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G技术的专利许可，如果从达成的许可金额或是进度上看，大概完成了半程。高通早早的与各主要手机厂商都签署了协议，用合同的形式继续巩固了其强势的许可费率，并已经在探索将这一许可模式拓展到6G技术。从高通一家就拿走全球年许可费三成来看，高通在5G许可上达成的协议，也使得5G许可费的“大头”已经尘埃落定。而排在专利权人第二梯队的爱立信、诺基亚和华为，进展各有不同。其中两场诉讼为5G许可费率的走向带来一些猜想：一个是发生在西方的爱立信 v 苹果案，另一个则是发生在东方的诺基亚 v OPPO/vivo案。爱立信在连着两年与三星和苹果以专利诉讼的方式解决了许可续费的问题。下一步的重点可能就是中国企业。过去两年，OPPO和vivo以诺基亚许可费率过高，并非FRAND为由，拒绝支付许可费，双方谈判破裂。诺基亚于是在全球11个国家和地区对OPPO等展开了诉讼。目前来看，诺基亚在德国、荷兰和巴西，都拿到了针对OPPO的禁令，英国也做出了有效性和侵权的初步裁定，按照既往案例，诺基亚很有可能也在英国获得针对OPPO的禁令。截至目前，OPPO已经撤出了德国市场。不过整体欧洲市场，对OPPO而言，其重要性程度要显然低于一些发展中国家。于是从OPPO在印度尼西亚、印度等国的法院裁决来看，OPPO的知识产权团队还是为其海外更重要的市场守住了基本盘。不过，本月6日，诺基亚向德里高等法院提出建议，认为OPPO应向其支付与2018年协议相同的金额，以作为临时性付款。并向法院提议尝试以约束性的仲裁方式解决全球争端并达成FRAND费率共识，德里高等法院对此表示欢迎，至于OPPO是否会在2月23日前回复该提议，目前并不清楚。诺基亚之所以会在临时性付款上多次提议OPPO应支付和寻求法院支持，很有可能是因为诺基亚每季度都会面临向投资者通报公司营收情况，而诺基亚技术作为许可收入的主要征收部门，如果在与OPPO/vivo的僵持战中，无法获得包括临时性付款在内的许可收入，很有可能对诺基亚带来很大的财务压力。这种压力，从诺基亚2022年的财报中也能够看到。也就是说，如果OPPO支付了临时性付款，一旦缓解了诺基亚的财务压力，这场纠纷很有可能会持续更久。目前来看，OPPO在退出了德国市场之后，虽然陆续收到新的禁令，但是由于影响的市场有限，且在一些基本盘国家都保持了优势，使得OPPO在这场谈判中，也具备了长期作战的底气。不过这场专利纠纷中，OPPO并非一直处于守势，同时也对诺基亚提出了反诉，并对大量的诺基亚专利提出了无效。包括在中国的大量专利无效结果都已经做出，诺基亚在欧洲和印尼起诉OPPO的一些关键专利，大部分都被中国专利局无效掉。只不过，OPPO用自己的5G专利起诉诺基亚的案件，还未进展到颁发禁令的阶段，使得双方这场战役中，OPPO目前还缺乏了一件最趁手的兵器。这也是双方在近两年的对峙中，始终都无法达成协议的原因。根据印度法院判决披露的信息来看，在此期间，OPPO曾四次向诺基亚提出了其认为的合理报价，但双方最终依然未能达成协议。也就是说，双方对于价格的差异是相当巨大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或许是OPPO自己专利价值的估值和交易对价，OPPO可能认为诺基亚低估了这部分的价值。但是从诺基亚在回复美国和欧盟的有关SEP问题的答复中，会看到诺基亚在定义全球主流无线设备、运营和终端商的思路，谁才是真正的规则制定者的技术强者的标准，或许并不是SEP专利数量的多少，而是对标准的专家投入、提案和技术贡献等。这实际上是中、西方对待技术、创新、标准和专利的认识差异。不过，在目前都以SEP专利数量作为衡量各家贡献和蛋糕分食的国际规则下，诺基亚的想法显然也缺乏现实的可执行性。也就是，在这种胶着的状态下，双方都还有继续坚持各自立场的底气和信念。如果此次诺基亚发起的仲裁提议不成功的话，那法院的判决很有可能是解决双方矛盾最后的方式。因此，诺基亚 v OPPO案，表面看是双方的商业纠纷，背后渗透了中西方在标准上的较量，甚至国与国的竞争。而且，与诺基亚站在同样立场的爱立信，接下来也将面对中国企业，诺基亚一旦“倒戈”，爱立信在未来一定也不会好过。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中国企业，在面对诺基亚和爱立信的过程中，OPPO是最先站出来的，如果OPPO"缴枪"了，那后面众多中国企业也会跟着“躺枪”。正是在这种集技术、专利、标准、法院和政治等诸多矛盾的因素下，华为突然幕后走向前台，在诺基亚 v OPPO案的胶着期，浮出水面，或许给本案带来了新的思路，或许也是促进双方解决纠纷的契机。但是否会引入新的矛盾和更大的纠纷，也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2月23日，FOSSPATENT获得的信息显示，1月初，OPPO在德国慕尼黑和曼海姆法院又提出了针对诺基亚的三起新的诉讼，并要求禁令。但使用的专利却是华为专利，应该是获得的华为的许可，授予了OPPO诉讼的权力。
言外之意，在诺基亚与OPPO之间无法达成的对OPPO专利价值的估值工作，华为却率先完成了。华为和OPPO多年以来都是中国专利申请的前两名，这两家能够达成协议，也就意味着双方对各自和对方的专利价值实现了认同和定价。不过现在来看，双方的协议可能还不止于此，甚至还包括了各自专利的授权和使用。于是，仅隔了两周的时间，12月23日，华为和诺基亚同时宣布，双方已经续签了专利许可协议，但具体条款保密。从双方罕见的对外公布只有“尬聊”的一句话，也能看出，两家的关系仅此而已。这与双方过去几十年一直是市场和专利的竞争对手不无关系。
于是，在1月份，OPPO就拿着签了协议的华为专利，在德国起诉了诺基亚。至于是否仅在德国起诉，还是在其他国家也都进行了起诉，目前外界还不得而知。不过凭借华为在基站领域几十年的技术积累，尤其是华为在专利布局上的国际领先意识，想必能够拿出来的专利，一定都是会让诺基亚头疼的专利，甚至有更高的概率在德国等国家获得对诺基亚的基站设备的禁令。这一招“釜底抽薪”，或许会让诺基亚重新评估其与中国企业之间的5G许可费率的策略。所以反过来看，去年华为与OPPO的许可协议，可能不仅仅是华为推进其许可计划，对于OPPO而言，甚至中国手机企业而言，同样具有很高的战略意义。其背后的逻辑其实是清楚的，华为（2021年3月）与高通（2017年11月）、爱立信（2017年3月）、诺基亚（2018年8月）相比，是最后一个推出5G许可费率的，并将封顶定在2.5美元，这比高通的3.25%，爱立信的2.5-5美元，诺基亚的3欧元，性价比都更高，因为华为在5G SEP专利上目前是毫无争议的第一名。这也是我在2021年7月的文章中，将其形容为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实际上，现在看来，效果正在逐渐显现。在这篇文章中，对高通、爱立信和诺基亚各自推出5G许可费率的时间和声明进行了分析，三家都是在2018年之前就确定了5G许可费率。但是此时，全球对于5G技术的贡献和专利实力都还处于“混沌期”，很多5G SEP专利并未授权，甚至那段时期没有一个权威的5G SEP专利排行榜。很多人熟悉的借助5G专利排行榜崛起的德国咨询公司IPlytics，开始大量发榜也是在2019年之后。有关各主要咨询机构发布的排行榜时间情况可以参见CRA发布的一份报告所依据的数据。能够看到，绝大部分的5G标准必要专利的排名都是出现在2020年之后。也就是说，此时或许才能逐渐看清，在5G SEP上，各家真正的实力情况。
因此，华为在2021年做出5G费率基准的依据，可以说是更充分的。而高通、爱立信和诺基亚在2018年之前做出的5G费率，更多的还是延续了之前3G、4G费率的架构模式。在这一过程中，西方标准制定者更多的考虑到自己的利益，实际上也就忽视或者说无视了中国在5G技术上进行大量投入、创新和专利产出的价值，或许说它们也没有能力去顾及中国SEP专利到底会是怎样，只要自己的收益不减少才是最重要的。但是手机专利费中，又有一个行业默认的参数不能忽视，就是专利费的堆叠有一个封顶top值。而且该top值的提出，就是当年以爱立信等为代表的专利权人在向法庭表达的观点，就是将行业总的专利许可费率控制在一个封顶值的范围内，这些专利权人给出的范围是6-8%。然而，现实情况是，如果在5G依然是3.25%，再加上爱立信和诺基亚公布的费率，光这三家的堆叠许可费率或已经达到行业总堆叠的80%。这显然与参与5G技术标准开发的包括了几百家企业，还有更多的像中、日、韩、德等国家的技术贡献者在贡献创新和专利，有点格格不入。也就是说，除了上述三家之外的其他技术贡献者的创新，被以上三家的高许可费率封死在“不值钱”的那一档了。尤其是对于中国而言，5G的不公平更加明显，因为从5G SEP的专利数量上看，中国至少占有全球四成以上的专利。但是在最终专利许可市场上，显然中国对于技术的贡献价值，被上述三家外国企业制定的费率给抹杀了。
如果从更深层次来看，这是典型的“西方霸权”在知识产权领域的又一表现。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已经变成专利权人的企业，像华为、中兴通讯、大唐移动等，如果还是在高通、爱立信、诺基亚不变费率的基础上再去收专利费，显然就会超过行业默认的专利堆叠费的封顶值。这在全球经济低迷期间，对行业的健康发展显然会带来更大的迫害，这一点从2022年全球手机销量出现锐减，也能看出。因此，设定合理的5G许可费率，应当是包括权利人和实施人都应当共同面对的事情。诺基亚不应该因为已经与中国小米公司签订了5G许可费率，就类比中国其他公司也应该以此为参照。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是否OPPO与华为签署的5G许可费率，也可以作为一个可比参照？而且基于高通、诺基亚和爱立信在2018年之前就确定了各自的费率，在后续2020年之后5G SEP实力更清楚时，对之前的不合理的地方进行调整，应该是更为合理的方式，而不应该被视为是“反向劫持”。所以，华为与OPPO此次和合作，或许是中国企业与西方企业在知识产权定价权上的一次深度较量，既然西方企业不认可中国企业的专利价值，那么中国企业之间相互进行价值认证，向世界传递“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信号，从纯粹商业角度来解决这一争端，不失为是一种更好的方式。当然，这种方式也有两面性：一方面，如果能解决的好，可以减轻司法审判对FRAND费率这个“烫手的山芋”的干预，减轻国家之间的政治压力。另一方面，也可能会引发新一轮东西方在SEP争议解决上的矛盾，引发更大范围的西方国家保护主义。因为一旦这种方式可行，也就意味着，近期诺基亚、爱立信和中国企业的许可谈判中，或许都会见到华为专利的影子，这当然是其不愿意看到的。从未来来看，高通一定是中国企业都希望拔掉的“钉子”，所以对它的影响也会有的。因此，这种模式的出现，很有可能会引发西方企业联合起来新一轮对华施压力。如果这样的话，实际上率先破坏商业规则反倒是西方，目前无论华为还是OPPO，在许可上目前都还是遵循了基本的商业原则，并没有像西方企业一样还引入了政治施压等手段。还是那句话，中国近年来在一些关键技术上的创新和技术贡献有目共睹，西方必须要认清这样一个现实，合则两利，斗则俱伤。中国人不怕事，也不惹事，但是在大是大非上，一定要相信中国人是有智慧的。中国一定是愿意与世界合作的，但是前提一定是互相尊重。对于FOSSPATENT公布的这一消息，在向各方当事人的置评请求中，华为和OPPO未予置评。诺基亚向我们发来如下声明：“OPPO不得不依赖使用另一家公司的专利对我们提起诉讼，这一事实大大削弱了OPPO对其自身5G专利组合实力的主张。我们再次希望OPPO可以像其竞争对手一样，遵守规则，以公平的条件达成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