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赞歌｜周吉敏：在“中国眼谷”看世界（人民文学 2022-12）

Original 周吉敏人民文学 2023-11-11

周吉敏
REMEMBER

浙江温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月之故乡》《民间绝色》《斜阳外》，以及童话长篇小说《小水滴漫游记——穿过一条古老的运河去大海》等。曾获琦君散文奖、三毛散文奖。

在“中国眼谷”看世界（节选）

周吉敏

人民文学 2022年12期

一一趟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

温州在浙南的极南处，自古出行不便。到了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去深圳还得先乘汽车到金华，再从金华乘绿皮火车去广州，然后再从广州乘汽车去深圳。这样辗转几天几夜，任何一个人身心都会疲惫不堪。

一九八六年十月的一天，温州医学院眼科的教授王光霁与助手瞿佳，去深圳开一个屈光学会议，就经历了这样漫长的旅途。他俩都是缪天荣教授的研究生。缪天荣是中国眼视光学科的奠基人，一九五九年发明了《对数视力表》，并在一九七八年全国科学大会上受到国务院的表彰。导师科研创新的精神像一粒种子在王光霁与瞿佳的生命里扎根萌芽。他们都是温州人，“永嘉学派”“经世致用”思想就如血液一样与生俱来，这也是一代代温州人创业创新的内在驱动力。

当时中国的眼科医师因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也就没有能力接诊大量的功能性眼病患者，大部分百姓的验光、配镜都会选择去眼镜店。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即使最初步的验光配镜在一定的层面上也属于医疗行为。如儿童验光需要散瞳（睫状肌麻痹），就是需要具有处方权的医生才可以进行。这些都被当时在读研究生的瞿佳看在眼里，也藏进心里。

王光霁是缪天荣教授的大弟子，一九七八年公派留学美国，是改革开放后最先走出国门的学者。一九八三年回国后，带回了国外眼视光领域的新思想和视野，尤其是创新研究方面——美国有专门的Optometry（这就是后来被瞿佳等用中文定义的“眼视光学”）专业，获得Doctor of Optometry (O.D.) （视光学博士）学位，毕业后通过执业医师资格考试才能成为Optometrist（眼视光医师）。眼视光医师不仅进行验光、配镜，负责帮助患者获得最佳矫正视力等工作，还拥有看常见眼病及开眼部和全身药的处方权力，相当于眼内科医生。但他们也看到了这个体系的不足与弊病。因为起源、历史发展和权益等问题，眼科医师认为视光医师的工作属于初级层次，又担心视光医师抢了他们的“地盘”，而视光医师则渴望拿到更多的行医权甚至手术权，而患者也常因为这两个专业群体之间的“竞争”而被无辜地“误伤”。

“人是一个整体，只有一双宝贵的眼睛，为什么要分为两个专业来服务？美国模式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但弊端也很明显。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把眼科学和视光学合二为一。”这就是王光霁和瞿佳的想法。但当时放眼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没有先例可供参考。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去。漫长的旅途，对于常人是单调而烦人的，而对于王光霁和瞿佳，绿皮火车单调的声音却令他们的思维极度活跃起来，思想的火花在哐当声中不断迸发。他们在车上就“把眼科学和视光学合二为一”的想法进行了深入的探讨。这次绿皮火车上的讨论，为日后建立眼视光医学专业创造了机会。

到达广州已是半夜。虽是十月，但南国的天气还不冷，王光霁与瞿佳就在邮局里的长途电话格子间地板上凑合了一宿，清早便赶往深圳会场。在这次会议上，瞿佳结识了从国外刚回来不久的北京眼科研究所的孙葆忱教授，孙教授非常赞成王光霁和瞿佳在中国创立眼视光学的想法，还结合自己在国外的所见所闻，与他们探讨了眼科医师和视光医师分立的弊端。

从深圳回来，王光霁、瞿佳和同事们更加坚定了未来努力的方向——让眼科学和视光学有机整合，建立中国的眼视光学。

一九八八年，温州医学院建立了眼视光医学专业，随之招收了第一届学生。这是中国眼科眼视光教育从“零”到“一”的过程，在新中国乃至全世界眼视光医学领域都是一座里程碑。

回望，一九八六年十月那一趟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驱动着某种新事物的诞生，在时空的经纬度上显出它独特的意义来。

二因为山在那儿

几届温州医学院眼视光医学专业的毕业生，像一粒粒种子洒向中华大地，为眼病患者带去光明。全国各地的眼病患者不远万里到偏居东海一隅的温州看病，全国各地的眼科医生也纷纷来温州医学院考察取经。

但瞿佳教授和他的老师们并没有就此止步。他们看到了眼视光医学要继续发展的瓶颈：眼视光作为临床医学类专业，除了必须掌握全身的医学知识和诊疗技能外，眼视光是其专业特色，尽管综合医院可以保障学生获得足够的全身临床教学资源等，但对于眼视光专业的学生而言，这还远远不够，要给学生搭建最好的眼视光教育资源和平台。

“我们要建立一家眼科学与视光学结合的眼视光医院，除了给予患者全方位的眼病，尤其是功能性眼病的高质量诊疗外，还要提供给眼视光医学专业的学生高水平的临床教学和临床实习。”当时担任温州医学院副院长的瞿佳教授说。

其实瞿佳的内心深藏着一个情结。他上大学之前曾有一段时间在盲人螺丝厂工作过，亲眼看见了盲人在黑暗世界里的生命状态。“我深深感受到盲人兄弟姐妹们的痛苦，他们看不到这个世界，走路都要拿着竹竿敲，失明给他们带来的不幸，不仅体现在生活和工作上的不便，更有情感和精神上的伤害。所以我后来做眼睛这方面的工作，既是巧合，也有一种天然的感情，一种近距离的理解。”这段经历成为瞿佳一种内心的驱动力，催促着他带领团队不断地突破一个个难题，培养出更多更好的眼视光专业医生，为眼病患者带去光明和未来。

一九九八年九月，温州医学院附属眼视光医院在温州拔地而起，瞿佳出任院长。这是国内第一个眼视光专业成立之后的第十个年头。这十年也是东海潮涌的十年。改革开放的浪潮在这座东海之滨的小城里激荡，温州人纷纷下海大胆创业，成为那个时代的弄潮儿，而瞿佳则在一只小眼睛里闯世界，成为中国眼视光教育的开拓者，被称为“眼视光教育的中国温州模式”。

当时国内的眼科分为三种，最常见的是综合性医院的眼科，其次是眼科专业医院，第三便是集功能性和器质性为一体、将眼科学和视光学整合的温州医学院附属眼视光医院。温州眼视光医院不是从任何一家综合医院眼科中脱胎而来，而是完全从零开始建设，在酝酿建院时就从理念、模式、名字乃至整个的顶层设计都不同于国内任何一家医院的眼科。

温州医学院附属眼视光医院的建立，改变了中国眼视光医学的格局。如果有一部中国眼视光学发展史，温州医学院建立眼视光医学专业写在第一页，第二页就是温州眼视光医院的建立。

瞿佳经常给学生讲自己那段在盲人工厂工作的感受，也要求新来报到的年轻医生在病房里蒙上眼睛切身体会盲人的痛苦。正是这种医者仁心，眼视光医院建院时便规划了院内盲道，成立低视力中心，哪怕患者只有一点点微弱的视力，也要尽力放大，尽可能给患者一个接近正常人生活、学习和工作的能力与机会。而为了进一步方便人民群众看病，减少病人于多个亚专科之间的奔波，温州医学院眼视光医院更是在亚专科之间创造性地设立了眼全科，一站式帮助病人解决初级诊疗问题，极大方便了眼病初诊者。

“功能性眼病占眼睛疾患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眼视光医院以视光为特色，就是要服务需求量如此之大的人群。”为此，眼视光医院专门成立了视光诊疗中心，引导患者配镜挂号看眼视光医生，养成验光配镜也是医疗行为的生活习惯，让患者接受更多、更精细的医疗评估，以帮助验配最适合的眼镜，加上现在的眼镜很多具有特殊诊疗功能，更需要医生诊疗后佩戴。

美国眼科和视光的同行教授则诧异于瞿佳他们竟然真的可以把眼科学和视光学结合得如此紧密，也惊讶于眼视光医学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迸发的生机。“Wenzhou Model”，这两个单词应该是瞿佳教授听到最多的词了。

人才是眼视光医院的基石。基石的厚度，决定了大厦的高度和坚实度。眼视光医院有着自己独到的人才发展策略：初、中级医生应掌握较全面的临床技能，十八般武艺样样都应知应会；高级医生、眼视光专家要专治专病化，掌握“独门绝技”，在一个亚专科领域做好、做精、做高。除了内部培养秘籍，更要放眼国际，每年向海外最好的医疗机构派遣一批青年人才。眼视光医院也不断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有志于眼视光医学的青年加入，正是这种良性循环，推动眼视光医院不断阔步前行。

如果说人才是基石，科研就是旗帜。从二十世纪瞿佳的老师缪天荣教授手动计算的新中国第一张对数视力表开始，一代代温医大眼视光人担当起中国眼视光医学的科研创新的重大责任。作为国内首家眼视光医院，温医大附属眼视光医院已成为国内规模最大、配置最全、实力最强的眼健康医疗中心和研发中心。医院设置眼全科及二十四个亚专科，年门诊量逾九十万人次，其科技量值(STEM)在中国医院综合排行榜中持续位居眼科专科医院第一名。目前，已拥有国家眼部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国家眼视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眼视光学和视觉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等三大国家级平台，这在国内医学界尚属唯一。

与许多高校科研相比，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眼视光医院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仅做教学和研究，而且把教、学、研和产结合在一起，形成产业化运作。二〇〇二年五月开始任温州医科大学校长的瞿佳教授先后在杭州、台州、上海等地开办了八个院区和门诊部，这种运作，不仅让眼视光产业不断壮大，也融入市场，接上地气，切实解决了百姓的实际需求。

二〇一八年，温州医科大学眼视光医院在博鳌乐城国际医疗旅游先行区独占鳌头。博鳌国际眼视光眼科中心由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眼视光医院暨浙江省眼科医院瞿佳教授领衔，以“1+X”创新模式入驻海南博鳌超级医院，依托专科优势，享有国务院双“国九条”黄金政策，着力开展特许药械引进工作。中心已引进了包括波士顿Ⅰ型/Ⅱ型人工角膜、强生Catalys飞秒激光白内障治疗系统、艾尔建XEN青光眼引流管、YUTIQ氟轻松玻璃体内植入剂、巩膜镜（目立康、澳大利亚Epicon A、Valley Contax Inc.）、Misight多焦点软性角膜接触镜、EVO+ICL(V5)有晶体眼人工晶体、德国人类光学人工虹膜、蔡司散光三焦点人工晶体等十二项特许项目，并创造了九项国内首例。

中心努力创建与国内外一流眼科团队共享共有、合作共赢的开放平台，逐步实现技术、设备、药品与国际先进水平“三同步”，努力创建“全球眼科创新技术的中国窗口”和“国际眼科尖端医学研发、转化、应用的创新平台”，我国眼病患者应用最新的新药和技术将缩短三年、五年、十年……

“为什么要登山？”“因为山在那儿。”这是马洛里的回答，一位登山家的回答。听上去像句废话，什么也没有回答，又回答了一切。

三山谷也是高峰

二十年后，二〇一八年九月，龙湾区政府与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眼视光医院签订协议，“中国眼谷”开工建设。这又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车驶上瓯海大道高架桥，阳光兜头倾倒，两旁艳丽的三角梅、高高低低的建筑，来往的车辆……映入眼底的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从西部瓯海到东部龙湾，就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就看见“中国眼谷”四个蓝色的大字。

在中国眼谷产品展示中心看到一些数据资料：

据卫健委数据，我国七十一岁至八十岁老年人的白内障发病率达百分之二十九，八十一岁以上老年人的白内障发病率更是高达百分之四十八。此外，据《中国眼健康白皮书》显示，我国儿童青少年近视眼总体发生率为百分之五十三点六，大学生近视眼总体发生率超百分之九十。庞大的数据背后，是眼健康产业的巨大市场空间。

二〇二〇年全球健康产业规模为两千亿美元，中国是两千亿人民币。我国十四亿人口的眼健康消费仅与六千七百万人口的法国相当。按照比例测算，我国人均眼健康消费量仅为法国的二十五分之一，正处于高增长期。

根据Frost & Sullivan统计，中国眼科医疗服务市场规模从二〇一五年的七百三十亿元增加至二〇一九年的一千二百七十五亿元，复合年增长率达百分之十五，二〇二四年预计将进一步增至两千两百三十一亿元。围绕眼健康衍生出的眼视光设备、视觉光学、眼用材料、眼科药物、眼科智慧医疗、视觉延伸和未来科技等核心产业，在不远的将来可能形成一个万亿级产业集群。

中国眼健康产业“卡脖子”现象明显，功能性镜片、眼视光器械、眼用材料等都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进口依赖度，国产替代、“卡脖子”攻坚需求巨大，也形成了强大的市场空间。

庞大的数据背后，就是一个庞大的消费市场，这就是中国眼谷产生的背景。中国眼谷的定位是打造中国第一、世界唯一的眼健康科技、产业、人才高地。中国眼谷的这份自信，来自温州医科大学在眼健康领域长久的深耕细作而形成的独特优势。这种“塔尖重器”的优势，为眼谷打造眼健康全产业链提供了强劲的可持续的内在驱动力。

作为我国眼视光学教育与医疗的主要开创者，担任着温医大眼视光医学部主任、中国眼谷理事会理事长的瞿佳教授认为，眼睛既是生物器官又是光学器官，这双重属性用“大眼科”理念来看，营造了眼健康全周期、全链条、跨学科的产业体系。

从青少年的近视、斜弱视，中青年的视疲劳、干眼，到中老年的老花、白内障、青光眼等，眼健康贯穿了整个生命周期，有着强大的消费需求。“这就是一个细分领域的黄金赛道。”瞿佳教授说。中国眼谷从设立之初，就立足于搭建科创、产业平台，吸引、孵化更多的重大科技型企业在这一赛道上精耕细作。

二〇二〇年六月三十号，中国眼谷中央孵化园正式宣布开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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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2年12期）

[责任编辑胡晓芳]

编校：梁　豪

制作：郑书君樊金旭

审校：徐则臣

核发：施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