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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丨陈小鹰:一生潇洒是外公

2018-03-18 陈小鹰 新三届


   

作者简介

本文作者

       陈小鹰,新华社高级记者,198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同年分配到新华社湖南分社工作,后调海南分社。擅长时政、体育摄影及突发新闻和当日新闻拍摄。先后参加过1987年莫斯科友好运动会、1988年汉城奥运会、1992年吉隆坡汤尤杯羽毛球赛、1994年广岛亚运会以及国内许多大型体育赛事报道,拍摄大量有影响的照片,诸多作品获奖。


外公陈少卿


我的哥们大都生的女儿,基本上都当了外公。每每相遇,总会问我:什么时候当外公啊?我总是说,呵呵,快了,快了。            


一天到晚外公来外公去,不禁让我想起了我的外公。     


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小的时候,父亲因划为右派,在农场改造。母亲远在湖北的一个小镇上教书。倒让我跟着外公过了几年幸福的童年生活。     


外公叫陈少卿,出生在武汉的一个殷实人家。兄弟三个,大哥在上海淮海路开板箱店,二哥在江西经商。外公从小娇生惯养,便游手好闲,长大后在汉口市中山路六渡桥闹市区一带混社会,看大戏,抽鸦片,逛窑子,什么都干。


19世纪初,汉口仿上海的大世界修建了"民众乐园"。    不仅包容着京剧、汉剧、楚剧、豫剧、话剧等剧种,光是大小剧场就有18个。另外还有曲艺、杂技、魔术等,娱乐方式琳琅满目,雅俗共赏。     


作为武汉各种戏剧曲艺杂耍游艺的综合娱乐场所,"民众乐园"与天津劝业场和上海大世界并称为全国三大娱乐场,我外公就是在这里看过京剧大师梅兰芳、程砚秋等名流的演出。


民众乐园当年景象


外公酷爱京剧,他在民众乐园的一个戏院谋到了经理的职位,便一天到晚和票友戏子们厮混在一起。不是请客喝酒吃饭,就是讨论戏文,乐此不疲。


一天他在戏院见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瓜子脸蛋,未曾缠足,风情万种的小家碧玉。外公便着了魔,疯狂地追求她,后来几乎是强霸她做了老婆。     


这个女子就是我的外婆。她是汉阳纱厂的工人,知书达理、思想进步,曾参加过地下党的活动。外婆当时已婚并育有一子,就是我后来的舅舅。


外公疯狂地追求着外婆,强迫她离了婚,马上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从此将外婆供奉在自家的庭院楼阁,几个下人伺候着,天天打麻将看大戏,过着优渥的太太生活。     


从此,外公改邪归正,戒了鸦片,不沾烟酒,绝了青楼,老老实实地经营着戏院。他还为外婆取了一个正式的名字,严少梅。


不久,外婆生下了大姨妈和我的母亲,随后抗日战争就爆发了。为了躲避日本鬼子对武汉的大轰炸,外公带着一家人和戏院的下属开始了南下的逃亡。     


他们一路颠沛流离到了长沙,后又逃到湘潭。在逃难的路上,外公总是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其他人离着他稍远的距离。他的肩上扛着一把油布伞,对后面的人说,一旦我的伞放下,就是发现日本鬼子了,你们就赶快逃跑,不要管我。


在逃日军的路上,外公带着几十人东躲西藏,所有人的吃喝拉撒都由他来负责。所带的银元用光了,外婆就变卖一些首饰来贴补。不久,我的大姨妈也病死在逃难的路上。


接着长沙保卫战打响了,近在咫尺的湘潭也不是久留之地。外公带领的队伍又向湘西北出发,后来逃到了常德的津市市,总算找到了落脚之处。     


抗战胜利以后,外公一家在津市常住下来直到解放。在这期间,外公开了家烟厂,几年下来,也挣了不少。这样舅舅、母亲和在津市出生的小姨妈都可以上学念书了。     


曾经听小姨妈告诉我,外公对烟厂的工人特别好,按时发饷,年终花红。尤其是生活开得不错,顿顿大肉大鱼,过节定有酒喝,后来掉在地上的肥肉连狗都不吃了。


解放前夕,舅舅得了肺结核,外公到处在黑市上给他买盘尼西林(青霉素),还有进口的炼乳和高级营养品。只许舅舅一个人吃,妈妈和小姨妈不得沾边。记得母亲后来告诉我,我们那时候好馋哦,你舅舅的床底下都是美国进口罐头的空盒子。外公不是舅舅的亲爹,但外公待他比亲生的都还要好。


解放后工厂解散,外公变卖家产,给工人们足够的遣散费,然后就搬家到了澧县县城居住。从此,外公只做三件事:看戏、读书、下象棋。


到了1950年代中期,外公又多了一件事情,就是带外孙。依稀记得,我骑在外公的脖子上,双手摸着他那光溜溜的头,去街上吃早点。不是油条豆浆,就是甜酒冲蛋和油饼。


我姐生于1954年,大我三岁,我们都是在一岁左右就跟着外公外婆了。舅舅、母亲和小姨妈,每月都给外公寄钱,加上他还有些积蓄,所以我们小时候的生活都过得挺好,三年自然灾害的苦日子似乎没有尝到过。直到后来离开外公,跟着母亲去读小学,那才是苦日子的开始。


 外公每年都带姐姐和我去照相馆照相


可能是外公一生爱戏的缘故,所以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和打扮。夏天,纺绸大褂和黑皮拖鞋,那白色大褂的手工布扣子,像一朵梅花,外婆告诉我叫"琵琶扣",非常好看。黑色的长裤也是绸子的,微风吹来尽显飘逸。冬天是羊毛里子的哗叽毛领大衣,头戴鸭舌帽,深色格子围巾,脚蹬高筒皮靴,不知道有多神气啊。


外公最讲究的还是吃。像油炸花生米、兰花豆和蛋黄饼之类的零食是家里的常备之物,他会倒杯白开水,慢慢品味。外出下馆子,必须自带味精。肉包子买回家,先用油炸后才吃。鱼块从不吃皮,鸭梨只切周围四块食用。酱油和腌菜,他宁可走20里路到津市市的老字号"老同兴"去买,也不肯在自家门口的副食店将就。当然,去了津市,一定会到名店“望江楼”搓一顿。可在那个年代,味精、酱油都是奢侈之物啊,一般家庭都吃不起的。   


舅舅舅妈


外公外婆都是武汉人,喜好炖汤。家里的砂罐有好几个,他们叫"吊子"。不是炖鸡,就是煨排骨,弄得家里总是飘散着香味,令人垂涎欲滴。外公自己做的猫鱼(豆腐乳)、油炸霉千张卷、地米菜猪肉锅贴等,都是我记忆中的美味。


文革中期,外公的牙坏了,耳朵也不好使,他就跑去上海,装了全口的假牙,配了助听器。回到小县城后,人们看他耳朵上挂着个东西,加上外公的后脑勺有一个鸡蛋大小的脂肪瘤,就怀疑他是台湾的特务,把电台藏在那凸起的肉疙瘩里了,耳朵上挂的一定是发报机,居委会的干部还来家里调查过好几次。


革命群众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一个外乡人,穿着打扮像地主,吃东西又那么讲究,偶尔还耍几句"洋泾浜"英语:管小提琴叫"凡华林",把手风琴叫"艾科顶",摇着黑纸扇,戴着助听器,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好在外公为人和蔼可亲,大家都尊敬地叫他陈嗲,从没有人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姨妈一家


后来,他的耳朵越来越聋了,助听器也起不了作用,对于爱戏如命的老戏迷,怎么能不去听戏看戏呢?万事难不倒我外公,他又想出了好办法。     


为了保证看戏的质量,外公将八个样板戏的剧本全部买回来,从台词到唱腔,全部背下来了。在看样板戏电影时,他口中念念有词,合着电影里的演出,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全能同步。外公几乎天天都去看样板戏电影,百看不厌,那是他生活的重要部分。他还曾像个孩子一样在我面前显摆,得意洋洋地大段背诵《红灯记》的台词和唱段,犹如他一人在演一台戏。 


当年的样板戏剧本


外公就是这样快乐地生活在自已的精神世界里。


我五岁多离开外公,13岁时又回到了外公的身边,那是1970年。又跟他生活在一起,意味着幸福的生活又来了。


我依然回到了这个小县城,终于读上了初中。外公给我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享受,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营养。


外公在县文化馆有个借书卡,上面写满了各种书名。《艳阳天》《金光大道》等当时的热门小说,我是和他一起读的。外公还通过朋友私下的给我借来了一些当时不能看的书,比如说中国古典四大名著和许多外国的文学作品,我都是在那个时候读的。不仅仅是我看,我的同学们都来找外公借书,但外公明显对长得漂亮的女同学要更热情一些。


后来读高中了,全部是住校寄宿制。每周外公都会来到学校,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就开始大叫我的名字,给我送来零花钱和用长纱袜子的袜筒装的大米,还有一些好吃的。那时学校的定量不够吃,我们就在食堂蒸饭时找到有自己号码的铝碗,在里面加一些自备的米。

 

当时我在学校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一有演出,观众席里总能见到外公,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今天你怎么不拉凡华林(小提琴)去拉二胡了?


父亲、舅舅、姐夫、姨父(从右至左)和外婆


几年后,外公明显老了。耳朵基本上听不见,和他交流要靠写字。硬朗的背影也佝偻了,走路脚步蹒跚着。渐渐,书也不看了,戏也不听了,棋也不下了。终于,在1976年的夏天,外公病倒了,医生诊断是前列腺癌。


接到舅舅的通知,所有的亲人都火速赶到了澧县。大家围在他的病床前,外公喃喃说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是夜,亲戚们都四处借宿去了,只有我陪着外公。我实在是太疲倦,就在对面的小床上睡着了。


翌日清晨,我一醒来,大叫不好!看到外公头扎在水缸里,整个身子蜷曲在缸沿上,浑身都硬了。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亲人们都在的时候,果断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个时候自来水还没有普及到户,用水需要挑桶拿水票到自来水供应站买水回来,所以家家都有一个大水缸。看来外公早有准备,他不想给亲人们增添更多的麻烦,在大家都团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永别。


这就是我一生潇洒,敢做敢当、甚至敢死的外公!


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外公用钢笔在被单上写下的八个字:我死以后,坚决火化。


当时,在澧县、津市都还没有火葬场。为了尊重外公的遗愿,舅舅找了一辆大卡车,和姨夫、我三人一起,护送外公的遗体,到近百公里之外的常德市莲花山火葬场火化。


俗话说,73,84,阎王不请自己去。


外公陈少卿,武汉人,生于1892年,卒于1976年,享年84岁。


仅以此文,献给我最亲爱的外公。 


右起前排:外公、我、外婆、姐姐;后排舅舅、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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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作者微信公号“两栖之鹰”,本号获作者许可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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