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调 | 亦舒不是张爱玲

亦舒不是张爱玲

文 | 迟小宝

1

亦舒和张爱玲，两位女作家的年纪虽然相差20几岁，经历何其之像啊。

上海出身，流转香港，北美终老。

都蜚声文坛，都善写爱情婚姻。

都经历过不幸福的早年婚姻。

张爱玲爱过胡兰成。这个才子，曾经对她许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然而对于张爱玲来说，现世不曾安稳，岁月一直动荡。后来36岁的她遇到了65岁的左翼美国作家，结了婚。曾经幸福过吧。也许正是因为他不懂她文字里那无法直视的忧伤。

年轻的亦舒也曾经爱过才子，但是她到底是个精明现实的女人。贫穷，对于她来说，也许是最不可恕的罪恶。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走了。走的决绝，走的彻底，走得连年幼的儿子都可以彻底抹去。

2

我觉得，《我的前半生》之所以是部好作品，是因为亦舒简直就是在写自己。当然，是一个稍微美化了的自己。

子君这人生轨迹，简直和亦舒自己的太像了。

子君年纪轻轻时结婚，生了孩子之后被劈腿，离开了家，也把孩子一同留给了丈夫。后来在加拿大遇到了风度翩翩的华裔男子，于是开始了“我的后半生”。想必是华丽转身，幸福的吧。

亦舒年纪轻轻时结婚，生了孩子之后离婚，离开了丈夫，离开了儿子，遇到梁约翰先生，随他去加拿大定居。子君的后半生就是亦舒的后半生。

故事里子君离婚之后，居然活出了少女的模样。从一开始离家时的依依不舍，到最后至几个月才回去看年幼的儿子一次——反正弟弟有爱他的奶奶看护，更何况奶奶似乎对前夫的新妻子也相当满意，自己去探视岂不多余？

新派女性，割舍亲情是必经路径。不活的自私一点怎么能寻找真爱？怎么能36岁看上去像是14岁女儿的姐姐？

如果读者认同了子君，也就是在某种程度上认同了自己吧。亦舒真是个薄情的女子。

3

故事里子君实在太幸运了。幸运的让人无法对她产生同情。她从来不曾看到人生的残酷。对于她来说，焕发青春只不过是从古板而高雅的好媳妇装扮中解脱出来，换上白衬衫牛仔裤，扎上马尾辫而已。

涓生比绝大多数渣男要靠谱的多了。即使离婚，他也还是替子君买了房子，并且按月支付赡养费，使她还能体面的生活。我算了一下，30几年前的50万港币能在地点一般的位置买个面积不算太小的公寓，普通大学生毕业每月收入一两千港币，那么放在今天，涓生是给了子君一笔500万港币的分手费，外加每个月5万港币的赡养费。

不但如此，涓生还把自己的房子留给了儿子，让奶奶和儿子同住，使儿子不致受后妈的气。子君虽然婚是离了，但是也算可以走的了无牵挂。不但没带着拖油瓶，还能保证良心上不受谴责——反正儿子好得很呢。

子君的好运气还没用完。

子君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虽然也没多狼狈），也有个好闺蜜顶着。唐晶对子君太好了。工作九年，“老板让站着死就不敢坐着死”的女汉子，硬是为了陪心情低落的子君请了一上午假。

30多岁的子君没有工作经验，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唐晶居然用自己积累了多年的人脉给子君找了一份报酬不低的工作。30多岁的子君，没有家累，有自己的房子，每个月还拿着赡养费和不低的薪水，加起来大概相当于现在的港币10万左右。这怎么都不能算悲惨了吧。

这还没完。前夫和闺蜜保证了温饱，新认识的gay 蜜又开发了她的艺术天分。这下子连班都不用上了，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绑着马尾，每天捏捏泥巴，有空去加拿大看看女儿，还遇到了白马王子，逆龄不是梦想。

4

亦舒实在是太心疼子君了。

这就是为什么亦舒永远变不成张爱玲的原因吧。亦舒不忍心让她的女主角受苦。至少不是真的苦。

张爱玲不同。张爱玲的女主角都很苦。

未成眷属的苦。《半生缘》就是代表。

顾曼帧苦，可她毕竟还对爱情有着不尽的惋惜和念想，想象着如果时事并不如此艰难，家人不如此狭隘自私，她的人生可有回转的余地。十年后再见爱人，他还肯对她唏嘘，她永远是他心头的白月光。

终成眷属更苦。《沉香屑第一炉香》就是代表。

葛薇龙最终嫁给了乔琪。他是她所爱。他也大体是爱她的吧，只是他最爱的是自己而已。葛薇龙最后，“不是为了乔琪弄钱，就是为了姑姑弄人”。她年老色衰那日际遇将如何，我们无从得知。想必比她那面目可憎的过气交际花姑姑好不到哪去吧。

《倾城之恋》里就算是明媒正娶，嫁到了如意郎君的白流苏，也不过是一结婚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曾经相爱的那个人，转头追逐别的女人去了。

亦舒骨子里是要给她的女主角们找个好归宿的。而好丈夫就是唯一的好归宿。你瞧，《我的前半生》里，子君嫁了好男人，女强人唐晶随丈夫移民澳洲洗手做羹汤，就连咋咋呼呼上蹿下跳的不成器的小妹子群也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嫁了个好男人。

而张爱玲笔下的女子，必定是孤独的。必定是无助的。必定是可悲可叹的。没有家，没有丈夫，没有闺蜜。她们一无所有。张爱玲对爱情和婚姻的认识太过清醒而冷酷了。

5

不忍让自己女主角受苦的亦舒，在生活中却相当决绝，以至于可以几十年不见不提自己的亲生骨肉。

张爱玲笔调阴郁，为人却不忍冷酷。对于负心的胡兰成，即使分开之后也多有关照。对于后来嫁的比自己年长将近30岁的丈夫，张爱玲也照顾有加。张爱玲曾经怀孕，想必也曾经希冀过孩子甜蜜的笑脸吧。然而天意弄人，未能如愿。

笔下冷酷的张爱玲，却比温暖多情的亦舒，更加悲悯。

亦舒女主角的幸福，也许都是用狠绝换来的吧。

张爱玲女主角的不幸，也许正是因为，她们的内心太过柔软。她们无法说不，无法为自己的命运争取，无论是对家人，对爱人，还是对那个时代。

【半城荐书】

《沉香谭屑》

陈子善

张爱玲逝世十周年纪念之际，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陈子善编选了一部她的集外散文、电影剧本选，书名叫《沉香》。因此，这本“张学”研究集也以“沉香谭屑”命名。

这本《沉香谭屑》收入陈子善近年所写的研究张爱玲的部分文字，有对新发掘的张爱玲集外文的考释、张爱玲译著版本的辨析、张爱玲不同时期生活和创作状况的爬梳，等等。

延伸阅读

文编|赵玉姝

美编|赵玉姝

音乐| LM

文章转自宝姐姐的会客室（herlivingroom)

半城编辑部

转载请联系原平台

点击以下 关键词 查看往期精彩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