        
夜晚从山上看飞行员宿舍,灯在一长排低低的房子里亮着,一盏一盏。每当白天有出击任务,晚上宿舍的灯就会少几处亮光。小白就知道,有飞行员没有回来。

过一两天,有新的飞行员和飞机过来,宿舍里灯又亮满了,然后经过一次又一次战斗,灯亮了,又熄灭了,周而复始。

小白唯一一次和飞行员面对面说话,是守卫机场半年以后。一个飞行员爬山玩,出于好奇,来看高炮阵地,小白听出飞行员有家乡口音,一问,果然是老乡。飞行员是洋县的,老革命,参加过辽沈战役,在东北航线由日本教官教飞行,后来去了南京航校当教员。如今战事吃紧,他这个教官也上了前线。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小白和老乡聊了很久,问他在天上和美国人打怕不怕?老乡说开始怕,后来就不怕了。小白问你们厉害他们厉害?老乡说,他们厉害。接着老乡给小白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天老乡和美国人空战,双方对射打半天,都没有炮弹了,于是各自返航,一架美国飞机追上他,和他并排飞。老乡以为美国佬要撞他,没想到美国佬冲他扮鬼脸,又拿出扑克牌在手里变戏法给他看,看得他不知所措。老美玩够了。这才挥挥手飞走。
        
这个故事,搞得小白脑子有点乱。往后好几天,他都在想,坐飞机上玩扑克牌是什么感觉?
         
小白印象最深刻的,是某天晚上,宿舍里灯几乎全灭了,停机坪上也只有一两架飞机,没有人告诉小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老乡是不是还活着。
        
然后没几天,机场又会忙碌起来。
        
日光之下无新事。

小白就在这里,度过了他的二十岁生日,高炮陪着他,远处的米格飞机也陪着他。
        
停战了,很多部队陆陆续续回国,小白的部队没能回去,他们还要守卫机场,这时候,小白当了排长。
         
离机场不远处有个村子,因为驻扎久了,小白就和村民逐渐熟悉。村里有个叫顺姬的女人,和小白年龄相仿,已婚,丈夫是人民军的坦克手,已经战死了。据说是被反坦克炮打中殉爆了,什么都没有找到。
       
顺姬没有孩子,一个人住在村里。开春,小白就帮顺姬种地,有时候还喊几个兵一起帮忙。顺姬也会到驻地来,帮小白们洗衣服。
        
一来二去,小白和顺姬好了,再过了一段时间,顺姬怀孕了。村里人找到了部队,闹出不愉快。
        
领导把小白找来问话,小白承认了。领导和颜悦色地打发走村民,然后问小白怎么办?
        
小白说,我要娶她。
        
这是不可能的。领导让小白想都别想。小白说我不当兵了,我就到村里做个农民。领导说你就扯犊子吧,给我蹲禁闭去。
        
部队给顺姬拉了一车高粱米。等小白从禁闭室出来时,一辆吉普车等着他,车上放着小白少的可怜的行李。两个警卫把小白塞进车里疾驰而去。小白大喊大叫,没人搭理他。
       
小白回国了,一直到成为老白,成为几个小子的爹,他再也没有见过顺姬。

和朝鲜女人私通这件事,对小白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回到东北的小白,才发现这种事司空见惯。也难怪,棒子哥都战死了,成千上万的寡妇不可能闲着,成千上万的志愿军精壮小伙子就填补了寡妇们寂寞的心。真要处理,那部队就没人了,所以领导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事大家都没事,有事就送粮送钱息事宁人,如果对方村里闹得厉害,就把管不住下三路的家伙遣送回国。
        
所以小白仅仅是换了一个部队,还是排级干部。他再也回不去朝鲜了,他想念那个村子,想念顺姬。无数个夜晚,顺姬的脸就在小白的面前晃悠,晃得他脑袋疼。
       
他不知道顺姬生的是男是女,当然更不可能知道孩子长什么模样,有时他会想,顺姬兴许又嫁人了吧。毕竟她那么年轻,又那么好看。
       
小白给顺姬写过很多信,他每次都在信里塞一个贴了邮票写好自己地址的信封,这样顺姬的回信直接寄出来就好了。小白想的很好,也很周到,然而从来没有收到一封回信。
        
他不知道的是,像他这种犯过生活错误是人,组织上是特别关照的,凡是他寄往朝鲜的信,都要拆开检查。所以小白的情书都被拦截了,没有一封能跨过鸭绿江。
       
作为参加过实战的老炮手,小白在部队很受器重。因为他算有点文化,一来二去就做了教官,岁月荏苒,光阴似箭,小白晋升为连级干部。
        
穿着苏式军服,佩戴中尉军衔的小白,看起来很帅,于是驻地好事的军官太太就张罗給他介绍对象。小白从来不接这个茬,间或也有暗自喜欢小白的女孩子偷偷给他塞情书,小白看了,心里波澜不惊。
        
他忘不了顺姬。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白中尉变成了白上尉,还是孤身一人。他也探亲回家,老母亲哭着求他娶个媳妇给家里续香火。说得多了,小白慢慢松了口,他觉得,不能老让父母担心。
        
就在这时候,部队接到命令,要去越南了。

抗美援越的中国高炮部队。(图片选自网络,文图无关)


       
        
高炮营副营长小白坐火车,从东北横穿中国,又从云南友谊关大桥上轰隆轰隆进入了越南,下了火车换汽车,小白就到了河内。
        
出国前,他们就脱下军装,换上特殊的制服。因为他们是一支影子部队,对于外界来说,压根不存在。
        
河内是个不大的城市,但是在越南,就算超级大都市。小白的部队驻扎在城外,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河内上空安全。
       
小白干这个,轻车熟路。同样的任务,同样的对手,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而已。这时候的小白已经是资深军官,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干了不到一年,小白就晋升为营长。
        
这个时候的小白,还不会喝酒。
        
驻地还是在山上,远远地能看见河内的市貌,但是晚上,几乎没有灯光。那是因为美国飞机常来轰炸,必须灯火管制。不知为什么,夜晚小白坐在山坡上,会想起朝鲜那个机场,那一排再也不会亮起灯光的宿舍。
       
这时候,顺姬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
       
无论白天夜晚,美国飞机来轰炸的时候,小白的营就轰轰开火。附近山上也都开火。如果是夜晚,空中到处飞舞着曳光弹,好像一场盛大的焰火。有时候,美国飞机会被打下来,部下就欢呼雀跃。小白从来不喜形于色,他就静静地看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小白基本都在山上。他看看天,看看山,再开开炮,一天就过去了。
        
部队的给养是越南方面安排的,每隔几天就送大米和鸡鸭鱼肉过来。负责运送给养的是个漂亮的越南女孩,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黎英。

黎英有点喜欢小白,她的三个哥哥都去了南方参加战斗,家里还有弟妹。她本来是卡车司机,开车沿着胡志明小道送物资给游击队。因为两个哥哥战死,她被派回来陪父母,也算是照顾吧。
        
黎英每周都送给养上山,小白每周都要签收。然后有一天,黎英就给了他一个象牙坠子,象牙刻的是菩萨坐像,黎英说是父亲给她的,又说,菩萨会保佑你平安。
        
小白把自己最喜欢的钢笔送给了黎英。不知道他俩这样,算不算交换定情信物。
        
有一天,黎英又照例来送给养,小白签收后,就和她在草棚子里说话,正说着话,小白肚子疼,内急的厉害。他就跑出去上厕所。
        
所谓的厕所,是在离炮阵很远的一块巨石下搭建的茅草棚子,只有一面竹墙遮挡视线,其余三面是空的。小白匆匆跑过来,刚脱下裤子,一阵巨响在耳边炸开,茅草棚塌在他身上,小白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来,高炮阵地已经变成了火海,所有的东西都在燃烧,炮弹被火烧得轰轰作响,像爆竹一样噼噼啪啪。
        
小白疯一样去找黎英,他只找到了黎英散落在各处的残肢。他再看阵地。几乎所有的高炮都被炸毁了,他的部下漫山遍野躺着,几乎没活几个。
        
原来,在小白去拉屎的时候,B52轰炸机从高空投下了集束炸弹和凝固汽油弹。
        
因为它飞得很高,远在高射炮的射程之外。所以谁也没在意,也没想到它可以如此准确地投弹。

集束炸弹把小白的营几乎彻底摧毁,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寥寥无几。
       
小白崩溃了。灾难迅速来临,他是没有责任的,但是小白无法承受,他亲眼目睹黎英的离去,他心里再次涌起的朦胧的爱情又被撕碎。他亲眼看到那一大片死去的战友,几分钟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在打闹嬉笑,此刻全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小白不干了。
       
上级来调查,小白讲述了经过,也说明了自己捡了条命的缘由,然后他说:我要回家。
       
上级觉得他疯了,其实老白确实疯了。他的疯,是在心里。那是痛苦,悲伤,还有绝望。上级说不可能的,不要乱讲。小白说,我不干了。我要回家。上级警告他,做逃兵要上军事法庭。小白说我没有做逃兵,我是在向组织申请。我要回家,我不当营长不当兵了。你们就是枪毙我,我也要回国。你们不放我走,我就逃回去,我先把话搁这儿。
       
最后,小白被送回国。不过他没能回家,他还是得当兵。因为小白是怕死畏战,行为举止不像个革命军人,给部队脸上抹黑了。他被撤销职务,发配到友谊大桥中国边境一侧的高炮部队,还是当炮手。
        
小白变成了老白。
        
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很多,头上也长出了白发。晚上老白睡不着,眼前闪动着黎英的脸,还有那些和他朝夕相处的兄弟。老白必须喝很多的酒才能入睡。睡着了,又会梦见顺姬,还会梦见一个孩子哇哇大哭,但是老白看不清孩子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白变成了酒鬼。连队没人敢招惹他,连长指导员对他客客气气,大头兵都尊称他老白。除了战斗执勤,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老白所在的高炮连还是负责大桥防空。友谊大桥是中越最重要的铁路大桥,承担了对越援助绝大多数物资的运输,每天都有很多军列开过去,然后再拉伤病员回来。
         
美国飞机还是经常飞过来轰炸,它们不会飞过边境,只在河道靠近越南的一侧飞,然后投弹。因为两岸有密集的高射炮阵地,飞机不敢低飞,都是突破火网匆匆飞到大桥上空,扔了炸弹就跑。所以轰炸的命中率很低,基本都是密集投弹然后撞大运。
        
这个时候,老白们的高射炮就轰轰开火。高炮对美机的命中率,也是撞大运。
        
双方互有胜负。有时候,炸弹能命中大桥,有时候,炮弹能打到飞机。不管谁占上峰,老白都一如既往地喝酒。
       
有一天,一架轰炸机飞过来,飞得很高很高,慢悠悠地好像在闲逛。它后面跟着两架战斗机担任护航。因为高射炮打不到,老白们都站着,仰着脖子看。
        
轰炸机飞到大桥的上空。投下一枚炸弹,那炸弹晃晃悠悠落下来,准确地落在大桥中间,把大桥彻底炸断。
        
老白们看傻眼了:这是什么节奏,什么操作?

上级来调查,得出的结论是:瞎猫逮着死耗子了。美军的轰炸,纯属巧合。各路工兵日以继夜夜以继日抢修大桥,半个月后。大桥修好了,军列又轰隆轰隆开过去。
        
桥修好的第二天早晨,一架美国飞机又飞过来,还是两架战斗机护航,又投下一枚炸弹。炸弹笔直落在桥上,大桥又被炸断。
       
这就不是瞎猫逮死耗子的事了。
       
工兵不再修桥了,美国佬这样整,再修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国境线靠中国一侧,停满了无法过桥的军列。
        
很快消息传来,美国飞机投下的炸弹,叫精确制导炸弹,是轰炸机上激光导引的,落点几乎没有误差。
        
这是世界上第一次使用精确制导炸弹,对军事目标实施轰炸。
        
友谊大桥被彻底放弃了。援越物资改由渡船实施,并且分散在上下游很多地点。老白们的任务结束了。
        
后来,北越攻占了南越,越南统一了。老白转业回家,分到了我们单位当照明工,他娶了一个老婆,生了一堆儿子。跟了一个又一个剧组,喝了一桶又一桶散白酒,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自己的故事,直到1986年遇见我。
        
老白退休的时候,碰到一件糟心事。那时候有个政策,凡是建国前参加革命的,都算老革命,都可以享受离休待遇。老白是1949年9月27日入伍的,按规定妥妥革命老干部,但是老白布尔乔亚心爆棚,手贱填了10月1日,于是老白就从离休干部变成了退休工人,待遇天差地别。老白找了很多当年一起入伍的同乡战友写证明,毛线用没有。于是老白只能以退休工人的身份,回家乡种地去了。

老白走的时候,我请老白喝酒,为他送行。席间很为老白打抱不平,这也太特么冤枉了,比窦娥她哥还冤。
        
老白倒是平静,对我说:你看,今儿咱还能喝酒,还能吃肉,我还有几个儿子,行啦。
        
我明白老白的意思。比起他那些死在朝鲜,死在越南的战友,老白已经很幸运了。
        
能活着,就挺好。

(注:本文为报告文学,系作者创作中的长篇小说梗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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