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美逐渐湮没于尘世

这是梦见坡的第16期，春节结束了，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图文 / 胡晓江

美神

她的老家在一座小城，市中心没有高楼，翻修过的公共建筑墙面清一色贴着长条形的瓷砖，春节期间街上也没几个行人，沿街零零星星开着一些商铺，店名往往无所顾忌地山寨了大城市里的时髦品牌，反正小地方无人追究。多数原本用于商铺的门面房，玻璃门上贴着转让、搬迁或装修的停业告示，里面空荡荡的，地砖上散落着废弃的电线和铝合金条，灰尘清晰勾勒出物件摆放和拖拽的痕迹。小城的经济不景气，但城东依然建起了一排一排的崭新居民楼，外形上有不少功能多余的仿古建筑构件，彰显出某种勉为其难的文化气息。

然而没什么人住啊，她喃喃说道。小城里居多的是老年人，年轻人连春节都不回来了，由于恰好处于长江以南不供暖的地带，冬天比北方更为难熬，长辈四面开窗的习惯让原本就大的房间住着就像凉亭，如今人们喜欢去温暖的南方度假，小城格外萧条。除了除夕夜和年初一，几处爆竹声以一抵百地制造了热闹，在偌大的小城如烽火一般遥相呼应，打破了几分寂寥。

她的美在小城颇有名气，从十二三岁开始，男孩们想起她，总是从胸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难于平静，却奇妙地安然于久久的凝视，女孩们则仿佛看到了梦中的自己，不由要伸手去触摸，却又小心翼翼在最后一刻缩回手，不愿激起打碎幻影的涟漪。所有人都相信，她的光芒在更大的舞台只会更加耀眼，然而考取外地大学后，她却在人堆里迅速黯淡下去，在外地见过她的同学都不由暗自嘀咕，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普通，就像模具仿制的人偶，相貌大概是这样子，却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只有每年春节的家乡同学会，他们才得以重新目睹她的美，一踏进小城，她就像被水充分浸润了的银耳，嘴唇恢复了糯软，皮肤闪烁着光泽，这是令人惊异的，他们回想起自己的初衷，内心再次燃起传教士一般神圣的情感，要将她的美散布到小城以外的地方，然而只要春节后奔赴各地，无论如何努力回想，翻出手机储存的照片和视频，亦无法再感受到她的魅力。为什么呢，在大城市快节奏的生活里，这样的困惑不消三五天就淡忘了，渐渐回小城过春节的人也越来越少，她和他们之间的联系越发淡漠，失去见证者，她的美逐渐湮没于尘世。

她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恋爱，结婚，离婚，对方是从未目睹过她真颜的普通男人，这个故事寻常之极，直到今年同学会只剩下两个人，他身材颀长，只是仰慕者中并不起眼的一个，恰好回小城整理父亲的遗物，他们说说笑笑吃了一顿晚饭，晚风中，小城夜色消沉，她却在路灯下灼灼生辉，镶了一道金边的面庞仿佛从未改变过，他不由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借着醉意，她凑近他，笑盈盈哈出来的气让他的耳根发痒，从未有一刻如此真实：因为我就像这个城市，没人记得它原先的样子。

收录于《月球上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