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留了一个湖北直男

文| 吴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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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日晚上七点多，刘陌的狗闹着要出去。一推开门，他就看到对门合租房里的一个住户站在门口，正把脸凑到门上，读着贴着的“通知”。

刘陌心里咯噔一下，“还好我戴了口罩。”狗却好奇地往人那里凑，一边伸着脖子、对抗着刘陌手里的绳子，一边用鼻子嗅着。

刘陌忙蹲下，抱起狗，快步走下楼。

到了楼门外，刘陌教训狗，“你傻呀，对门那是从湖北回来的。”

 湖北人 

深圳是一个移民城市，在这个城市里，打工大军以长江以南的省份的人员为主。

刘陌是一名来自江西的程序员。他没有住在公司周边，而是选了乘坐公共交通差不多要半个小时才能到公司的一个小区。刘陌不希望任何同事察觉，他喜欢的是男生。哪怕同事都是年轻人，在刘陌眼里，性取向这件事是私事中的私事。

对住在对门的三个人，刘陌虽然没和他们说过话，但从上下班时间里猜测出彼此应该是互联网公司的，要么程序员，要么是销售，而且都是外地人。同样在超一线城市里讨生活，其中的滋味，彼此都懂，反而不想聊太多。

要不是这一次的疫情，社区主动排查，给从湖北来的人员所居住的房屋门贴上封条，并要求他们在回深圳、进小区之后，按照贴在铁皮门上的通知，分别和社区和派出所报备，刘陌应该都不会知道，原来对面住的三个人是湖北人。

想到这，刘陌牵着狗的绳子又用力了些。他可不希望自己的狗乱跑，再像刚才一样，遇到一个湖北人。

刘陌一直不愿意和邻居有太多接触。有一次，刘陌带着正在暧昧期的男生回家。出来时，恰好碰到对门的人下班回来，当时已经是夜里快十点了，男生对刘陌说，“他们工作的够晚的。”对门的人闻声、抬头打量了一下刘陌两人。刘陌很尴尬。

刘陌一边想一边来到电梯口。看着按钮上显示楼层的红色数字，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牵着狗走楼梯了。刘陌住在八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狗走到四楼，就耍赖皮，趴在地上不肯上楼了。

那是一条雪纳瑞，已经快十八斤了。刘陌抱着狗气喘吁吁地爬到八楼，想在楼梯间缓步台喘口气的时候，他猛地屏住了呼吸。可刚爬上楼的身体不允许他这么做，也不过六七秒钟，刘陌又开始大口呼吸。

刘陌有些尴尬地别着脸。楼梯上坐着的那个湖北人，旁边立着行李箱。

刘陌本想弯腰放下狗，顿了顿，直起腰，打算推门回家。

“那个……”，湖北人忽然开口，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刘陌愣了一下。“你能不能帮帮我？”

刘陌的脑子一片空白。湖北人继续说，“我们是三个人合租的。我刚才联系他们俩，最快的也要在明天晚上回来。我刚才看了门上贴着的封条和通知……”说到这里，湖北人迟疑着，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往下说。

刘陌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要不是狗在怀里拱来拱去的，可能他一动都不会动了。

“我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上，明天他们回来了，我和他们一起去报备。”湖北人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你自己不能去报备吗？”刘陌不能理解。

“其实我是去年年底才决定在深圳工作的。之前就是想试试，所以也没办暂住证。我担心自己去的话，可能会被批评教育啥的，不想惹这个麻烦。”刘陌听湖北人说话倒也老实。

“你可以去住酒店。”刘陌说。

“也不知道现在酒店安全不安全，而且还有点贵。”湖北人说，“去年的时候我见过你几次，觉得你，人挺好的。”

刘陌暗想，幸亏戴着口罩，不然真的被发现自己脸红了，他还是第一次被直男夸“人好”。

也许是发现了刘陌的迟疑，湖北人急忙拿出身份证，递给刘陌，“你看，我真的没感染新冠肺炎。”说完还把他从老家的镇子上开的健康证明递给刘陌。

刘陌这才知道，这个湖北人才26岁，比他还小两岁。而且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挺精神的。“我叫申乐。”湖北人补充了一句，其实身份证上写着呢，“要是你真的不方便，让我进去给手机充个电也行，我手机快没电了。”

也许就是这么一句告诉刘陌自己的名字，让刘陌心里颤了一下。“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答应真的是不好意思。”

 他被放行了 

刘陌让申乐进他的房子之前，递给他一个喷壶，“你先把行李和衣服消毒，里面是消毒水。”其实刘陌是要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把客厅收拾一下，尤其是那些和同性恋有关的东西，比如性玩具、安全套、润滑剂，要从沙发旁边那个小柜子里，挪到卧室里。他担心万一申乐打开抽屉，看到这些“直男不宜”的东西。

刘陌多少有些洁癖。他和约会对象亲热，是不允许对方进卧室的。卧室是独属于刘陌自己的。“除非是我的男朋友。”这似乎是刘陌和自己的一个约定。

收拾好以后，刘陌又审视了一下客厅。才放心让申乐进来。

申乐把行李箱立在房子门口，脱鞋子时，有点害羞地说，“早上不到七点就出发了，捂了一天，汗脚。”

刘陌看着申乐有些局促的表情，递了一双拖鞋给他，“你吃饭了吗？”

申乐说，“我想先上个厕所。”

刘陌索性去卧室翻出了一条新毛巾递给申乐，“你直接去卫生间洗个澡。我做点吃的给你。”申乐似乎被这句话感动了，声音低了些许，“好。”

刘陌是一个很喜欢洗澡的人。他并不了解申乐。但疫情中，回家以后洗洗澡，相当于消毒了，也让自己安心些。

刘陌打开冰箱，迟疑了一下，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刘陌是江西人，申乐是湖北人，虽然都喜欢吃辣，但江西吃得多半是鲜辣椒，而湖北吃的是干辣椒。新鲜程度不同，也决定了辣椒的辣度不同、菜的口感不同。

“还是下碗面吧！”刘陌决定，“再做个鸡蛋炒尖椒。”至于申乐爱不爱吃，就只能看运气了。

申乐在洗手间脱衣服时，才想起自己的睡衣还在行李箱里。他又不好意思麻烦刘陌。不过申乐也明白，自己真的是给刘陌添麻烦了。但刘陌也只是迟疑，最后还是接受了自己。

在进小区时，值班的工作人员核对了申乐的身份信息后，又是测体温，又是检查他的健康证明，还要看他的工作证明，最后要他用手机扫描二维码，来查证这段日子里他所有走过的路线。工作人员问到“暂住证”的事情时，申乐说遗忘在了住处。可是另外一个一起进来的人，简单做个登记，再测一下体温，就进来了。“因为自己是湖北人？”申乐揣测。

也许是工作人员不想和申乐有太久接触；也许是已经把该做的检查都做的差不多了，也不差暂住证这么一件；也许是工作人员知道，申乐的家门上还贴着封条，后面的事可以交给别人做。总之，他被放行了。

申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比较自然地面对检查。但经过如此这般的层层盘问后，申乐的心态崩了。他不敢打开贴着封条的门，也不敢联系派出所和社区。他担心因为自己的湖北人身份，在接受检查和盘问的过程中，如果有哪句话回答得不对，会被教育。

实际上，申乐也想去住酒店，还咨询了在深圳的老乡，哪里的酒店比较便宜。老乡告诉他两条不知道真假的信息。一个是酒店的前台看到湖北人的身份证，是会想办法拒绝的，比如房间住满了，或者酒店有接待任务。另一个是，据说有一个湖北人去住酒店，结果被强制要求在酒店隔离十四天。“住酒店很贵啊！又要一下子住十四天，那要多少钱啊！”老乡感慨。

申乐不知道这些信息是真是假。但在接受了社区门岗的盘问核实后，他真的累了也怕了。

申乐快手快脚地洗了澡。穿好衣服出来。刘陌已经把面煮好了，见他还穿着奔波了一天的外衣外裤，忙说，“你快换一套衣服，这些衣服扔洗衣机里去洗。”

申乐脸红了。

对门那个人是同性恋 

申乐当然知道这个住在对门的、瘦瘦的小伙子喜欢的是男生。去年他刚过来工作，同住的另一个老乡告诉他，“对门那个人是个同性恋。”

申乐也曾和老乡一起在电梯里遇到过刘陌和别的男人一起回来。老乡回到房子里，对申乐说，“真没想到，这小子换人还挺快的。上个月看到的还不是这个男人呢！”

申乐看到刘陌给自己下的面条、还张罗给自己洗衣服，他先紧张起来，“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这句话脱口而出，申乐就后悔了。

刘陌也是一愣。显然，申乐是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的。刘陌一时之间也没找到合适的话语来掩饰。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申乐忙去开行李箱，背对着刘陌，“我开玩笑呢！”

刘陌本来想附和地笑笑，也就过去了。可这一次，他是有底气的，“我怎么着也算房东吧，难道我在自己家里还不能说实话吗？”于是他说，“怎么，你害怕了？”

申乐的脸热了一下。抱着一套看起来是锻炼时候穿的短衣短裤，进了洗手间。他把外衣外裤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的时候，看着上面的标识，不知道用哪个，又只好叫刘陌帮忙。

等申乐吃完面条，他一直都没说话。伴随着滚筒洗衣机的嗡嗡声，申乐对刘陌说，“其实我刚才一直都在想，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并没有什么对和错。我有时候也觉得，是不是遇到合适的男人，我也可能会喜欢呢？我只是说有可能啊！“

刘陌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的“调戏”用力过猛，“你说这些干嘛，莫名其妙的。”

申乐也没多说什么，乖乖地去洗碗了。

吃完面、洗完碗，衣服还在甩干。好在刘陌一直都打开电视，电视剧的声音充满了客厅。再加上房间里有一条狗，好奇地围着两人转来转去。氛围不像刚才那么尴尬。

不过，刘陌只有一床被子。总不能两个人睡一个被窝。这件事是刘陌在决定收留申乐时没想到的。

“咋办？”刘陌看着申乐。

“我随便盖点什么就行。”申乐也没想到这一点。的确，一个单身汉怎么也不会预备好几床被子。

刘陌想了想，“我还有一个毛毯，给你盖。也只是一晚，应该没什么问题。”

其实申乐还有一件事没和刘陌说，那就是他没带牙具，所以也没办法刷牙。

找毯子的时候，刘陌想起来了，“你不光没有被子，也没有牙刷啊！”

申乐说没关系。刘陌本来想劝他回住处拿了牙刷和被子再过来。转念一想，这就相当于在赶申乐了。索性放弃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讲的就是安家买房的事。申乐主动挑起话题，“现在房价太贵了。真的是买不起。”

“你还没买房子吗？”刘陌说，“我在老家买了一套。比深圳便宜多了。”

“你将来还要回老家吗？”申乐本来想问刘陌老家在哪里，话到嘴边，改了口。

“能不回去就不回去。”刘陌回答，“你不是知道我的情况吗？回家也要被逼着结婚。”

“幸亏有疫情。”申乐接口到，“这次过年我没有相亲，不过还是和两个女孩视频来着，也是被我爸妈逼的。”

刘陌忍不住大笑起来，“现在已经开始视频相亲了吗？”

申乐的脸又有点红，“我也不想啊！自从他们憋在家里之后，天天琢磨着怎么让我找对象。还和同事朋友们研究出了视频相亲。”申乐一脸苦笑。

刘陌也很感慨，“我还以为就我们这样的人会让父母失望呢！看来你们也并没有让父母很满意。”两个年轻人在婚恋问题上找到了共鸣。

 咱俩加个微信吧 

已经快夜里十点，刘陌张罗着睡觉了。进卧室的时候，刘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关门。

第二天一早，刘陌醒来，忘了客厅里还住着申乐。像往常一样，他直接跑进洗手间。一推门，申乐正在上厕所。两个人又都是大红脸。刘陌忙关上门。

申乐隔着门说，“我很快就好了。”刘陌急忙回答，“没事。你忙你的。”说完，忍不住笑了。

天亮了，两人似乎都没有办法像昨天晚上那样自在的聊天。

刘陌又做了面条。实际上，他只是面条做得还算可口。申乐呼噜呼噜吃得挺香。

吃完，申乐说，“我出去买点菜。也给你补充一下存粮。晚上我老乡回来，我们家里也没吃的了。”

刘陌想了想，“那一起吧！我正好遛狗。”

一听这话，申乐明显迟疑了。

刘陌猜，申乐估计是嫌自己是同性恋，如果一起出去，会被别人怀疑他的性取向。于是，他说，“都戴着口罩，谁认识谁啊！再说，就是顺路而已。”但刘陌心里还是有点失望。他没想到申乐会迟疑。

有个伴能一起出门的感觉挺好的。虽然也没聊天，两个人离着差不多两米远。一起遛狗，之后又去小区边上的栅栏处，那里有一些菜农过来卖菜。两人买了西红柿、圆白菜、蒜苔。申乐又去小区里的超市买了方便面。

没想到申乐从小超市里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只甜筒雪糕，递给了刘陌一支。刘陌有点惊讶，心里甜滋滋的。最近小半年时间里，刘陌约会过的男人们里，没有一个给他买过甜筒。“我也没那么喜欢吃甜筒，”刘陌想了想，“可能生活太压抑了，总觉得有点小甜蜜也挺好的。”

那天下午，刘陌有工作要处理，申乐一直在沙发上窝着。晚上六点多，申乐的手机响了，在房间里也能听见老乡在走廊里打电话的说话声，“你在哪里？”申乐一骨碌爬起来，拉开门，“我在这里呢！”

老乡非常吃惊，“你在那里干什么！快点出来！”刘陌听到申乐老乡大惊失色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申乐说，“你等一下。”砰的关上门。习惯性地在客厅脱去短衣短裤，光着膀子、穿着内裤，开始穿衬衫。刘陌一愣，申乐也是一愣。申乐挠挠头笑了。

在申乐拉开刘陌家的门的时候，扭头对刘陌说，“咱俩加个微信吧，以后常联系。”

刘陌笑了笑，递出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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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人物为化名。

吴楠 | 作者

航空工程师，非虚构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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