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石孙校长的“遗嘱” | 明月说法
1988年，北京大学百年校庆，季羡林发表讲话说：北大历史上有两位校长值得记住，一位是蔡元培，另一位是丁石孙。2019年10月12日14时35分，丁石孙校长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3岁。
在北大学人乃至全中国有识之士心中，丁校长之地位非凡，已毋庸置疑，本文不再赘述。明月律师想从家事法角度，谈谈丁校长留下的一份向全社会公开的“遗嘱”。在《有话可说--丁石孙访谈录》一书中，可以阅读到遗嘱全文：
针对丁校长的上述“遗嘱”，明月律师从家事法角度简单发表以下几点意见：
01
此“遗嘱”，非遗嘱
我国《继承法》规定的遗嘱形式有五种：公证遗嘱、自书遗嘱、代书遗嘱、录音遗嘱、口头遗嘱。在未来《民法典（继承篇）》中，可能会引入“打印遗嘱”和“录像遗嘱”。
但显然，丁校长的上述“遗嘱”，是打印（印刷）的，也就不可能由本人亲笔签名，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任何一种形式。既然不符合《继承法》的规定，也就无法产生遗嘱法律效力。
因此，如果丁校长的继承人就继承产生争议（不遵照“遗嘱”意愿，而要求按照法定继承处理），法院也只能按照法定继承处理，而不能直接认定上述“遗嘱”的效力。这就意味着，丁校长的“遗嘱”没有发挥作用，其遗愿就落空了。
当然，像丁校长这样的有识之士，也有可能早就另行做好了符合法律规定的遗嘱安排，如自书遗嘱、公证遗嘱，都是较为合适的遗嘱形式。
（参考阅读：《传承早规划，遗嘱需前置 | 明月说法》）
02
生前预嘱，前瞻思维
丁校长的“遗嘱”第2条，“如果我有一段病重的时间，千万不要为了延长生命给我和大家造成不必要的痛苦。如何处理，请我的爱人作决定，她是了解我的。”丁校长的安排，法律概念就是“生前预嘱”。
所谓生前遗嘱，就是当事人（患者）提前发出单方意愿，要求其他人在患者本人无法作出医疗决定时遵从该意愿。这种意愿可能是拒绝延长死亡的维生治疗，可能是希望接受保守治疗以减轻痛苦。相反，也可能是希望使用任何形式的医疗措施尽可能延长其生命。
丁校长信任自己的爱人，并指定自己的爱人作为生前预嘱安排的代理人。这样的安排，属于《民法总则》第33条所规定的“意定监护”安排。
联想到2009年，轰动中国的“拔管杀妻”案，因为没有事先的安排（授权），文裕章的“拔管”行为竟然被检方以“故意杀人罪”提起公诉，让人唏嘘。琼瑶丈夫平鑫涛，也是因为事先没有任何安排，导致自己失智后，妻子琼瑶和三个孩子（前妻所生）之间就是否应该继续插管治疗产生争议，矛盾激化、隔空对骂，家庭被撕裂，上演现实版的“琼瑶剧”。
遥想27年前，丁校长就有如此豁达的生死观、前瞻的法律意识和为家人着想的周到的安排，着实令人佩服！这也说明了，意定监护安排，未雨绸缪，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家人。如果一定要“马后炮”般地给丁校长提个建议的话，其可以设定第二顺序的“监护人”，万一爱人走在自己前面，还有第二顺序的监护人可以替补上。
（参考阅读：《选择与尊严：生前预嘱 | 明月说法》、《琼瑶不哭，还有意定监护 | 明月说法》）
03
遗赠安排，尚需完善
丁校长“遗嘱”的第3条，“捐给北京大学数学系”，是《继承法》第16条规定的“遗赠”法律行为。但如上所述，丁校长的“遗嘱”，并不具备遗嘱之法律效力，“遗赠”的效力自然也无从谈起。且“至于实物，由我的亲属处理”，也略显模糊，因为“处理”，并不意味“捐赠”，且“亲属”并非精确的法律概念，究竟指的是哪些人？也容易产生歧义。
事实上，具备“公益性质”的遗赠安排（或者生前捐赠），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复杂，对操作者的法律功底和实务技术的要求非常之高。
小甜甜龚如心遗产案、慈善家余彭年遗产案，乃至近期的南怀瑾大师遗产案，都涉及财产捐赠（生前捐赠/遗产捐赠），没有一个案件能够如传承人所愿顺利解决的。即使给予丁校长高度评价的季羡林老先生，虽然有生前捐赠的安排，但在季老身故后，其继承人也陷入了和北京大学的遗产继承纠纷之中，至今未能彻底解决。
可以理解，丁校长的“遗嘱”是1992年所立，那个时候连《合同法》都没出台，遑论《信托法》（2001年）和《慈善法》（2016年）了。当年丁校长的面前，是一片贫瘠的《继承法》土壤，让他想到“遗嘱信托”、“慈善信托”等法律工具的，显然是勉为其难的，这就是时代导致的局限性。于是，在公开出版的书籍中公布自己的“遗嘱”，将公益性捐赠的意愿大白于天下，丁校长应该是深思熟虑过的，恐怕也是当时能做到的相对稳妥的安排了。
（参考阅读：《从“南师遗物不见了”谈起 | 明月说法》、《从“南师遗物不见了”看遗产管理人的责任 | 明月说法》）
综上所述，丁校长的遗嘱，是瑕不掩瑜的。丁校长的遗嘱，重点不是财的安排，而是人的安排。丁校长留给后人的，不是物质财富，而是精神财富。在中国，丁校长这样的校长，绝对不能说“前无古人”，但后“有没有来者”，就很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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