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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才女-鱼玄机

晚唐 星期一诗社 2024-01-10
貌双全少女郎, 题诗观壁佳名扬。
真情受挫春花落,清烟散淡史卷香。
——佚名
 
大唐盛世,诗才辈出,不仅须眉称雄,亦有不少女诗人脱颖而出,领一时风骚,女冠诗人鱼玄机就是其中尢为突出的一位。这位貌美情多的才女,也曾得到多情公子的轻怜蜜爱,谁料世事沧桑,命运难料,老天又把她塑造成一个放荡纵情的道士,终因争风吃醋笞死自己的侍婢,丢了卿卿性命,空留下无限的叹息。
 
鱼玄机,原名幼薇,字慧兰,兰心惠质之意也。“玄机”是其出家后的道号。
唐武宗会昌二年(公元842年),长安城郊一鱼姓落拓士人之家,诞生了一位粉雕玉琢的女婴,这就是鱼玄机。鱼父虽满腹诗书,却一生未求得半点功名,家境日渐衰败,只好把满腔心血倾注到独生爱女鱼幼薇身上,对她刻意调教。
小幼薇在父亲的栽培下,进步很快。五岁能朗朗背诵数十篇古体诗和近体诗,包括李白、杜甫、白居易以元稹的诗。从十三岁那年,鱼幼薇写起了七言绝句,到十五岁时,她的诗开始被好事者争相抄传。不久,长安文人争相传诵鱼幼薇的诗,成为人人称道的诗童。
鱼幼薇的才华引起了不少诗人的关注,其中包括当时名满京华,与李商隐、段成式齐称“三大家”的大诗人温庭筠。温庭筠对鱼幼薇非常欣赏,后来成为鱼幼薇在文学之路上的第一位老师,后来也是温庭筠间接改变了鱼幼薇一生的命运,当然这是后话了。
大中元年,温庭筠从故乡山西太原来到长安,初次参加进士考试,当时他已是而立之年。这温庭筠原本就是个人才,他在考场上用了不足一个时辰即把诗和文章都做好了。乐于肋人的他,因为闲着无聊竟代替他人做起题来。不过谁都没想到,发榜之时别人靠他的代笔中了进士,而他自己却名落孙山,但是温庭筠在考场外面的名气却因此盛传。然而,因为他恃才傲物,经常游走于烟花柳巷,其人品为当权者所鄙薄,故迟迟不能入仕,他便在长安城中和一帮权贵子弟胡混。因为他长相奇丑,别人都唤他为“温钟馗”,不过他却不以为忤。
其时鱼幼薇因鱼父已经谢世,鱼家母女只能住在平康里附近的一所破旧的小院中。平康里位于长安的东南角,就是平日人们所说“烟花章台”之地,娼妓云集。母女二人靠着给附近青楼娼家作些针线和浆洗的活儿勉强维持生活。
鱼幼薇常听歌妓闲暇之时讲起一个叫“温钟馗”的文人,说贵公子们都衣着华丽,唯独他衣衫不整,且被公子哥呼来唤去随便指使。伊始还以为他是仆人,后来发觉,虽然他常跟那群公子哥混在一块,可心里对他们甚是鄙夷,酒酣耳热的时候,甚至指骂他们。另外,这个“钟馗”精通曲艺,有时拿了歌妓的琴和笛子,弹上一曲或吹奏一段,那些吹弹的技法不同寻常,唱词新鲜漂亮,不是她辈所及。鱼幼薇听了,暗暗思量:“那个温钟馗,莫不就是那个把两手在胸前叉八次,诗就可做好,被人家称为‘温八叉’的太原温庭筠?”
自从知道了温钟馗就是温庭筠后,鱼幼薇就多方打听温的消息,歌妓们也在见到温时提起鱼幼薇,时间一长,不禁引起了温庭筠的好奇。
终于,在暮春的一个午后,温庭筠专程慕名寻访鱼幼薇。他非常想见一下这名被人传称善于吟诗咏句的美少女。在低矮阴暗的鱼家院落里,温庭筠终于见到了这位女诗童。鱼幼薇虽然年龄尚小,但生得活泼灵秀,纤眉大眼,肌肤白嫩,俨然一派小美人风韵。她毕恭毕敬地迎接了温庭筠的到来。本来温刚入门时还想像对待歌妓一样来对待鱼幼薇,但见她如此态度,不由暗自惭愧,交谈了一会,他更觉得鱼幼薇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了,虽然年龄只有十五岁,但说起话来落落大方,没有半点娇羞,并且谈吐不俗。
温庭筠深感鱼幼薇目前的生活环境与她的天资是多么不相称,怜爱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不过,他也有些犹疑,担心旁人的传言并不符实。因此他委婉请小幼薇即兴赋诗一首,想看看这个出身低微却被人传称的小姑娘,到底有怎样的才情。鱼幼薇年龄虽小,不过由于家教严谨,因此并不推辞,在请客人入座后,她便静静站立一旁,想这位久闻大名的大诗人会出一个什么样的考题。
温庭筠微微思忖了一下,想起来时路上柳絮飞舞拂人面的景象,于是随口出了“江边柳”三字为题。鱼幼薇表现出了与其年龄很不很称的老练,她以手托腮,略微沉思,便迅速提笔在一张花笺上写下了《赋得江边柳》的诗: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温庭筠将诗拿在手里,反复吟读,觉得不论是遣词用语,平仄音韵,还是意境诗情,都属难得一见的上乘之作,不禁喝彩称奇。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他断然不敢相信这样一首精美的诗,竟在顷刻之间出自一位小姑娘之手!
就这样这位才华卓绝的大诗人,不由得对眼前的小女子刮目相看。
要知道温庭筠一共参加过七次进士第考,在考场里曾见到过不少堂堂男子汉绞尽脑汁、最后却一句诗也写不出来的场面,他不由暗自惊叹鱼幼薇之才敏思捷,尤其那句“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特别让温庭筠为之动容。不过那时温庭筠和鱼幼薇都不曾想到,就是这句诗竟然预示了鱼幼薇一生的命运。
因为爱才,所以惜才。温庭筠认为这样一个极富才华的小姑娘,不应该生活在这样一个陋巷之中。但是以他自身的经济实力,却又无法给予鱼家帮助,他只有时常出入于碧柳巷的鱼家,帮助鱼幼薇母女解决一些暂时的生活困境,同时指点鱼幼薇的遣词用字。鱼幼薇对温庭筠的帮助也是一点一滴地看在眼里,铭记在心里。
可以说,温庭筠和鱼幼薇的关系,既是师生,又是父女,还是朋友。
不过,毕竟鱼幼薇已是一个十三岁了,也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了。因此在她心里,温庭筠远比师生、父女和朋友重要的多。她记得,当她第一次见到温庭筠时,就被他那种风雅的气度深深的吸引,并随时两人的交往越发深刻。她倾慕她的温先生,喜爱着她的温先生。在她眼里,温庭筠那温文尔雅的微笑、谦逊下隐藏的狂放眼神无不让她迷恋到深,当然更让她入痴入醉的还是他惊世的才华。
可是温庭筠对于这一切并不知情,他不知道他已成了一个敏锐少女心中的偶像。在偶像面前,鱼幼薇开始端庄自己的行为,时时处处注意自己的言行,她努力学诗写诗,她想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毫无保留地表现给温先生看,在她看来,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温先生的微笑,得到他更多的爱怜。
如果那时候爱在鱼幼薇的心里只是播下了一颗种子,那么未等这颗种子发芽开花,就被无情地掐断了。因为不久温庭筠离开了长安,远赴襄阳担任刺史徐简的幕僚。
正是长安落叶纷飞的季节,鱼幼薇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思念的伤感。目睹一地黄叶,她终于无法忍受相思的煎熬,写下一首五言律诗《遥寄飞卿》: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雾清;
月中邻乐响,楼上远日明。
枕簟凉风著,谣琴寄恨生;
稽君懒书礼,底物慰秋情?
 
温庭筠为什么不携鱼幼母女两块一起奔赴襄阳呢?是因为年龄悬殊的缘故,还是温庭筠自以为丑陋而自惭形秽,才让他尽管内心对鱼幼薇十分怜爱,却只能一直把感情控制在师生或朋友的界限里,而不敢再向前跨越半步。当然,真实的原因后人无法知晓,我们知道的是,鱼幼薇在写下《遥寄飞卿》,遮遮掩掩吐露了她寂寞相思的心声后,却久久不见雁传回音,未能收到温庭筠的片言只字,可想而知她是怎样的孤寂伤怀。
时光不堪留。转眼秋去冬来,梧桐叶落,冬夜萧索,饱含相思之苦的鱼幼薇又写下《冬夜寄温飞卿》一诗以抒情怀: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
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闻终随愿,盛衰空见本来心;
幽栖莫定梧桐树,暮雀啾啾空绕林。
 
幽怨的少女之情如泣如诉,心明如镜的温庭筠果真会不解鱼幼薇的心思吗?我们不禁生出这样的设想,倘若那时温庭筠回赠鱼幼薇以柔情万种的诗句,鱼幼薇也许就成了温夫人,文坛也多了一对神仙情侣,多了一段传奇佳话。但温庭筠毕竟没有按我们的假设去行事,也许在他看来,一个梦想中的鱼幼薇,一个神圣的、洁白的、无可玷污的鱼幼薇,更是他需要的。
正因为这样,温庭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压抑自己的情感,但同时也压抑了鱼幼薇的情感。同时我们也可以这样设想,温庭筠觉得自己虽然满腹诗书,但这些诗书才华并没能帮助他改变生活的窘迫。而在他看来,鱼幼薇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归宿,找一个能给她幸福和舒适生活的夫婿。
一个妙龄少女,就这样在在孤独中盼望着,寂寞中等待着,而这一等一盼就是两年。
公元859年八月,宣宗去世,唐懿宗继位。这一年温庭筠重新回到了长安,想趁新皇初立之际,寻求仕途上的新发展。这样,在相别两年后,温庭筠与鱼幼薇再次相见。此时的鱼幼薇已是婷婷玉立、明艳照人的及笄美少女了,他们依旧以师生关系来往。
鱼幼薇在艰辛的生活环境里长大,因此从她内心来说,非常渴望有人帮助带她脱离那种苦难的生活,然而才情过人又清高孤傲的她,又不屑向那些在她看来粗俗鄙陋的达官贵人,心里还暗暗鄙视他们。因此在和温庭筠相处的日子里,她自然而然地对才华横溢的温庭筠产生了一种依赖和幻想。
只是,面貌丑陋而且已近中年的温庭筠,却无法也不能给予幼薇的她所希望的,他给她的更多的是爱护和怜惜。
温庭筠终究还是没能迎娶鱼幼薇。这位才情非凡的“丑钟馗”,尽管他的诗句可以无限张扬、无所顾忌,却始终没有勇气接受一位及笄女孩的感情,他们也因此一直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微妙关系。
 
有一天闲来无事,鱼幼薇和师友温庭筠结伴游览城南风光秀丽的崇贞观,刚好碰到一群新科进士争相在观壁上题诗留名,只见他们春风满面,意气风发,此情此景让一旁的鱼幼薇羡慕不已。等他们题完散去后,鱼幼薇也满腹感慨地悄悄题下一首七绝:
 
云峰满月放春睛,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这首诗前两句气势雄浑,有一种势吞山河的豪放,形象地抒发了鱼幼薇的雄才大志;后两句却笔锋一转,道出自己因为生就女儿身,虽有满腹才情,却无法与须眉男子一争高下,只能徒劳感叹,无奈空羡!这首诗很快被人在无数的题诗中发现,并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被士人文客争相传咏。这其中有一个男子叫李亿的,读了这首诗后,更是怦然心动,对鱼幼薇满怀爱慕之情。这个李亿就是鱼幼薇后来的夫婿。
这李亿原是一位初到长安的江陵贵公子,对诗词颇有喜爱之心。他在一次游览崇贞观时,不经意读到了鱼幼薇留下的诗句,马上为其才情打动,心中极为仰慕,非常想见识这位作者,一睹奇女子的风采。不过李亿这次来长安,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出任左补阙一职。因为初始上任,官场的人情往来、回赠应酬繁多,无暇去打听探访鱼幼薇的情况,只能在心里记住这个名字。
温庭筠以前在襄阳刺史幕中,曾与李亿有过一段文字交往。咸通元年(公元860年)的春天,李亿到了温庭筠的寓所。正是这次会面,把鱼幼薇与李忆最终连在了一起。这一天,在温家的书桌上,李亿被一幅字迹娟秀的诗笺吸引得眼睛一亮,这是一首抒情六言诗:
 
红桃处处春色,碧柳家家明月;
邻楼新妆侍夜,闺中含情脉脉。
芙蓉花下鱼戏,带来天边雀声;
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得作双成?
 
李忆被清丽明快的诗句,和诗中人缠绵的幽情所打动,他向温详细打听这首诗的作者详情,不曾想到这首诗的作者原来就是那个题诗崇贞观的奇女子鱼幼薇,这更让李亿心中激动不已。
温庭筠是何等人,想当年他曾与一帮富家公子哥儿,整日流连在长安的烟花柳巷,因此那李亿微妙的神态,他一看便已猜透他的心思。在他看来,这李亿年仅二十二,却已官至左补阙,可谓少年得志,前途无量,更难得的是性情又温和,长得还端正健壮,与鱼幼薇真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出于对鱼幼薇未来的幸福着想,温庭筠从中撮合李亿与鱼幼薇,他希望鱼幼薇从此获得一个美满的归宿。
就这样,李亿在温庭筠的指引下,找到了鱼家。他向鱼幼薇的母亲提出要娶鱼幼薇作妾,并拿出一大笔钱来作为聘礼。鱼幼薇的母亲被李亿优厚的财礼打动,欣然允诺。
正是豆蔻年华的鱼幼薇,被母亲喊出来和李亿见了面。一个是美丽婉约,楚楚动人的当代才女,一个是年轻有为的翩翩美男子。两人站在一起,确实是天作之合。可鱼幼薇却不这么想,她望着一旁的“媒人”温庭筠,一时间百感交集。
然而,面对李亿诚恳的追求,面对“温老师”的热心撮合,鱼幼薇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和归宿吗?她苦涩地一笑,只好答应了李亿的求婚,于是,两人当天就订了婚。
温庭筠或许不知道,鱼幼薇在心爱的人面前答应了另嫁他人的时候,心中是何等的苦楚?也许是暗中的相思已无法忍受;也许她认为“不能拥有一个自己爱的人,至少可以拥有一个爱自己的人”;也许是不想让彼此再痛苦下去。鱼幼薇嫁了一个自己说不上钟情也说不上不钟情的男人,她准备成为他的妻子。一切为他而改变,在他世界里寻找一片新天地,她把心全放在李忆身上,李忆就是她的宿命。
阳春三月,长安繁花似锦,一乘花轿将盛妆艳饰的鱼幼薇,迎进了李忆在长安城西林亭置下的一栋精细别墅中。那别墅依山傍水,林木茂密,鸟语花香,是长安富贵家人喜欢住居的区域。在那里,金童玉女似的李亿与鱼幼薇,男欢女爱,度过了一段令人心醉的美好时光。
每日里,她与李郎相依相偎,对酒高歌,谈风月,也谈家国。那时,鱼幼薇就是十五的月亮载着满满的幸福,她以为以后的也会这样悠悠度过。
然而,月有满亦会有缺。李忆在江陵有一个原配夫人裴氏,见丈夫留京已久仍不来接,于是,三天两头地来信催促。李忆无奈,只好亲自东下把家眷接到长安。
李忆已有妻室,鱼幼薇早已知道,接她来京也在情理之中,鱼幼薇通情达理地送别了新郎,并牵肠挂肚地写了一首《江陵愁望寄子安》:
 
枫叶千技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字里行间流淌着款款深情,鱼幼薇盼望自己的李郎能早点回来。可她并不知道也无法把把,自己的命运将会面临怎样的转折!
那时从长安到江陵,往返一趟大约两个月的时间,而且这也是李忆仕后第一次回家,理所当然少不得有一番会亲宴客,上坟祭祖的事项,因此,一去就是几个月。鱼幼薇独守空房,从红枫秋月,一直等到春花渐落,才见他携着妻子裴氏回到长安。
一路上李忆赔尽不是,劝说裴氏接受鱼幼薇做偏房,可是这位出身名门,心高气傲的裴氏始终不肯点头,还所扬言兴师动众请娘家人出面,逼着李亿驱逐鱼幼薇。因此一进大门,裴氏就喝令身边的侍女,将出来迎接的鱼幼薇按在地上,用藤条毒打了一顿。鱼幼薇不敢反抗、也不敢怨怒,她只希望在夫人出了这口气之后,能接受她作为一家人。
因此她想如果能和李忆在一起,受一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裴氏的怒气却一发不可收拾,三天两头的鸡飞狗跳,非要逼着李亿把鱼幼薇赶出家门不可。李亿实在拗不过裴氏,只好写下一纸休书,将鱼幼薇扫地出门。
身上病痛还未痊愈,唯一的希望李郎却又送来一纸休书。鱼幼薇虽然知道李亿懦弱,但没想到他懦弱到这种程度。之前,她知道让这个家接纳自己会有困难,但她仍然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因为她的确需要一个爱人温暖的怀抱,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但现在,这一纸休书却彻底击碎了她的梦想。
两人的婚姻仅仅维持了八个月,五个月的苦苦相思,至此戛然而止。
其实,深爱着鱼幼薇的李亿又怎忍心弃她不管呢,他表面上与她一刀两断,暗地里却派人在曲江一带找到一处避静的道观——咸宜观,出资予以修茸,又捐出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香油钱,然后把鱼幼薇悄悄送进观中托付给他的一位方外之交赵炼师,并对鱼幼薇发誓说:“你暂时隐忍一下,我想办法劝通裴氏,那时就是氏们重逢之日!”
从此,鱼幼薇住进了咸宜观,道号玄机。世事难料,曾经的红颜才女鱼幼薇,竟在一夜间成了鱼玄机,一个道姑。但是,一个风华绝代、才情似锦的姑娘,经历了短短八个月的婚姻之后,岂能甘心孤伴青灯做一世道姑,鱼玄机在云房中长夜无眠时时思念远方昔日的新郎,她饱含泪水和墨汁写下了著名的《寄子安》:
 
醉别千扈不浣愁,离肠百结解无由。
蕙兰销歇归在圃,杨柳东西伴客舟。
聚散已悲云不定,思情须学水长流。
有花时节知难遇,来肯恹恹醉玉楼。
 
这时的鱼玄机只能把满腔愁情寄托在诗文上。不过她仍然心存幻想,希望有朝一日,李亿能把自己接回李府。话说李亿把鱼玄机安排在咸宜观,他的原来用意也是要寻机前去与其幽会,只是李妻裴氏管束甚严,而且裴家的势力又遍布京华,李亿自是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自鱼玄机寄身咸宜观后,还未曾有机会探望。
日月星换,闲看庭前人来人往。鱼玄机天天盼望,夜夜思量,然而李亿一如既往地了无音讯,只好把满腹愁情幽思寄付诗中,于是她又写了一首《寄李子安》的诗:
 
饮冰食药老无功,晋水壶关在梦中。
秦镜欲分愁坠鹊,舜琴得弄怨飞鸣。
井边桐叶鸣秋雨,窗下银灯暗晓风。
书信茫茫何处向,持竿尽日碧江空。
 
这其实是一种无法寄托的情思,或者说这是万般无奈后的虚假寄托。时间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愁情在等待中一日日累积增加。无以为寄,只有吟诗。而诗每每成后,都苦于无法捎寄。没有读者的诗是寂寞的诗,没有爱的女人是寂寞的女人。寂寞无奈中,鱼玄机只有把诗笺抛入曲江,任凭一纸幽情随水空流。
这一寄一托,三年的时光就过去了。
直到那一天,鱼玄机在无意中听到长安的道客说起李亿,原来那李忆早在年前就已携娇妻,离京远赴扬州上任!那一瞬间,天地顿时失去了颜色。羞辱、愤怒与失望像惊涛像骇浪,一波又一波冲击着鱼玄机那颗支离破碎的心。被抛弃,被自己的爱人抛弃,这是一种怎样刻骨铭心地痛啊!
真是空将一腔情意付东流!直到这一刻,鱼玄机终于醒悟,自己原来这样傻!
 
在唐朝,因为皇帝与道教始祖李聃同一个姓氏,为了提高自己的门第出身,统治者就宣称自己是李聃的后代,一时道教十分盛兴。天宝以来,著名的道教盛地有西京长安的太清宫,东京洛阳的太微宫。至于其他大型城市,一般都建有紫极宫,并且规定日期,朝野同时举行庄严的法事。一般说来寺院道观这种场所,都是专门收纳看破红尘之人的,有着极其严格的戒律清规,但在唐朝寺院道观却发挥了另一种功能——交际,一些才色稍佳的女道士同时兼任着交际花的角色。
女道士在唐朝是个很特殊的群体,她们大多来自社会上层,或者上层人物玩弄后所遗弃的女子。至于那些皇室公主、达官贵人的妻女入道,与其说她们是在修道,还不如说是在寻找自由,因为在唐代女冠的生活一经宗教庇护,不再受世俗礼法的拘束,社会交往随心随意,可以自主地与各种人士交往。
因此,这里青楼不像青楼、庵堂不像庵堂,却撩起了无边的春意。不过,咸宜观在当时是个例外,观主一清道姑品性严谨,格守戒规,因此咸宜观一直保持着清净的局面,观中少有不三不四的客人。当初李亿当之所以把鱼玄机托付于此,就是看中这里的清净。现在李亿已远赴杨州,鱼玄机也就只有与清静厮守,与寂寞为伴。
李亿把鱼玄机送到道观时,曾送给她一大笔银子,足够她吃穿一辈子,所以她才能安安心心在观里生活下去。咸宜观主一清道姑见鱼玄机闲无所事,便教她道书。那些经史典籍对鱼玄机来说已是家常便饭,道家学说下正好满足了她的好奇心。鱼玄机的天分原本极高,修炼了一年多后,她忽然有所开悟,懂得了男女之情,这是以前她与李亿在一起时所没懂得的事。与此同时,李亿的离去,让她丧失了对爱与家庭的渴求,加深了对名利的追求。
一清道姑虽然对徒弟们的修行严加管束,但对她们的私人生活的限制并不那么严格。由于鱼玄机的诗名早就流传在外,因此来观里找鱼玄机求诗的人很多,有的送物,有的送钱,另有一部分人闻听鱼玄机的艳名,借口求字而登门拜访。
鱼玄机原本就是一个好客的人。只要求访者稍通文墨,她很热情地款待他们吃茶,还欢颜陪笑与他们谈天。如此这般那些受其接待过的人,下一回又会呼朋引伴再来拜访她,一时之间煞是热闹。
时间稍长,鱼玄机好客的传言便在长安的上层社会里到处传播。不过,鱼玄虽然好客,但对于那些目不识丁的人,只是因为鱼玄机貌美而慕名来访的,却会毫不客气地把他们赶走,偶有没有被赶走的,当宾主对坐席上互相联句唱曲时,来人便会自觉无趣,悄悄独自溜走了。
不过,世事难测。三年过后,一清道姑年老力绝,溘然长逝,另一位与鱼玄机朝夕为伴、年龄相仿的彩羽道姑,跟一位来观修补壁画的画师好上后悄然私奔了。原本就清静的咸宜观里,突然就只剩下鱼玄机孤零零的一人。先是没有了爱情、没有了对家庭的渴望,现在又没有了说话解闷的人儿、没有了一清道姑的约束,因此鱼玄机一改过去的洁身自爱,索性放纵自己起来,她不愿让自己亮丽的才情和美貌,被寂寞与清静淹没,她要像花朵一样开放,鲜艳而瑰丽的开放!于是,在冷冷清清的咸宜观中,她深夜秉烛,写下了一首后来传诵千古的《赠邻女》诗: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现在看来这首诗其实就是鱼玄机一生的分水岭,因为此前,她是一个秀慧、痴情的贤淑才女;此后,她看穿了人间的虚情假义,只为享乐纵情,成了一个放荡、冶艳的女人。
于是,每日总有一帮香客文人与鱼玄机品茶谈诗,把盏狂欢,其中如有中意的,鱼玄机便将其留宿观中。温庭筠得知鱼玄机大变性情后,也是黯然无语。这时他突然想起当年江边柳的诗句,不曾想一诗成谶语,果然命运如此。
 
鱼玄机大开道观之门,在咸宜观中收养了几个贫家幼女。这些贫家幼女,名义上是她的弟子,实际上却与侍女无异,从此鱼玄机过着一种极其悠闲的生活。与此同时,她写了一副“鱼玄机诗文候教”的红纸告示,贴在观外。在外人看来,这与青楼的红色灯笼并无二异。
没过几天,鱼玄机大贴告示的消息传遍了长安,既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也招惹了无数放荡少年。那些自认有几分才情的文人雅士、风流公子,竟相前往咸宜观拜访鱼玄机,论文谈诗,调笑取乐。鱼玄机的艳名愈传愈广。
一时之间,咸宜观外,车马喧喧,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所来客人中,有三个类别:不可否认,少部分人的确是为了和她谈诗论词、风花雪月,看看这个奇女子,是否真有传说中的那般才情;大部分只是慕其艳名,与她调笑嬉戏;更有一些只是为了做那种下贱的事。
咸宜观中,二十出头的鱼玄机身穿白色宽袖的道袍,手里拿一柄乌黑的拂尘,既有妙龄少女的妖艳妩媚,又有成熟女性的气度风韵,再加上她出众的才华和风情,不知有多少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从她的一首“道怀诗”,就颇能体现出她此时的生活景况:
 
闲散身无事,风光且乐游。
断云江上月,解缆海中舟。
琴弄萧梁专,诗吟庚亮楼。
丛篁堪作伴,片石好为筹。
燕雀徒为贵,金银志不求。
满怀春绿酒,对月夜琴幽。
绕砌皆清趣,抽簪映细流。
卧床书删遍,半醉起梳头。
 
鱼玄机是一个聪明的人,她知道自己素面朝天、娥眉淡扫的扮相,对那些凡夫俗子有多大的吸引力,她更知道自己所需要的是什么,因此她肆意而行,与客人盛宴狂欢,说笑逗乐,再从当中挑出气宇轩昂的、个性独特的、英俊非常的,与之享受床第之欢。很快,鱼玄机凭着她的才华、活泼与风韵迷倒了整个长安城,在那些迷恋她的男人面前,她就如女王一档高高在上,她可以随着差遣他们。在她眼里,男人就如脚下的污泥,可以随意践踏和侮辱。
在前来的客人中,有一个名叫左名扬的落第书生,颇得鱼玄机的钟情。她之所以青睐这个左名扬,其原因是他那一派贵公子风范气度与堂堂的仪表容貌,都酷似其昔日丈夫李亿。虽然她曾经忿恨过李亿的薄幸与无情,但李亿毕竟是她曾经的丈夫,也是她唯一的丈夫,因此是内心对他始终难以忘怀。因此当左名扬踏进咸宜观的一刹那,鱼玄机便不由一怔,恍惚中疑是李郎回到了她的身边。
因此,鱼玄机对左名扬倾注了无限柔情,完全像对待丈夫一样对待左名扬。左名扬时常留宿在她的云房中,共享男女之情云雨之情。这个左名扬也颇有些才气,曾写下一首描写鱼玄机云房情景的诗:
白鸽飞时日欲斜,禅房宁谧品香茶。
日暮钟声相送出,箔帘钉上挂袈裟。
 
这寥寥二十八个字,尽管语意闪烁,却仍能从中窥见他与鱼玄机在云房中欢笑取乐时的旖旎风光。
跟鱼玄机来往甚密者当中,除了这个左名扬以外,另有一个贩卖丝绸的富商李近仁。其实一开始,鱼玄机并未把李近仁放在眼里,在她看来富商其实就是脑满肠肥,就是为富不仁。但这个李近仁却非常有心计,他一边在鱼玄机面前常常竭力展示出自己温文儒雅的一面,同时又向咸宜观捐送了大量的钱帛,却又表现出对鱼玄机并无所求的淡漠之态。如他所愿,鱼玄机渐渐被他恢宏大度的假象所迷惑,觉得他与那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大不一样,因此也就心甘情愿地以身相报了。在她《迎李近仁员外》的诗中,从所描述的情形看来,其时对李近仁的心情更象是闺中少妇,迎接远游归来的丈夫一般欢喜:
 
今日晨时闻喜鹊,昨宵灯下拜灯花。
焚香出户迎潘岳,不羡牵牛织女家。
 
因为贩卖丝绸,李近仁经常远赴苏杭一带采办货物,一去就是数月不见人影,然而只要他返回长安,必然要赶来咸宜观探望鱼玄机,给她带来许多绸缎织绣之类的江南特产,同时这个李近仁承担了咸宜观中的日常开销用度,更难得的是他从不限制鱼玄机的交游,因而鱼玄机在委身李近仁获得她所需利益的同时,还可无所拘束地与各种人物交往。
曾经有一度,鱼玄机身边出现了一了个异常疯狂的爱慕者,叫裴澄。此人文才颇佳,对鱼玄机更是仰慕有加,一心要成为鱼玄机的座上姣客。不过,也算这个裴澄不走运,鱼玄机只因他与李亿夫人裴氏同姓同族,因此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她因此迁怒于此人裴姓,对他十分冷淡,每次都毫不留情地将其驱逐出门。
鱼玄机纵情声色,表面上看似风光无限,但其内心的寂寞和孤独却无法遮盖。掀开她放浪和狂傲的外衣,历历在目的其实是深藏的卑微和煎熬。是的,在外人看来,她有足够的资格骄傲,因为她的才气,因为她的美貌,更因为那些成群接队的仰慕者和追随者,可是夜深人情时,她也曾无数次思考,如果没有了那些追蜂逐蝶的追求者,她还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呢?
有人说,青春给予你的,必将由青春收回;年华赋予你的,也将由年华索走。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她们面临的最大敌人即不是来势汹汹的情敌,更不是被爱情遗忘的疼痛,而是无可匹敌的时间。古人说,英雄最怕末路,美人最愁迟暮。聪明如鱼玄机这样的女子,自然更深刻的明白这个道理。
那一天终于不可阻挡地到来了。有一次,与一帮放浪少年在宴席上嬉笑狂欢时,一名轻薄少年突然感概道:“玄机虽美,无奈年已老!”
其实那年,鱼玄机不过22岁。若是平常人家,正是丰韵当年。可鱼玄机并非平常人家,她是欢场里的名角,是情场上的主演。无论鱼玄机脸上表现出怎样如旧的奕奕神采如旧的妩媚美艳,但内心早已经变形,早已长满了霉斑。
当生活的种种不幸倾加于某个人身上时,其本性中的恶自然会被激发。鱼玄机就是这样一个被激发了本性中的恶的人,她乖戾、放浪,极尽媚艳之能事。她无所顾忌地开门纳客,好似自由,并无约束,然而一个女人想要的,绝不是这种性的自由。鱼玄机其实比谁都比明白这一点,所以在初入咸宜观时,她曾那样希望过李亿的出现。但当希望成为失望,当梦想成为空想进,她再看不到自己的路在何处,再找不到自己的归宿在何方,况且她本是那种不甘孤灯清影的人,不甘在无声无息中黯然一生,似乎她只有走上这条绚丽而短暂的烟花路,她要肆意的享受上天的恩赐,她要与内心的霉斑一起同乐同亡。
纵然如此,鱼玄机仍然保持着自己诗文的干净。她大胆吐露自己的衷情,直白地表现爱情生活的苦乐,把自已的爱与恨全都凝在洁白的纸上。她毫不扭捏作态,也不虚加掩饰,她宁可玷污自己也不让她的诗受到玷污。
 
这天上午,三位锦衣华冠的贵族公子携着歌姬和乐师,来到咸宜观。
咸宜观里经常有贵族公子造访,鱼玄机已司空见惯,丝毫提不起兴趣,她感兴趣的是那位举止廉逊的乐师。乐师长得相貌清秀,身材魁梧,神情还带着几分腼腆,这种独特的个性深深吸引了鱼玄机的眼光。
此时的鱼玄机早已不再纯情,因此她在有意无意中对乐师进行挑逗,这使那位叫陈韪的乐师受惊若宠。不过,他毕竟是个下人,碍着主人家的面不敢有过分的举动,只是向鱼玄机抛过无数仰慕与感激的眼风。陈韪那脉脉含情的眼神,就像一团火撩动了鱼玄机的情欲,使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
这天夜里鱼玄机久久无法平静,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没有合眼。翌日醒来,鱼玄机的脑海里满是陈韪的身影,茶饭不思,好不容易熬到上灯时分,鱼玄机按奈住心中迷离的情思,摊开彩笺,写下一首情诗:
 
恨寄朱弦上,含情意不任;
早知云雨会,未起蕙兰心。
灼灼桃兼李,无妨国士寻;
苍苍松与桂,仍羡士人钦。
月色庭阶净,歌声竹院深;
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
 
诗写好了,可是怎样让陈韪看到呢?正在鱼玄机苦苦地为此冥思苦想时,却不曾想第三天清晨,陈韪突然出现在咸宜观。原来他回去后心中也是对美艳动人的鱼玄机念念不忘,故趁了一个闲暇,急急地赶来会见佳人。鱼玄机自然喜出望外,急不可待地把他引进云房,故意让他看见摆放在桌上的情诗。见诗如见心,陈韪明白了伊人的心思,心神不禁荡漾,激情因此澎湃如潮。两人马上关门掩帘,很快只闻云房内不时传出阵阵暖暧昧的笑语。
陈韪从此成了咸宜观中最受欢迎的客人,为了与鱼玄机幽会,他经常寻找机会来咸宜观。每次陈韪过来,鱼玄机都会抽身陪伴他,即使原有别的客人在,她也会找借口辞别客人。那时候,在她眼里和心里,只容得下这一个陈韪。
为了方便于与陈韪经常厮守,鱼玄机遣散了原有的僮仆,只是雇用了一个老太婆替她打点日常生活。这个老奶奶话少嘴严,这样外人少有知道咸宜观里的情形,鱼玄机和陈韪更是随心所欲,乐享男女鱼水情。
可陈韪毕竟是个刚出道不久的乐师,需要经常到外地学习深造。陈乐师不在观里时,鱼玄机便闭门谢意客,写诗向温庭筠请教。每次细读鱼的诗作,温庭筠总能读到浓浓的儿女柔情,而缺乏应有的道家出世脱尘的境界。虽然对于鱼玄机的传言,温庭筠一直将信将疑。他宁愿相信那只是一个寂寞女子对爱情的正常渴求。他不明白的是,当一个女子无法得到正常的爱的需求时,便会有变态的欲求。
香艳而欢乐的日子一晃又过去了两年,咸宜观的那个老太婆去世了,观里不能缺少佣人,鱼玄机雇了一个叫绿翘的侍婢。这绿翘年方十八,虽然说不上美丽,但却正值含苞欲放的年龄,加上肌肤细腻,身姿丰腴,更兼耳闻目睹鱼玄机的放荡生活,很快学会了双眼含媚,卖弄风情。绿翘机灵乖巧,做事细致,说话体心,颇得鱼玄机的欢喜和信任。
陈乐师常来观里,很快与绿翘也熟悉起来,常和绿翘说笑。一开始鱼玄机对此并不在意,在她看来,绿翘长相寻常,还是一个下人,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情敌。那时鱼玄机芳龄二十四,气度高贵,美艳逼人,让人不敢直视。而绿翘不过是个情窦未开的黄毛丫头,因此鱼玄机并不把她放在心上。
然而不久,三个人的关系突然变得微妙起来。要在以往,陈乐师即使对鱼玄机的举动不满意,也都是放在心里,不会有什么不满的举动,但现在却不一样了,当他对鱼玄机不满意时,他就转头跟绿翘说话,口气有如情侣一般温存。每次看到他们略嫌亲昵的谈话时,鱼玄机心里既难受又气愤。
那是阳春三月的一天,鱼玄机应邀去邻观参加一个春游聚会,临走时她把自己将去的观名告诉绿翘,并嘱咐说:“你不要擅自出去,如有客人来找,可告诉他们我的去向。”鱼玄机所说的客人,其实是指陈乐师。在她想来,如果陈乐师来找她不见,自会在观里等她回来,或者寻去自己所去的道观。
聚会是热闹的,也是快乐的。把酒对喝,吟诗慢唱,直到暮色四合时,鱼玄机才乘兴而归。刚回到咸宜观,绿翘马上出来禀报说:“陈先生午后来访,我告诉了他您留下的地址,他答应了一声就走了”
鱼玄机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变了脸色,不禁寻思道:“经常自己外出,每次陈韪总是耐心地等她归来,今天怎么会急急地走了呢?”她预感陈乐师与绿翘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暧昧之事了。这样想着,抬头再看绿翘,但见她双鬟微斜,且脸带潮红,双眸里还流露出波波春意,而且举止似乎也颇为不自然。她自认为明白了一切,脸色阴沉地走进书房。她越琢磨猜疑心越重,猜疑赵重忿恨之心也随之滋生。有人说,嫉妒使人变得疯狂,变得不可理喻。现在鱼玄机就是这样一个疯狂的人,一个已经不可理喻的人。
鱼玄机点上灯,亲上观门,把绿翘唤到房中。绿翘像往常一样泰然自若地走进书房,但在鱼玄机看来,绿翘这种泰然更像是一种伪装,是一种不把她放在眼里的鄙视。因此她腾地起身锁上房门,厉声质问:“今日你做了何等不轨之事,赶快从实招来!”
绿翘被鱼玄机狰狞的表情吓住了,她“啪”地跪在地上,颤抖着回答道:“绿翘自打跟随师父,无时不检点行迹,从不敢有违命之事。” 鱼玄机见她还是这样嘴硬,便强令她脱掉衣服,上下前后仔细检视。也算绿翘命该有些一劫,鱼玄机在她胸前乳上发现了了类似指甲划痕,因此抓起藤条没命地向绿翘鞭打。绿翘仍然矢口否认自己有过不轨之欢,不过鱼玄机哪里肯信,自是用力抽打。绿翘被逼至极,不禁也她对鱼玄机反唇相讥,把她曾与别人的风流韵事一一抖落出来。鱼玄机何曾受过如此讥讽,何况还是一个一贯驯服于自己的婢女,她暴跳如雷,疯子一般使劲扼住绿翘的喉咙,抓住她的头使命往地上猛撞……不知撞了多久,也不知撞了多少下,鱼玄机终于清醒了,她惊惶失措地松开手,却发觉绿翘满头满脸是血,早已气绝身亡。
鱼玄机没想到会弄出人命,她顿时乱了手脚。不过鱼玄机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因此当她定下神来后,马上趁着夜深人静,在观后院中的挖了一个大坑,匆忙把绿翘的尸体掩埋进去。
第二天,陈乐师来到观里。两人如常调笑了几句,陈乐师抬头看看四周,问鱼玄机说:“今天为何不见绿翘身影?”鱼玄机脸色如常地回答说:“与人相好私奔走了。”本来她以为陈乐师会继续追问,谁知他只是淡然回答了一句:“是么。”便再也没有问起,似乎绿翘的去向完然没放在他的心上。鱼玄机内心隐隐有些不安,担心自知真的冤枉了绿翘。
落花谢了残红。夏天时,咸宜观来了两位新客。宾主间少不得一番酒酣耳热,席间一客人突然内急,匆忙之中走到紫藤花下小便,见有一大群苍蝇聚集在花下浮土上,驱赶开后又复聚过来。这位客人不禁奇怪,土上无一脏物,为何会引来这么多苍蝇呢?因此回家后他告诉了作衙役的哥哥。
正巧几个月前的一个清早,这个衙役曾经见到陈乐师从鱼玄机的观里出来,当时他想以此勒索鱼玄机,没想到鱼玄机根本对他不加理会,让他一直怀恨在心。现在他听到弟弟的话,马上联想到不久前鱼玄机的婢女绿翘突然失踪的事,心中不免有了狐疑,觉得其中肯定会有蛛丝马迹可寻。于是他带上随从赶到咸宜观,直赴后院的紫藤花下,挖开花下浮土,赫然见到了一具女尸。女尸显然身亡时间不久,肌肤还未腐败,宛若生时,有人认出了正是失踪了的绿翘。
京兆尹温璋根据衙役的禀报,马上逮捕了鱼玄机。因此当鱼玄机被带到公堂,抬头见到堂上判官时马上面如死灰,心知这次是万万难以生还了。原来判官不是别人,正是旧日对她苦苦追求又被她无情拒绝的裴澄。因此她不再为自己作无谓的辩撤护,很快交待了自己杀死绿翘的经过。
鱼玄机被辑拿归案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鱼玄机的前夫李亿耳里,此外还有她的许多旧相好老熟人,他们或念其旧情,或怜其非凡才情,想方设法要营救她。其时温庭筠正在方城任县吏,因离京遥远,纵心急如焚,却苦于无力救援。
京兆尹温璋是出了名的刚直不阿的清官,因此尽管多人替鱼玄机奔走求情,但温璋鉴于鱼玄机罪状显著,依法判处鱼玄机斩刑。这年鱼玄机才二十四岁,她那历尽波折变幻的一生就这样匆匆结束了,鱼玄机的一生是短暂的,她给后人的除了优美的诗篇,更留下了惋惜和叹息。


西京咸宜观女道士鱼玄机,字幼薇,长安倡家女也。色既倾国,思乃入神。喜读书属文,尤致意于一吟一咏。破瓜之岁,志慕清虚。咸通初,遂从冠帔于咸宜,而风月赏玩之佳句,往往播于士林。然蕙兰弱质,不能自持,复为豪侠所调,乃从游处焉。于是风流之士争修饰以求狎,或载酒诣之者,必鸣琴赋诗,间以谑浪,懵学辈自视缺然。其诗有“绮陌春望远,瑶徽秋兴多”,又“殷勤不得语,红泪一双流”,又“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又云:“多情自郁争因梦,仙貌长芳又胜花。”此数联为绝矣。一女僮曰绿翘,亦明慧有色。忽一日,机为邻院所邀,将行,诫翘曰:“吾出,若有客,但云在某处。”机为女伴所留,迨暮方归院。绿翘迎门曰:“适某客来,知练师不在,不舍辔而去矣。”客乃机素相暱者,意翘与之私。及夜,张灯扃户,乃命翘入卧内讯之。翘曰:“自执中盥数年,实自检御,令有似是之过,致忤尊意。且某客至款扉,翘隔阖报云:‘练师不在。’客无言策马而去。若云情爱,不蓄于胸襟有年矣,幸练师无疑。”机愈怒,裸而笞百数,但言无之。既委顿,请杯水酹地曰:“练师欲求三清长生之道,而未能忘解佩荐枕之欢,反以沈猜,厚诬贞正,翘今必毙于毒手矣,无天则无所诉,若有,谁能抑我强魂?誓不蠢蠢于冥冥之中,纵尔淫佚。”言讫,绝于地。机恐,乃坎后庭瘗之,自谓人无知者,时咸通戊子春正月也。有问翘者,则曰:“春雨霁逃矣。”客有宴于机室者,因溲于后庭,当瘗上,见青蝇数十集于地,驱去复来,详视之,如有血痕且腥。客既出,窃语其仆。仆归,复语其兄。其兄为府街卒,尝求全于机,机不顾,卒深衔之。闻此,遽至观门觇伺,见偶语者,乃讶不睹绿翘之出入。街卒复呼数卒,携锸具,突入玄机院发之,而绿翘貌如生。卒遂录玄机京兆,府吏诘之辞伏,而朝士多为言者。府乃表列上,至秋竟戮之。在狱中亦有诗曰:“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此其美者也。

至二十世纪,鱼玄机引起许多学者关注,对其进行专门研究。研究文章有许袆之《女诗人鱼玄机》、谭正璧之《中国女性的文学生活·鱼玄机》、卢楚娉之《女冠诗人鱼玄机》等,及至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更有缪军之《试论晚唐女诗人鱼玄机及其诗作》、曾志援之《试评唐代女诗人鱼玄机的诗》、王中华之《敢于乱礼法的女性——谈鱼玄机的诗》、艾芹之《鱼玄机的女性意识及其爱情》、张乘健之《感怀鱼玄机》、苏者聪之《论唐代女诗人鱼玄机》、曲文军之《女诗人鱼玄机考证三题》等,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还出版了彭志宪等编著的《唐代诗人鱼玄机诗编年译注》。
关于鱼玄机的罪案,温州大学张乘健教授认为,《三水小牍》关于鱼玄机“妒杀”绿翘的故事有编造的痕迹。理由有二:一、绿翘已死,她死前和鱼玄机说的话来源不可靠;二、绿翘作为鱼玄机的女僮,年龄顶多不过十几岁,而说的话义正词严,全然不像天真烂漫的稚龄女孩子的口气。这些话未见得是皇甫枚所编造,很可能就出自京兆府刀笔吏对鱼玄机罪案的陈述;而绿翘斥鱼玄机“淫佚”,简直就是京兆府尹对鱼玄机严正的判词。张乘健认为,绿翘事件必定有复杂的背景,里面隐藏着隐秘的委曲和细节;所谓鱼玄机“妒杀”案是亘古之谜,也是千古奇冤。[4]
关于对鱼玄机的评价,明代文学家钟惺在《名媛诗归》称“绝句如此奥思,非真正有才情人,未能刻划得出,即刻划得出,而音响不能爽亮……此其道在浅深隐显之间,尤须带有秀气耳。”现代作家施蛰存说:鱼玄机诗一卷,四十九首,还有一个南宋刻本……她的诗以五、七言律诗为多,功力在薛涛之上与李冶不相上下。


人物生平

一岁。844年(唐会昌四年)出生于鄠杜,起名鱼幼薇。
约五岁。约849年(唐宣宗大中三年)迁下邽就学。
约十岁。约854年(唐宣宗大中八年)返回鄠杜,与温庭筠相识。鱼幼薇作《卖残牡丹》,温庭筠作《题鄠杜郊居》《春尽与友人入裴氏林探渔竿》。
约十一岁。约855年(宣宗大中九年)据《因话录》载“大中九年沈询侍郎以中书舍人知举”。唐赵璘撰《因话录》卷六《云溪友议》卷八载:“潞州沈尚书询,宣宗九载主春闱。”知沈询在这年主持科考。又据《唐摭言》卷十三:“北山沈侍郎(询)主文年,特召温飞卿于帘前试之。”温庭筠落第上千言出任方山尉。鱼幼薇作《早秋》,温庭筠作《早秋山居》相和。
十四岁。858年(大中十二年)春李亿状元及第,崇真观题诗,与李亿相识,在温庭筠的撮合中,嫁之。时李亿已有正妻。
十四岁。858年(大中十二年)冬温庭筠作《晚坐寄友人》,鱼幼薇作《冬夜寄温飞卿》相和。
十五岁。859年(大中十三年)秋,鱼幼薇作《感怀寄人》,庭筠以《鄠郊别墅寄所知》相和。幼薇再作《闻李端公垂钓回寄赠》《赠邻女》相赠。
十五岁。859年(大中十三年)冬,前往江陵。在路上作《春情寄子安》。
十六岁。860年(咸通元年春)寻亲江陵,作《光威裒姊妹三人少孤而始妍乃有是作精粹难俦虽谢家联雪何以加之有客自京师来者示予因次其韵》。该年秋作《江陵愁望寄子安》《隔汉江寄子安》《次韵西邻新居兼乞酒》《寄子安》《酬李学士寄簟》。又作《寄飞卿》求助,温庭筠寄《初秋寄友人》,鱼幼薇作《和友人次韵》相和。九月九日重阳日在荆州,等侯温庭筠作《重阳阻雨》《期友人阻雨不至》。
十七岁。861年(咸通二年)春作《赋得江边柳》(一作《临江树》)、《情书寄李子安》(一作《书情寄李子安》)、《暮春有感寄友人》。
十七岁。861年(咸通二年)秋,幼薇决定东游。温庭筠作《送人东游》,幼薇作《送别》相和。船行长江作《江行》《过鄂州(今武昌)》。在武昌上岸作《遣怀》《夏日山居》《题隐雾亭》《寄国香》。温庭筠作《寄山中友人》,鱼幼薇作《和人次韵》相和,温庭筠作《寄山中人》再和。寻亲不成,幼薇入道作《访赵炼师不遇》《寄题炼师》《题任处士创资福寺》。
十八岁。862年(咸通三年)春,幼薇返回长安,作《暮春即事》。此时先后收到温庭筠所寄《渚宫晚春寄秦地友人》,《西江贻钓叟骞生》(一作《西江寄友人骞生》)。遂作《和友人次韵》。
十九岁。863年(咸通四年)在昭义节度府任职。
二十二岁。866年(咸通七年)在咸宜观出家,改名鱼玄机。
二十三岁。867年(咸通八年)辞职回长安作《酬李郢夏日钓鱼回见示》。秋天,适逢李亿来长安,作《左名场自泽州至京使人传语》《迎李近仁员外》。
二十四岁。868年(咸通九年)春,委托温庭筠送李亿回府,温作《送李亿东归》。在咸宜观中作《和新及第悼亡诗二首》,温庭筠作《和友人悼亡》(一作《丧歌姬》)相和。又作《代人悼亡》,温庭筠作《和友人伤歌姬》相和。继而因妒杀女婢绿翘被捕入狱作《狱中作》。获救出狱后,改名虞有贤或鱼又玄。
二十五岁。869年(咸通十年)初春,鱼玄机作《送卧云道士》。
二十七岁。871年(咸通十二年),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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