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再谈爱和教育 | 李方悦

今天是母亲节，在所有的节日里，数这个节日最为温馨，最为感人。漫天飞舞的母亲节的祝贺，都使这一天充满了爱和幸福感。每年这个日子到来之前，编辑部就会向我约稿，希望我发表一下感想和体会。

当你太忙的时候，你的感觉会迟钝，灵感会降低，所以我直到今天上午还没有写下什么。搜了一下我的非常悦分享，读了一下两年前的这一天我写下的文章——“在母亲节谈爱和教育”。这篇文章从四个方面，分别是母爱怎样存在、尊重每个儿童生命的季节、独立是女性幸福人生的基础、教育的本质是激发潜能，非常全面地总结了我对爱和教育这一问题的思考和观察，系统阐述了我对这一主题的观点和认知，特别是大家经常问的那个问题，你怎么把你那三个孩子教育得那么好？

今天读读，我自己都觉得这篇文章写得真好。

特别是文中的这段话，“开放是我们能够以温和、空阔的方式，顺其自然，允许他人显现他们的真实面目并接纳之，不去掌控或按照我们的意志任意揉捏他人，这种顺其自然是我们给予所爱之人最大的仁慈。开放加温暖，让我们认识、感谢每件事物和每个人最核心的本然之美——简言之，就是爱。”

在最后的环节，我又增加了章节五，论放手。记录我在去年二月老三生日在即那天，一个teenager的母亲普遍的烦恼，即你的可爱的宝贝离你而去的纠结和痛苦。

在这个美好和幸福的节日里，祝福所有的母亲节日快乐!

和孩子们一起度假

以下是文章内容：

众所周知，我是一位幸福的母亲，我有三个非常可爱的孩子，他们的存在和点点滴滴照亮了我的人生，使我的人生充满趣味，温暖和快乐。每当想起他们，笑容就像一朵朵花一样，从我的内心里浮现出来。

随着女儿过去的一年，似乎突飞猛进的进步和弟弟们的健康成长，经常有人要我分享育儿的心得，一般的问题是，您是怎么可以做到事业那么繁忙的同时，还可以把三个孩子教育得那么出色？

今年女儿17，读高二，大儿子13岁，小儿子11岁，都还在教育的进行时，说不上成功。但是想起来，我确实有些自己的教育心得，愿意和大家一起分享。

  1. 母爱怎样存在  

母亲的经验比较难分享，因为母亲的爱的伟大之处，就是因为她不计条件，无私奉献。你是聪明也好，愚笨也好，我都会爱；你是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我都会爱。

母亲的爱，就是无条件的爱和无止境的支持，就是希望你好，不要回报。那么，仅仅有爱就够了吗？要不要管？管的话，管什么？不管什么？这些都是大家经常困惑的问题。在这方面，我之前读过的鸟巢理论，比较好地回答了这个复杂的问题。

英国儿童心理学家温尼科特非常强调“抱慰”的力量。他将家庭定义为“抱慰的环境”（holding environment）——能支持儿童健康成长。除了对儿童很重要的身体抱慰之外，温尼科特的抱慰特别指精神上的信任和支持。

什么样的抱慰对人类成长最重要？想象用手托起一只落巢的鸟宝宝，如果握得太紧，会压扁它；如果握得太松，它又会掉下地。所以你要用手做成摇篮圈起它，同时不要压得太用力。

这就是抱慰最重要的两方面：接触和空间。接触包括会见、了解、触碰、和谐、契合、照顾。儿童若有良性接触，比较发展自信、内在的自我支持和自我接纳。但仅有良性接触还不够，还要给儿童空间——他们自己的空间。没有空间的接触，会非常具侵犯性，令人有狭室恐怖感，透不过气来。

温尼科特强调让婴儿安住在他们自己的“非结构性存在”（unstructured being）中，不要常常入侵。若父母不能提供这种空间感，儿童会觉得窒息、受制，然后他们会极力取悦父母，迁就父母的设计，于是与自己的生命断了联系。

父母若不具侵犯性，而且认识、尊重孩子个人的节奏和需要，并尊重孩子的空间，不常侵扰孩子“自我运作”（going-on-being）（温尼科特的说法），便可以帮助孩子在自我中悠然安住。在这种友善的环境中，儿童可以放胆去放松、放下、信任，并因而能够打开心轮，经验其细微的敏感性。

抱慰的这两个面向（接触和空间，规范步调和顺其自然）和爱的两种核心特质（温暖和开放）是相应的，是在我们的生命中本有的。温暖是我们天生的动力，自然想向外探伸、碰触、接触，想欢迎、拥抱、邀喜悦进来。

开放是我们能够以温和、空阔的方式，顺其自然，允许他人显现他们的真实面目并接纳之，不去掌控或按照我们的意志任意揉捏他人，这种顺其自然是我们给予所爱之人最大的仁慈。开放加温暖，让我们认识、感谢每件事物和每个人最核心的本然之美——简言之，就是爱。

虽然这两种特质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还是需要第一朵火花来点燃。对孩子来说，那朵火花就是知道自己被爱。孩子一旦感到真的被扶持着，也就是说，当父母给予温暖的接触和温柔的空间，让孩子做他们自己，他们就会觉得被爱。

我们能感到被爱抱慰，便可放下我们的防护盔甲。这样我们才能学习放松，让爱流过我们，安住在我们敞开的内心中。

爱，而不强迫，爱，而不焦虑，爱像播种，播下去，等待成长，静待花开。这就是爱的本质和原理了吧？

  2. 尊重每个孩子生命的季节  

身为三个孩子的母亲，我深感孩子的性格、爱好、才能和特点，虽然同是一个父亲母亲，仍然有非常大的差异性。在这个时候，出于爱，不去判断，不去区别，不去限定，但是积极鼓励。寻找打开每个孩子心灵的那把锁，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比如老大老二六七岁就开始念书了，可是老三到了九岁也不见动静，整天都是抱着卡通书傻乐。

正当我自责忽视他的教育，没有和他一起像对待女儿一样睡前读书，错过了读书的黄金时光的时候，他突然开始读书了。看着一个小男孩，坐在公交车上，捧着大本英文书，看得如痴如醉的样子，经常有人看得好奇：“这孩子，神童啊？”

正如都是出生第二天，抱去做操的时候，哥哥自己就爬了一步，而老三躺在那里睡着了，被护士打了一巴掌说：“这孩子，太懒了！”

但是作为最爱他的妈妈，我反而觉得，老三的慢，很有他可爱和大智若愚的地方。人生那么长，何必那么焦急呢？人生自有他开花结果的时候。做父母的，只要静待他开花的时节。

  3. 独立是女性幸福的基础  

我觉得，对于孩子教育来说，最重要的是提供人生的基石和价值观。这一方面需要适时宣导，在地教育，一方面需要身体力行，言传身教。

这某种程度上是最难的，因为你自己要言行一致，不能作假；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也最容易，因为你不必要特意为了孩子做什么，你只需要做真实的自己。

我们说，一般说来父母诚实正派努力的，孩子发展都不会错，如果父母不是这样，孩子也很难勤勉，诚实，上进。

对于女儿，我一贯灌输一个观念，女孩子要独立。从低了要求，是要能够养活自己，不成为社会和他人的负担；从高了要求，要为社会和他人做出贡献。这是女性基本的价值观。

现今社会，太多女性以嫁入豪门为幸福标准和目标，背后是一个功利心极强的母亲，连女儿的婚姻也要作为交易。殊不知，没有经过劳动和贡献的财富，都是不牢靠的。财富如果超过了你的才华和付出，最终也不会属于你。这也是很多嫁给了财富和年纪远远大于自己男性的女性的悲哀，表面的光鲜下，过的是给人看的生活，每天在现实版和虚拟版的小三狗血剧之间惶惶不可终日。

女性要幸福，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必须懂得平衡。事业和家庭，少了一个都不会真的幸福。只有事业，没有家庭，你就是做到了希拉里、董明珠，还是有无数人可怜你，轻视你，觉得你不如她们幸福。那种歧视和藐视的目光，虽然说你可以声称不在意，还是会侵蚀和伤害你的灵魂。

《欢乐颂》里的安迪幸福吗？

但是如果你回归了家庭，以孩子和老公为中心，整天相夫教子，付出牺牲，你就幸福了吗？你会发现，你和社会隔离后的价值，就像万有引力一样，直线下降。不仅公婆一家人视你为弊履，丈夫觉得你多余，连孩子都嫌弃你无能无用了。

我的母亲，从小因为她的母亲，我的外祖母，一个有七个孩子的母亲，教育她女孩子一定自己挣钱。这简直和Virginia Wolfe（弗吉利亚 · 伍尔夫）的“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房间”同出一辙，也一样的伟大。

外祖母因为家政上一切依赖外公，一定是受了不少的气，才说出这样的话。

母亲因此也一再教育我，第一不要嫁比自己年纪大很多的男人，第二不要嫁比自己钱多太多的男性，怕自己的女儿受欺负。我母亲说，最好的就是嫁给年龄相仿的、背景相当的有为青年，和他一起奋斗。

母亲说，“你看我和你爸爸是同学，我们结婚的时候，只有一个脸盆、两个牙缸，现在什么都有了，都是我们一起奋斗来的。”我现在都记得母亲环视屋子，指着我们家里小小的电视、冰箱、录音机和洗衣机，骄傲的表情。

我可以想象，两个小夫妻，辛苦积累，为孩子们置办每一件东西的巨大满足感和快乐，是多么的朴素和真实！

应该说，母亲的这篇话，对我的人生选择，起到关键的作用。剧透下，我和李先生结婚的时候，他是我的男朋友中房子最小，车最便宜的一个。但是清华毕业的事业刚刚起步的李先生，比我大三岁，看上去清清爽爽，最符合母亲的标准。

所以，母亲的价值观，就是孩子们的价值观。你选择一个女孩儿做你的伴侣，看她的母亲就可以了。

  4. 教育的本质是激发潜能  

管理的本质是激发人的善意和潜能，教育的本质也是发现和发掘孩子们的天性和才能，释放，并使其放大到最大。

很多人经常问我育儿的经验和心得，其实也是这两句话：“所谓英美名校只是做了一件事：引出潜藏在孩子内心的智能。一旦学生拥有了持续一生的学习热情，他人的教育工作也就此完成了。”

在三个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我虽然忙，但是没有忘记自己作为母亲的责任，就是帮助他们去寻找那把解开他们生命秘密的那把钥匙。

所谓忙与不忙，一切在于优先（prioritize），一切在于取舍（choice）, 一切都很重要，一切也没有那么重要。

以女儿为例，我们花了很大的精力，去寻找她最感兴趣的事情是什么。

根据我的观察，琪琪对艺术和写作都有比较高的天分。她激情喷发的时候，一天作画两三副，很多同行同事看起来，也热情地建议她从事艺术。但是好景不长，这种热情持续两三个月后，会戛然而止。

前年秋天的时候，我利用去MIT演讲的机会，带了他们三个，去遍访美国东部几所著名的艺术设计学院。深入沟通和体验之后，琪琪得出了令我们困惑的结论，她不想选择艺术设计学校。

去年夏天的时候，琪琪有机会到哈佛上夏校，自己选择了两门课程，一是电影导演，一是剧本创作，结束后就提出要学电影的想法。

她的老师，一位哈佛大学在电影行业中有影响力的导演，告诉她说，她应该努力成为导演，因为来自少数民族（minorities, 对于美国人来说，除了白人，男性，都是minorities）和女性的声音如此之少，社会听不到她们的观点和声音。

这促使琪琪下决心去学习导演和剧本创作，因为她觉得这里她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且做出贡献。

除此之外，导演比艺术创作或者单纯写作更加适合她，因为琪琪喜欢沟通，喜欢团队工作，喜欢发挥领导力，无疑写作和画画对她来说太安静，太孤独了。

应该说，只有孩子本身，才会知道世界上属于他的那个独一无二的那个密码是什么。这个过程无论多么漫长和艰辛，我们一定要耐心陪伴，并让他们自己做出抉择。

  5. 论放手  

记于2019年2月15日。

明天，2月16日，就是老三十三岁的生日了。步入十二岁，我可以明显看到他逐渐离开他的母亲。在我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我对小儿子的感情，非同寻常，经常在家里毫不掩饰地表达妈妈的偏爱，因此，这种离开，真是让妈妈痛心的一件事！

小的时候，是孩子们需要我们，等他们长大了，便是我们需要他们。有时候，等一个月，也不能等来一次主动的问候。做父母，真是令人悲催的一个职业，总有一天，你要面临他们的离开，和开始自己丰富多彩的人生。

那个人的人生中，你作为父母，肯定不是主角。不仅不是主角，你总是坚持出现，都是不合时宜的一件事！

唉，虽然之前我撰文说，父母的保鲜期，只有十年，但是当这个可爱的保鲜期结束的时候，还是觉得无比的失落和伤感……

有一天，我问他说，乖乖，你还爱妈妈吗？他说，Of course! 我说，那你怎么总是拒绝妈妈，和妈妈不亲了呢？他说，Well ，爹地说，男孩子在青春期的时候，都要寻求自己的独立，大概我就是在这个时期吧？

看，说得多有道理，他爸爸真是帮了很大的忙！

总而言之，我只能解释说，孩子不是属于你的，他们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爸爸说，等下次他再和妈妈亲，可能是三十岁以后了，也可能是五十岁以后了。天，我还不知道是否可以等到那一天……

统而言之，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也给了你的人生十多年丰满的快乐和幸福。人生不能执着，我们必须知道在他们需要我们的时候，给他们足够的保护和支持，而在他们开始长大的时候，给他们以自由和独立，让他们可以进入自己的世界和人生。

这肯定是难的，因此，又回到文章的第四点，妈妈们，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独立，享受自己独立性和生活的美好，才会收获幸福的人生。

最后，以一首小诗结束本文：

你成为母亲

别忘了，你不仅是母亲

你还是一个人

别忘了，你始终是自由的

你的孩子也是自由的

祝各位朋友母亲节快乐！愿天下母亲都幸福！

2020年5月10日

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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