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点] 顾土:获得诺奖的苏联作家,在中国遭遇大批判
一次回眸,岁月便成了风景
作者简历
顾土,本名陈原。1982年大学历史系毕业分配到出版社,1985年起供职媒体,现已退休。专栏作家,文史学者。
原题
作者:顾土
肖洛霍夫这个名字,我从小就知道。知道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我从小酷爱苏联文学,而是来自铺天盖地的大批判,再加看内部批判电影。
1967年,父母已经无法再管我们兄弟三人,就把我们送到天津大学的三姨家里。那年我十岁,住在三姨家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天天晚上拿个马扎,跑到大操场看内部批判电影。
最令我难忘的电影是《静静的顿河》,原来这是由一部长篇小说改编的,从此永远记住了格里高利这个名字,也记住了哥萨克,记住了顿河。
后来,我在广播电台里听到了一出广播剧,剧名叫“考场上的反修斗争”,说的是在苏联一所大学,中国留学生对着苏修老师,批判肖洛霍夫和他的小说《一个人的遭遇》。里面苏修教师阴阳怪气的声音,还有中国留学生的慷慨激昂,至今不忘。
以后在我母亲的书架上,又看到了肖洛霍夫这个名字,读到了《被开垦的处女地》,在我的有限词汇里,也多了一个词:处女地。
其实,对肖洛霍夫的口诛笔伐,一年前就已经遍及全国。
苏联时期,获得诺贝尔奖的人有好几个,但肖洛霍夫与其他人的遭遇截然不同。
在苏联,他始终享有极高的荣誉,被誉为二十世纪苏联文学的杰出代表。斯大林欣赏他,出手帮助过他,斯大林之后,他一样如日中天,1957年在《真理报》发表的《一个人的遭遇》(也有译为《一个人的命运》)被称为苏联军事文学新浪潮的开篇。
选择农村题材,描写农民生活,是肖洛霍夫创作的一大特色,因为格外成功,深深感动了苏联读者,所以他多次获得列宁勋章,还得过斯大林文艺奖。他是苏联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科学院院士,还当过苏共中央委员,被授予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当年我就觉得奇怪,一个写小说的,怎么能叫劳动英雄?
“他的天才著作传遍了全世界,地球各个角落都在出版和阅读他的作品。他的著作仅在苏联就用六十种文字出版了将近三千万册。现在,在我国已经很难找到一个没有肖洛霍夫作品的家庭,他的作品被人们喜爱,反复阅读、讨论,带给人们以喜悦。”
知道这是谁说的吗?赫鲁晓夫!
赫鲁晓夫下台后,肖洛霍夫依然屹立,到1980年1月,他的作品用苏联54种语言和30种外国语出版974次,印数790万册。
在苏共、苏联人民中间,肖洛霍夫是文学巨人,在全世界,肖洛霍夫同样是巨匠。1965年,肖洛霍夫因其在“描写俄国人民生活在各历史阶段的顿河史诗所表现出来的艺术力量和正直品格”而获诺贝尔文学奖。
在中国,最早关注肖洛霍夫的是鲁迅,1928年,《静静的顿河》面世,第二年,鲁迅就约人翻译,还亲自校订,撰写后记,中译本作为鲁迅编辑的“现代文艺丛书”,两年后在上海出版。肖洛霍夫在中国极受关注,新中国初期,更是如此,旧作重新翻译出版,新作总是随即就出中译本。《一个人的遭遇》刚在《真理报》见报,便在中国出了两个译本,一个刊在《解放军文艺》,一个在《译文》。
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之前,肖洛霍夫始终是以伟大的文学家、中国作家学习的榜样,出现在大小报刊的。
肖洛霍夫获诺贝尔文学奖后,在苏联和全世界都对他赞誉有加时,而在我们这里,忽然间变了调子,开始万炮齐轰肖洛霍夫!
1966年2月,影响全国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里冒出来这样一段话:
虽说鲁迅的崇高地位在那时岿然不动,但他的评价也救不了肖洛霍夫。从此,对肖洛霍夫的大批判,在全国延续了十多年。
1966年5月13日,《肖洛霍夫的叛徒真面目》《<一个人的命运>—现代修正主义文艺黑旗》同时发表,随后,7月9日又发表了《修正主义叛徒集团的吹鼓手—评肖洛霍夫的<一个人的遭遇>》,为全国大批判定下了无上限的基调。
从文学到电影,几乎都发布了肖洛霍夫的批判专辑专刊,还有各类参考资料和肖洛霍夫反革命言论选编,有的对准人,有的对准他的某部作品,还有许多造反组织的小报刊发了配合漫画。
在工农兵批判文章里,有公社、公社某大队、某舰队、无线电厂、印刷厂、电机厂、锅炉厂,其中,既有连名带姓的工人、农民,也有战斗组、写作组、批判组或者集体写作的笔名,可谓应有尽有。文学出版社、美术出版社、电影译制厂、大学的俄语系和外语系,更是连篇累牍,不遗余力。
批判肖洛霍夫什么呢?总结起来,大的方面主要有这几项:
一是因为苏联已经变修,批判苏修早已是家常便饭,而肖洛霍夫是苏修大肆吹捧的作家,所以,修正主义这项罪名就是铁板钉钉了。
二是不知从哪里找出了肖洛霍夫在苏联国内革命战争中间变节自首的历史,而抓叛徒又是那个年代全国上下政治生活的基本内容,一旦定了叛徒罪名,批判也就畅通无阻。肖洛霍夫这个外国叛徒当然也不例外。
三是1965年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而在那个年代,诺贝尔奖被所有大批判称作西方资产阶级专门用来收买反共反人民的走狗和奴才的,获奖自然也就说明了一切。
四是《修正主义叛徒集团的吹鼓手—评肖洛霍夫的<一个人的遭遇>》里所说,前不久,肖洛霍夫又被苏共新领导派往日本访问,在日本,他居然无耻地说“对日本一切都喜欢”。
五是丑化苏军英雄、污蔑反法西斯先烈、诋毁卫国战争、美化敌人、赞美叛徒,宣扬和平主义与和平共处,渲染战争苦难,抹杀战争的正义性和非正义性。
六是鼓吹人道主义和人性。
七是为富农白匪翻案、唱赞歌。
其实,还有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因为中国的赫鲁晓夫及其文艺界的代理人陆定一、周扬、夏衍、田汉等也纷纷称赞过肖洛霍夫,所以,肖洛霍夫肯定是个坏人无疑。
当时对苏联现代修正主义文艺的批判有很多,主要在于修正主义文艺笔下怀有人道主义,描写了人性,刻画出黑暗面和悲剧,而在书写战争中又体现了和平主义思想。
在《<一个人的命运>—现代修正主义文艺黑旗》里这样写道:
早在1963年,苏联电影界的杰出导演丘赫莱依就已经成为中国舆论批判修正主义文艺的重点,点名批判了几年中他先后拍摄的《第四十一个》《士兵之歌》《晴朗的天空》等,称这些影片散发出来资产阶级人道主义、和平主义的气味。
在苏联,在全世界,包括今天的中国,对肖洛霍夫的评价观点有很多,与我们那时的大批判却恰恰相反。
其一,肖洛霍夫创作的本质特征是“严酷的真实”,无论反映任何时代,都直面社会中固有的种种矛盾。
其二,他善于深刻且多方面地刻画人物,写人物从来不遵循正面人物、反面人物的公式,绝不用单一色彩描绘人物。
其三,他不断发掘和表达时代与社会的悲剧,笔下的人物大多是悲剧的结局。
仅此三点,与批判他的那个时代,与“三突出”“高大全”的创作理念,就是绝不相容的。
1964年,思想文化界都开始了对修正主义思想的猛烈进攻。社论《文化战线上的一场大革命》借着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的召开将修正主义文艺又骂了个狗血喷头。说现代修正主义的文艺,大肆散播资产阶级的人性论、人道主义、和平主义等等,竭力反对革命,攻击无产阶级专政,丑化社会主义制度。此时,我们可以从报刊上看到,法国的罗曼罗兰、阿拉贡到苏联的阿尼西莫夫等,各国的许多著名文艺家一时间都成了国际修正主义文艺的典型。
在中国文艺界,从1964年起,几年间,越来越多的文艺作品被戴上了修主主义文艺的帽子,在报刊上点名,受到了批判和清算。电影从《北国江南》)《早春二月》开始,直至《红日》《林家铺子》《不夜城》《兵临城下》《羊城暗哨》《抓壮丁》《逆风千里》《舞台姐妹》《两家人》《燎原》《怒潮》《红河激浪》《李双双》《柳堡的故事》《冰山上的来客》等,小说则有《三家巷》《苦斗》《赖大嫂》《广陵散》《杜子美还家》《在厂史以外》等,戏剧则是《梅龙镇》《四郎探母》《二进宫》《李慧娘》《谢瑶环》等,舞剧有《鱼美人》。最终,连《红岩》《洪湖赤卫队》《革命家庭》《党的女儿》《野火春风斗古城》《苦菜花》等文艺作品都成了大毒草。
现在被誉为红色经典的那些作品,很多人忘了或许并不知道,在批判肖洛霍夫的那个年代,实际都是毒草,被称为黑色。连写个中间人物都被批判为“修正主义文艺思想”。
这些受批判的中国文艺作品,与肖洛霍夫笔下的人物相比,已经够高大亮了,所以,肖洛霍夫那时被讨伐,并不奇怪。当时我这个小孩都觉得,他的那些作品确实不像我们思想里的革命文艺,好坏不清,尽管很好看。
不过,当时我也听到过不同声音。那是1974年,不知为什么,有人又批判了《第四十一个》,连带还捎上了肖洛霍夫。有一位邻居长辈笑着说,他是叛徒,又污蔑苏联红军,人家苏联人不着急,我们瞎操哪门子心?
1984年,肖洛霍夫辞世。
对肖洛霍夫的大批判,持续到八十年代就销声匿迹了。随后,他的作品又一一在中国出版、上映,直至《肖洛霍夫全集》面世,还为肖洛霍夫作品举办了全国研讨会。
201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肖洛霍夫传》中译本。
所有这些,不知算不算为肖洛霍夫评判最终下了定论。不过,批判他的那些词汇,在互联网发达以后,却不时又冒了出来,经常放在其他地方,继续散发着固有的味道。
顾土专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