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 家族宪章——长青家族的治理秘诀

“每逢周日的中午，我们祖孙三代约20人都会聚在奶奶的家中共享粥食，这样的习惯已然延续了40多年。”余仁生国际集团第五代家族成员、股东兼总经理余在启深情回忆道，“作为我们家族聚会的一部分，年度家族会议有助于我们建立结构化和开放的对话与交流。我将家族的深厚纽带归功于每周日中午在新加坡的家族聚餐。这种保持结构化对话和定期会议的家族传统，让余氏家族在艰难时期也能坚韧不屈。”余氏家族的故事体现了家族治理的重要性，家族成员之间的开放沟通和持续互动加强了家族的凝聚力。对于企业家族来说，如果想要企业持久发展，家族和谐共进，就需要找到适合自己家族的治理方式，如同余氏家族那样。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家族都承担着众多的内部和外部职能。而在当今社会，家族企业的发展使得家族中的人际关系和财产关系变得错综复杂。如果说企业的延续依赖于内外部双重因素的话，那么一个家族的兴衰，也同样需要考虑外部环境因素和内在动力。信托作为一种外部制度设计，可以为家族成员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而家族治理则能够为家族发展提供内驱动的土壤和持续发展的空间。因此，如果家族愿意在基本保障之上寻求更大的发展，家族治理就必然成为企业家族发展策略和布局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一

家族治理的意义和要求

总的来看，家族治理的主要需求方是企业家族。家族治理是企业家族为了保证家族和企业的长远发展，对家族成员之间以及家族与家族企业之间的行为和利益进行规范、协调的制度安排。这是企业家族自律、自治、组织化和理性化的一个过程，它能够为企业家族持续创新和培养企业家精神提供制度土壤，同时也为应对未来社会和市场环境的变化，家族企业代际传承的平稳过渡等提供制度保障。

对于企业家族来说，平衡处理家族与企业的关系，是保证家族企业健康发展和顺利传承的基础。如果过分重视家族，可能会影响企业的沟通、关系、业绩评估，甚至影响企业的战略选择；相反，如果过分重视企业，可能会影响到家族的沟通、身份认同、忠诚度和家族情感。因此，能够满足企业家族需求的治理机制，应当是集家族共识、家族文化、家族意愿、家族智慧于一体的。这样的家族治理机制不仅可以为家族成员提供一个凝聚情感、发挥才华、交流合作的平台，还可以为家族和家族企业的有效管理、冲突协调以及家族财富的顺利传承提供保障。

要实现这样的家族治理，需要配套完善的制度文件，其中集中体现家族愿景、家族精神、家族文化和重要价值观的文件，就是家族宪章。有效的家族治理机制一定是以家族宪章为核心和统领展开的。

以李锦记家族为例，作为中国企业家族中的独特存在，他们借助适当分离家族与企业的双重治理结构，以及家族委员会、家族价值观、家族宪章等软硬相结合的治理体系，已经发展了130多年，传承到了第五代。在许多家族将重心放在“企业永续”时，李锦记家族却将重心放在了“家族永续”上。李锦记家族的共识是，公司只是家族的一部分，家族成员应关注家族的延续和家族利益。李锦记家族委员会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制定家族宪章，从而可见，家族宪章在整个家族治理中的核心和统领作用。

二

家族宪章的制定原则

家族宪章是根据家族成员的特点制定的一种规约。它对家族的愿景、使命、价值观以及管理家族事业、家族事务的决策等进行了纲领性的规定。家族宪章在家族内部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能为家族成员和家族企业的连接互动提供一种制度、机制和平台。衡量家族宪章的价值，并非在于其文字的“厚度”，而在于文字背后所承载的深度和共识。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家族宪章没有最好，只有最适合。家族宪章制定的原则包括以下三方面：

兼顾现在和未来的需求 作为一部承载着家族传承使命的典籍，创立者在制定过程中，首先要思考的是如何让家族宪章能够实现其使命。面对未来的世事变迁，家族宪章还必须具备足够的包容性和延展性，以保证其长久的适用性，从而应对“人性”和“时间”的不确定性带来的变化与挑战。

内容表达应统一文风 由于家族宪章中的家族渊源部分常涉及古籍资料和族谱内容，大部分采用文言文的表达方式。为了使整体文风尽可能统一，在家族宪章的内容表述上，应尽可能采用简洁的语言，以协调前后的表述风格。

体例设计应具有逻辑性 在撰写家族宪章的过程中，内容表述应从个体到整体，从内在到外在，从弱到强，从小到大。在整体内容设计上，家族宪章的主体内容应具有高度和精练度，重点考虑权利、行为的地位和分级，尽可能将次级权利、行为放在附录中。

三

家族宪章的主要内容

家族历史及文化价值理念 该部分通常详细介绍家族的历史，也可概述当代家族事业创办人的奋斗史，为后代树立可借鉴的榜样。同时，归纳家族使命、价值理念等内容，为家族精神传承打下基础。

家族成员的制度与规范 家族宪章赋予家族成员一些权利，同时设定了一些义务，所以必须明确家族成员的范围。家族成员的范围一般有松散型和紧密型两种规定方式：松散型即家族成员的标准较宽泛，可能同乡同姓即可申请成为家族成员，适用于共同利益较少的家族或家族群，主要起到联谊、扩大交际圈的目的，性质更像是老乡会；紧密型则有严格的家族成员标准，适用于有大量共同利益的家族，成员之间应具有血亲及姻亲关系，因为家族成员的资格一般是享受家族利益的前提条件之一，所以需要严格限制。

家族治理结构及行权机制 这是最考验家族智慧的部分之一，良好的家族治理机制能使家族基业长青。如何设计能最好地发挥全体家族成员的智慧，如何设计能减少后代争权导致的纷争，如何设计能使家族治理结构稳定延续，如何设计能让家族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挑战，这些都是家族治理机制的艺术。

家族与家族企业治理 这部分在关注家族成员雇佣、成员股东身份等问题的同时，也会特别关注家族治理与家族企业治理的界限问题，避免家族内部决策代替家族企业决策。

如李锦记家族宪章要求后代家族成员先在家族外公司工作三至五年，才能进入家族公司；应聘的程序和入职后的考核标准与非家族成员相同。为厘清家族治理和家族企业治理边界，李锦记家族采用了集团董事长、酱料和保健品两块核心业务的主席必须是家族成员的做法，但董事局一定有非家族人士担任独立董事，CEO也可以外聘，以保持家族控股，避免极端情况下家族企业被掏空，同时保证家族企业发展中，不会因家族化治理而出现封闭甚至停滞，解决了家族企业发展中的分工和治理难题。同时，考虑到后代可能无心参与公司管理，甚至不愿做股东，李锦记家族宪章规定家族成员可以退股，但股份只能在家族内部流转；作为家族成员，其家族成员义务不因此而豁免。

家族财富规划指引 这一部分内容主要包括家族财富治理的方式及对相关方式适用的要求或期望，具体财富治理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家族慈善、家族信托、家族基金等。

家族争端协商解决机制 家族成员间的摩擦、矛盾和冲突在所难免，所以家族争端解决机制就显得特别重要。家和才能万事兴，如何能够妥善、完满地解决家族争端，避免家族成员将精力消耗在内斗上，使家族以及家族企业能够平稳运行，是建立家族争端解决机制的价值之所在。

家族宪章修订 一国之宪法尚需要根据时代的发展进步进行修订，一家族之宪法当然也概莫能外。家族宪章在制定时就要明确未来修订的原则、主体、流程和程序，确保家族宪章能够常用常新。需要明确的是，基于家族宪章内容的原则性、根本性及稳定性，在家族宪章主体内容外，还要形成众多的配套文件和细则。

此外，如何才能确定一个家族成员愿意遵守家族宪章呢？最好的方式当然是签字，除了直接在家族宪章上签字外，也可以通过签署宣誓词、承诺书等方式作为其愿受约束的意志表达。

四

家族宪章制定中的注意事项

家族宪章内容的合法性 在制定家族宪章的过程中，我们必须特别注意，在设定家族成员的禁止性义务等内容时，一定不能违反现行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公序良俗。否则，这可能会引发家族成员的反对，甚至导致宪章条款被视为无效等风险事件。例如，如果规定家族成员不得离婚、必须在家族企业工作、不得通过诉讼或仲裁等途径解决争议，这些都可能因限制人身自由、违反现行法律而被视为无效。在实践中，通常将这类“禁止性”规定调整为“罚则性”规定，以保障家族宪章的效力。

家族宪章内容的可操作性 在制定家族宪章的过程中，我们还需要注意可操作性的问题。也就是说，家族宪章所规定的机制虽然不违反法律法规，但如果无法实际执行，或者需要以某项法定前置性程序为前提条件，而这个前提条件的达成可能已经超出了家族的控制，就可能导致家族的期望落空。例如，如果规定家族成员持有的家族企业股权只能在家族成员之间流转，不能转让给外部人员，或者规定家族成员资格丧失后，由家族企业回购其股权，虽然这些规定的初衷是好的，但由于受到公司法相关规定的制约，执行起来可能会非常困难，甚至无法实现。对于这类情况，在成本可控的情况下，我们建议通过设立家族信托来实现股权的集中，这既能规避上述风险，又能避免因为继承和婚姻破裂等情况，导致家族企业股权逐渐分散及控制权减弱的可能。

总的来说，如果我们能够通过家族宪章的形式，深化和弘扬家族精神的内涵，以家族宪章为统领，配以全面而有效的配套法律文件，激发家族成员和利益相关者更多地参与到家族与家族事业中来，那么，在面临时代变迁、环境更替、理念迭代、境遇改变等问题时，仍能使家族所积累的物质和非物质财富，特别是精神财富得到有效的保护和传承，并真正惠及家族的世世代代。

作者简介

裴斐

高级合伙人律师

         裴斐律师拥有20余年法律实务经验，先后为多家银行总行及下属各分支行、保险公司等金融机构提供诉讼及非诉法律服务。现致力于为机构客户或高净值人士提供财富保全与传承中的婚姻家事、法税及家族信托、保险金信托运用等专业法律服务，并可为高净值人士提供家族宪章制订等全面家族治理服务。

作者简介

高慧云

高级税法顾问

税法教授

          高慧云律师为法律硕士、税法教授。为多家商业银行、信托公司、各类基金提供投融资、并购重组等业务的税务法律服务，为多家家族企业及高净值人士海外投资与离岸业务提供国际税法服务支持，擅长家族企业及家族成员税务身份筹划；投资移民、家族信托的海外税收筹划业务。曾为私募投资基金公司提供境内基金、离岸基金投资架构设计税务顾问；为中国企业面向非洲投资提供税务法律顾问。在法律研究方面，合著有《家族信托：法理与案例精析》、主编《金融创新业务的税收筹划》等，并经常为《家族企业》、《清华金融评论》、《财智生活》等刊物写稿。在财富管理法律领域，接受过多家媒体的采访，如21世纪经济报道、中国经营报、法制日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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