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巡护员：共守中国七猫之地

向阳第一次跟我说起瓦日村的时候，我在脑子里并没有建立起直观的印象。我没去过这地儿，但我心里大概有数，因为附近就是新龙县颇有名气的扎尕神山。扎尕神山 ©熊吉吉扎尕神山上有很多不怕人的岩羊，我们帮这里的养老院修建了一个水塔以供冬季用水。2017年，我们在做猫科调查的时候，在神山附近安装了相机，希望能拍到雪豹，只是后来证实在这里捕捉岩羊的是金钱豹和猞猁。高山上原本以为会出现雪豹的地方，来的却是豹和猞猁。©猫盟 新龙环林局 四川林业
所以向阳跟我说瓦日村的村民挖虫草时常能看到雪豹的时候，我的内心长草了。因为我们申请了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全球环境基金小额赠款中国项目的资助，该项目针对雪豹社区保护，力图推进中国的雪豹民间保护。因此虽然新龙有那么多种猫科动物，但我必须要找到个有雪豹的地方来开展工作。 所以我们必须看看，瓦日村是否有潜力开展社区保护。盔哥开着车、向阳坐副驾，我和熊吉吉坐在后面。经过了熟悉的扎尕神山，我们进入到当年做调查时就曾遥望的更深处的森林。
那些高大的云杉和冷杉林上总有高山兀鹫在盘旋，在一个山口我指着上面的林子对盔哥和吉吉说：“那年就是在这里有两个小豹子玩了好久，等我们赶来的时候却已经走了。（柠檬戳：这一次，我们与豹只有一部手机的距离……）”
 我们沿着一条崭新的水泥路不断深入，村村通工程在藏区的普及度令人吃惊，即便是一些只有几户人家、隐藏在高山上的小村落，似乎也成为了如毛细血管般密密麻麻的路网上的一个节点。这种道路确实方便了山里人，可能会彻底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但对生态的影响也一目了然。在过去，这些零散的村庄、住户和荒野本是一体，而如今有了这些道路的连接，它们似乎成了荒野以外的东西。

沿着这条路，我们一路向深山进发。道路切断了森林，消灭了一些参天大树。 ©熊吉吉 我们来到了山坡上的一大片空地，停下了车，向阳拉着我上坡，指着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苗苗说：“这是我们新种的树。这边砍伐掉之后我们就告诉老百姓，砍掉的树可以拉走盖房子，不许再砍新的树，政府给补贴你们就要在这里重新种树。”这株小小的云杉还不及边上盛开的紫点杓兰醒目，我看了看不远处墨绿色的森林，何时这棵小苗苗才能长成那样的参天大树呢？或许需要100年，但不要紧，只要它被种下，希望就已经发芽。小树已经成活。©大猫而消失的森林呢？或许我们要等待100年，或许更久。©大猫
光秃秃的树桩前，紫点杓兰在绽放，大自然总会尝试自我修复。©大猫瓦日村 尼珠村长是个典型的康巴汉子，长得高大帅气。他把我们带进家里，这种山上的藏式民居简直就是我的梦想：高大宽敞、屋外有豹。尼珠不懂汉话。通过向阳，我们很费劲地告诉他我们要在这里干啥。其实我很怀疑他们是否理解动物保护这件事，因为他们本来就很尊敬自然，他们看到一个野生动物就和我们看到个汽车飞机一样，没啥特别感觉。
右边是尼珠村长，左边是向阳。©熊吉吉这是尼珠村长的孙女。©熊吉吉
 来之前，我们三个人也在讨论，藏区需要什么样的保护。这里并不像和顺，存在人兽冲突导致的严重问题以及大面积的栖息地退化；这里更不像中老边境，存在严重的盗猎问题。虽然藏区的生态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诸如私自砍树盖房子、气候变化、基础设施的建设等都对这里的环境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是文化传统所形成的保护力量能量巨大，使得藏区不但成为文青们荡涤心灵的天堂，也是野生动物们的乐园。特别是新龙，这里是中国已知现存猫科物种最丰富的地方，可想而知整个生态系统依然是完整的。 那么，藏区需要什么样的保护呢？ 我一直认为在藏区进行的是针对明天的保护。当水泥路进入深山、当摩托车和汽车取代了马匹，当藏族男孩们目不转睛地玩着苹果手机，传统还能护佑藏地生灵们多久呢？以物质消费为核心的价值观，其侵袭力已经在最偏远的村落里展现，而中国大多数地方已经在这种价值观的引导下遭遇了把所有自然资源全部换成经济利益的经历。我们失去的不单是森林和动物，还有那颗尊重自然的“天人合一”之心，以至于我们今天要面对无休止的开发项目、打不尽的野味狩猎、以及空荡荡的人工林。
 我想在藏区做的保护就是让他们保持纯洁，不要走我们在东部的老路。现代化的脚步是无法阻挡的，我们并不是要这里保持落后，而是要探索如何让这里正确地进步：让他们选择带着游客用望远镜去看动物而不是在锅里炖野味、用照相机去拍摄绿绒蒿而不是挖野菜吃，这就是我们能够在藏区做的社区保护。 这些村庄还能继续融入荒野吗？©熊吉吉后来尼珠村长终于明白了：我们需要一支队伍，队员必须是喜欢动物、身体好的年青人。我们要教他们认识动物、拍摄动物、保护动物，并且会发微博和朋友圈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多好。我们希望以后他们可以除了挖虫草、放牛以外还能带着来新龙转寺庙的游客去认识瓦日村和周围的大山，最好这个事情能让他们以后连牛也不用放、虫草也不用挖。 尼珠村长说：“没问题，后天你们来，我把附近喜欢动物的小伙子都找来！”（我听不懂，向阳也听懂有限，猜的，估计是这意思。） 我又问他：“有没有见过卡瓦贼？”他点点头，指指外面的山头说在那上面。我又问那有没有贼？他说那个多球得很。这样我就放心了。（贼是藏话的豹，卡瓦是雪山，雪豹在这里不叫萨，就叫卡瓦贼。） 我来到村后的山坡上，在地上揪了一把野草莓，酸酸甜甜的很好吃。面前就是瓦日村的所有房子，不多，几座而已。我心想这地方真好啊。好吃！童年的味道！©大猫
瓦日村 航拍：熊吉吉
我爱这些房子，开门见山，山上有豹。©大猫
瓦日村最远的一座房子，屋后的森林里豹不久前吃了一匹马；布满裸岩的山脊上，雪豹在游荡。©熊吉吉这片红石裸岩地带就是村民们经常邂逅雪豹的地方。©熊吉吉两天后 于是后天我们又来了。果然来了好多小伙子，尼珠村长问然后呢？我说走，上山，给你们培训。 首先让我们一起念一遍他们的名字：志麦、四龙翁布、阿多、白马、俄日降则、协绕尼玛、白马罗布、盖格。没记住？没关系，我也记不住，但以后都会记住的。这些小伙子们都只有2、30岁，精力充沛、热情聪明，看上去尼珠村长很会挑人。
 第一次山里的培训。©熊吉吉我又把那天和尼珠村长说的那些给他们说了一遍，这次有周丽和罗布跟着一起来，所以语言不是问题了。（周丽胖了点，罗布还是醉醺醺的。） 然后我给他们讲怎么用红外相机拍动物。这些藏族小伙子们学习热情极高，和内地村民们的羞涩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兴高采烈地在相机前模仿动物爬来爬去，然后把向阳带来的红外相机一抢而空，一窝蜂地去实践了。

培训野生动物习性和地形选择以及安装红外相机。©熊吉吉

这里面有个叫协绕尼玛的小伙子很不错，他去年跟着陈老湿和夏凡在做川西豹调查的时候一起装过相机，他知道这东西怎么用，而且会说点汉话，我们打算让他当队长。然后盔哥和吉吉又给大家培训了怎么用望远镜、怎么用照相机、怎么用手机拍照，而且拍得好看（构图、曝光）。


盔哥在教大家正确设置手机里的相机参数。©大猫
吉吉在给大家看雪豹的照片。©大猫

我们要打造一支新龙的老豹子队，可能叫卡瓦贼小队。按照计划，我们要给他们买些服装和装备，然后制定调查和巡护计划，基本每个月都要开始上山了。最后尼珠村长召集大家开了个会，他很严肃地宣布：明天就上山，谁不上山就罚款200元！
 实际上这次只是保护计划的调查的准备阶段，我们连资助款都还没拿到。不过既然大家这么热情，那就开干吧！无论如何，这里有7种猫，我们总要帮着当地做点什么的。
 黑夜与高山 保护的事儿有了眉目，我们也能放心地到处转转了。 在距离瓦日不远的地方，我们来到一个海拔较高的垭口。这里有4800米，森林在我们脚下很远的地方，流石滩、裸岩和草甸是这里主要的东西。我知道雪豹也在这里，而我们今天要来找到它们。 吉吉体力比我好，她走在我前面，还嘲笑我大喘气。我爬上山梁，坐在石头上让心跳减缓一点，然后回过头向她平静地微笑，她说你还挺能装，我说我没装，我身轻如燕！然后我们继续往上，打算找个好点的地方装相机。 最后我们到了5000米左右的狭窄山脊，我看到地上有块小平地上有个大刨坑，里面还有个雪豹的脚印，于是就停下来在这里安装了相机。盔哥在另外一边的山脊上也安装了红外相机，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了，看看我们能拍到些什么。
我一点不累，看我多轻松。©熊吉吉
我不但不累，我还趴下了。 ©熊吉吉

雪豹行走的山脊后面，辽阔的森林从沟谷蔓延到山坡，那是豹、金猫、豹猫的家园，而远方那些裸露的山脊则属于雪豹、猞猁、荒漠猫、兔狲。©熊吉吉

这台安装在4900多米处的相机会拍到雪豹吗？我打赌会。©熊吉吉
 当然夜巡也是少不了的。 感觉过了两年来，新龙的动物们变得更傻了，它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们。这真是让人高兴，看来它们更有安全感了。 斑羚很容易看到，它们在雅砻江边陡峭的山坡上吃草，对我们不屑一顾。在2016年的调查中我们通过粪便DNA分析得知斑羚是当地豹的重要猎物。 水鹿也是一个德性。我们在瓦日村山脚下看到一只公水鹿，顶着大角很威风的样子。我们赶紧拍，生怕它跑了，结果十五分钟后它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继续吃草，导致我们开始飙升的肾上腺素完全平息，甚至还有点想笑。
上图：中华斑羚，下图：水鹿 ©大猫

森林里，我们遇见了一只狼，它像一只二哈一样不紧不慢地跑在车前面，以为自己是一只雪橇犬，还偶尔回头鄙视地看我们一眼。最后我们踩了踩油门试图超越它，它才一转身跑进了森林。

月色下原始森林里的狼真美啊！
豹猫变得常见起来，我们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豹猫。我很是纳闷，因为过去我们在新龙待了那么久，也就只是见过一次豹猫。
我和盔哥都认为这是菜鸟吉吉带来的好运气，她之前在祁连山跟大牛做调查的时候还看到了雪豹和荒漠猫，这种猫运是我们决定好好笼络住她的重要原因。 其中一只小豹猫不但不逃跑，还跟我们玩起捉迷藏来，我们走几步，它就往旁边跳一下，然后从树干后面探头来看我们；如果我们走开一点，它就钻出来蹲在倒木上看我们。
吉吉最近的时候距离它也许只有3米远，我猜如果她动作再慢一点就可以过去摸摸它的脑袋。后来小猫玩腻了，纵身一跃便跳上山坡，跑远不见了。 夏季的高原，夜色温柔。
会捉迷藏的小可爱 ©熊吉吉 
这是另一只豹猫 ©大猫
海拔4800米的夜空 ©熊吉吉


后记 几天前向阳告诉我，阿拉善四川项目中心也开始在新龙推进猫科保护项目，就像在山西支持华北豹保护一样，阿拉善将支持新龙林业部门在当地推进各种社区协议保护。
阿拉善SEE基金会的艾路明会长正在新龙县猫科动物保护项目启动仪式上讲话
我们计划把我们的瓦日村雪豹保护项目和新龙猫科保护的大规划放在一起，共同保护这里的生灵们。新龙猫科动物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大家在一起，就会了不起。再次温习一遍他们的名字吧：志麦、四龙翁布、阿多、白马、俄日降则、协绕尼玛、白马罗布、盖格、尼珠。还有向阳、罗布降泽、周丽……

摄影：熊吉吉
以及新龙的七种猫：豹、雪豹、欧亚猞猁、亚洲金猫、荒漠猫、兔狲、豹猫。
虽然在新龙，雪豹的栖息地会因为气候变暖、林线上升而受到豹的挤压，但现在却是以雪豹之名而保护所有的7种猫科动物。©猫盟 新龙环林局 四川林业


瓦日保护小队已经上了很多次山，他们到达了有雪豹的地方并安装了红外相机，他们问我：摩托车撞坏了，能报销修理费吗？摄影：瓦日巡护队队员
图片欣赏：

黑鸢 ©熊吉吉

绿绒蒿与喜马拉雅旱獭 ©熊吉吉

夏季，是高原上绚丽多彩的季节 ©熊吉吉

广袤无垠的荒野和越来越多的家畜 ©熊吉吉

新龙森林里的豹 ©新龙环林局
新龙高山上的雪豹  ©猫盟 新龙环林局 四川林业
新龙保护外勤小组，从左至右：大猫、熊吉吉、卷饼多吉、盔哥感谢资助方的支持与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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