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想起《局外人：越轨的社会学研究》（Outsider: The Sociology of Deviant Behavior）有两个原因，一是自己在写作，希望读到一些好的文字，接受感染；二是研究思考中涉及到了这本书的基本思想。找来重新阅读，有了这个随笔。Outsider: The Sociology of Deviant Behavior
霍华德·S. 贝克尔(Howard S. Becker)，美国当代著名社会学家，“第二个社会学芝加哥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社会标签理论”的积极倡导者。
阅读这本书勾起一段往事的回忆。我是在研一的社会学理论课上接触到这本书的。这门课的任课老师Buzz Zelditch 教授的课程设计尤为独特，特别强调学术研究中的系统性，即学者应该有大的研究问题，以及与此相关的 research program，围绕一个大的研究问题从事一系列的研究工作，相互关联，不断递进，而不是孤立散落的研究课题。这门课程也是依此思路设计的，按照大的流派，追溯多个流派从基本思路到具体理论的精细化与推进路径，实证研究的丰富与扩展，以及后来与其他流派的冲突、交融以至消亡。按照课程的要求，学生除了参加每次的课程讨论之外，要选择一个领域，写两篇期末papers，第一篇的任务是追溯这个研究流派从最初思路，到理论精细化，到实证研究的演变过程；第二篇是针对这一流派中尚未解决的一个理论问题，讨论如何通过实证研究来回答这一问题，以及相应的研究设计考虑（逻辑性不是技术性的方面）。这门课如此有特点，以至成为当时斯坦福社会学训练的一个标志性特征。我回到斯坦福任教的第二年（2007年），系里提名为早已退休但仍在教学的Buzz申请斯坦福文理学院的优秀教学终身奖。我为他写了提名推荐信，其中的部分内容如下：“For many years, Buzz’s graduate seminar on sociological theory has been the “signature” course for Stanford Sociology Program. His unique approach to the landscape of sociological knowledge and research has left lasting effects on cohorts of professional sociologists trained at Stanford. I was not aware of the extent of Buzz’s influence on Stanford graduate students until I began my teaching career in other universities and found the unique perspectives that we Stanford graduates all shared due to the subtle influence of Buzz’s teaching. Indeed, Buzz’s course has provided a basis unifying the diverse research streams in the department and made graduate students at Stanford a distinct group of professional sociologists.”记得在Buzz的理论课上，学生们在老师给出的一长串理论流派及其research programs中择一作为期末两个论文的题目。我选择了“功能主义”流派。按照Buzz的文献勾勒，这一学派的鼻祖是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发扬光大者帕森斯，Howard Becker 的这本书是这一流派进一步演变发展的一个侧面。我也因此读了涂尔干的《劳动分工论》，了解到社会失范（anomie）的趋势，以及有关机械整合（mechanic solidarity）与有机整合（organic solidarity）对比的讨论。至今仍然记忆深刻。记得在准备期末paper过程中，几次和Buzz讨论这个流派的形成和演变。他反复强调，在涂尔干眼中，社会都有一个走向解体的趋势，因此需要有相应的机制加以整合。这与赫希曼的《退出、呼吁、忠诚》一书的主题有异工同曲之妙。这也是后来社会学界批评功能主义学派趋于保守、反对变革的因素之一。Becker的《局外人：越轨的社会学研究》是这一理论范式的进一步具体化。其基本思想是，任何一个群体（团体、组织）都有解体的趋势和危险，因此需要各种机制来防止之，而定义和打击“越轨”行为，即是其中的机制之一。社会学意义上的“越轨”（deviance）现象，指有悖于社会群体规范的行为举止。这些越轨行为通常会引起社会群体的义愤指责。然而，Becker提出的一个重要观点是，惩罚“越轨”的群体行动正是维系群体整合的一个重要机制。人们通过对越轨行为的惩罚来增强群体内部的共享意识与机械整合。在这里，我们看到Becker的力量与涂尔干的关联。在这个意义上，越轨（deviance）不是客观事实，而是被群体定义的“社会事实”。书中以人类学家马林诺斯基的研究举例说明：在一些异族文化中，家族内部的性交往时常发生，若没有被人公开，大家心照不宣，但往往没有反应。但一旦被公开，则必须严厉制裁。我们日常生活中也不时可以观察到类似的现象。Becker 进一步指出，人们正是通过有意识地制造出“越轨”行为并进行打击来增强内部整合。很巧的是，这本书中举的两个例子即同性恋与大麻，在六十年代这本书出版之际仍然被认为是越轨行为，但至今已不再被认为如是，可见群体定义的重要性。越轨行为也有不同层次的差异不同。流浪者、流动艺人也是“越轨者”的类型之一。在这一视角下审视“越轨行为”，引出了“规范违背者”与“规范推行者”两个侧面。社会群体通过制定规则来定义和制造“越轨”行为，将一些人排斥在外，即所谓“外人”（outsiders），然后通过推行规范和惩罚这些“越轨”行为来强化群体内部的共同观念，因此与规则的制定和实施有密切关系。这一观察与涂尔干在《劳动分工论》中讨论的“机械整合”概念十分吻合。同样地，那些“规则违反者”也以自己的越轨行为来抗争。如此来看，作为越轨行为，常常因时间而异，因人而异，因后果而异。Becker 进一步提出了“标签理论”（labeling theory），其基本思想是，越轨与否不是具体行为，而来自他人的定义，来自人们对某些行为的定义和标签，一旦某种行为被定义为“越轨”行为，被贴上如此标签，就会对人们产生重要影响，既影响到他人如此看这些outsiders，也影响到这些人如何看待自己。因此引出了越轨群体成员感，越轨生涯等课题。作者在这个基础上讨论了一系列的相关问题，例如，规则的制度与维护执行；执行的阶段、规则的共识；不同群体的参与，动员及其相应的政治过程；行为的系统与价值判断的系统间关系，等等。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进一步阅读了解。顺便提一下，Becker对“标签理论”这个名称颇有微词，更愿意使用“互动理论”这一称谓。我喜欢这本书的两个方面，主题与文字。其主题思想，即越轨的社会定义及其标签理论，不循常规，别有洞天，因此激发出学术想象。例如，为什么在历史上，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会有不同频率的“越轨行为”和打击“越轨行为”的各种运动？不难联想到中世纪的各种宗教迫害运动，不同文化下的各种政治运动。它们是不是通过对“越轨行为”的不断再定义和惩罚来增强其内部凝聚力？为什么需要这种形式来凝聚群体？这似乎与涂尔干提出的“机械整合”与“有机整合”的对比似乎不无关联。从这个思路出发，可以发掘出不同制度比较研究的一系列课题。第二是其写作：一方面思想丰富、发人深思，另一方面文字简洁、直白清晰。按照作者的说法，尽量去掉学术术语和多余的字眼，以人们的常识（common sense）来组织文字。也许正因如此，这本书在美国成为社会学通识读物，几十年盛行不衰。当然，不同的作品有不同的功能。学术社区内部的讨论，需要使用学术术语和相关的概念体系，否则难以有效交流。但通识性读物则应该是尽力除去学术语言设置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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