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个冷笑话2，终于达到了“不丢人”的底线
电影市场大环境在变化，“十冷”的IP热度也不如以前，创作者如何应对更复杂的状况？
全文约5153字，阅读大概需要9分钟。
财经天下（ID：cjtxzk） 文｜叶丽丽
编辑｜唐晓园
摄影｜忍花草
卢恒宇没有想到，《十万个冷笑话2》（以下简称《十冷2》）的豆瓣评分能够达到7.9分。8月20日晚上8点，他发了一条微博，对这样的高分表示“心里有点慌”。
从8月18日到今天，卢恒宇和李姝洁联合执导的《十冷2》的上映接近尾声，其豆瓣评分稳定在7.7分，比《十冷1》6.3分的成绩高出不少。
很少人知道，其实卢恒宇曾对自己执导的《十冷1》极其不满。
回想起两年前《十冷1》上映时的场景，他记得很清楚，这部电影获得了不少笑声，但是质量粗糙，画面多处穿帮，电影荧幕上每出现有缺陷的画面，他的心都会往下沉一点。
这部影片最终带给卢恒宇的情绪是复杂的——《十冷1》在2015年元旦期间收获1.2亿元票房，在它之前，只有《喜羊羊与灰太狼》和《熊出没》两部国产动画电影过亿。卢恒宇就这样成了第一部过亿的成人向国产动画导演。
但他还是对第一部的质量耿耿于怀。很多原本对《十冷》抱有高期待的粉丝，在第一部电影后表示了失望，卢恒宇一条条评论看过去，感到“对不起”观众。为此，《十冷2》制作的两年时间里，他希望能够弥补第一部时的缺憾。
▲卢恒宇李姝洁夫妇。
在接受《财经天下》周刊专访时，卢恒宇表示第二部在制作等各个方面都有进步，但对于上映后的口碑，他仍然忐忑。卢恒宇的太太，《十冷2》的另一位导演李姝洁记得，在电影上映的那天半夜，虽然已经提前看过点映场，但卢恒宇还想再去影院看一下观众的反应。“上次电影质量不及格，这次算是补考，太期待观众是不是会买帐。”李姝洁说。
《十冷2》在今年8月上映，面临《战狼2》这样强劲的对手。另一方面，“十万个冷笑话”的IP热度也远不如两年前，双重压力下，这部电影的票房目前达到1.29亿元，达到了卢恒宇觉得“不丢人”的底线。
“冷笑话”诞生
《十冷2》的故事很简单，讲述凡人少年小金刚和三大天神雅典娜、雷神托尔及河神共同寻找创世神杖的故事。神杖的形象来源于一支笔，卢恒宇觉得，“十冷”这个世界是由一支笔创造的，而这只笔在真实世界的主人，名叫寒舞。
福建青年寒舞，2010年开始在原创漫画网站有妖气上上传自己的漫画作品，他的目标是成为日本漫画家大暮维人、小畑健一样的专业漫画家。《十冷》只是他的练笔之作，他没想过，这部漫画会让他人气高涨。
一开始，《十冷》画风很“渣”，它最吸引粉丝的是它的脑洞和搞笑。“颠覆”“恶搞”“反转”“叠加”等搞笑模式，在这部漫画里随处可见。《十冷》中的经典人物哪吒，本身的形象就颠覆了以往的观念。在这部漫画里，哪吒变成了“金刚芭比”，拥有健硕身材和萝莉脸。卢恒宇对寒舞的脑洞感到叹服，“大家都很熟悉哪吒，他把这个形象破坏成那样，谁能想得到呢？”
这种颠覆在《十冷2》里也随处可见，比如天神雅典娜，在神话故事里的战争和智慧女神，在电影里却是一个恨嫁的大龄女青年，雷神托尔则成了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狗，它的脖子上有3个按钮，蓝色按钮按下去传出“我是雷神托尔”，白色按钮按下去传出“为了北方神的荣耀”。这两句台词几乎每次出现都会逗笑一部分观众。
寒舞说这是他在《十冷2》里尝试的搞笑方式。“一个笑点出现后，后面会再‘点’一下这个笑点，重复地逗笑观众。”
《十万个冷笑话》在有妖气上连载了1年左右，2011年底积累了超过500万阅读量的人气。2011年，卢恒宇和寒舞还未相遇，在寒舞的人生因为“十冷”这一IP而改变的时候，卢恒宇还在迷茫期，彼时他刚刚结束了一份工作，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
卢恒宇一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纯粹的创作者。2008年去北京时，他身上只有300元，他和李姝洁在北京住一间只放得下床和柜子的地下室，房租一个月200元。
这些日子都不足以令卢恒宇感到痛苦。回想起来，他用“好玩”来形容这段时期。“觉得这段时期挺好玩的，很单纯快乐，学到很多东西，钱并不影响我做动画。”卢恒宇说，那时候他和李姝洁的梦想是，做出一部让人排着队去买票看的动画电影。
他们最早受到万人关注的作品，就是《十万个冷笑话》动画剧集。
2011年左右，有妖气已经集结了近1万名漫画作者，原创漫画作品也将近5万部，在考虑商业化路径时，有妖气将漫画动画化作为一个方向，《十冷》2010年开始在有妖气连载时，人气一直很高。同时，它的“渣画风”也意味着制作成本可控。
卢恒宇和李姝洁以及其他几位导演受邀制作《十冷》第一集动画短片，最终，卢恒宇和李姝洁制作的动画在一周内成为了热点，两人也顺利接下了第一季的制作。
这个每月更新一集的动画，短的仅5分钟，但每集都有上千万的播放量，那时《十冷》还请来周杰伦配了角色太2真人的音，这集播放量暴增，进一步增加了这部动画的名气。
巨大的名气推动着有妖气考虑将《十冷》这部动漫拍成电影。至此，有妖气、卢恒宇夫妇和寒舞，都面临了一个新的挑战。
票房过亿的“半成品”
答应担任《十冷1》电影导演时，卢恒宇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市场。当时的国产动画市场，过亿的仅有《熊出没》和《喜羊羊与灰太狼》，主要受众都是儿童。而2011年上映的《魁拔》和2014年8月上映的《秦时明月》，两者的票房均惨淡收场。虽然在决定拍摄《十万个冷笑话》电影时，这个IP已经吸引了大量的粉丝，但没人知道上映后会不会达到预期的效果。
一开始，很多粉丝对于这部动漫拍成电影寄予厚望，有3位粉丝拿出了10万元的众筹金额，很快《十冷1》就筹到了100万元的启动基金。寒舞在众筹项目即将达成之际写了一段话：“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喜欢我的作品，也没有想到能走到电影化这一步。我想我的愿望不该是‘我来振兴国产漫画’，而是‘我们大家一起振兴国产漫画’。”
在当时国产漫画一片沉寂之际，这段话具有激动人心的作用。寒舞也辞掉了游戏公司的工作，和卢恒宇一起准备剧本。此时的卢恒宇和李姝洁也成立了自己的导演工作室。
给卢恒宇夫妇的时间很短，只有1年的时间，当时的剧本只花了1个月的时间来写。卢恒宇自认是一个很关注观众喜好的导演，在番剧更新的时候，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去看网上观众的评论，并将一些建议考虑到电影的制作中，对于自己喜欢但观众可能不喜欢的情节，他会选择放弃。
对于故事和笑点的布局，卢恒宇参照了好莱坞电影工业模式。“好莱坞的电影不仅仅是我获取灵感的渠道，它们是我的创作地图。”在安排笑点和故事转折时，他会按照剧本的页数来决定，一页有多少笑点，第几页开始有角色转变，对于他来说，写故事和安排笑点并不是太难。
最大的问题在于，卢恒宇和李姝洁的导演工作室并不是制片方，他们相当于一个外聘的导演团队。对于资金和合作团队，他们都没有决定权——他们认为，这最终导致他们无法把控《十冷1》的质量。
李姝洁和卢恒宇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当时他们能够把控的是剧本、节奏、剪辑、分镜头、音乐、配音以及一些场景和人物的设计，但也只是能掌握住核心的部分，而细节的制作，则依靠合作的公司来完成。
影片制作的最后阶段变成一场噩梦。合作公司拿出来的片子，根本达不到两人的预期，卢恒宇和李姝写了4万多字关于影片动作的修改意见，但依然达不到他们的要求。
所有环节积累的问题，在影片的后期制作阶段爆发，李姝洁将这段日子称为“亡羊补牢”。为了尽可能争取修改，卢恒宇和李姝洁从成都飞到上海，当面与合作公司沟通，期间还发生过争吵，卢恒宇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根本不会做动画。最后的结局是，对方将卢恒宇夫妇拦在门外。李姝洁只能和对方团队里关系较好的合作伙伴交流，偷拿一部分出来改。
拉锯战持续着，直到距离上映前1个月，此时影片已无法继续修改，在卢恒宇夫妇看来，影片完全是个“半成品”。那是李姝洁情绪最糟糕的时候，她回想起来，觉得那时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冒出过放弃的念头。
卢恒宇的心情也很差，在被合作方关在门外的时候，他抽了很多烟，愤恨于中国的动画行业的不成熟。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说：“中国做动画主要就几种人。一种觉得自己特别天才，其实做出来什么都不是。还有一种是给我100块钱，我琢磨着怎么花50块钱的工夫对付。其实中国业界大部分人是这样，心没在创作上面，沉不下来，而且爱拿‘大环境就这样儿’做借口。我们遇到的很多障碍就是这样，你说好莱坞电影为什么强？人家导演、灯光、配音、特效、演员、服装、道具专业度上全能打9分，10个部分加起来90分。中国你发现每个6分，你做一个8、9分的东西人家还嫌弃你，说你那么认真干嘛？”
最后，这部被两人视为“半成品”的《十冷1》上映了。卢恒宇给它的分数只有50分，未到及格线。但1.2亿元的票房结果出乎卢恒宇的意料。
也许这部电影赶上了好时候，当时市场上同类影片很少，而《十冷》番剧的热度还在继续，吸引了不少粉丝成为电影观众，加上元旦的好档期，成就了这部电影，也成就了卢恒宇夫妇。之后，他们拥有了拍《十冷2》的机会。这次，他们改变玩法，想靠实力证明自己。
这一次，补考85分
这一次，卢恒宇和李姝洁决定不再像第一次那么被动。
他们这次获得了足够的决定权，背后也有了团队支持——2013年卢恒宇和李姝洁成立的公司艾尔平方，目前已经超过140人。
编剧队伍也进行了扩充，除了寒舞和卢恒宇，还增加了其他编剧进行创作，希望能让故事更紧凑，发掘出更多笑点。比起第一部1个月的剧本创作，第二部花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来写剧本。“第一部有网友说我们有些情节是番剧里出现过的，我们第二次写剧本，就希望能够打造一个全新的故事，这没有那么容易。”卢恒宇说。
因为第一部有观众表示剧情过于分散，第二部寒舞曾经和卢恒宇想过一个剧情跌宕起伏，故事更复杂的剧本，但最后舍弃了。卢恒宇觉得，“《十冷》的灵魂是轻松搞笑，看这个片子不是为了来探索人生的深度，而是为了轻松一下的。”
另一方面，制作费从《十冷1》的500多万元，到《十冷2》的1800万元，卢恒宇在音乐版权上就花了100多万元。合作的团队也可以自己找到更合适的。“这两年中国有一些片子做得好的团队，但是要靠自己去寻找，可以说，第二部的合作团队，拿出来的质量很给力。”李姝洁说。
心态也不同了。“两年前，我们两个觉得有些孤立无援，每个人都觉得很无奈，就算不睡觉也觉得时间和精力不够用。但这次，我会和卢导说，别熬夜了，睡吧，把要求提好，团队里会有人继续跟进制作。”李姝洁说。
最终的结果，卢恒宇觉得可以打85分，他和寒舞都希望能够通过第二部，扭转观众对于第一部的印象。
“上一部电影上映后，我看了很多影评，看到好评很开心，看到批评也能够接受。但我最受不了的是，有些人说我们越来越不用心。”寒舞对《财经天下》周刊说。
《十冷1》给一些观众留下了“不好看”的印象，以至于《十冷2》上映前，作为编剧的寒舞还是觉得很忐忑，在微博上搜点映后的评价，对于票房也有些担心。他很认真地在微博评论中回复网友：“这一年不会差了。”
但两年过去，和团队一起改变的，还有整个电影市场的大环境。
虽然寒舞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并不担心粉丝的流失。但是由于《十冷》番剧更新缓慢，加上不断有新的国产动画出现，《十冷》这个IP的热度不如两年前那么高了。对于还在追番剧的粉丝，第三季的动画让不少粉丝感觉质量不如以往。据寒舞介绍，第三季番剧为了加快更新的速度，采取了多导演团队制作的方式，卢恒宇和李姝洁不再担任第三季番剧的导演。“这次尝试刚开始经历了一些磨合期，但到了后面就越来越好，新播出的好评比较多。”寒舞说。
卢恒宇倒不担心《十冷》的IP热度下降，在他看来，热度降低后才能够验证这部电影是不是真的能够在市场上站稳脚跟。他回想起两年前拍《十冷1》时，还必须兼顾动画剧集的制作，就是为了保持热度吸引粉丝，但现在，他更希望以电影的质量来获得观众。
过去两年，中国的电影市场经历了巨大的变化，2015年的高歌猛进，2016年的拐点下降，总的票房量还在增大，票房过亿不再是新鲜事。过去的两年，也出现了不少制作精良的国产动画电影，2015年7月上映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最终票房9.56亿元。2016年7月上映的《大鱼海棠》票房达到5.65亿元人民币。国产动画市场飞速发展，卢恒宇开心的同时也有压力。
不过至少现在，他和李姝洁的心可以暂时放下了。据有妖气联合创始人董志凌透露，《十冷2》票房过亿元，这部电影就不会亏损。早在准备拍摄《十冷2》时，有妖气就考虑过IP热度下降可能带来的影响，因此控制了制作成本。同时，《十冷2》中的广告植入费用为电影带来不少收入，电影里出现的非常显眼的“硬广告”至少就包括了小米手机、斗地主、三只松鼠、微信等。对于广告植入，卢恒宇从来没有想过要做“隐性植入”，在他看来，融入剧情的广告本身也可以成为笑点。同时，小米、微信电影票、苏宁等，也为《十冷》把影片宣传广告覆盖到了更多的人群。
寒舞没有过多参与商业，他目前在厦门继续做漫画家，他的目标是画一部“正经的漫画”。在他眼里，《十冷》的创作太过随意，结构太散，但他还是会好好将它画下去。
而卢恒宇对于《十冷》的感情很深，如果有下一部，卢恒宇夫妇可能还会参与。同时，他们和寒舞一样，也在寻找和制作更好的国产动画。
创意8问卢恒宇
Q：目前为止最让你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是什么？
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让我觉得有特别的成就感。
Q：是什么激励你在动画的道路上前进？
好玩，有趣是最重要的。
Q：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影响来自于？
看过的每一部电影和玩过的每一个游戏。
Q：最喜欢的导演是？
喜欢的太多了，现在最喜欢李姝洁。
Q：在你看来艺术创作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
必须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兴趣，不好玩的事情我提不起兴致去做。
Q：在你看来，在中国做动画最困难的是什么？
整个产业不够专业的问题，这两年好很多了。
Q：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
睁开眼睛。
Q：晚上睡前的最后一件事？
闭上眼睛。
创意8问寒舞
Q：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影响来自于？
画漫画，漫画让我的人气高很多。
Q：是什么激励你在动漫这条路上前行？
粉丝的支持，大家看了能笑出来是最大的激励。
Q：在中国做动漫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就是转成动画非常烧钱。
Q：当漫画作者这么多年，什么变了什么没变？
创作的状态没有变，但是人气一直在变。
Q：对你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
《死神》。
Q：在中国坚持艺术创作最重要的特质是？
坚持，这很不容易。
Q：早上醒来第一件事？
睁开眼睛。
Q：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
闭上眼睛。
【本文首刊于2017年9月11日出版的第141期《财经天下》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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